【大结局】(1 / 2)

第101章 皆是下下签(大结局1) 无时无刻,都……

这即是林春澹的选择。

他当然怕死, 当然不想死,当然想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还有很多想见的人,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还想在一切结束后, 带着自己最爱的透花酥,去先皇后的陵前上一柱香。

然后对她说, 母亲, 我真的做到了。

我替我们报仇, 我替我们讨回了公道……

但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了。

崔玉响心狠手辣, 此刻受制于他, 逼得他没有了退路, 只剩下共赴地狱这一条路。

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停下。

少年丝毫不惧地撞上匕首,刀刃锋利, 瞬间割破了他的肌肤,鲜血渗了出来。

火辣辣的疼痛和预料的一样, 却并没感到害怕。漆黑的夜空笼罩着他,晚霞映着他过分瑰丽的眉眼。

他莫名地, 明白了皇帝为何有舍弃一切的勇气。

这一刻,他也有了。

突遭变故, 身旁的崔玉响倏然变了脸色。

他看着少年, 手腕失了力气,慌乱地往后躲开,却仍看见了刀上的血迹。

垂目看去, 林春澹背后有鲜血溢出, 染湿了那荷粉色的衣袍。

他亲手做的衣裳。

眉头蹙在一处,他浑身都在颤抖,瞳仁陡然紧缩起来。

幽冷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啊, 林春澹宁愿去死,也要远离他。是真的不怕死在他手里吗。

疼不疼?少年那么娇气,根本没有受过任何的苦,刀伤可是很痛的。

林春澹,就这么恨他吗?到底恨他什么,到底为什么和他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是因为林琚吗?

奸臣的思绪纷乱至极,各种想法不断地浮动,精神极尽崩溃的边缘。

任谁也不会相信,一生杀人无数,踩着尸山血海攀登的刽子手,会溃败于这样小小一处皮外伤。

那双狠毒无情的眼瞳被逼得泛红,神情晦暗,眼底像蒙着层大雾一样,看不清楚。

而林春澹看着玉阶下面面相觑的群臣,高呼道:“玉玺是假的,传位诏书也是假的。崔玉响谋害君主,意图逼供谋反,其罪当诛。”

少年的眼眸极其坚定,极其清澈明亮,像是黑夜里升起的太阳,足以照亮所有人。

说罢,他隔着众人,遥遥地看向了宣政殿前的太子。

一眼就在众人中看到了他的皇兄。

陈嶷眼眶通红,但林春澹却微微弯眸笑了下。

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一样。

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几乎涤荡了所有人的心,“真正的传国玉玺在太子手中,攻入京城是为了清君侧,崔玉响才是乱臣贼子。”

说话间,崔玉响已经恢复理智,将那把匕首重新架在了少年脖颈上。

但林春澹仍旧没有丝毫的畏惧,琥珀色的眼瞳波动着。

浅樱色的唇,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理应,就地诛杀。”

站着的那个老臣,脸上被溅上鲜血的老臣,分外厌恶秦王的老臣,红了眼眶。

他看着那个被挟持的少年,似乎知晓了真相,佝偻的身躯颤巍巍地,几乎流下泪来。

魏泱和右将军迅速领着人制服阶下跪着的崔党。弓弩队在宣政殿后铺开,做准备状,拉弓上箭,对准了高台上的崔玉响。

但却因为秦王殿下受制于崔玉响,没人敢妄动半步。

陈嶷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卸甲上前,紧紧地盯着那柄横在胞弟脖颈间的匕首……几乎不能呼吸一般。

他沉着声,说:“放了他,孤来做你的人质。”

崔玉响抓紧了林春澹,冷笑着看向那位温润如玉的储君,道,“你算什么东西。”

脸色阴狠地扫过周围,他低声威胁道,“都别动,不然就让秦王随我一起下地狱。”

陈嶷恨不得用眼神剜死他,压着怒气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孤都答应你。”

“要什么?”崔玉响垂目,眼底阴翳一片。他掀了掀唇,笑得很自嘲,“成王败寇,到了这一步,没什么想要的了。只是想问一句……”

神情晦暗不已,可望向少年的视线——

眼中雾气渐渐消散,流露出的是无尽的悲伤。

他眼眶通红,眉心的红痣却失了颜色,声音喑哑:“到底为什么这样恨我。为何对所有人都保留一丝情意,唯独对我这样无情。”

颤抖着,痛苦得快要死去的样子。

闻言,玉阶下的陈嶷几乎将后牙咬碎,目眦尽裂。

还敢问为什么?

他大吼道:“崔玉响,你这个疯子,你还敢问……你还敢问!”

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现在上去将男人撕成碎片。

这场跨越十几年的仇恨中,只有林春澹最无辜,却是最无辜的人受伤最深。

与他们极致外露癫狂的情绪相比,少年显得尤其平静。

浅珀色眼瞳冷幽幽的,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他淡淡地审视男人,淡淡地询问,“是不是害过的人太多,所以已经忘记我了。”

这双眼睛像漩涡一样,里面的虚无几乎将崔玉响吸进去。

他呼吸急促起来,神色越来越惊慌,却只能听着少年继续说下去,“你难道忘了吗,你联合秦献容杀了我母后,一尸两命啊。”

“我就是那个胎死腹中的六皇子,你不记得了吗?”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找你复仇的啊。”

听到最后一句,崔玉响浑身僵直,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假装不是自己所为的事情一幕幕浮现在脑中。

对啊,林春澹就是那个被他害死的孩子啊。他亲手做的,原本想要母子俩一尸两命的,只是不慎出了点意外,那个孩子才侥幸活下来的。

差点忘了,他们之间横着的恨意是无法调和的,是一旦暴露就会不死不休的。

而他做着瞒天过海的大梦,不成想纸包不住火,林春澹从来都知道。

从来都恨他。

别的东西,不过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春秋大梦而已。

闻言,台下的群臣沸腾起来。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崔玉响,“阉狗,你真是坏事做尽,罪该万死!”

“台皇后性情柔顺,待下宽厚。你竟然害这样的好人。你这种人,死后应下十八层地狱啊。”

“此人心狠手辣,做尽龌龊事,去年的汴州遭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中饱私囊,害死了多少人。他何曾有过心,何曾是个人。”

千万声咒骂,千万声怨怼。

崔玉响听了太多遍,却只在这一刻失去了理智。

剧烈地反驳道:“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弱肉强食,不杀别人,别人便会杀你。但你们骂得对,我崔玉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什么都能做,什么人都能杀。”

“不似你们这群人虚伪……”他冷笑着说。

却听下面有人站了起来,那人脸颊涨得通红,大声反驳道:“阉狗,你穷凶极恶,伤害无辜之人倒还生出道理了?你凭什么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又凭什么觉得我们虚伪。”

“我张问先就敢在此发誓,以全家性命做赌注,此生没有害过一人,更没有做过任何良心有愧之事!”

这个世界坏人很多,但纯粹的好人也有很多。高台之下的群臣中就有许多出自寒门……

一双眼睛明亮,两袖清风若许,此心只为生民立命、万世开太平。

他们都敢站出来,他们都敢发此毒誓。

崔玉响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低头,却撞入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

忍着痛苦与悲伤,他犹豫不决,好容易才问出那句话,“我只问一句,你对我有没有过一丝的情意。”

一丝的犹豫。

一丝的心软。

他知道自己过于卑劣,做了太多坏事,做了太多伤害少年的举动,却还敢恬不知耻地问出这句话。

但能不能骗骗他呢,只要骗他一句。

只要说一句,曾经犹豫过,曾经心软过。

他便会松开他,独身前往地狱的。

可林春澹的眼神太过执拗了,他不给他留下一丝的可能,一丝的幻想。他对他,从来只有无尽的恨。

“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你。”

那双澄澈的、爱笑的眼眸,只有在看向他时,变得冷漠绝情。

“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你。前半生,你害得我在林家孤独长大,你害得我不得不委身于人,成为男妾。”

“回宫后,你离间我和父兄,逼我参与夺嫡。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这一生都见不到自己的母亲。因为你,我可能还要失去父亲。”

少年的琥珀色的眼瞳里,洋溢着滔天的恨意,那是想将他挫骨扬灰的恨。

“对你,只有恨意。为了你,就算死去也要从地狱爬回来诛你的命!”

没有丝毫的犹豫,林春澹甚至连一秒的脆弱犹豫都没有。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却因为对他的恨而变得无坚不摧。

崔玉响所有的伪装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眼睛红得滴血,稠丽的面容上满是痛苦和不甘,“可是我那么爱你啊。爱到……明明已经猜到这是陷阱,还是愿意赌一把。”

也如他意料的,满盘皆输。

“不是。”

少年轻飘飘的两个字,让他更加崩溃。

他平生首次如此珍惜、在意一个人,此刻恨不得将心刨给他看,证明自己那颗冰冷的心是为他跳动的。

可林春澹的话却让他脸色苍白。

“你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就算没有这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我也会恨你。因为你卑劣狠毒,因为你杀人无数。更因为你从来将别人的命运当成草芥,你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就应该被堕下十八层地狱。”

“你只是将我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你这种人不配爱任何人。”

不是的!

崔玉响刚想反驳。

可却突然意识到……他一开始就知道的,是设下天罗地网,逼林春澹不得不和他夺嫡的。

他最初的想法,的确是要满足自己的私欲,身为六皇子的林春澹是他最完美的人偶娃娃。

符合他对未来完美的设想。

为什么,渐渐地变了呢。为什么,真的爱上了这个人偶娃娃了呢。太子党本来没办法赢的。

那天西山寺下了那么大的雨,他连连摇了三次卦,皆是下下签。

就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明知是错的,理智明明告诉他会输,却还是如此选择。从他真正喜欢上林春澹开始,他们之间就注定是这个结局了。

十七年的宿命轮转,他们的命运彻底交织在一起。

他为林春澹动心,或许就是报应吧……

奸臣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是满眼悲伤地看着林春澹,低声说,“也许你永远不会相信,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愿意为你付出所有。”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崔玉响的所有,都是源自被伤害的林春澹。

他掠夺了林春澹的所有,却又宣称自己爱他,不觉得太可笑、太可悲了吗?

见状,台下的陈嶷抓住机会,试图让崔玉响放开林春澹。

他沉着声音道,“崔玉响,但凡你有一点良心就放过林春澹吧。你知不知道,当年……”

陈嶷也是受害者,提起此事尤且痛苦,“你能调到皇后宫中,你能升任掖庭局掌固皆是因为皇后。她觉得你小小年纪太过可怜。你放过韩嬷嬷,即是因此吧。”

“她用药后神志清醒过来,向我们所诉说的。”太子攥紧拳头,好容易才道,“但凡你记得皇后对你的一点恩情,但凡真的喜欢春澹,就放过他吧。”

其实这些,崔玉响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如果不那么做,他永远只能在内庭沉沦。如何能爬上高位,如何能成为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用善良和怜悯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换取荣华富贵太划算了。

太容易取舍了。

可此刻,却有那么一点动摇了。

他忍不住地幻想,如果他当时没有杀皇后,没有把林春澹害成那样……他们之前,会不会有一丝可能呢。

奸臣眼眸波动起来,他胸口像是憋着一口气,欲沉思下去时。

却见有人骑马从宣政殿一路疾驰而进,那人官衣绯色,容颜俊美。

在见到高台上被他挟持的林春澹时,神情倏然冰冷起来。

是谢庭玄。

太子有意安排谢庭玄避开冲突,将他派去接应从道观回京的陆行和席凌。

但他在皇城中听到林春澹被劫持消息,骑马一路从王宫外硬闯到宣政殿。

许久没有人能够骑马闯到紫宸殿的广场上了。

崔玉响冷眼看着谢庭玄翻身下马,步步走到高台之前,看向被他挟持的林春澹。

谢庭玄下颌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甚至有些踉踉跄跄的。

心脏好似拧成一团般,疼得快要碎裂。

巨大的无助与痛苦卷席着他。

让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冷静地思考。

几乎将薄唇抿破,如置无尽的深渊中。

就算是溺在湖底时的濒死感,都没有此时绝望。

心底无数个声音叫嚣着,他这个没用的废物,又没有保护好春澹。

唯一能做的都做不到……

林春澹不能死,他拼尽所有、放弃所有,也不能让林春澹死去。他才十九岁,还那么年轻。

他明明,不该死的。

恍惚无法呼吸一般,那双漆黑的眼瞳好容易才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中几乎没有焦距。

谢庭玄喉结滚动着,当众说出悖君悖国的言论。

面对着此生最不齿的奸臣阉党,他却道:“崔玉响你想当皇帝,我帮你。放过他,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林春澹皱眉,刚要说话便被崔玉响捂住了唇。

奸臣哈哈大笑着,道:“谢庭玄,你的傲骨呢,你不是最不齿和我这样的人为伍吗。怎么现在倒求着我了。”

他突然舒畅了很多。

谢庭玄和他一样啊,谢庭玄和他一样,都可悲地爱着林春澹,和他一样颜面丧尽、宁愿失去所有。

这么痛苦地爱着一个人。

可紧接着,崔玉响就笑不出来了。

他感受那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指缝里,他怔住。

垂目看去,却是少年那双泪盈盈的眼眸。

像是天上落下的一颗泪,砸进他的心里。

却不是为他而流的。

没有一滴是为他而流的。

奸臣的脸色急剧地变化着,妒意将他吞没,他嫉妒得没办法呼吸。

过了好久,才扯了扯殷红的薄唇,轻飘飘道:“好啊,那你就代替他去死吧。”

他抬手,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颤巍巍地送上来一个药瓶。

然后冲着男人丢了过去,笑得很阴险:“黄泉路上总要有伴,虽然尤其讨厌你。但一想到能够弄死你,倒是觉得自己死的也没有那么亏了。”

“对吧,谢宰辅。”

九千岁高高在上,凤眼深如寒潭沉星,没有一丝温度。

第102章 孽海(大结局2) 无尽的孽海地狱……

闻言, 林春澹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呜呜地叫着,可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无助地看着谢庭玄从地上捡起那药瓶。

握在手中。

旁边的臣子凑上来, 急切劝道,“宰辅, 万不可听信这奸人的话啊。如若您吃下药后, 他仍不放过秦王殿下怎么办。”

谢庭玄却没应答。

只是敛着浓长眼睫, 看了眼那药瓶, 冷淡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而后才淡淡看向高台上的人, 言简意赅:“记得信守承诺。”

“宰辅!”

另一个臣子指着崔玉响, 大声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应放开秦王殿下。不然一会, 你若是反悔了怎么办?”

奸臣似笑非笑,饶有趣味地说, “别忘了,现在是你们求着我, 不是我求着你们。”

他将刀抵近少年雪白修长的脖颈,冷笑着说, “话就撂在这。谢庭玄, 你自愿去死的话,我兴许会放过秦王殿下的。但若是你拒绝的话,我就只能带着他……一起下地狱了。”

男人兴味的视线在林春澹莹白的锁骨间流连。

但殷红的唇却抿得紧紧的, 感受着少年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他手间。

笑容僵住。

那泪像是火焰般, 一路落到了他的心里,不断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后牙越咬越紧,神情变得越来越疯癫。

可他却只是恶毒的输家, 是个局外人。

林春澹的视线没有一秒是落在他身上的,好像只能看见谢庭玄一样。

同样的,谢庭玄也在望着他。

隔着高高的玉阶,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交、缠绕,难舍难分。

这一刻,天地寂然,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

少年的眉用力地蹙着,他不停摇头。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

不要吃,不要吃。那是崔玉响骗人的,他是奸诈恶毒的人,他何时信守承诺。

他一定会反悔的。

这样做,不仅救不了我,还会搭上你自己的命。

既然我已经决定复仇,既然要改变这些,就算舍弃自己的性命,也是很合算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没什么,遗憾的了。

谢庭玄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这些的。

林春澹拼命想叫喊出声,将这些话说给谢庭玄听。

可他却无法做到,只能不停地挣扎着,只能任由泪珠落下,化作无尽的悲伤。

他们只能望着对方。

那双冷淡深邃的眼瞳在此刻显得格外缱绻,目光一寸寸落在他的脸上,似乎试图以此描摹他的眉眼,永恒地记住他。

即使死亡也不会让他遗忘。

太平静,太理智,甚至弯起了薄唇,只是显得有些僵硬。

因为他很少笑,因为他们彼此都太过了解对方。冥冥之中,林春澹明白这笑代表着什么,无声的诀别,嘛……

脑中好像蒙上了一层大雾,他连眼泪都忘了流。

谢庭玄的眼神深得像是身后无垠的长夜,几乎要与其融为一体,又像是要被它吞没。

好像,再也留不住他了……

看着谢庭玄平静地吞下毒药。

林春澹琥珀色的瞳仁倏然缩至最小,脊背完全僵硬,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耳边传来的巨大嗡鸣声,让所有的一切失真,他好像和这个世界暂时失去了关联。

视线之中,也只剩下那一人而已。

夏夜的风拂过林春澹的脸庞,扫过他的眼睫,吹得他痒痒的。

泪眼朦胧中,情绪剧烈地波动着。

为什么替他去死。

为什么这样果决。

为什么脸上连一点恐惧都没有。谢庭玄这个混蛋,连死都不怕吗,那他到底还在乎什么……

“唯一不能抛却的,是殿下。”

“因为想让殿下幸福。”

谢庭玄说过的话不断在他耳边浮现,无数次地回放着。

其实早就知道他的选择?不是吗。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谢庭玄都会选择舍弃自己。

救他。

脸色寸寸发白,少年肩膀颤抖着,喉间发出低低的、绝望的哭声。

那双鲜活而明亮的眼瞳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心中只剩下一句话:

他不要谢庭玄死。

他不要谢庭玄死。

可他却只能看着,谢庭玄吞下毒药后变得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毒性慢慢开始发作,男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死死地绷住薄唇,似乎并不想流露出痛苦来。

额角的青筋凸起,他艰难地隐忍着,却还是没抵住毒药的侵蚀。

狼狈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如倾倒的玉山,轰然倒塌。

却在倒下前最后一秒,还在凝望着他。

那眷恋的目光似乎在说,别哭了。

少年仅存的理智彻底崩塌,大脑一片空白。他痛苦地悲鸣着,奋力着向前用力,试图挣脱崔玉响的束缚。

而崔玉响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谢庭玄毒发的样子,终于松开了捂在林春澹口鼻上的那只手。

林春澹的目光只落在谢庭玄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眸雾气蒙蒙,睫毛缀满了泪珠,沾在眼睑上显得格外动人。

浅樱色的唇,不住地呢喃,“傻子,你这个傻子……”

鼻音浓重。

他心里想的是,不能抛却的,何止你一个呢。

少年神色恍惚,却再次被掰住了下巴,被迫看向身旁之人。

崔玉响垂目静静望着他,说不出的感觉。他明明很喜欢少年被弄哭的样子,哭起来格外得诱人。

可他哭得太悲伤了,他看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也揪成了一团,疼得厉害。

而林春澹根本不怕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

恶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崔玉响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团红痕,唇边带着点点血迹。

“林春澹!”他厉喝道。

抓住少年的手,凤眼幽邃复杂,哑着声音问,“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连你一起杀了。”

“我不在乎!”

林春澹用力吼道。

眼底是无尽的恨意,指节攥得咯吱咯吱响,他气得颤抖,说,“就算和你一起堕入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杀了你。”

“杀了你!”

奸臣扯了扯唇,似乎满不在乎。

“好。那就恨我吧,恨,至少比遗忘要好。”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那双阴冷狠毒的眼睛,突然变得柔情缱绻。言语甜蜜,像在说什么情话,“我听别人说,那里太冷太热……”

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着,似乎有诸多不舍:“所以你就,别去了。”

哗啦——

是匕首掉落在地的清脆声音。

崔玉响松开了手。

垂目,静静地看着少年飞奔离去的身影。

薄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眼眸波动着,最后还是阖上了眼。

其实从未舍得,让他陪他去死。

他目送着,林春澹像一只翅膀扑腾的荷粉色蝴蝶飞向高台下,去找自己的归处。

同时。

始终绷紧精神的陈嶷找准机会,高抬臂膀,一声令下:“射!”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一双温和的桃花眼中,亦是满含恨意。

早已将四周包围、蓄势待发的弓箭手齐齐瞄准高台之上的奸臣。

瞬间,万箭齐发,像是一场盛大的夏夜雨。箭矢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声音。

在群臣的欢呼声中,在崔党中人绝望的呼喊中,崔玉响感受到了身体支离破碎的感觉。

原来,万箭穿心是这样的疼……

他低头看着穿过自己心脏的那支长箭。

半生如走马灯般快速掠过。

幼年时洪水摧毁了他的家,亲人皆离。少年时,宫人恃强凌弱、丑恶的嘴脸。蓝黑的夜空下,台皇后给予他的那一点善意……所有的一切,化作永无止境的贪欲吞噬了他的所有。

他早就在黑暗之中了。

可老天爷为何那样薄情呢,夺走了他的所有,逼他成为一个坏人。却又让他看见了那点光明与美好。

如果仅仅是作为一个坏人那样渴求权欲,此时此刻他早该满足了。

但他不想要那些东西了。想要的、不死心的,唯有那点美好而已。

还想,再看一眼。

奸臣猛地吐了口血,费力地抬起头,那么不甘地看向林春澹的背影。

凤眼中满是痴迷。

那荷色的衣袍摇曳着,好美。

情不自禁地,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似乎还想够到一角,只要一处衣角就好。

还想,再看一眼少年的笑颜。

还在幻想,对他展露笑容,哪怕只有一瞬。

人生的最后一眼,定格在林春澹抱住别人的那刻。

崔玉响愣住。

漆黑的瞳孔骤然缩起。

这一生,坏事做尽。但不曾辩驳,不曾后悔。

却在这一秒,迫切地寻求别的可能,寻求一个好的结局。

如若他当年没有害死皇后呢,如若他没有将林春澹害成这样呢……如果,他是个好人呢?

可命运就是这样残酷。

他的人生没有这么多的选择,他没有资格做个好人。在这残酷的王宫中他只是最卑微的奴隶,无父无母,受人欺凌,任人凌辱。

只有抛弃所有的良知,才能一步步向上爬,踩在那些人的头上。

如若他是个好人,就算侥幸活着,也不会有遇见林春澹的可能。他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他则是阴沟里的老鼠。

也许最好的结局,就是不曾相识,只远远地看上一眼。

如果,注定只能在不死不休和素不相识中选一个。

他还是想自私一点。

奸臣的手指死死地抠着玉阶,手背紧绷着,骨节凸起。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泪水混杂着鲜血滴滴滚落在地,化作尘埃。

满是不甘。

“春澹,春澹……”

再来一次,他也要从无尽的孽海地狱中爬出,只为见到那双——

琥珀色的眼眸。

第103章 忘记(大结局3) 他不想隔着一堆黄土……

两轮弓箭射过, 鲜血从高台上漫开,染红了玉阶。

曾权倾一时、万人之上的奸臣倒在血泊中,似乎没了气息。

夜色寂寂, 魏泱抬起布满铁甲的臂膀,示意弓箭手停止。他迈步欲上前亲自查看, 却被站在高台下的陈嶷制止。

火光映照着储君温和英俊的侧脸, 漆黑的眼底, 眸色波荡着。

“孤亲自来。”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 缓步走上台阶, 来到那具尸体旁。

崔玉响死状凄惨, 身上插满了箭矢,衣袍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浸满了血液。

陈嶷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温热的泪水却从眼眶中漫出来。

当这场蔓延了十几年、牵涉无数人的性命的仇恨彻底了结, 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畅快。

而是想到了那个冬日的午后,他坐在小小的椅子上, 怀了身孕的母亲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

不远处,父皇挽了衣袖, 正在给那棵新栽不久的玉兰树浇水。

那时候,天地辽阔, 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谁也没想到, 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青年久久回不过神来。

细风吹过,发顶好似被一只手轻柔地抚过,调皮地卷起他的碎发, 然后去往远方。

他微微愣住, 目光追随着风离开的方向,怔怔地望了良久。

似乎明白了什么,弯眸, 眼底划过轻轻浅浅的笑意。

思绪却突然被焦急不已的声音打断,“你们还愣什么,快去将殿内的太医找过来。”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便见到少年满是泪水的眼眸。

“怎么擦不净呢,怎么擦不净呢。”

林春澹跪坐在谢庭玄身边,正拿着帕子不断地帮他擦去唇边的血迹。

可他堪堪擦净,新的鲜血又会从谢庭玄嘴中溢出,鲜红得刺眼。

少年整个人都在抖,哭得眼尾通红,泪水蛰得皮肤发痛。

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他有些崩溃,呜咽着说,“别再吐了,别再……”

他不想看到血了,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谁再死去了。

尤其是,谢庭玄。

谢庭玄不能,不能离开他。

林春澹脑子乱得出奇,几乎只剩下这一句话。见侍卫将紫宸殿中的太医带过来的,他想起身避开,让太医诊断更方便些。

不成想,一下被拉住了手腕。

那只手骨骼分明,从前一向有力,与他五指紧紧相扣时,缠绕共生般无法分开。

可此刻确实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只是轻飘飘地搭上而已。

在这样炎热的夏夜,显得冰凉无比,没有一丝人气。

林春澹浅瞳微颤,紧缩起来。

他下意识想问谢庭玄冷不冷,就听对方平淡地说,“殿下,能不能别走。”

听得鼻头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嗯了一声。

然后用力扣紧他的手。

小声地,抽泣着说,“宫中、宫中的太医都很厉害的,一定可以解毒的。别太担心了,不会死的,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