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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秋在剧组里说一不二, 自然不会有演员肆意改戏的余地, 剧本整整齐齐保持着最初的样子,少有飞页。

但他手里的这本现在也长得和飞页差不多了。

张渊的戏份零散而分散, 断断续续穿插在整部电影之间, 剧本翻了太多次,密密麻麻什么都记录得详细, 装订处散开又重装, 散开又重装,最后用抽拉杆把不平整的纸张重新束缚在一起。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认真钻研剧本揣摩角色的人, 无论是程秋还是季苇一也都对他在这方面没有过多的期待, 但张渊确实把程秋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

笨拙,但迄今为止似乎还算有效。

问题出在接下来, 他把剧本翻到折起来的地方,小心地不要将抽拉杆滑脱。

页面停留在男女主角分别的那一场,回去之后不久,他和韩音就要完成这一部分的拍摄。

之前的大多情况,程秋都给他提供了极其明确的指令。泛到这一情节中应该伤心还是愉快,细到此时此刻眼睛要看向何处,脚尖又该对准什么地方。

如果把这种方式的创作比作操偶师和提线木偶,张渊是个关节灵活度很高的好人偶,要跑要跳要站着发呆都干脆利落的执行了。

但是这一段,程秋很早便对他说:“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像是一个还未近身就遥遥可以望见的庞然巨兽,从那时候起,压力就蛰伏在他身边。

人对于离别该有什么样的想法?或许是脑海中的语汇不够,张渊难以想象一切不存在于他生活中的东西。

他生命中曾有多次死别,但极少经历生离。死亡把一个人带走时,无论多么亲密的人也只感到无力,听凭命运降落在头上,在倒计时中苟延残喘。

而生离呢?

应该是碎玻璃、鱼汤、还是被扔掉的车载香薰?

张渊把那几页纸来来回回翻阅,读到尾又回到头。火车咣当咣当撞击铁轨,快一阵慢一阵停一阵,把他在床上轻轻地抛。起先觉得难受,后来困意就被摇上来。

他记不清自己脑海中到底浮现出谁的脸,灯不知几时熄灭了,通道上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有幽幽的绿光。什么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走动,纸张上的字迹好像从黑暗中跳掉他的脸上。

列车到站时,张渊跨步上站台。剧本和香薰都装进包里,但挥发的气味浸染一夜,依旧笼罩在他的衣服上。

晨雾未散,站台也被笼罩在一团水汽中。

人群推着张渊往前走,白茫茫一片。

*

季苇一回家,蚕丝被小灶电热毯,又回到生活不能自理“小舟”状态,吃药都得趁关了灯偷着来。

季津说要给他补补,一日三餐就都加了炖盅。

头一天他还乖乖把早上的海参中午的乌鸡和晚上的花胶全部喝光,嘴里那个被咬出来的伤口没好,第二日就化作口腔溃疡在嘴唇内侧生了根。

吃啥都疼,不吃也疼。

他抵抗力弱,伤口未能顺利愈合变成溃疡也不是什么大事,往自己嘴里多扔两片维生素B当做心理安慰了事。

别的不太影响,就是格外吃不下饭。热汤进嘴里一碰溃疡面就像火烧一样,等放了半天把汤搅凉,补品进嘴又是一股腥味。

第二天晚上季苇一就忍不住掩着嘴在饭桌上干呕,惊得丛然一个劲儿给他拍后背:“小舟,哪儿不舒服,肚子疼还是心口难受?”

“没事,有点腥。”季苇一偏头看着母亲撑在桌沿上的另一只手。

丛然适度医美注重保养,快七十岁看起来还像五十多。唯独手上沾染岁月痕迹格外明显,季苇一看着她的手:他最初的人生目标是拍点时隔多年还能被人谈起的作品,后来就突然变成能把父母熬走就算最高胜利。

到头来没想到,眼看着连这么个目标都要破灭了。

但是好在,季津马上要结婚,有一个新的生命将要降临到他们身边,又或者就算他们不急着要孩子,最起码也会有迎接新生的期待。

这可能是季苇一如此期待婚礼的原因之一。

丛然尝了一口他的汤:“海参冷了肯定腥,你得趁热吃啊,让许阿姨再帮你热热。”

“不用,妈。”季苇一舔舔嘴唇内壁,溃疡面一阵刺痛。“吃不下了,我上楼躺躺。”

他刚才干呕过,丛然不敢再逼他继续吃,摸摸儿子的额头,放任季苇一回卧室了。

过一会儿许阿姨上来送点保护黏膜胃药给他,季津刚回家,跟着探头进来:“胃疼?”

“不怎么疼,”他接过冲剂一饮而尽,又倒回床上:“你还是陪嫂子去吧。

季苇一病起来耍脾气的时候,许阿姨果断不想在他旁边触霉头。季津站着看了两分钟,见季苇一始终闷头窝着自己,嘟囔两句也离开了。

药粉虽然用热水冲开,但石灰粉一样的质地并不能溶解在水里,顺不下去的部分黏在舌头和喉咙上,一股奇怪的味道。

季苇一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几乎无意识地滑动,不停在各个软件之间切换。

不知不觉,界面停在和张渊的聊天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对面发过来的:

【吃饭了吗?】

真乃……京城人最佳寒暄榜榜首。

但是张渊是真想知道,就在季苇一拿着手机的时候,新一条消息跳出来。

还是:【吃饭了吗?】

【吃了。】季苇一盯着那条消息长达一分钟,最终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回去。

他从聊天里退出来,把微信关掉。绿底方框里两个白色的小气泡面面相觑,他又重新点进去:【饿不着。】

饿不着——那是不可能的。

婚礼将近,全家的气氛都焦虑大过喜悦,毕竟人一辈子很可能就结一次婚。就算退一万步讲陈梦初真的还有二三四婚,她母亲能共同参加的也大概只剩这一回。

婚礼执行总监季苇一先生的焦虑比一对新人,不说有过之但也称得上无不及,小小的口腔溃疡迅速在嘴里增殖。

一开始只在下唇内壁的伤口上长了一个,紧接着牙龈上也冒出来,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舌尖,从那时起季苇一就彻底吃不下饭。

他现在比之前怕死很多,独自溜去医院看诊,结论是免疫力低下,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医生边写处方单边教育他:“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就贫血啊,平时不好好吃饭?饥一顿饱一顿营养不均衡,别说口腔溃疡了,胃里都要长溃疡。”

季苇一把单子丢给许琮叫他去缴费拿药,自己坐回车里叹气:长口腔溃疡是因为营养不均衡,但是口腔溃疡不好他当然更吃不下饭。

好在这节骨眼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着新人转,季苇一故技重施,拿功能饮料灌自己对抗低血糖。

现世报来得特别快,当天晚上,他又在夜里惊醒了。

心衰的症状会在夜里格外严重,他还没到不能平躺的地步,但惊醒之后,只有坐起来才能喘得上气。

季苇一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可能因为热量摄入太少低血糖发作,撑着床的手一软又跌下去。

喘息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呼吸不畅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挣扎中,他整个人从床沿上翻了下去。

地上铺了地毯,掉下来的时候蚕丝被裹着他,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摔疼,季苇一借此能让上半身靠着床沿坐住。

头脑中的嗡鸣和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他从近似于濒死体验的恐惧中脱身出来,带着满身冷汗爬回床上。

头脑一时变得很空,他看着天花板躺了很久,默默给付新和发了条消息。

【拍摄有可能早点开始吗?】

凌晨两点,季苇一等到手机电池耗光自动关机也没能等到回复,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十点多钟他才醒,好像宿醉的第二天,浑身都软绵绵的,头也很重。

给手机充上电之后,付新和的消息跳出来:【不太行啊,你也知道,档期都排满了。】

他也在心里笑自己昨天半夜发得什么癫,从床上爬起来,血泵不到头顶,身体失控的感觉一瞬间又涌上来。

摔回到床上,他爬起来靠着床头愣了很久,太阳都转到南边的时候,他点开和程秋的对话框。

许久之前,程秋曾有一条消息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来剧组掌掌镜。

季苇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过去,颤抖的拇指不慎在程秋头像上敲了两下。

……拍一拍。

对方居然秒回:【财神爷有什么指示?】

他愣了愣,没提那条消息:【视察工作。】

【行啊。】程秋下一秒就弹视频电话过来,季苇一吓了一跳,本能地接起来。

程秋的声音窜出来:“吃饭呢,给小季总好好视察一下。”

张渊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镜头前,季苇一下意识要去看他,就忘了自己也同样出现在那一头。

隔着屏幕对视一眼,张渊皱起眉头:“你瘦了。”

他说:“你没好好吃饭。”

“我……”季苇一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嘴里长溃疡了。”

第47章 笑一笑

张渊还没说话, 季苇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当机立断点了挂断。

视频电话时发出“滴!”一声脆响,程秋在聊天界面敲了个问号过来。

【家里来人了。】季苇一很熟练地搪塞她。

程秋问:【工作电话还要避开家里人?】

她赶在季苇一想出借口之前紧接着问:【……资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虽然拍电影的钱并不是真的全从季苇一兜里来, 他大部分的工作应当称之为人民币的搬运工,但众所周知, 他搬运的钱里面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家的, 家庭矛盾极易导致事业红灯。

季苇一没却想到她会往金钱方面误会, 连忙否认:【没有。】

经济没问题,他遇到的是……感情问题。

这话当然不能跟程秋说,否则他的形象简直直奔多年前沉迷影视圈的煤老板去。

一想觉得更亏, 哪有煤老板混成他这样的, 见了张渊还要心虚。

好在程秋也绝对不可能往这个方面联想, 又追问几句,确认的确不是钱的问题,就把他这次突如其来又突然结束的关心当成是财神爷吃饱了撑的心情好, 没那么多洞察他人性幽微的心思。

季苇一却盯着手机没放下, 只有程秋一个人追问他为什么突然挂断视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但是张渊……

想到张渊, 张渊的消息就终于跳出来:【很痛吗?】

还好——季苇一敲下这两个字又删去, 溃疡不痛就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吃饭。反正口腔溃疡又不是什么大病,与其让张渊追问下去, 还不如把所有的锅都甩给溃疡。

再说……季苇一用舌尖舔舔下唇内壁的溃疡面, 就像伤口上撒了盐,尖锐的灼热感传来。

再说, 溃疡分明就是很痛。

没有来由的委屈又涌上来, 他用力在屏幕上敲下:【嗯,吃不下饭。】就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一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羽绒枕头充了气,蓬松的像云一样。季苇一整张脸深深陷进去,恍惚感觉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拥抱,太阳晒过,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香。

他近来对温暖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哪怕心里知道这种香气可能来自于被烤焦的尘螨,说不定会诱发他的过敏反应,还是用力深吸着。

可没两分钟又翻回来,爬起来靠在床头猛喘气。胸口压着,呼吸不畅,廉价的阳光替代品竟然也变得奢侈。

就目前的状态而言,哪怕是人人都本该有资格去享受的东西,在他这里好像也会变得不那么理所应当。

所以当张渊问他是否需要药物时,季苇一只冷淡地回应道:【已经去过医院了,你好好工作,不用在意这些事。】

爱情比阳光奢侈太多。

毕竟只要他想,其实他也可以飞到什么热带地区的海滩上从早到晚晒太阳。不过现在似乎还太早了些,趁他还有余力去做点什么,暂且不急混吃等死。

有一些念头趁虚进入脑海,季苇一花了几分钟幻想自己的死亡: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要死在某一个风景很好的小岛上。

以前为了拍摄需要,他了解过行情,在马尔代夫包一个无人岛都花不了多少钱,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他死了之后找谁把自己运回国,以及死在岛上酒店会不会感觉太晦气。

想到这儿季苇一笑了,他活着基本就在不停地给身边人添麻烦,居然还能想得出这么麻烦的死法。

如果身边所有人都忙着骂他太会麻烦人,是不是就没有多少时间花在伤心上了?

屏幕那头的张渊默默把手机揣回自己的口袋里,低头往嘴里扒两口饭。

财神爷神通广大,剧组的条件就跟着好,盒饭的质量相当不错。除了张渊这种天赋异禀干吃不胖的,其他几个演员近来都陷入了体重的困扰。

韩音天天只敢尝个味道,难得看到张渊早早放下筷子,感到一点微弱的心理平衡:“你也有吃不下的时候。”

张渊已经和她熟起来,韩音是个模范同事,情绪稳定工作负责,并且对其他人工作之外的生活没有太多兴趣。不论听说别的艺人喜欢男人喜欢女人还是喜欢养纸片人,都平等地表现出礼貌程度的尊重。

因此张渊在她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韩音叹气:“理解,我也感觉很有压力。”

从早拍到晚本来就令人痛苦,况且他们马上要拍的是他们两个所有的对手戏里面最重要的那场分别戏。拍完这场戏之后再补几个场景,韩音就快要杀青了。

张渊收拾了他的饭盒,把助听器取下来又重新戴上,没有回应韩音他到底是不是在因为一会儿的拍摄内容而焦虑。

领口上沾了一点香薰,因为怕油状的液体弄脏戏服,他只敢偷偷在内侧蹭上一点点。越淡反而越像季苇一身上那种偶然沾染上的味道,他嗅了嗅。

远处一直有剧组的工作人员在忙着布景。室内戏的打光总是特别重要,程秋见布置的差不多,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看。张渊便走过去,接替了临时替他试光的工作人员的位置。

暖光有热度,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并降临在他身上。

程秋喊“CUT”的那一刻,自己也觉得惊讶,认真把摄影机里的画面来回看。

韩音在她身旁满意地吸气:“我觉得很好。”她略显得意地迎上程秋看过来的目光。程秋挑起一侧眉毛:“我也觉得很好。”

她把脸转向站在一旁似在发愣的张渊:“我现在真的开始觉得你有当演员的潜质了。”

本来准备奋斗到天黑的目标就这么完成了,早下班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心里。

张渊沉默着换了衣服,出了棚子却看到韩音站在门口等他。

她衣服没换,脸上还带着妆,在戏里翻来覆去地哭过两次,泪痕犹在。即便如此,戏中的女人似乎已经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韩音神情放松,让人很难把她和刚刚的角色联系在一起。

可能真正的演员就应该是这样,张渊想,而他至今还不能很清楚地看到那条分界线在什么地方。

他不会创造关于离别的表演,他只是把曾经体会过的分别拿出来。

韩音抄着口袋,手指在兜里搓搓:“其实我挺意外的,我以为,我会看到愤怒。”

她说得当然不是张渊,而是戏中的角色。

张渊抬眼看她:“愤怒?”

“嗯。”韩音放慢语速,对能否跟他沟通如此复杂的问题感到没有自信:“我在读剧本的时候,一直想象对方会很生气,所以一开始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的表现和我想象中的很不同。”

程秋刻意不让他们在对戏前沟通理解,韩音在最初自己叫停了两次,但很快找到了方向。

张渊的表情中有实实在在的不解:“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韩音顿住了:“因为我……背叛了你?因为我决定离开,你成了被留下的那一个。”

每个人都曾经和主人公许下过各种各样的承诺,但每个人最终都因为自己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小镇,把身有障碍的主人公留在了原地。

韩音曾把这视作一种有理有据的背叛。

张渊摇摇头:“离开,也并不轻松。留在原地,什么都不需要做。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没有资格生气。”

韩音一愣,很长时间以来,她没有想过会跟张渊聊起角色理解这样的事:“所以你觉得,留在原地是错的吗?”

“我不知道。”张渊说,“但留在原地,不够勇敢。”

他沉默片刻:“如果是我,我不会。”

季苇一晒了会儿太阳,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早饭又只吃了点粥。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钟,索性把午饭也给省了。

许阿姨三番五次欲言又止,季苇一半爬在桌子上眨巴着眼睛:“你去告状也没关系,我今天只想在家里呆着。”

通常而言,他不好好吃饭的惩罚除了被念叨几句就是被管着不让出门居家养病。

明天就是婚礼,他今天本来有很多事情要忙。可是身上没有力气,有一种出门会晕倒的忧虑。

如果他真的倒在外面被送进医院,事情发展成新郎新娘家各有一绝症病人,简直有些黑色幽默。

所以干脆摆烂了:新郎是季津,让真正该结婚的人头大去吧。

把手头的那点事情都吩咐出去,就裹着毯子缩进那间影音室。

做了隔音处理的小房间就好像安全屋,能暂时的逃避掉外面的一切,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季苇一把DVD机打开,荧幕上画面闪动,过完了开场,他才意识到那是《海上钢琴师》。

上一次待在这里看电影,还是和张渊一起。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很久没有心情来。

电影里说英语,不仔细去听就听不太懂,白噪音一样只占据耳朵,不往脑子里进。

在这样的声音里,季苇一靠在沙发上,开始按字母顺序,挨个翻自己的通讯录列表。

因为感觉到时间紧迫,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疾病的进展还不明显,但仅靠日常的症状就足以消磨他的体力。他担心等的时间太久,他的心力精力会越发不足。

谁也不想临了临了拍出点东西,唯一有价值的地方是可以用来在自己的葬礼上播放。

当然,如果因为档期把付新和替掉,势必会或多或少影响到他和对方的感情。

不过也没关系,如果他哪天真死了,对方怎么也得原谅他才对。

逃避虽然可耻,但永久性逃避特别有用。

季苇一慢慢翻着,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感觉自己正在检点人际。

张渊的视频电话申请就在这时弹出来。

季苇一本来不想接,忽然却想到张渊之前给他提过,隔着机器听声音,比面对面听人声更加困难。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能打字肯定不会视频。

出什么事了吗?

季苇一心跳快起来,按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怎么了?”

电话突然接通,对面的张渊还低着头,大概根本没听到他说话。片刻才终于抬起头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看见季苇一就开始念。

“自从我那天背井离乡,乡里人再也没喝上一口井水。”他念完一句,抬起头看看季苇一没什么反应,皱着眉头又去念下一句:“不靠谱的小明靠记忆弹完了钢琴曲。”

……

“导师批阅——”

“张渊。”季苇一终于忍不住叫住他:“程导叫你念这个东西做练习吗?”

练习如何把冷笑话讲得更冷,还是练习提高笑点?

否则他实在想不通这是在做什么……

张渊摇头,一本正经道:“不是,我在给你讲笑话。”

季苇一看着他的表情,噗呲一声笑了。

张渊这样子,实在是……比所有的段子都好笑。

屏幕那头的人忽然也跟着笑了,张渊心满意足地放下他那张写满了冷笑话的纸。

“嗯,笑一笑。”他看着季苇一嘴角处小小的梨涡:“冯叔说,笑一笑就不疼了,笑一笑病好得快。”

第48章 婚礼

笑容僵硬在季苇一脸上, 举着电话,挂也不是,要说什么又梗住。

张渊还在笑着, 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不是很大, 眉眼却压得弯弯, 漆黑的瞳仁里映着两个亮晶晶的光点。妆没卸, 戏里为了显憔悴,在他眼下扫了淡淡的青色。因为笑得用力,眼下的青黑堆积起来, 反倒把眼睛扩大一圈, 像什么犬科动物的表情包。

会突然钻出来拿鼻子在镜头上蹭来蹭去的那种。

片场的网总是很差, 画面都卡成PPT了,张渊难得一见的神情隔着屏幕被无限延长。

季苇一盯着镜头,视频虽然很卡, 对方的声音反而很清晰连贯地传过来:“我查过了, 口腔溃疡是因为免疫力下降。增强免疫力,要补充维C, 增加营养, 保证睡眠。”他说到这里,十分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轻轻呼出来, 好像有一团烦恼的透明云雾无形散开。

不用任何人说他也知道,这些事情早有人想到, 但是季苇一不会照做的。如果这些话真能奏效的话, 他的身体状况至少会比现在健康一些。

但人之所以是人,理性不够强大, 常常不按照”本应该“做事。

就像季苇一并没有那么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就算明知道有些话说了也白说,张渊还是试图做点什么:“或者……保持心情愉悦也能提高免疫力,”他望向屏幕里的季苇一:“至少,多笑笑吧。”

“……好。”季苇一点点头,一时无言,除了对着屏幕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张渊又说:“导演叫我。”

季苇一松了一口气:“去忙吧。”

他手指移动到挂点视频的红色标志上,又顿了顿:“注意安全,别想着减肥,他们都看不见下颌线呢,要减也轮不到你减。如果有什么事就……就跟程导说。”

张渊“嗯”了一声:“不管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

“挂了。”季苇一把拇指按下去。

视频那头,黑掉的屏幕里映出张渊自己的脸。他这幅样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仅仅是对视一眼,立刻就恢复成平日里的面无表情。

挂了电话,他点开相册,一张张滑动,截图里的季苇一嘴角沁着两窝酒,长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还是季苇一笑起来好看,张渊想。

重场戏之一就这么顺利解决了,程秋心情大好,决点整条羊腿陶冶情操。不想被发现自己背着全组大吃大喝,挑个以为没人看到的时候下来拿外卖。

不成想在酒店大堂撞见张渊,低着头看手机,她仗着对方耳朵不好,放轻手脚从他身边溜过去。

提着羊腿回来的时候注意力全盯在张渊哪儿,成功在没有惊动他的情况下迈进电梯,终于放下心来。

等把第一口羊腿塞进嘴里,程秋才终于回过味儿来:这人怎么笑起来看着傻乎乎的?

幸亏在片子里每天苦大仇深。

慌慌张张一个多周,季津和陈梦初的婚礼终于来临。

接亲季苇一不在,他一早就去酒店忙活。挂着对讲机跑前跑后,大有综艺节目里总导演的架势,全然快忘了其实自己是新郎家属。

等新娘的间歇他自己也想到这茬,一想就笑了:读导演系当然不是真的都会去拍片子,当年他的同学里有不少人跑去给综艺当幕后。他当时理性上虽然知道人总是要考虑就业问题,感性上多多少少对这种时不时要靠手段造话题的事情有点看轻。现在给他这种低配一百倍的事情,他倒是干得很起劲。

消费可以降级,职业理想当然也可以。

正这样想着,音乐响起大门打开,盛装的陈梦初缓步而入。

她是在单亲家庭长大,本来此时应该有母亲陪在身边,换成是伴娘举着手机自拍架,对面连着病房打视频。

季津迎上去牵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接过手机,只照陈梦初。

漂亮的新娘对着镜头明媚的笑:“妈妈,今天我很开心。”

满天玫瑰花瓣,司仪接过手机,季津单膝跪地往她手上套戒指,凑近的麦克风把视频中的声音放大:“你开心,妈妈就开心。”

四面欢呼一片,季苇一跟着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从新人挪到自己父母身上。

看到季光远和丛然脸上熠熠生辉容光焕发,没打玻尿酸苹果肌也比平日里饱满好多倍。

自己儿子的婚礼上,没有父母会不开心。只不过儿子有两个,这种开心却只会有这么一次。

从一开始,他们对季苇一的期待和季津就是完全不同的。在这种区别上,他也从来没有嫉妒过自己的哥哥。

他只是偶尔在这种时刻感到遗憾和抱歉,即便是像结婚这样的期待,又或者是比结婚要低上很多的诸如让他健健康康的活着这种期待,他依旧是注定会让他们感到失望的。

“小舟!”季光远站在台上向儿子招手,“过来!”

季苇一意识到他是喊他上去一起合影,已经在欢呼声里迈出两步,忽然又笑着摆摆手。

他掉个头,走到摄影师旁边拍拍他:“我来照。”

从摄影机后面比着手指头冲舞台上喊:“三、二、一!”

取景框里定格下一张堪称完美的照片,一家四口,甜蜜温馨。

婚宴从中午折腾到下午两点才结束,来的人一半是亲戚朋友,一半是和季家生意上有来往的人。

新郎新娘照例要在门口送宾客,季光远和丛然也在寒暄,只有身娇体弱的小儿子被特赦坐在车里躲懒。

晚上还有局,但陈梦初打算换了衣服先去医院看看母亲,季津当然也要跟着一起。

季光远喊季苇一上自己的车,季苇一犹豫一下:“我能跟着一起去医院看看吗?”

季光远皱眉:“你去医院干什么?”

除了他自己要去看病的时候,季光远都忌讳他进医院。

季苇一撇撇嘴,心知这个借口找的不好,却没有别的办法。

婚宴一结束,他心里像是有根弦儿崩开了,冷汗从后背不停的往外冒。贴身衬衫很快就湿透了,好在穿着深色的西装配马甲,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季光远是要带他和人去交际的,但他实在没有体力再打起精神来进行基本的社交伪装。

但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不舒服。

他没说话,父子俩就这么绷了一会儿,季津插了一嘴:“小舟想去就去吧,“他瞪一眼季苇一:”你不就是偷懒不想跟人说话,今天早起也累,到了坐在车里睡觉吧。”

季苇一立刻就势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样子:“爸——”

季光远叹气:“去吧,累就先去车里待着。”

季苇一领了季津的车钥匙,把自己砸进后座里,高定西装和真丝领带全扔在车座底下。拆开领口的扣子,还是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酒店里熟人太多,他不敢把带着防窥的车窗摇下来。在家以外的地方,他的身体状况在父母的社交圈里是半个秘密。于是只好就那么侧躺着很吃力地喘,封闭的空间里,两耳中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累,实在是很累,就连喘气都很累。

说到底他今天都做了什么?早起,久站,说几句话,按两下快门,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活动量,已经开始接近他的体力极限了。发动机出了问题,不管加多少油都是跑不动的。

无力感就像藏在影子里一样,平日里安安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时不时在关键时刻伸出手来,猛地拽住他的脚踝。

季苇一就这么躺着,没多一会儿真睡过去了。体温下降,冷汗风干,再醒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轻微发颤。

季津隔着车窗敲玻璃:“小舟,小舟。”

他爬起来,给车解锁,徒劳地把他丢成一摊的衣服抖了抖,裹在自己身上。

季津喝了酒,坐进副驾驶倒是没发现他的异样:“真睡着啦?”

“累呀,”季苇一道:“你不累吗?”

季津看着坐在一旁的陈梦初笑两声:“不累啊,我比较幸福。”

女人瞪了他一眼,侧身朝季苇一点头:“辛苦你了。”

“喜事,我也沾沾喜气。”季苇一说。

反正这种喜事也轮不到他了。

“累你就睡吧。”季津说。

车拐出酒店,往医院的方向去,两个地方隔得不远,卡在不堵车的时间点,二十分钟就到了。

季苇一本只是打算在车上缓口气,看着刷得洁白的住院部大楼,忽然决定:“我跟你们一起上去。”

电梯停在大楼顶部,住院部条件最好的单人病房,整层都是焊死的大落地窗,窗明几净,漂亮得不像医院。

陈梦初母亲前几日进行过灌注姑息手术,效果意外理想,痛苦减轻,精神好转,有很多话要跟女儿讲。

季苇一和她寒暄过,不愿意在这里当电灯泡,打声招呼就退出去。

走廊尽头,夕阳顺着窗户照进来,白墙上大片金色光斑,亮得耀眼。

他循着阳光走过去,路过某一间病房门口,里面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身体本能比理智跑得更快,意识到不礼貌之前,他已经透过小窗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一圈人围在病床前,有医生正在把各种管线拆下来。

白布盖着,季苇一看不清床上有什么,胃里却忽然一阵绞痛。

尖锐而剧烈的疼痛就好像是有一把刀插进腹部,他跌在地上,没忍住“啊——”地叫出来。

走廊上全是监控,立刻有护士冲过来询问他的情况。陈梦初母亲的病房就隔了两三间,季津听见动静也出来看。“小舟!”

“别拉我。”他从试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季津手里挣脱出来,继续把两手按在上腹蜷在地上。

“他以前有胃溃疡。”季津急得脑门冒汗,忙跟护士说他的病史。

“不是,我……”季苇一大概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很不想承认他是给吓出来的病。

如果大张旗鼓地去检查,他心脏上那点秘密八成藏不住:“我……我中午、喝了点酒,可能……胃痉挛。”他问护士:“能不能给我点药?”

“那……”对方犹豫着看向季津:“先去急诊?”

最后是一针654-2解决问题,季苇一裹着被子在留观室的床上缓过劲儿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这方法还是张渊教给他的,当时的确觉得颇有奇效,今天却好像没什么用。

想来是张渊的手劲儿比较大……季苇一翻了个身,试图把张渊的脸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一回头却发现季津一脑门儿官司的盯着他。

“好啦?”

“好点了。”季苇一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为什么喝酒?”

“就……气氛好,热闹热闹。”季苇一闪烁其词。

还能为什么,其实他根本没喝酒。

“小舟,你要搬出去自己过,就得知道轻重吧!你——”季津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你最近有个项目。”

“嗯。”季苇一心里一紧。

“那不是外面的项目吧?”季津问:“你就是还惦记着要去拍片呢。”

季苇一没有追问他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就那么看着季津。

他不反驳,就相当于是默认了。

季津叹气:“你这样,我很难去支持你,再把自己累病了怎么办呢?”

不用担心,已经病了,季苇一在心里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跟季津说这句话。

但最终还是只翻了个身:”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放弃了。“

季津不信:”真的?“”嗯……觉得,条件还很不成熟。“季苇一掏出手机来,黑掉的屏幕照着他的脸。

太虚弱,以至于没有自信能把事情做好。

那个剧本对他太重要了,他不想人生中最后的作品上写满了失败二字。

与其这样,不如做一些更十拿九稳的事情。

哪怕……最后的成品不完全属于他,但野心也是可以消费降级的。

以及,虽然季苇一自己完全不想承认,但是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忽然想:

要是旁边是张渊就好了。

季津大概还没信,边给他把被子往上拽拽边念经:“不是不许你做喜欢的事情,但是你现在这样就是不能任性啊。今天拍照你也不上来……”

我怎么上去,万一过两年真死了,谁看见你俩结婚纪念照还得凭吊一下我,尴尬不尴尬。

他边在心里顶嘴,边点开手机,翻出和程秋的聊天,按住那条消息,点了回复:

【这话还算数吗?】

【我来,你让我掌镜?】

第49章 找工作

五月中下, 西北的天气也终于开始热起来。

拍戏最痛苦事件之一就是冬拍夏夏拍冬。近期的戏都是发生在老旧民房逼仄狭小的卧室客厅厨房里,设备架起来之后,人员密集空间狭小。冷的时候尚不觉得有什么, 天气一热,多NG几次就觉得浑身冒汗快要窒息。

韩音即将杀青, 眼看就要脱离苦海, 本着好聚好散奋斗到底的原则, 完美主义愈加发作。程秋明明已经喊过,她看着摄影机里自己的脸,还是觉得表情太僵眼神太死情绪不够饱满。

“我想再来一次。”韩音道。

程秋答应了, 她是一个从来不拒绝这种请求的导演。她往右侧瞟了一眼:“那就再来一条, 不要把她拍成那种很脆弱的感觉。”

话虽然是跟摄像说的, 韩音心里也像是被点拨了一下。她跟着她程秋瞳仁的移动方向看过去,一旁的摄影师窝在设备后面点点头。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棒球帽的帽檐压低挡住眼睛, 以至于韩音现在才发现这人好像以前从没见过。

今天新加了一组设备, 程秋突发奇想的时候很多,她本没多留心。

那人穿着剧组里最常见的一身黑, 但细看之下就发现有点怪。

片场今天温度起码有二十五六度, 被迫穿着针织衫的她热得后背全被汗水打湿,对方却在剧组发的T恤衫外面还套了厚厚的加绒运动连帽衫, 看起来像个刑侦剧里藏凶器躲监控的可疑分子。

好在剧组里最不缺的就是可疑分子, 韩音只是多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目光挪回对手演员身上。

化妆师正在往张渊脸上扑粉, 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他的脸颊两侧往下淌, 挂在下巴上把领口都打湿。幸亏他脸上没什么妆,只需要把汗擦干了多用散粉拍一拍。

韩音于是有点抱歉:“对不起啊, 还要再来一次。”

张渊半蹲着微微仰头,眼睛落在旁处,好半天化妆师离开,才意识到韩音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没听见。”为了接戏,他拍戏时带着一个聊胜于无的破助听器。

“热吧?对不起。”韩音缩减了她的表达内容。

“没事,”张渊说,他的眼睛又往另一个地方看:“修车比这热多了。”

韩音回头,打扮得像柯南第一龙套的摄影师已经整个人缩在器材后面,庞大的机器像是他武装的铠甲,披坚执锐,横刀冷对。

对演员而言,摄影机既是朋友也是凶器,顺从、合作、对抗,每一个人在每一个瞬间给出不同的答案。

而机器背后的那双眼睛,能在第一时刻捕捉到最细小的情绪。

不过,韩音想,张渊此时此刻大概不会有此感叹。她要是张渊,她应该只会在心里默默羡慕:居然还能有这么不怕热的人?

耳边就已经传来程秋的声音:“各部门准备……”

再重来一次,韩音终于觉得满意,惊讶于镜头中自己的变化,又朝摄影师看了两眼。程秋挥挥手:“演员休息一下。”

害怕出汗花了妆,韩音忙把自己从针织衫里挣脱出来,走到人少些的地方才觉得空气清新了一点。穿着厚卫衣的张渊却不急着脱衣服,走到那位可疑分子面前站定。

他慢腾腾把助听器换成平时戴的,却不说话光盯着人看。韩音只是围观,都觉得空气快要被他看凝固了。

僵持两分钟,对面的摄影师终于忍不住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掀开口罩摘掉,深吸一口气:“热成那样,你就不能先把衣服脱了吗?”

“好。”张渊闻言,乖乖脱掉了身上的厚卫衣。他里面穿一件黑色的短袖,全让汗水浸透了。

对面又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

那人叹口气,移到程秋身边的一张空椅子旁坐下来。大块的黑色从他脸上移除,亚麻色的头发像丝绒一样流淌出来。

韩音站得远,第一眼只看到半张过分精致的侧脸。头一个念头是以为艺人来剧组玩什么奇怪的探班拍摄,生怕自己认不出来闹了笑话。认真在脑子里检索一遍,惊道:“季总?”

“嗯。”季苇一偏头冲她浅浅点了点下巴,片场的折叠小凳子不够高,他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搭在上面,好像坐的是什么真皮沙发似的。

很像领导,卑微小演员被领导恐惧症驱使着过去套近乎:“季总,您怎么……”

张渊接住他怀里差点掉下来的棒球帽,拿在自己手里:“你这次是来找谁的?”

“不找谁。”棒球帽把刘海压乱了,季苇一伸手拨了拨,额前一缕发丝很不听话地又垂下来。他用食指在上面绕了一圈,轻描淡写道:“找一份工作。”

张渊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程秋,女人摊摊手:“他说,他离家出走了,我收留一下财神爷。”

她讲到这里还是觉得离谱:“你到底图什么,你很闲吗?”

季苇一笑:“我闲不闲现在要取决于程导。”

程秋无语:“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不努力工作,我怕你没钱。”

“这部戏又不短你的钱,我休息一下而已。”他瞥了一眼监视器:“嫌我拍的不好,你可以批评我。”

那倒还真拍的挺好,程秋心道。她冲众人招招手:“季总从今天起来我们剧组体验生活,今天他请全组吃饭,一会儿送过来。”

并非所有人都认得季苇一,但没人和免费改善生活过不去。剧组里响起的欢呼淹没程秋的尾音,张渊有些茫然地四处看了看。

有一滴汗珠在他转头时落在季苇一手背上,热意消散,反倒有点凉。季苇一看了一眼对此毫无察觉的张渊,没说话,默默低头摆弄手机。

下一场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幕后提醒他们再开工。季苇一从马扎上站起来,晃了一下。

张渊本来已经朝布景里走,不知道怎么蹿过来,一步把他紧紧扶住。

季苇一站定就托着他的胳膊肘轻轻把人拍开:“坐久了,腿麻,这凳子也太矮了。“

张渊松开手,站在原地不动。

季苇一就径自走回摄影机后面,想摸帽子,又想起帽子还在张渊手里,于是把口罩又戴回脸上。

程秋看着他再度和设备融为一体:“都认出来了,你还裹那么厚干什么?”

“穿多点,冻不着。”季苇一的声音闷闷地从口罩后面透过来。

“莫名其妙……”程秋嘟囔了一声:“中暑了可不算工伤。”

季苇一没接话,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握在掌心暖了暖。

都热,就他觉得冷。

后面几条都不是什么很有难度的戏,除了偶尔有调度调整,基本上都一条过了。

上午的拍摄计划完成之后,午饭才将将赶上。除去丰盛的像流水席一样的订餐,额外还有奶茶冷饮。

所有人都热得要命,饭可以不吃,冷饮先喝一口。

季苇一又找个地方坐下来,对着姗姗来迟的许琮道:“差点耽误吃饭。”

“对不起,”打工人丝滑道歉,而后辩解:“一开始不知道要冷饮,这么大的订单,确实等了一会儿。”

“没事,”季苇一才想起自己是突发奇想:“你也去吃饭吧,辛苦你跑一趟,过两天你就先回去。”

你不回去我怎么回去,许琮在心里呐喊:“那个,小季总,季总他们都以为你只是来探班旅游……”

“我就是在旅游啊,他们谁看见我不是在旅游了?”

许琮还想说什么,张渊拿着冷饮走过来,递给许琮一杯,另一杯拿在自己手里。许琮下意识以为那杯要给季苇一,顺手道谢把吸管插进去。

下口之前才发现,张渊拿着另一杯没撒手。他顿时举着饮料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往季苇一手里送:“小季总……”

“很凉,”张渊忽然说,他手心里沾了冷饮上的水珠,将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季苇一的手:“你手也凉。”

季苇一猛地将手缩回去:“凉还不好,你嫌热就喝点凉的。”

他手已缩回袖子里,仍感觉放哪儿都不对,绕到后脑去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找根皮筋给我,热,碍事。”

半长不短的头发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真到一直盯着取景器的时候,就嫌前面刘海挡眼睛,后面发尾弄得脖根发痒。

许琮出去绕了一圈,拿着一包黑色的小橡皮筋和几根垫发夹回来:“化妆师说只有这种。”

他接过来在手里摆弄,拿发夹把刘海撇开,发尾在脑后扎成小揪揪。

剧组里唯一不怵季苇一的程秋走过来,很不客气地伸手要去扒拉他的小发揪:“嚯,弄得跟男艺人化妆间后采似的。”

张渊忽然插身进来,把一杯奶茶怼进她手里:“冰的。”

程秋两个月才得他献一回殷勤,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被服务的舒适感,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奶茶攻击了。念在是张渊,还是拿起来猛吸一大口。

确实挺冰,冻得她牙疼。

他自己却拿着不喝,直到午饭结束要继续开拍,才把一直捂在掌心的奶茶放在季苇一身边:“没那么凉了。”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上一句:“小口喝。”

别感动!季苇一在心里大叫:这饮料还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呢!

然而还是不可抑制地低头看去,吸管已经插进去,冷饮里有茶,他最近药吃得多,本来没打算碰,鬼使神差地,却拿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淡淡的苦涩才沾上味蕾,心脏好像已经受到感召一般砰砰快起来。他随即把冷饮放下了,橡皮筋勒得头皮发紧,脑后的血管好像跟着一跳一跳痛起来。

从头上扯掉皮筋,纤细的橡胶材质经不起用力,啪得一下绷断了,打在季苇一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虽然不重,但是疼痛来得太突然,冷不丁绷出他眼眶里一点湿热。

季苇一眨眨眼睛散掉水汽,举起手背放在嘴边吹两下。冷风一激,皮肤鼓起的更明显。因为皮肤太白,这一道就像御笔朱批,在他身上画了印。

上书“弱不禁风”四字。

季苇一盯着那印子看了两秒,狠狠将手背在自己身上蹭两下,冲许琮怒道:“今天收工,我要去剪头发。”

第50章 剪头发

下午的拍摄没有上午那么顺利, 哪怕是看起来没什么难度的镜头,程秋却始终不能满意,翻来覆去叫重来。

她对其他演员的指令并不会像对张渊那么简单直接, 扮演剧中陈之禾挚友的男演员谷涵真在反复NG后和她有些沟通不畅,两个人的语速都越来越快。

同一场的演员还有张渊和韩音, 干扰听力准确度的不仅仅是分贝, 一嘈杂起来, 带着破助听器的张渊就听不清,正好不用掺和他们争论。

韩音却无法彻底置身事外,夹在中间沉默也不是插话也不是, 左右为难之际, 颇有些怨念地朝张渊投去羡慕的一眼, 意外在他脸上看到某种奇异的表情。

虎视眈眈,似笑非笑,眼睛都不怎么眨。

……看别人吵架就这么开心吗?

张渊不太会掩饰自己, 韩音总觉得看他的反应就像在照镜子。而这种表情就仿佛是镜子里的人在津津有味地把他们当默剧欣赏, 着实令韩音对领导同事工作怨念顿起。

到底是能听见还装听不见在旁边躲懒,还是说听不清的情况下, 他们几个连说带比划的架势看起来都很像小丑?

也就没注意到, 挥着剧本争吵的程秋和谷涵真背后,还坐着一个正在不停捋自己刘海的季苇一。

人体的零部件在正常运转的情况下都没什么存在感, 能发觉多半是因为出了问题。

感冒鼻塞才会意识到平日里呼吸顺畅, 脚崴了就感觉原来不能灵活操纵的脚趾也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发胀。心脏出了问题的时候,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好像需要耗费体力。

就连头发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居然也不例外, 本来扎着也罢披着也罢, 无非都在头上待着。要剪头发的念头一旦出现,每一根儿头发都显得无比不合时宜。

季苇一深受其扰, 很快又把披散下来的头发又扎回去。但他头发很滑,橡皮筋又细,松松缠两圈很快就滑脱下来。绕三圈扎紧,过不了五分钟又觉得勒得太紧头疼,反反复复地摆弄。

拍摄越是不顺利,头发的存在感就越强。别人心烦往地下扔烟头,他不等收工,身边就落了一地绷断的黑色橡皮筋。

要剪头发本来只是他跟许琮随口一说,很快就变成了他今天非做不可的事情。

然而通常越是想干什么就越干不成,拍摄计划终于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别人都忙着收拾东西收工,季苇一坐在凳子上就站不起来。

还是没忘很倔强地仰起头对许琮说:“我要去剪头发。”

“今天可能来不及了。”程秋摸出口袋里的电子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香草味的烟雾:“他们这里没有夜生活,你开车到市中心还得近一个小时,十点钟很难找到还开门的理发店。”

季苇一偏头躲了躲,烟雾不呛人,吸进嗓子里却甜得发腻。他前几天刚犯过胃病,一闻就恶心。

其实季光远也有烟瘾,但碍于他的身体情况,从来不在他身边点烟。来到剧组就避不开,电子烟比起真烟还算文明许多。

季苇一背过脸去,若无其事地接话:“临街那家说不定还开着吧?我昨天夜里来,看到他们很晚还亮着灯。”

剪头发谈不上急事,但第二天还是一大早就要开工。季苇一既然打定主意要认真工作,不可能请假出去把时间浪费在剪头发上。

他们待的地方的确偏僻,但并不是荒无人烟。想着拖下去不知道哪天才有空闲,就近凑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要去那里?”程秋笑得玩味:“你确定?”

她的表情让季苇一误会了:“怎么,那店……其实不是理发店?”

“那倒不是,”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季苇一什么意思:“季总,你们有钱人平时到底都做什么啊,怎么满脑子净想不正经的事儿呢?”

“我——”季苇一刚想反驳她自己会想歪全赖她表情实在太奇怪,张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什么事?”

那双黑而圆的眼睛望过来,血流冲到季苇一脸上。他皮肤白且薄,一脸红就藏不住,不用照镜子都已经能猜到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子,恼羞成怒:“没事!”

用力太急,他掩着嘴咳嗽起来,正好把发烫的脸颊挡住:“所以那家店到底有什么问题?”

“季总,”角落里还在忙活的人站起来。

季苇一认出她是负责布轨道的工作人员,个子一米七几,戴黑色的口罩,剪着极短的头发。直到这一刻听到她开口说话,他才意识到这人原来是个年轻女孩。

“你猜我为什么是寸头?”

她边说,边从脖子里掏出掖进T恤里防止影响动作的工牌往季苇一面前伸,照片上的女孩头发留到锁骨,发质很好的样子:“这是我两个月前的照片。”

季苇一被自己脑补出来的人间惨剧吓了一跳:“那就,下次再说吧。”

张渊盯着他的发尾,小发揪已经拆掉了,被绑过的头发上留着一道压痕,下半部分翘得格外乱。

“我可以帮你剪,”张渊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在翘起的发梢上非常迅速地摸了一下:“我会剪。”

“不用。”季苇一赶在惊讶张渊居然会剪头发之前果断拒绝。

“为什么?”张渊眨着眼睛严肃保证,“我不会剪坏的。”

“那也不行,”不让别人剪,是怕剪坏。不让张渊剪,是……季苇一在脑海中疯狂搜索拒绝的理由:“你万一剪到手,明天不接戏了。”

程秋在一旁听笑了:“你也太——只有儿童剪刀才会做安全防护。”

她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以为季苇一真是怕张渊伤了手:“张渊很能干的,你偶尔也信任一下人家嘛。他给别人剪头发,剪得很好呀。”

“别人?”季苇一发现了重点,问张渊:“你还给别人剪过头发?”

张渊凑近他,温热的鼻息擦过季苇一的鼻尖:“不能吗?”

“当然可以。”季苇一被电子烟和张渊夹击,退无可退:“我只是……”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一方面觉得张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能跟人好好相处当然该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却又想,其实张渊不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原来竟也无从获知张渊真实的生活状态。

不,季苇一阻止自己为此而感到不快——这样才是对的,你无权过问一个成年人私下里和谁交好。

除非是情侣——他和张渊当然不可能当情侣。

季苇一摸摸鼻子:“我只是有点好奇谁的头发是你剪的。”

“是——”张渊刚把嘴张开,程秋笑着插话:“别告诉他,他都不信任你的手艺。”

“我——”季苇一没理程秋,向张渊看过去。对方已经把嘴唇又合上,低头看着他,一语不发。

找到了,季苇一瞪一眼程秋,把老实孩子逐渐带坏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他在心里默念三遍好奇心害死猫:“我让你来剪,你就告诉我?”

张渊眼睛亮了亮,把脸偏开一点:“剪完,告诉你。”

决定做出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季苇一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时,还在一次次反刍刚刚的情景。

怎么、就、答应了呢!

张渊却已经把一张防水布围在他身前,又拿过牙剪来喷了酒精仔仔细细地擦。

擦完递到季苇一面前:“不脏。”

“嗯,”季苇一无心仔细去看,小屋里只有他和张渊两个人,却好像比开工的片场更热:“你……随便剪剪,剪短点就行。”

“好。”张渊很从容地托住季苇一的下巴,把他的头摆正目视前方。

没有多余的动作,张渊立刻放开了他,季苇一无法认定这其中有没有超出必要的接触,腰背僵直地坐着。

化妆间是在片场旁边临时设置的,平时虽然也会给演员偶尔修一修头发,毕竟不是专业的理发店,仅有两把剪刀一个喷壶。

万幸张渊至少不会给他洗头发,季苇一闭着眼睛任由张渊往他头上喷水的时候想。

金属切断头发的声音传来,他睁开眼睛,镜子里的张渊正松开两指,他被剪短的头发像轻纱一样落下。

像模像样,看起来很专业。

不说话的时候心跳实在太明显,季苇一开口:“专门学过?”

“嗯。”张渊手上动作不停:“冯叔送我去的,学了两个月。”

他15岁时曾在理发店当过两个月的学徒,只来得及学会怎么给男人剪头发。

“后来为什么又去修车了?”季苇一开口说话时,气流扰动碎发,飘落地头发茬落在他嘴边。他本能地想要吹开,张渊的反应更快,伸手替他拂掉。

季苇一鼓起的嘴唇印在张渊食指上,温热中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轻轻擦过。

他抿住嘴,再不敢说一个字。

张渊没有说话,盯着他的头发剪得专注,侧面剪完就绕到他的背后:“后面,剪到什么地方?”

“你看着来吧。”季苇一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柔软的头发同张渊修长的手指上突出的骨节纠缠,疑心时间为何过得如此漫长。

那双手便从后脑拢顺他的头发,每拢一次,都有指腹擦过季苇一耳后。

动脉血管随心跳而起的搏动愈加明显,季苇一又闭上眼睛。

金属摩擦的声音稳定而持续地在耳边响起,锐器贴近他的皮肉工作。

冰冷的,锋利的,但温和无害。

藏在防水布下的手掌渗出些汗水,椅子是塑料的,季苇一的紧张无处安放。

张渊用手夹住他额前的头发:“把眼睛睁开。”

季苇一说:“怕进头发,就这样吧。”

他不敢睁开眼。

张渊倒也没在坚持,那双手滑动到他的眉眼之间停住,季苇一随他的动作一并屏住呼吸。

碎发像秋天的枯树叶一样纷纷散落,他脸上阵阵发痒。在心肺不堪重负之前,张渊的手指终于离开。

“好了。”张渊说。

季苇一长出一口气,在缺氧造成的眩晕里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好热。”

他看到自己脸颊上大团的红晕。

张渊忽然朝他俯身过来,拇指和食指猛然在季苇一脸上轻啄了一下,又立刻离开。

他将拾起的头发茬捻在指尖搓了搓:“因为,今天是小满。”

“啊,”季苇一愣了愣,才意识到张渊是在说节气。他这个年纪的人会在意节气,显得有些奇怪:“冯叔教给你的?”

“嗯,”张渊点点头,“他也教你了吗?”

有什么非常模糊的记忆被唤醒,季苇一仿佛回到童年的河边。

冯帆曾经带着他背了很多儿歌,一句一句的教,又解释。

其中也包括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当时冯帆是怎么跟他解释的来着?

小满。

万物至此,小得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