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用钱买来的朋友,离开……
没素质的邻居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一墙之隔的女孩仰面朝天,她手握土星之环,神情严峻地凝视天花板,身体一动不动。
随着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比昨日更加灰头土脸的男孩推门而入。
“晚上好,”李双把枪收好,向他伸出手,“东西带回来了吗?”
“尽量按照你的要求捡了,”程理摸了摸鼻子,取出一袋零碎的机械零件递给她。
李双快速扫了眼,“先试试,帮我把工具和电视搬上床。”
程理照做,昨晚他们本想用旧电视连接U盘看枪击案的录像的,可那台电视本身就是程理捡人家不要的残次品,型号又很老旧,试了好多次也没打开。
李双鼓捣了半宿,最后宣布:这玩意内部零件报废了,想修好必须进行更换。
于是程理今天出门的目标就多了一项捡垃圾,好在这方面他轻车熟路,又有李双的手绘插图示意,捡起来效率甩别的拾荒者一大截。
李双利落地拆开旧电视的后盖,然后开始匹配相同的零件,这本就是个大工程,屋内光线又不好,很难做到用眼睛核对,她只能靠徒手摸,还要辨认有无缺口。李双心想今晚注定要熬个大夜了。
“别盯着我看,”李双突然开口,“去洗个澡吧。”
从垃圾场回来的程理脸一红,赶紧从陪伴暗恋对象修电器的幸福泡泡中逃离,飞也似地冲进卫生间。
李双的余光扫过他的背影,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程理在卫生间整整呆了四十分钟,确定身上没有任何臭味后,终于满意地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
他坐到李双身旁:“要我帮忙吗?”
“不用,”李双向他展示脏兮兮的手,“你累一天了,坐着休息吧。”
程理哦了一声,却没有挪开屁股,“那我就和你汇报下今天的成果?”
“我又不是你的上级,不要用汇报这个词。”
李双全神贯注地匹配零件,其实从程理刚进门的反应,她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显得我专业嘛,”程理不着边际地靠过去几分,“上午我按照你的新计划,去了超远的黑网吧登入松之庭内网,你的账号所有功能都被冻结。管理员统一发布了信件,内容为:禁止松之庭的任何人员以任何形式对你实施任何援助,否则下场自负。”
李双很平静,“松之庭靠得住,猪都会上树。”
程理继续说:“我用你教我的话术,接触了你写在T恤上的人,其中五成加入了对你的围剿,三成表示爱莫能助,还有两成闭门不见。”
“也在意料之中。”
“最后……”程理从拎包深处摸出两支针剂。
“我去了戴安娜的诊所,她本人我没见到,但我见到了她儿子约书亚。他偷偷告诉我他们正被监视,还说义体锁靠螺丝刀是解不开的,必须要专业仪器,临走前给我塞了这个。”
李双扫了一眼,那是类似肾上腺素的药品,和在明日酒吧罗谢尔扎在她胸口的是同种物品。
“也就是说,”李双不知道在塑料袋里翻找什么,“计划全部失败。”
有件事程理没敢告诉她,他今天不信邪,硬是把昨天没跑完的银行跑完了,可惜结果确如她所言,八家银行皆有追杀者蹲点,就等她羊入虎口。
“也、也不能
这么说嘛!”程理激动地反驳,“好歹我捡回来这么多零件,指不定修好电视机一看!让我们发现一个可以逆转乾坤的大破绽!”
李双点点头,决定不把有个零件匹配不上的事说出来。
程理的发言结束,李双也没有再提问,出租屋内陷入沉默,只能听到零件摩擦的脆响。
“肚子饿了。”
“我去做饭!”程理弹射冲向电磁炉。
“晚饭还是泡面么?”
“嗯,”程理背对她蹲下,“等这批临期泡面吃完,再买新食物。”
还要吃好几天啊,李双小声叹了口气。
“五万现在还剩多少?”
“七千。”
“用得这么快吗?”脱口而出的李双想起来,曾经的她根本不会问这种倒胃口的问题。
“已经很省了,”程理掰着指头算数,“衣服一万、食物三千、两天地铁票花了三万。”
“那破地铁动不动就晚点停运,也好意思收费那么贵?”李双拆下坏掉的电视音箱,铛啷丢在地上。
“本来想逃票的,但是赶在我前面这么做的黑哥被逮住了,警棍抽得梆梆响,人嗷嗷哭。”
李双无法判断程理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确有其事,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还是笑出了声。
程理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笑声,心中认真地祈祷她能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可惜这份轻松转瞬即逝,锅子与金属代替了人与人的对话,奏响悲伤的间奏。
“程理,”考虑再三的李双放下工具,拍干净手,“我有话想对你说,希望你能认真听。”
“说呗,”程理仔细地搅拌面条,好像那不是廉价的速食,而是皇帝的御膳。
“我的底牌用光了。”
程理没回答。
李双是铁了心要把矛盾摆上台面,即使对方不接茬,她也要硬着头皮继续。
“不夸张地说,现在我处于人生中的最低谷。没有物资、无法自由行动、满大街都是等着用我的命换荣华富贵的人。”
“我很感激你这两天对我的帮助,也只有你相信我可以翻盘,但我必须要说——我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哪怕从录像里找到了被人迫害的证据,可全世界都认定我是凶手,我的辩驳谁又会在意?”
程理本想潇洒地说“我在意啊”,可他意识到自己人微言轻,他的在意本质对李双毫无用处。
“我知道你以前过了很多苦日子,”李双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陌生人。
“所以我愿意让你成为抓住我的人,就算会被层层克扣,一百亿的赏金总能——”
“我不管你要说什么,”程理冷淡地打断她,“只有这件事没得谈。”
李双无奈地笑了:“有利可图的时候该卖就卖,不要那么讲义气啊。”
程理又不说话了,留给她的背影像一扇不会开启的大门。
“你良心过不去的话,就走吧,离开这里。和我待在一起,只会被拖下水。淘金街鱼龙混杂,到处都是耳目,说不定明天我就会被发现,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办法保护你。”
“走吧,程理,走吧。”
程理抹了把眼睛,依旧一言不发。
灯光昏暗,李双的面容藏在杂乱的长发下,握着螺丝刀的脏手越攥越紧。
“你是我用钱买来的朋友,要离开也理所应当,我既不会怨恨也不会难过。之前预支的工资不用还了,我给你个电话号码,等我被捕后你打给她,问就说你是我朋友,她会把钱补给你,也会替我送你回老家。”
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煮面的程理沉默片刻,平静地问:
“所以你还要不要吃面?”
……
李双蹩眉,“你有在听我的话么?”
“你又听过我的话么?”程理唰地转过头来,眼神堪称凶狠。
“我以为我们已经在废弃地铁站讨论完这个问题了,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你拿枪指着我我也不会走!况且要不是我被黛比暗算,你根本不会摊上这些破事,算下来害你跌落谷底还有我的份。”
“不是你的错,”李双移开视线,“你没有要求我去杀她,是我自己……”
“随你怎么想。”
程理无视她的话,自顾自把两碗面盛好,举在手里,直勾勾地盯她的脸,眼中透着木已成舟的笃定。
“现在你要么和我一起吃面,要么我和你一起出去吃枪子,没有第三个选择。”
坐在床上的李双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强势的神经病是谁啊?是程理本人么?他该不会真的需要驱邪吧?
李双在他没得商量的目光中天人交战了半分钟,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滚烫的碗被放进手心时,李双萌生出一股如释重负的快感,她当然知道与其最后闹得一地鸡毛,不如刚开始就分道扬镳。
可友谊是孑然一身的李双最后手握的东西,即使松开了手,也会祈祷它不要真的溜走。
“如果你改变主意——”
“吃面吧你!”程理凶巴巴地把碗里的半个鸡蛋塞给她,又仗着自己有腿,站得远远的。
李双偷偷翻了个白眼,没有再开口。
相顾无言地吃完晚饭,李双再次投入维修电视机的工程中,她现在心乱如麻,有件让她能转移注意力的事倒是正中下怀。
维修持续到凌晨两点,期间程理也不睡觉,就乖巧地坐在她身旁,像个护士那样递工具。
“你修电视的样子像个从业二十年的老师傅,哪学来的?太专业了吧!”
“没学过,不过我的身体七成都是机械,”李双语气淡然,“以前穷的时候没钱整备义体,出毛病了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修电视可比义体简单多了。”
“不能这么说,”程理指了指自己,“我的身体还是十成的人类呢!也没见我懂多少医学。”
“就当你拐着弯夸我咯。”
漫无目的的聊天,稍微冲淡了先前惆怅的氛围。
“你捏住这两根线。”李双给电视机插上电源。
程理看了看李双,又看了看线,没忍住犯贱的嘴:“我不会被电死吧?”
“说不定哦,”李双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样我就可以独享剩下的泡面了。”
“几袋临期泡面就让你对我痛下杀手?”程理笑着照做。
“成败——”李双把电视机摆正,停在物理开关上的手微微颤抖。
“在此一举。”
“嘶嘶——”
屏幕闪动了两下,成功维持住了开启状态。
“YES!”李双幼稚地握拳,自从被通缉,就没有一件事受她控制,虽然只是救活了台半死不活的电视,但她仍感觉像是再次握住了人生的船舵。
“U盘U盘!”
程理火速将U盘接入,反手点开视频。
屏幕前的二人同时屏息凝神。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放弃挣扎,开始摆烂……
“欸?”程理懵住,拍了拍电视,“怎么没声音?”
“别拍啦,”李双赶紧伸手制止,生怕这小子把好不容易救活的电视又拍死了。
“你捡回来的音频解码芯片没有用,它发不出声音是正常的,出声了反而是鬼故事。”
程理说了句原来如此,二人再次望向屏幕。
略过主持人细致的播报,终于轮到监控摄像头的重头戏。
监控的位置,就处于黛比家门廊的正中央。视频显示,凌晨两点37分,醉醺醺的绿裙女孩疾步上前,对着门一阵猛敲。两分钟后门被内部打开,女孩拔枪冲入,接着——
录像到此为止。
李双忽略脏到无以复加的手,死死捂住了脸。
完蛋了,这个二百五怎么看都是我本人。李双想。
程理谨慎地开口:“因为现在听不到声音,我补充些细节,嫌疑人冲进去大约半分钟,视频里出现一声枪响,接着是尸体倒下,然后某人开始奔跑。”
“我认为嫌疑人就是我……”
“那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去的?黛比家的
富人区来往都会经过门卫和电子眼的安检,警察却没有找到你出现的痕迹。”
“这块地区的别墅群曾经有个我的雇主,”李双闷闷地说,“她和前夫离婚,心爱的宠物狗被法院判给前夫,于是委托我去前夫家偷回来。有个隐秘的地下通道可以进入前夫的别墅,也可以绕过安检。”
“你还接过这么离谱的活?”程理没忍住吐槽。
“加入松之庭前的事情了,揭不开锅的时候还对委托挑三拣四可是会饿肚子的。”
“进出的问题解决了,不过还有疑点。你到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这么诡异的时间,她不仅给你开门,还只让你等了两分钟?”
李双思考片刻:“说不定她以为,我改变主意,来和她出售你了。”
“说不通吧?”程理摩挲着下巴,“她身居高位,按道理讲应该很怕死,凌晨两点和自己有过矛盾的人来敲门,她不仅没报警,还开门了?”
“我和你的想法正相反,”李双想起那晚的黛比,被掐住脖子还能稳稳捏住红酒杯,“我认为她是极端追求刺激,不怕死的类型。”
“会不会是假死啊!你之前不也找了诗寇蒂制作美洛蒂丝的假尸体么?”
“拜托你清醒一点……她怎么能提前预知我会临时起意去杀她,还恰好准备了假尸体?”
程理不断提出疑点,又被不断被李双否定。所有的真相都板上钉钉地指向“凶手是李双”,唯独李双本人对此毫无记忆,她真恨不得穿越回当晚,给那个出门搞事的醉鬼两个大嘴巴子。
“不讨论了,”李双直接把电视关机,“洗洗睡吧,明天再说。”
程理抹掉鼻尖的汗,别开脸,向她伸出手,李双像个树袋熊那样挂在他肩头,然后被小心地放进铁桶里。
李双把衣服脱光,“可以开水了。”
程理捂住眼睛打开手龙头,捏着塑料管的手腕挂在铁桶边缘。
除此以外再无对话,无言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理小心地保护李双的尊严,而李双则是主动地维持二人之间的边界,程理对她来说是朋友也是同龄的异性。如果在场的是巴德,她不仅能毫无芥蒂地享受对方的伺候,甚至能做到一边洗澡一边唱歌。羞耻?不存在的。
可惜……没有如果。李双回头偷偷看了一眼,程理的袖口被水打湿,肩膀藏在阴影里。
洗漱完后,李双被如法炮制地送回木板床,只不过这次她身体状况良好,不需要任何人帮她擦头发,也委婉地告知了对方自己不会摔下床,程理只好把沙发推回原位。
过了一会,李双说可以关灯了,程理刚要拉下灯绳,又被她叫住。
“我想要我的腿。”
程理把擦干净的义体双腿放在她怀里,李双微微叹了口气,把它们盖进毛毯,乍看就好像她的腿还在原位。
“我睡了,晚安。”
李双背对他,面朝光秃秃的墙壁躺下,没有给对方提问或者表示关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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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程理刚睁眼,就看到了大门门缝下透出的白光,他意识到该出门了,于是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坐起。
“呦,醒了?”
程理应声扭头,发现李双早就醒了,她靠在墙边,手里抓着笔,面前是字写得满满当当的新体恤。
“可以再休息会,”李双冲他笑了笑,“你已经高强度运动三天了,今天没有任务,可以睡懒觉。”
程理略过她的话,坐到她床边,“你写了什么?”
“在讨论这个之前,”李双把笔帽盖上,“我要先宣布一件事。”
程理打着哈欠点头,反正不管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弃她于不顾。
“我决定藏在这里,过一段时间穷人生活,等到通缉力度变小后,再谋划翻盘计划。”
李双的话只有一半是实话,还有一半是谎言。昨天晚上她几乎没睡着,结合实际情况,大脑风暴了整宿后,她得出了结论:
反正我都要死了,还挣扎个鬼啊。
要是李双没有排异病,也不知道自己将死,她绝对会玩了命地对抗通缉,比如先去抢个银行,或者劫持个医院,这样就算最后被抓住也算努力过了。
可她本就处于人生的末尾,生命检测表也遗失,谁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没准下一秒就停止呼吸了,那和追杀者斗智斗勇还有什么意义?给陌生人送升职加薪的机会么?
还不如躺平,反正她也享受过高级的生活,死之前住个把月贫民窟也不算太亏。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程理,让他辛辛苦苦这么久,所有回报都烟消云散,还要看着朋友死在面前。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双想着自己死后,这间房的凶宅属性会加倍,没准二房东又会减房租呢!也是一桩美事。
“好啊,”程理点头,“我双手双脚支持。”
李双把体恤推到他面前,“我稍微思考了几个赚钱的方法。还记得我们去过的购物商场么?当时注册了‘回收废品,助力环保’的账号,我当时觉得太丢人了,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和虹膜信息。”
“多亏你爱面子!”程理一拍大腿,“我没事就去送回收品,账户里面起码有七万积分!”
“真是意外之财!积分可以一比一当钱用!”李双激动地与他击掌,她现在人穷志短,区区七万也能让她欣喜若狂。
同样心潮澎湃的程理弹起来穿衣服洗漱,“那家商场离这里还挺远的,我现在就出发。”
李双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忧伤:“剩下的钱还够地铁来回么?”
“没关系,”程理坐在沙发上系鞋带,“我可以逃票,我不要脸。”
“我担心你被警棍抽。”
“被抓到大不了补票咯,”程理依旧淡定,“而且我皮糙肉厚,耐打得很。”
对方的话有种“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仿佛不是购物,而是荆轲去行刺秦王。李双感觉自己要是再劝就太不识抬举了,于是她换了个问题:“晚上能开荤么?”
“大荤不行,”程理认真地回答,“小荤勉强。”
“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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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星戴月的程理打开出租屋的门,灯光乍亮,眼前是令他呼吸停滞的一幕:
无光的房间深处,床头的少女弯着腰,长发从后脑勺被拢至前额,乌黑的长发完全覆盖了她的面容,她手举寒光闪烁的剪刀,慢慢伸向颈间……
鬼魅般的女孩撩开头发。
“回来了?”
“不可以啊!”
二人同时开口,大惊失色的程理完全忽略了对方平静的语气,把珍贵的物资一股脑丢在地上,向着女孩冲刺,宛如士兵冲入敌军战壕。
程理不由分说地夺下剪刀,用力捏住对方的肩膀,眼泪汪汪地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也不能这样啊!”
“你在说什么,”李双被他心碎的目光扎得浑身难受,“我只想剪头发而已。”
程理反应了一会,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讪讪松开手。
“为什么想到剪头发?”
“还用问么?”李双把剪刀抢回来,“省水,省洗发露。”
“没到那种程度吧?”程理的视线定格在她黑到反光的长发上,“重新长长要很久,剪掉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李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从前我为生计打拼的时候也是短发,后面有钱了才留长的,保养头发太奢侈了,我们现在没有那个条件。”
程理并没有被她说服,决定先转移话题:“剪头发晚点再说,先来看看我买了什么吧?”
“好,”李双果真放下了剪刀。
“先说最重要的东西!”程理把用来装物资的推车推到她面前,“虽然是捡的,但我刷得很干净,你总是呆在床上很无聊吧?这个给你当轮椅用。”
眼前是个长宽皆50厘米的小推车,材质主要为金属,把手上全是划痕,整体却看不到一丝污垢。
“难为你想到这一点,”盯着推车的李双眼睛亮亮,面颊浮现惊喜的红晕。
“还有这个!”程理从拎包里掏出塑料的儿童挖沙铲,“船有了桨有了,你现在又是Captain了。”
李双抱着铲子,对程理的感激与欺骗他的罪恶在理智边缘反复倾轧,很努力才保持住往日的风轻云淡。
“谢谢,别的是什么?”
“大部分是生活用品,”程理无奈地耸肩,“七万积分可以抵钱用不假,但那家超市的东西都不便宜,算下来也买不了多少东西。”
“那晚上还有肉吃么?”李双委屈巴巴。
“有的!”程理赶忙掏出一小袋肉沫,“我还买了豆腐,晚上就吃肉沫豆腐煲吧。”
“红色的袋子里是什么?”李双指向程理一直没介绍的东西。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穷人生活的关键词是苦……
“楼下超市买的面粉和酵母,”程理把袋子打开给她看,“晚饭后我会做馒头,作为我们下一阶段的主食,这样我不在家你也有午饭吃了。”
“我要帮忙。”
“看不出来啊,”程理眉尾一挑,“你会做馒头?”
“完全不会,”李双理直气壮地摇头,“但我要参与进来,免得被你当成废物。”
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程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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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满足地舔掉碗底的最后一滴汤汁,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偷看她的程理适时移开目光,“真好,我们没有浪费任何食物。”
“主要原因是你的厨艺不错,”李双把空碗递给他,“你有这个技术,之前怎么还会找不到工作呢?”
“因为是黑户啊,”程理平静地刷碗,“黑户在歌莉娅是没有人权的,自然也不会被劳动法保护,辞退和降薪也就老板一句话的事。”
“我听说黑户有官方性质的工会组织?好像会介绍工作。”
“歌莉娅政府建立工会的意义,就是避免黑户真的建立工会。说是工会,实质上是黑//帮,提供的工作都很危险,我认识很多人活不下去投靠了他们,最后都没有回来。”
李双垂眸,“抱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你的错,”程理把碗筷整理好,“是我们太傻了,以为歌莉娅真的是遍地黄金的天堂。这话题太沉重啦,我们还是来做馒头吧。”
李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程理把她抱到小推车上,又收起了床铺,二人坐在木板前,正式开始为未来的生存忙活。
“嗯?这是?”
“什么?”李双听到动静,也探头探脑地凑过去。
塑料袋底部静静躺着一袋“大佬”牌咸菜,程理完全不知道王姐是什么时候偷偷塞进去的,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感动。
“超市王姐送了我们一袋咸菜。”
程理把塑料袋剪开平铺在木板,倒进面粉,又将调好的酵母水举在手中。
猛然意识到对方在盯着自己看,李双不可置信地指着胸口,“我来吗?”
程理眨巴眼睛反问:“你不说要帮忙么?”
李双心想捏面团总比捏爆人的头容易,她郑重地撸起袖子,把手伸进白花花的面粉。
“把酵母和面粉充分融合就行,”程理提着筷子在边上帮忙,“没什么捷径,就是翻来覆去地搅和。”
李双哦了一声,开始《人生百事》上没有写,又确实是她人生第一次的和面。
刚开始非常艰难,沾了水的面粉比她想象中粘手得多,时间长了逐渐得心应手,李双紧锁的眉头终于随着面团的成型慢慢松开。
“对对,就是这样,”程理最后一次加水,“你还挺有天赋的,要不干脆我们出去摆摊卖馒头吧?”
“嘿嘿,“被夸得飘飘然的李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劲越来越控制不住。
“说不定我上辈子也是个面点大师呢!”
真把自己代入大师的李双嚣张地举起面团,又重重砸下,程理表情微变,想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可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虎口正用十成的力道势不可挡地向下压去——
“咯吱。”
听到木板发出不妙的声音,刚刚还沾沾自喜的李双,默默松开了手。
程理低下头检查木板,忍着笑说:“大师,只裂开了一点点,没有完全断开,还有床睡。”
尴尬到极点的李双别开脸,没接他的茬。
程理把她差点献祭床板做好的面团放在一旁,“现在是七点,八点的时候差不多能发酵好。”
“正好趁这个时间,”李双划着“船”取来剪刀,“我们把头发的问题解决了,后面我看不到,你来帮我剪。”
程理露出介于错愕与难过之间的表情,他没想到李双还没放弃这件事,看着手心被强行塞入的剪刀,小声地说:“就不能不剪么?我会努力赚钱买洗发水和护发素的。”
“少废话,”李双态度异常坚定,“我才不要给没必要的事花钱。”
“你想剪到哪里?”
“越短越好。”
程理沉思片刻,最后举起了剪刀。
李双慢慢合上眼,心中默默与小心保养多年的头发告别。作为为数不多属于她原生身体的部分,头发对李双来说拥有无可比拟的价值,但如果是为了生存,她愿意舍弃它们。
“好了,”程理翻出小圆镜递给女孩,李双紧张地握着它,做了几秒心理建设才看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头发确实变短了,但没有太多,长度维持在了脖颈中央。
李双左看右看,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还不错,像个会在文学社朗诵《雪国》的女学生,可最后她只说了句不够短,把镜子还给了程理。
“够短了!”Tony程直接罢工,“你要当和尚啊?”
“这辈子我都当不了和尚,”李双认真地回答,“我只能当尼姑。”
“不错的冷笑话,”程理没理会她的贫嘴,再次举起剪刀,“既然你都为省水做出贡献了,我也不能无动于衷。”
“你也要剪头发?”
得到肯定答复后,李双划着船爬上沙发,向程理摊开手。
“坐过来,”李双欢欢喜喜地冲他招手,“我帮你剪。”
程理担心拒绝会打击她的心态,于是他在沙发前的地面坐下,递剪刀的时候严肃地问你真的是给我剪头发对吧?
“真的啦!”李双拍拍对方的背,让他放松,“我一直想给别人剪一次头发呢。”
对方都这样说了,程理也不好再怀疑。他举着镜子,安静地等待女孩动手。
二人一高一矮地坐在一条直线上,李双右手持剪刀,左手轻轻按住对方的额头,几乎将他环在怀中。程理只要抬眸就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在心跳剧烈到无以复加前,他赶紧闭上眼。
“你今天被警棍抽了么?”
程理被她突如其来的怪问题逗笑了。
“不准笑!”李双一巴掌拍他颤抖的肩膀上,“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关心你,况且你一直笑我会剪歪的,你也不想变成刑满释放人员吧?”
“没有,”程理沉浸在“她关心我”的暗爽里,“而且我逃票成功了。”
“要搁以前,”李双小小叹了口气,“我会觉得逃票很不体面,现在都要揭不开锅了,让体面和道德都见鬼去吧。”
接下来李
双没有再说话,她参照钟意的武打明星的发型,打算给程理剪个一模一样的。也是动了手她才知道,无论是杀人刀还是理发刀,她都用得很不错。
墙壁另一侧的电视聒噪无趣,而这一侧的剪刀裁动清脆如白鸟振翅。
“剪完咯,”Tony李笑嘻嘻地放下剪刀,“快睁眼看看。”
程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新奇之余又很满意。李双把他略显阴郁的刘海清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露出的额头,耳侧的鬓角也整理得很细腻,整个人有种扑面而来的清爽。
“我、我看起来好像个士兵长!和面和理发真的都是你第一次做么?太厉害了吧。”
李双把手肘架在他肩膀上,扶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说:“让我欣赏欣赏自己的杰作!”
程理下意识地照做,但他的理解与李双的指令大相径庭。他仰着脖子抬头,而李双恰好低头,两人的脸近乎平行。
托缺了颗眼珠的福,总是唯唯诺诺的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劲,因为他只能看到头顶的灯,李双的半截头发,根本看不到她的脸。
完犊子的是李双,程理靠过来的时候她沉下了手肘,相当于主动让人靠进自己怀里。
“怎么样?”没意识到气氛不对的程理还在傻呵呵地问问题。
李双应该立刻移开眼,但不知为何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用视线细细描摹程理的脸,从他的单边眼罩到唇角,又从浓密的眉毛到下垂的眼尾。
欸不是。
虽然前两天李双就发现了程理的变化,但是今天换了发型的程理变化得更加恐怖,直接从“长得还不错”进化成了“卧槽怎么有点帅”。
李双呼吸都停了,大哥你一个多月前长这样么?你有这么盘靓条顺?之前那条独眼土狗呢?不会死了吧!
上次李双看到一男一女这个姿势,还是《蜘蛛侠》里的彼得帕克与玛丽简,当时李双才六岁,正属于啥也不懂只会玩泥巴的年龄,看到雨中的玛丽简深情款款地摘下蜘蛛侠的面罩,还在思考他俩要干嘛。
下一秒,爸爸妈妈哥哥三只手齐齐飞来,捂住了李双的眼睛,但她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了——
他们在倒着接吻欸!
想到这里,李双的大脑警铃大作,趁着程理没反应过来火速退开,还十分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程理笑呵呵地放下镜子,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馒头上。他分出一块面团给李双,和她说可以把它捏成任何形状,玩心大起的李双鼓捣了半天,捏出来一只程理完全认不出来的生物。
“请问这是……”程理谨慎思考着答案,生怕挨她的铁拳,“虎鲸?”
李双乐颠颠地摇了摇头,俏皮的短发甩动如拉丁舞者的裙边。
“海豹?”
“也不对。”
“告诉我吧,”程理态度诚恳,“我实在认不出来。”
“是沧龙呀,这都不认识?”?
姐姐,史前海洋霸主被你捏的像个蜥蜴,还要怪我认不出来?
当然这话程理没敢说出口,只是委婉地表示上了蒸笼以后的馒头都会膨胀好几倍,彼时的李双根本不信,不让她蒸就跟程理急。
真点心师傅程理心想初学者总要自己撞一撞南墙,也就由她去了。
又过了半小时,李双看着锅里那条白色的王八,嬉皮笑脸地说:“程理你怎么捏了个……等等?”
李双消失的笑容直接转移到程理脸上,在她气急败坏之前,程理赶紧说你的沧龙被我的甲鱼吃了,打开锅盖把他捏的兔型馒头递了过去。
“我拿小兔子和你换,”程理笑得很温柔,“好不好?”
李双心想台阶都送到脚边了,不下是笨蛋。
“勉为其难吧。”
“这个点宝叔他们应该还醒着,”程理用碗装了两个馒头,“馒头给他们送一份,说不定能换点蔬菜。”
李双目送程理离开,回来时碗里的馒头变成了碎生菜和洋葱,腋下还多出来一个老式收音机。
“能麻烦你帮花婶修收音机么?”程理把收音机摆在床边,“修好了她请我们吃咖喱。”
“看在咖喱的份上,”李双郑重地咽下口水,“交给我吧!”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身份败露,底层人对峙……
李双眯着眼睛凝视手心的乒乓球拍,没忍住提问:
“这什么?”
“乒乓球啊,”程理把晚餐的碗筷整理好,“虽然表皮开裂了,也能凑活着用。”
“你拾荒倒是捡点钱回来啊!”李双大声吐槽,“捡这玩意干什么?准备举办淘金街乒乓球大赛么?”
“钱要是那么容易捡,拾荒者人均百万富翁,”程理擦干净手,把木板挪到房间正中,用枕头充当隔断网。
“我不会打乒乓,”李双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会打网球。”
“拜托!”听到她没出息的自白,程理突然情绪激动,“我们是亚洲人!打乒乓是镌刻在血脉里的!就和九九乘法表一样。”
“你想说的是蹴鞠吧……”
“那种无聊的运动不提也罢,”程理摆好架势,“准备好被我暴扣了么?首席阁下。”
“猖狂的小子,”李双撸起袖子,“看来不深刻体验一下首席的压迫,你无法建立起对我的尊重。”
“目前条件简陋,规则放宽,只要球弹回对方区域就行,”程理眨了眨眼睛,“我数到三就开球,一……三!”
“可恶!”李双反应已经很快了,可没有腿的她机动性大打折扣,即使推车被划出了火星子,小白球还是堪堪擦过她的二手球拍。
程理桀桀大笑,“兵不厌诈!”
“等着吧!”李双骂骂咧咧地把球捡起,“待会你会为藐视我的权威而后悔!”
说着她向上抛球,然后用尽全力挥拍!李双自己都不知道,她无意间使出了标准的高抛发球,再加上她力气够大,整颗球就像高速旋转的球状闪电。两秒之内连弹桌面拍面,攻破对手的防御。
“球速好快啊,”程理笑着捡球,“你这不是会玩么?”
李双得意地摇晃肩膀,“可能我就是运动天才吧。”
“别得意,没有腿的小姐,马上你就要迎来人生中首次连败了。”
“我是没有腿,但我双目清明,视野是某人的两倍。”
略有凹口的小白球在木板上空高速地飞来飞去,碰球声清脆,轮滑声激昂,两人互相放着地狱又搞笑的狠话,小小的出租屋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多亏你会修收音机,已经还给花婶了,”专打反手的程理放慢节奏,同对方聊天。
“本来就没什么大毛病,”与程理的完全相反,李双仗着力大飞砖,进攻方式更贴近正手。
“我之前也修了好几次,可惜没过多久依然会坏。”
“个中原因很难和你解释,反正近一年应该不会再坏,什么时候能吃上咖喱?”
“不好说,这种事要等对方主动提,上赶着要有点太厚脸皮了。”
“没关系,”李双猛然发力,小白球在木板上高高弹起,“你不要脸。”
“这倒也确实是我说过的话……”
程理淡定地反击,可他有点累了,这一次挥拍没有计算好落地点,球直接越过木板,噼啪飞到了出租屋大门。
李双白了他一眼,主动划着船去捡球。
或许是久违的运动太有趣,又或许是李双决定摆烂后警惕心下降了太多,她忽视了轻巧的脚步声早已进入了她的警戒线。
“咯吱——”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李双恰好弯腰,小白球弹跳着停在破旧而陌生的橙色运动鞋边。
不应该出现于此的女人端着锅站在门口。
程理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出租屋的门只能从外打开,平常他都会拿杂物堆在门后,但今天玩得太开心,他把这事给忘了……
陌生女人与李双在昏暗中四目相对,前者还在迷茫,后者抢先一步动手,拖着对方进入房内,反手关上了门。
没有双腿的李双危险程度依旧不容小觑,她面无表情地将女人的锅丢到一旁,刚要动手,就被冲上来的程理拦住。
“别伤害她!她就是花婶!”
李双将视线移回她身上,花婶是个印裔中年女人,又瘦又矮,肤色深沉,眉心用红颜料画着一颗痣,痣下是厚重的黑框眼镜,衣着简朴,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木霉味。
“这里不能呆了,”李双没有松开钳制对方的手,“把腿拿过来,我们等会就走。”
花婶吓得慌了神,倒在李双怀里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你先松开她!”程理上前握住李双的手腕。
“她看到了我的脸,必须要死在这里。”
“不行!”程理再次按住她的手,态度无比强硬,“花婶是个好人,从来没做过任何坏事,大不了你把
她打晕,总之不能杀她!”
“要不要杀她和她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李双觉得对方的话天真到可笑,“她看到我的脸了,晚点抖露给警察,死的就是我。”
“不会的!”程理固执地与她僵持,“花婶不会那么做!”
李双眉峰倒竖,“谁能担保?”
“我能担保!”
“你能担保个鬼!”李双终于不再手下留情,她一把将程理摁在墙上,勒在花婶颈间的手臂寸寸施力。
“李双!”程理抬高音量,抽出土星之环压在自己太阳穴前,“你要是动手我就和她一起死!”
李双震惊地望着左眼通红的男孩,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将挂在花婶头顶的死神镰刀推开。
捡回一条命的花婶趴在地上咳嗽,眼神黯淡的李双靠在墙角沉默,放下枪的程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几分钟前还气氛融洽的出租屋刹那间被杀机四伏的幽冷淹没。
“花婶,”程理从地上爬起,将对方扶到沙发上,“您……认识她么?”
花婶眼神飘忽,她家里是有电视的,只要打开新闻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枪击案报道,想不记得通缉犯的脸都难。
“看来是认识啊,”程理没继续逼问下去,“你不会有生命安全的,在这里坐着吧,宝叔什么时候回来?”
花婶说通用语的口音极重,哆哆嗦嗦地回答:“他、他今天晚班。”
程理看了眼钟,“还有两个小时。”
“不要杀我们!”
“你们都不会有事的,”程理露出平和的微笑,“但我们必须谈谈。”
他又走到李双身边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吧。”
李双心里堵得慌,别过脸不去看他。
程理将乒乓台恢复成床铺,他和李双坐在床边,与对面沙发的花婶大眼瞪小眼,大家的表情都十分凝重,没有人轻举妄动。
大约半小时后,花婶操着滑稽的口音主动开口,“咖喱要冷了,不吃吗?”
李双把玩着匕首,眼皮也不抬。
花婶紧张地搓了搓手,换了个问题:“收音机是你修好的么?”
忍无可忍的李双瞪了她一眼,“闭上你的嘴。”
“是她修的,”程理尴尬地跳出来打圆场,“对不起啊花婶,她……脾气比较差。”
“对对对,我脾气差。”李双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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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风尘仆仆的男人巡着几乎没有光的路灯回家,他一边苦恼下月的房租,一边爬上四楼,却发现家门口靠着熟悉的身影。
“晚上好,宝叔。”程理冲他摇了摇手,黑暗中的笑容晦暗不明。
“小理?怎么不进去等我?”宝叔刚要掏出钥匙,就被对方按住。
程理压低声音:“花婶现在在我家喝茶,你也来吧?”
宝叔僵住,继而心脏狂跳。
“放心吧,花婶在沙发上坐得好好的,”程理揽住他的肩膀,不容拒绝地向五楼走去。
一路无话,推开程理家门的瞬间,宝叔心中闪过几百个刑侦电视剧的凶案片段,还好真实情况与他的想象完全相悖,他老婆花婶真的在沙发上坐着,看到自己进门,还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他将视线右移,最近在新闻媒体刷屏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
反应过来对方是谁的宝叔三魂吓丢了七魄,“你……你是……”
“嗯,”李双歪着头打量他,“是我。”
宝叔惊恐地看向程理,企图从对方眼中得到哪怕一丝宽慰,但是程理神情平静,怎么看都和她是一伙的。
“坐吧二位,”程理把同样袖珍的夫妻俩按回沙发,还为他们倒了两杯热水。
宝叔和花婶捧着杯子,在李双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中,如坐针毡地依偎在一起,犹如冰天雪地里的两只松鼠。
“关于现在的情况,我就不藏着掖着了,”程理直截了当地开口,“对不起,宝叔,我骗了你,我没有加入帮//派,她也不是失意的龙头老大。她叫李双,新闻里的通缉犯就是她。”
“什么通缉犯?”宝叔挠头,“我不知道啊。”
“别这样,”程理不打算理会他的装疯卖傻,“我们都心知肚明。”
说完程理就站了起来,这衰仔居然成了全场体格最高大的人,头顶的吊灯只要他伸手就可以摸到,巨浪般的阴影投射在六神无主的老两口身上。
宝叔用他单薄的躯体挡在花婶身前,还没来得及说求饶的话,面前的阴影恍然消失,他低下头,发现程理不仅没有伤害他们,甚至还跪了下来。
李双瞳孔瞬间放大,正在把玩的匕首噼啪一声掉下床。
“宝叔,花婶,”双膝跪地的程理急迫地握住他们的手,“新闻里都是假的,李双是被曾经得罪的人陷害了!”
“你坐着说,”宝叔想把手抽出来,却失败了。
“不,除非你们答应我,不向外透露她的身份,让她安稳地躲在这里。”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不敢讲话。
“李双连腿都没有,怎么会是坏人?”程理拼命卖着惨,“她才22岁,比我还小,你们舍得送一个无辜的人去监狱吗?”
宝叔看起来依旧谨慎,程理只能先从容易心软的花婶下手,“花婶,你的收音机,她从昨晚一直修到今早凌晨五点,眼睛都熬红了,冷酷的杀人犯会这样做吗?”
花婶听了大为震撼,一时竟忘了自己脖子上还留有红痕。
我寻思我不只修了半小时么?李双想。
“宝叔!”程理决心攻破这座大山,“我们可是黑户啊!就算你真的去举报她,也不可能拿到赏金的,我们又不是没被坑过,那些官员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人?你要把宝压在正确的人身上,等过几个月李双翻身了,她会给我们这辈子都用不完的钱,你和花婶再也不用住贫民窟了。”
眼看对方依旧犹犹豫豫,眼神躲闪。程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你们别看李双外表冷冰冰的,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上她大方、讲义气,喜欢吃甜食,喜欢小动物,会给头发系蝴蝶结,愿意向无辜的人伸出援手,连我这样的人都愿意当朋友。”
“她不是凶残的杀人犯,也不是冷酷的赛博精神病,她只是一个过得很苦、害怕孤单的女孩子。”
“她也是我,”程理的眼泪滚滚而下,“最最重要的人。”
本来李双都要破功了,心说你搁这指桑骂槐呢?可听到他带着哭腔说出的后半句话,又觉得心脏深处有根血管一抽一抽地疼。
“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她,我只能跟着她一起去大街上吃枪子了。花婶,你总说你要是有儿子没准也像我一样大,你希望你的儿子死在大街上么?”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贫民窟里的螃蟹宴
花婶听到程理这么说,居然哭了,她从丈夫身后挤出来,回握他的手。
“我们愿意帮你们保守秘密。”
“老婆!”宝叔处于一个万分纠结的状态,他的情感是向着程理的,理智上也确实不认为自己作为黑户真的能拿到赏金。
但李双的存在实在太危险了,就像埋在地下的炸弹,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把他们的平稳生活炸得四分五裂。
用尽全部智慧的程理,察觉到距离成功说服就差临门一脚,眼下的情况由当事人主动表态效果最佳,于是他扭过头,冲床上的李双挤眉弄眼。
李双又不傻,她知道程理想让他说什么,可她不是那种圆滑的人,也不会说漂亮话。但她也做不到一言不发,这样程理为她下跪、为她求饶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死程理,干嘛为了我那么拼命,让我一个人离开不就好了……
“你……你的机械臂有很重的杂音,”李双抿着嘴,猝不及防地开口。
全场唯一有机械臂的宝叔愣住了。
“不介意的话,我愿意为你处理。”
花婶的眼睛寸寸亮起来,“对!他老说肩
膀不舒服,到阴雨天还会疼得睡不着。”
“哎呀那真是专业对口了!”程理赶紧把宝叔拖到她身旁,“李双是超级厉害的机械师,连战列舰都会修,修个机械臂简直小菜一碟!”
“别胡说……”自认为厚脸皮的李双,在程理天花乱坠的吹捧下也忍不住脸红。
短短半分钟,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四人居然其乐融融地围在床边,李双手持金属小锤,严肃地在宝叔手臂上敲敲打打。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疼!特别疼!”
李双点点头,用工具将对方肩头的机械组织轻轻撬开,又用手电筒伸进去照,“果然有积液,程理,给我能吸水的东西。”
程理翻出一袋医用棉花,李双举着镊子,细细地清除杂物,接着换上刮刀,从肩膀与手臂的连接处,刮下来半截黑色的固体。
“有东西附着在你肩膀上了,”李双被难闻的气味熏得直皱眉,“它是导致机械臂运行迟缓的元凶。”
“大概是油?”宝叔的的八字眉不好意思地拧起,“我在快餐店后厨工作,每天要煎几千个汉堡。”
“那就合理了,”长年握枪的李双手很稳,没花多久就把积液和附着物清理了干净。
她又把目光转移到对方堪称杂乱无章的手臂本体,表情更加复杂。
“这手臂做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为了追求视觉感,特意做成这样只能说完全不负责任,线路的排布、神经连接点的设置都很糟糕,而且……”
李双把脏兮兮的螺丝拆下,“你多久没清理了?手肘处都锈了。”
宝叔没说话,李双从他僵硬的脸色中看出,他大概率从装上至今就没有整备过。很多不懂义体的人都和宝叔一样,以为义体是一劳永逸的东西,只要没断就能用到死,脑袋里完全没有休整的概念。
“下雨天痛是因为锈掉的零件在侵蚀你的神经,”李双永远对没有选择的人很有耐心,“我今天只能为你清理锈蚀,要完全除去疼痛,必须更换新零件。我把它的样子画下来,你照着买回来就行。”
“要买啊,”宝叔有些退缩,“会不会很贵?”
“不会,五千能买一百来个,够你用十年。”
宝叔和花婶都怔住了,他们以为天价的零件只要区区五千,而宝叔因为不懂,硬生生疼了二十年。
“这只手好了,转个身。”
宝叔由面朝李双改成背朝,李双这头还在卖力检修,那头却感觉到对方的肩膀轻轻颤动,空气中传来奋力压抑住的抽泣。
李双平静地拆卸,“黑心的义体医生,以及制造公司都会极力渲染义体的耐用性,广告法也不作为,摔两下就会坏的低端义体被吹得能硬扛太阳氦闪。你被欺骗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无耻,仅此而已。”
宝叔用力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时隔二十年的初次检修在凌晨时分结束,宝叔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果然轻便了好多,肩膀的沉重感也消退了大半,整个人灵巧得就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给,”李双剪下画布递过去。
宝叔低头欣赏画着零件的布,花婶则是搂着丈夫的手臂,两个人都眼圈红红。
夫妻俩再次对视,受到老婆视线鼓舞的宝叔大力拍李双肩膀,“明天叔早班,来叔家吃晚饭!”
“不了,”李双下意识拒绝,“我上下楼不方便,就不——”
“没问题,”程理振奋地与老两口握手,“我们一定到!”
夫妻俩欢天喜地地走了,出租屋只剩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被欺骗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无耻,”程理背着手,在李双边上贱兮兮地晃悠,“说得真好。”
“干嘛!”李双被他莫名其妙的夸赞搞得汗流浃背,“我又没说错。”
程理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李双没发现他眼里全是对自己的小星星,不高兴地开口:“以后不准再用死威胁我。”
“那不是……情况危急嘛。”
“如果,”李双忽然很认真地问,“我在你劝阻之前就杀了她,你会怎么做?”
程理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只能尴尬地说:“没有如果,讨论没发生的事没有意义。”
“你在逃避问题。”
“我没有……”程理移开眼,“我不知道,应该会很伤心吧。”
“会和我绝交么?”
会讨厌我么?这是李双真正想问的问题。
程理彻底答不上来了,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对李双说这话的样子,即使对方手握屠刀,满身鲜血。
“我大概还是不会。”
“前缀词太多了,”李双摆了摆手,她怕再问下去会得到讨厌的答案。
“当我没问,就这样吧。”
“不会,”程理这次很干脆,“我想象不出自己恨你的样子。”
“程理,”李双背对他,别扭地剥手指,“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是好人才和我做朋友,劝你趁早醒悟,我比你想象中恶毒得多,别等到发现我真面目的那天才后悔。”
程理沉默了片刻,蓦地竖起两根手指。
“你杀艾利克斯只用了两秒。”
“所以?”
“你真要杀花婶,我是拦不住的。”
“不知所谓……”
“你有没有想过,”程理直接忽略了她的话,“你会这样想不是因为你真的恶毒,而是因为过去的你不恶毒就活不下去,时间长了你都忘了自己很温柔。”
李双顿了一秒,然后满脸通红地抄起枕头丢过去。
“我才不温柔!区区程理居然敢评价我!”
“哈哈,怎么还急了呢?”程理接住她丢过来的枕头,又丢了回去,“心口不一的李双小姐?”
“我杀了你。”说着李双就要掏枪。
“我错了,”程理赶在她火山爆发前道歉,“我带你去洗澡吧?”
羞耻又憋屈的李双恨不得喷两口火出来。
“那还不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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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起来怎么样?”
程理瞄了眼沙发上乱糟糟的衣服,无奈地叹气。
“陛下,臣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您再怎么换,也只是从红卫衣换成蓝卫衣。”
“你懂什么!”李双大手一挥,示意对方捂住眼睛。
“去吃个晚饭而已,你重视得好像要去登基。”
“哼,”李双最终还是换上了一开始的灰色连帽衫,颇有种兜兜转转依旧回到原地的宿命感,接着开始穿戴她的义体腿。
“会不会过热啊?”程理很是担忧。
“两分钟应该不至于,等进门了我就拆下来,你把推车也带着。”
久违拥有双腿的李双很是开心,她甚至找了双袜子套上,连系鞋带的时候都在哼歌。
戴着帽子的李双在走廊里蹦蹦跳跳,灵动的模样像是误入未来都市的梅花鹿,程理提着连夜蒸的新馒头,笑着跟在她后面。
还没到门口,就远远看到花婶冲他们眉开眼笑。她今天穿着极具异域风情的薄荷绿长衫,肩上挂着紫色碎花纱丽,嘴唇还擦了口红,整个人气色极好。
“花婶,
程理说拜访别人家要带礼物,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这只沧……甲鱼馒头是我捏的,请收下。”
花婶倒是没有虚伪地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她非常高兴地接过馒头,迎接年轻人进门。
老两口的家也只有十平方,但家具和陈设比啥也没有的程理强了不止十个档次,所有的东西都收纳得井井有条,头顶的吊灯是温暖的金橘色,水泥地细致地铺了塑料地垫,连窗帘都有蕾丝花边。
唯一令人好奇的,是角落里一张巴掌大的小桌,顶部还用厚帘子围了起来。李双问程理那里面是什么,程理嘿嘿一笑说你猜。
“来啦?”
宝叔从做了隔断的厨房探出头,锅里是正在爆炒的洋葱炒蛋。他面颊微红,最好最新的polo衫无比精神地塞在裤腰里,金属皮带锃光瓦亮。
欸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重视啊!全场看起来最像流浪汉的程理,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上楼换身衣服。
“快坐快坐,正好上菜了,”宝叔招呼大家坐下,转身又回到厨房,端了个大蒸锅摆在中间。
李双被花婶推进最深处的主位,花婶还贴心地安了坐垫,李双坐下后立刻把腿拆下,程理脱下外套为她盖住。
方形小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炒,昨天没品尝到的咖喱加了足倍的土豆和胡萝卜,金黄饱满的汤汁里翻滚着小小的肉块。连吃五天泡面与馒头的二人,纷纷没出息地咽起口水。
“开吃吧,”宝叔看出孩子们都饿了,直接掀开蒸锅锅盖,“最近螃蟹特别肥,我就买了点。”
程理震惊地望着锅里的五只大闸蟹,他深知螃蟹价贵,看个头和成色绝对不是嗝屁了的打折商品,算下来大概要花掉宝叔半个月的工资。
李双也意识到了这点,她的手紧张地藏在桌下,同时小心地瞟向程理,像个跟着家长出门做客的孩子。
“哎呀买了就是吃的!”宝叔直接挑了两个最大的塞进李双碗里,“不然要冷了。”
李双紧盯碗里肥肥的蟹,最后不客气地上手,在啃到蟹黄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蘸着吃。”
花婶推过来一小碟绿色的酱汁,程理刚要阻止,李双已经飞快地用蟹腿沾了塞进嘴里,她的脸肉眼可见的一秒变红,眸中噙满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