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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差不多啦,”记错梗的程理尴尬找补,“画粪字有点恶心,画正字比较方便记录,记录……算了当我没说。”

李双也不知道这段对话到底哪里好笑了,但她就是笑得停不下来,努力了好几次,程理的蠢脸都让她忍俊不禁,然后狠狠破功。

就在这时,隔壁热舞的黑哥无意间对她使用了肘击,因为狂笑而重心不稳的李双被推向了对面的人。对方不带一丝迟疑地接住她,双手温柔地环住了她的腰和背。

李双的大笑戛然而止,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处于程理怀中,更完犊子的是,她的嘴唇刚刚与程理的锁骨进行完亲密接触,留下了瞎子也能看到的红色唇印……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李双缓缓闭上眼。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假暴发户与真兔女郎……

上次李双试图用这个方式催眠自己,还是她近乎全/裸地从程理怀中醒来。

但那时程理睡着了,而机智的李双用装睡略过了面面相觑的尴尬,保住了无比纯洁的友谊。

现在呢?

不愿相信现实的李双再次睁开眼,她能感觉到,程理在看到唇印后,环在她腰间的手明显紧了一瞬。

人证物证俱在,犯妇李双,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大人!我冤……不对,我还真不冤枉。

早知道不学人家搞什么大红唇了!要是用裸色肯定看不……不对!我就不该进这家狗屎夜店,我就该听程理的话,回家吃个蛋糕洗洗睡。

有那么一刹那,李双很恶毒地想把程理敲晕,再拖着他去厕所擦干净。

脸绷得像个便秘患者的李双完全不敢抬头。

“只是意外而已,”程理松开手,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别放在心——”

程理的话也戛然而止,因为该死的黑哥完全沉浸在了他的舞蹈艺术里,好不容易从程理怀中逃离的李双,又被肘击了回去。

趴在男孩胸口的李双,紧盯两个交叠的唇印,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哈哈……我不活了。李双崩溃地想。

程理,我要说这都是意外,你信吗?

下一秒,程理握住女孩双肩,用力推开了她,决绝的模样像是撕下一块蜜蜡。

从这个动作里,李双体会到了程理的怒气,她懵懂地抬头,刚打算辩解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猥亵你”,就看到了对方神色古怪的脸。

僵硬、羞耻,还有……

舞池的灯实在太亮太闪,李双实在无法看得更清楚了。

浑身战栗的程理慢慢向后退,撂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就跑了,仓皇逃窜的模样像是即将失去魔法的仙度瑞拉。

干得漂亮!李双朝着他的背影感激地握拳。

高啊程理!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我怎么没想到呢?只要我们之中有任意一人撤场,就可以避免陷入询问与自证的漩涡!

“安迪!安迪!安迪!”

后方传来高昂的欢呼,炫目的舞台灯尽数熄灭,唯一的光束停在酒水台,一看就颇有家资的男人举着香槟,冲看向他的陌生人潇洒地挥手执意。

整个夜店都落下虚拟的金色暴雨,李双下意识用手去接,发现那不是雨滴,而是一行字:

「安迪史密斯祝大家新年快乐!」

李双立刻明白了,那个叫安迪的男人肯定买了瓶很贵的酒,夜店又是全场熄灯独照一人,又是下金雨,都是为了给足他排面,好撺掇别的土豪下场。

说白了——商业行为。

李双对此并无兴趣,她是爱面子不假,但不渴望陌生人没必要的追捧。

一个人跳舞有些无聊,而且总有普信男妄图和她搭讪,李双干脆走进舞池中央,在投影舞者身下的吧台就坐。

不过才坐了10秒,她就再次起身。这家酒吧是不限性别,但她讨厌看到穿得很少的女人在她面前跳舞,假的也不行,况且她身边坐着的,都是嬉笑着朝舞者丢钞票的男人。

“谢谢……谢谢……”

震天的喧闹中,李双分辨出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线,和脑海中的脸对上后,她不可置信地转身。

荧光蓝的舞台之上,虚拟舞者在钢管上倒悬,穿着兔女郎紧身衣的女人跪在舞台正中,一边向丢钱的人道谢,一边将钱拢进台下。

“女鹤?”

兔女郎的手僵住了,呆呆地抬头。

对视的这一刻,李双真希望自己是听错了,那样就不用目睹曾经的女同事跪在自己面前,还穿着这样离谱的衣服。

“你在出任务么?”李双夸张地捧腹大笑,“真有你的,居然扮成兔女郎?牺牲这么大,雇主不加钱说不过去了!”

“啊!对!对的!”女鹤挤出一个笑容,因为嘴巴咧太大,口红粘在了牙齿上。

如果对话停留在此处,李双还能欺骗一下自己,女鹤没有沦落到在夜店当兔女郎,她只是来完成委托而已,今天一过,她又会变回那个与李双针锋相对,被揍得鼻青脸肿也百折不挠的神经病。

夜店客户经理路过,以无比自然的态度大吼:“虹国那个!别一动不动,又想扣工资了是不是?”

XX的。

李双突然很想把这座夜店夷为平地。

“你……你……”李双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被拆穿的女鹤敛去笑容,“想笑就笑吧。”

“我不笑,”李双急急地凑过去,“通缉解除后我一直想找你,可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邮箱注销,我去遇见你的加油站,她们说你已经辞职了。女鹤,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当猎人了?又为什么——”

女鹤的膝盖在冰冷的舞台上掉了个头,留给李双可爱又可怜的兔尾巴。

“该死!我在和你说话!”李双跳上舞台,一把扣住她的肩,可李双没想到这衣服如此劣质,被她轻轻一扯,居然断开了!

台下的男人们激动地欢呼起来,刻薄的经理无动于衷。李双半跪着挡在女鹤身前,从裙子里抽出枪,迎着他们贪婪的目光,一字一顿说:

“谁再笑,我就打爆谁的头。”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女鹤捂着胸口,语气是绝望到极点的平静,“就当我死了,不行么?”

李双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用看也知道生命指数肯定掉了一格。

“怎么了!”程理恰到好处出现,他挤开看热闹的人,视线在女鹤侧脸定格。

不需要李双开口,程理旋即开始解扣子。李双接过程理递来的外套,盖在女鹤身上的同时,低声问:“我要是点你陪酒,你有没有提成?”

女鹤本来不想回答的,可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李双手指如剑,直插围观全程的客户经理。

“给我开个私人包间,让她换身得体的衣服进来。”

—————————

富丽堂皇的包间内,电视屏幕播放着上世纪土到掉渣的情歌MV。正对面的长条沙发两头各坐着一女一男,女孩双臂挂在沙发靠背,大马金刀地翘着腿,男孩坐姿拘谨一言不发,上身未着寸缕。

李双偷偷瞄了眼程理,那两个糟糕的唇印果然已经消失了,只不过他现在特意坐得离她那么远,多半还是心有芥蒂。

想到这,李双果断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冷不冷?要不要穿我的貂?”

程理连连摆手,“不冷,不用。”

“还饿么?要不要再叫点吃的?”

程理再三拒绝,“不饿,不吃。”

李双没脾气了,她的情商和耐心只够哄到这个程度,好在没过几分钟,换好衣服的女鹤就走了进来。

她进门的瞬间,李双程理同时起立,手足无措的模样,活像来学校给孩子擦屁股的冤种家长。

女鹤当下的着装比兔女郎装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0分到59分。妆造师多半是个搞不清东亚文化的白佬,竟给身为虹国人的女鹤套了件宝蓝色的旗袍。

这XX哪里得体了?李双在心中大声吐槽。

浓艳的妆容,旗袍胸口挖洞,开叉开到大腿根就不说了,女鹤接近一米八的体格,被强行塞进这件明显小一号的烂衣服里,李双都担心她因为喘不过气而当场昏倒。

李双是女孩子,盯着看只是出于震惊,程理要也跟着看罪过就大了,于是他快速而果决地选择了面壁,罚站哥的称号在这一刻实至名归。

女鹤比俩活宝镇定多了,她将外套还给程理,款款踱到电视柜前,将MV音量调小,深吸一口气,然后挂上李双从没见过的谄媚笑脸,口吻更是程理想不都敢想的甜腻:

“女士先生晚上好,我是今夜为你们服务的山本女鹤,叫我女鹤就好。请问是想让我唱歌跳舞,还是陪你们喝酒呢?玩游戏也可以噢。”

李双傻了,程理也傻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程理伸手,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鹤小姐先请坐吧。”

女鹤也不推辞,她直截了当地走来,在沙发中央坐下。

“那、那什么,”李双努力思考着措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私人问题免开尊口,我不会回答,”女鹤目不斜视,为茶几的空杯倒酒。

李双接过她推来的香槟,女鹤用娴熟的语气说着祝酒词,除此以外没有任何闲聊。很快桌上的香槟清空,女鹤顿了顿,对着李双开口:

“您一定没有尽兴吧?需要我为您增加酒水么?”

即便她看起来毫不低声下气,李双仍然从这段话里听出了一丝恳求,于是她清了清嗓子:

“确实没有尽兴,再来二十瓶香槟,你们陪我玩真心话大冒险。”

厚重的粉底液下,女鹤伪装的镇定自若微微裂开了一道缝,她的拒绝已经到嘴边了,程理却抢在她前头提问:

“输的人喝酒,赢的人呢?有奖励么?”

“当然有,”李双立马懂了程理的暗示,“赢一局一万,我现结。”

“我参加,”程理主动往沙发中央靠近,用姐俩好的语气对女鹤循循善诱:“羊毛此时不薅,更待何时?”

女鹤挣扎了几秒,最后心一横:“明白了,我也参加。”

眉开眼笑的客户经理很快将香槟送到,女鹤认真地将酒倒满整个茶几,浑然不觉身后的两人正用手机紧急开展作战会议。

海陆空三栖恶霸:待会玩猜拳,我往上看就出手心,我往下看就出手背,记住了没

那什么的路人甲:用生命记住了!

“酒倒好了,”女鹤坐直身体,“随时可以开始。”

“正反手猜拳,输的双数喝酒,完成惩罚任务的单数获得奖金。”

“好的。”

“真心话……”李双露出坏笑,“大冒险!”

三人同步出手,女鹤与李双都是手心,现场唯一的男性则是手背。

程理云淡风轻地提了提领口:“我选大冒险。”

“那你学ha蟆叫。”李双喝完酒说。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娱乐圈又名小松之庭……

程理平静地呱了一声。

“不对不对!”家里蹲大学动物专业优秀毕业生李双对此发表重要讲话:“ha蟆不是这种叫声!”

女鹤没忍住问:“不是吗?”

“你不要鸡蛋里挑骨头,”程理憋着笑,“ha蟆不这样叫还能怎样叫?咯咯哒吗?”

来劲的李双噌地起立,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没文化就多看书!ha蟆叫是‘咕——呱‘!”

“行吧,算你懂得多。”程理看向女鹤,“你希望我做什么?”

女鹤脸上弹出问号,虽说她一直看不上程理,但他今天到底是陪着李双来消费的,怎么说也算顾客,女鹤作为服务方,实在不敢戏弄他。

眼看大家都不说话,被经理威胁不伺候好就扣工资的女鹤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那你喝杯酒吧。”

程理豪爽地一饮而尽。

“没劲!”李双推了女鹤一把,“你应该让他倒立喝酒!”

啊这,你们玩这么大吗?女鹤擦了把汗。

程理的义眼发光,然后向着女鹤挑眉:“收到钱了,谢谢老板!”

“下一局,”李双大手一挥,“真心话大冒险——”

第二局的结果正相反,女鹤与程理是手背,李双则是手心,她嚣张地一拍台面,所有玻璃杯都哗啦啦响起来。

“我也选大冒险!”

靠在沙发上的程理贱兮兮地说:“你说十遍李双是笨蛋。”

李双一边照做,一边越过女鹤暴打他,夹在中间的女鹤尴尬又想笑,最后默默捂住了脸。

“你呢!”李双又推了女鹤一把。

女鹤赶紧说:“你说十遍程理是笨蛋。”

“算你有眼力见,”李双满意地拍她肩,转过去一万块。

女鹤有些恍惚,她一分钟赚一万块的日子,已经是多久前的事了?

十场游戏很快过去,李双和程理秉承着“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的游戏观念。李双被迫自曝她坐了6年轮椅,没上过学,以及当众播放了她高呼“老娘是白垩纪之王”的视频。

程理也没好到哪去,难以启齿的倒霉人生被他开玩笑一般说了出来,甚至还表演了眼球沾到化学品后的反应。如此地狱的一幕经由程理搞怪的演绎,另外两人全都笑趴在了沙发上。

而女鹤一次真心话大冒险也没中,看着电视柜前认真学辉月桃唱跳的活宝们,傻子也意识到她们是联合起来给自己放水。

唱完二人回到原位,女鹤握着杯子,心情复杂地说:“你们不用顾及我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双把腿架在女鹤膝盖上,“下一场。”

女鹤看着独她一人伸出的掌心,心说终于还是轮到我了。

“我选大冒险。”

李双在女鹤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后者流露的震撼,堪比知晓了恐龙灭绝不是因为陨石而是因为放屁。

“你、你确定要我说吗?”

“嗯哼,”李双打了个响指,“翠丝,让客户经理进来,就说我要开一瓶最贵的酒。”

没过几秒,客户经理就屁颠颠冲了进来,他刚在桌前站定,女鹤一杯酒就泼了过去。

“このクソ野郎!(你这混蛋)”女鹤涂着口紫的嘴唇紧张地颤动着,“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你算老几啊!”

经理正欲发作,程理就勾住了他的脖子,挤眉弄眼地说:“别在意,只是让你陪我们玩游戏而已,你不会这都不愿意吧?不想卖酒了?”

李双给女鹤使了个眼色,女鹤纠结了几秒,朝着讨厌的上司挺起胸膛:“你跪下来,大声向我认错。”

经理嘴角抽搐,而他对面的李双噘着嘴,手指在平板的酒水界面刻意地来回划动。

提成在尊严面前不值一文,经理噗通跪了下来,没脸没皮地喊着对不起。

“不够大声!”李双笑得宛如,不对,就是反派。

“我错了!女鹤小姐!请原谅我!”

“这还差不多,”李双丢掉平板,“你可以走了。”

“不……不点酒吗?”经理傻了。

“我只说要开一瓶最贵的酒,”李双做了个鬼脸,“没说在这开,也没说今天开。”

面对女孩的强词夺理,中年男人面上立刻挂不住了,刚打算呼唤保安来教训她们,程理就幽幽开口:

“提醒你一下,她是李双。”

经理义眼微闪,面容核对无误后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道上所有人

都清楚,李双被高强度通缉,还能暴揍松之庭少主,最后全身而退,完全是神话级的人物。把她逼急了,掀飞夜店是其次,小命不保才是关键。

“爽。”李双淡然地直叙胸臆,刚打算继续玩下去,女鹤就摇了摇头。

“不用玩了,”她轻声说:“我选真心话,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言。”

程理上道地把吵闹的MV关掉,房内顷刻陷入沉静,吊儿郎当的李双正襟危坐。

“你离开松之庭,不是因为你不想干了,而是因为你被工作室换掉了,是么?”

女鹤点点头,“其实合约没有到期,但我实在干不下去了。”

李双蹩着眉,而对其中门道一无所知的程理面露迷茫,小心地问:“介不介意解释下,工作室指的是什么,合约又是什么意思?”

“在松之庭干活,有两种形式,”李双替她说明,“一种是我和斯塔这种独狼型,偶尔会找人合作,大体上是自己接委托,自己解决问题。虽说辛苦又危险,但得到的名声是实打实的,酬劳也可以自行支配。”

“第二种……就是我这种没本事的猎人,”女鹤苦笑,“想走捷径赚钱,就加入‘猎人工作室’,像艺人那样签订合约。他们会负责在网上宣传我,将我推荐给各个雇主。同样的,我的外观、言行甚至使用的武器都由他们支配。”

程理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女鹤之前张口妾身,闭口阁下,穿得还像石井御莲,感情都是包装出来的人设!这是松之庭么?这明明是娱乐圈!

李双继续说:“靠谱的工作室或许有,但很少,大部分工作室的合约都很周扒皮,出生入死半年,算下来挣得还没当服务员多。最常用的话术是‘现在积累名气,未来赚大钱’,捞一笔就跑算好的了,倒霉点的猎人被榨干用途后,会被骗去干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后死都没人收尸。”

“这也太不合理了!”程理怒斥,“松之庭官方不管么?”

李双冷笑,“鬼头邦彦只是看起来平易近人,实际上比谁都精明。那些工作室都会给他上供的,有钱拿,他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你为什么会干不下去呢?”程理又问,“按道理说你都爬到No.10了,应该是工作室的当家台柱才对。”

“哈哈……”女鹤看起来沮丧极了,“这个工作室想要捧出一个前五猎人,所以选中了我,可我……应该说烂泥扶不上墙吧,怎么捧都止步第十名,所以……”

她不好意思地瞥了李双一眼。

“所以我听从他们的指使,去找李双的茬,这样做一方面可以给我的人设造势,一方面可以……”

女鹤咽了口唾沫。

“炒CP。”

卧槽!二人大惊失色。

“歪门邪道居然敢动到我头上来,”李双都气笑了,“我说那个秋山瞳怎么一副鬼迷日眼的样子。”

“总之,我排名爬不上去,CP又炒不热,就被工作室放弃了。他们知道按照合约解雇我,要赔我很多钱,就不停减薪,也不给我整备武器。我刚开始想着忍一忍就好了,用存款自己整备,直到后来,他们居然在我的摩托上做手脚,我差点死在任务现场!”

那日的疼痛和惊吓历历在目,女鹤抱着手臂,委屈的眼泪滚滚而下,劣质眼线笔画的全包眼线跟着被刷落,将泪水都染成了黑色。

“我实在忍不了了,只能辞职……结果、结果我一说要辞职,他们就拿各种条款让我赔钱,多到我这么多年挣的钱全还回去也不够,还要倒背几个亿的债!我倒是想和他们拼了,可是No.4的卡尔特是工作室老板的熟人,我要是敢反抗,他一定会来杀我!我又打不过他……”

“卡尔特……”李双又气笑了,“我当时就应该踩爆他的头。”

女鹤用力将眼泪抹去,殊不知粉底液也跟着消失了大半,整张脸变得又黑又红。

“我的光鲜亮丽都是一触即碎的泡沫,”女鹤吸了吸鼻子,“春风得意的时候以为自己算是人上人了,被踢出局以后才发现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有高中文凭,没有人脉,打架也不厉害,别的工作室为了避嫌都不愿意雇佣我,连去便利店打工都要被老板骂情商低……”

回忆起那些烂事,女鹤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早知道就不来歌莉娅了!在老家安安稳稳混日子算了。我今年都31了,居然在夜店当陪酒女……真是丢人现眼……”

“确实丢人。”李双淡淡地说。

女鹤惭愧地垂下头。

“所以你的债,我替你还。”

女鹤吃惊地望向她,而程理露出“我就知道”的无奈笑容。

“我不用你可怜我。”女鹤知道自己的生活一塌糊涂,但她也知道自己活该。赏金猎人本质上只是一群吃人的掠夺者,从前她吃别人,现在风水轮流转,被吃的变成她了而已。

“没可怜你,你应得的,”李双自顾自喝了口酒,“你那天给斯塔打的电话,救了我的命。”

“一码归一码,”女鹤又变得拘谨了起来,“我帮助你,不是为了钱。”

“你和程理一样,”李双坏笑着点评,“脑子都有病。”

“怎么还有我的事……”程理挠头。

“谁让你们两个都是笨蛋啦!”李双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送上门的通缉赏金不要就罢了,我本人给你们报酬,还拖三阻四的!怎么,嫌我的钱脏啊?”

女鹤捂着额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当然想要钱了,可她到底不了解李双,对方是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桀骜不驯又乖张古怪,谁知道她背地里都做什么,又有什么恐怖的爱好……

要是李双和那些高利贷公司一样,都渴望她的血肉,那女鹤本就跌入谷底的人生,就更加泥泞不堪了。

女鹤越想越害怕,玩命地摇头。

“我不会收的!你别再说了。”

李双的眉毛不高兴地拧紧,半晌后又松开。

“喂,你在这里干了多久?”

“接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都在当兔女郎么?”

“其实我应聘的是陪酒女,”女鹤没出息地低头,“但我不擅长说服客人买酒,客人不买酒我就没有业绩,业绩不好,就经理被打发去当兔女郎。”

“看出来了,”李双笑了笑,然后轻飘飘地接了一句:

“不过你的表现,比我那时候还是强一些。”

不光是女鹤,程理也愣住了。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振翅吧,女鹤

“你在说什么……”程理五官都扭曲了,心说只是为了安慰女鹤,没必要编瞎话到这个程度吧?

“确实没和你说过,”李双打量着自己的金属色美甲,“我也当过陪酒女,不过只当了2个

小时。”

“是为了委托么?”女鹤问。

“怎么可能,我不接需要色/诱和仙人跳的委托,”李双顿了顿,“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都没加入松之庭。对了,我哥哥是魔蝎你知道么?”

女鹤愣了愣,“传闻居然是真的!等等,魔蝎不是……”

“是的,他去世了,”李双耸了耸肩,“我们兄妹本来和斯塔一起生活着,我哥死后,我和斯塔闹掰了,一个人离家出走。那时我太蠢了,除了我哥送我的车,什么值钱的都没带走。”

“我当时没成年,车挂在了我哥名下,”李双垂眸,“按道理说,我哥剩了不少钱,我应该过得很滋润。可事实并非如此,遗产税和牛皮癣一样缠上了我,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说的话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不交税,别想拿遗产。”

“我哪有钱交税呢?于是他们就把我哥的遗产全部夺走了,美约其名‘代我保管’,当然……包括那辆车。”

李双说话的口吻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轶闻。

“车不仅是哥哥的遗物,也是我的蜗牛壳。没钱租房的时候,我就睡在车里,它见证了我太多太多第一次:受伤、接活、被黑吃黑,重整旗鼓后再杀回去。”

程理哆嗦着喝了口酒。

“当它被政府强行收走的时候,我特别崩溃。对于一个家里人全死光了,兜里又掏不出几个子的未成年来说,真是比天塌了还可怕。”

回忆起自己蹲在地上大哭的样子,李双觉得好笑又可怜。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嘛,”李双露出明媚的微笑,“我去洗盘子,送外卖,噢试药我也干过,人家嫌我改造率太高了只肯给一半钱。”

“但……这些工作来钱太慢太慢了!我每天都在焦虑,这样的攒钱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把车赎回来?会不会我等不到那一天?会不会它已经被拆了送去废弃场了?”

“焦虑会让人做蠢事,我看到电线杆上的高薪小广告,一冲动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安稳工作辞了,主动去了夜店当陪酒女。”李双冷笑,“老娘这么天生丽质,他们都不会好好打扮,把我画得像个妖怪一样。”

程理捏着玻璃杯的指骨泛白。

“没有上岗培训,我跟着一群女人乱哄哄地进去了,来享受的人浑身都是刺青,一看就是黑/帮人士。本来我安安静静躲在后面倒酒,坐着就能捡钱。哎……可能我真的长得太漂亮了吧,反正其中一人看到我了,还让我坐他怀里。”

程理重重放下酒杯,“别说了。”

“不,我要说。”李双抿了口酒,“坐怀里就坐呗,可我坐下来了才发现他还要摸我,这XX我哪能忍?我下意识抽了他一个耳光,这个行为把他激怒了,他想揍我被我反手按住,然后……然后那群黑/帮就掏枪了,我只能投降。”

“中间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反正挺对不起领班的,她一直在替我道歉。最后协商出来的方案是:要么我让他摸屁股,要么他回给我一个耳光。”

“你们肯定觉得,我选择让他打回来对不对?”李双眨了眨眼,“猜错咯,我选了让他摸,因为他说愿意给我小费。他也确实给了,五万呢!不过这五万按规矩分了九成给夜店,我只拿到五千。”

李双笑得满脸通红,“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陪酒女,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2小时挣了五千块!”

她一字一顿地说: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的尊严只值五千。”

(歌城5000=人民币25)

“我用这五千吃了顿夜宵,好好哭了一场,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没什么了,”李双拍了拍大腿,“我下半身都是义体啊!那家伙又没摸到真正的我。”

“求求你,别说了……”程理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被他扯得乱七八糟。

“所以啊——”李双勾住女鹤脖子,头贴着她的头,义手指尖弹出钞票投影。

“我明白没有尊严的滋味。让我帮你还债吧,以后你干什么都行,至少不用卖笑了。”

女鹤终于没有再拒绝,她轻声说了句好,主动与李双碰杯,将香槟一饮而尽。

接着她起身,面朝李双郑重地90°鞠躬。

“钱已经转过去了,也不多,就十个亿,”李双开怀大笑,向大门扬起下巴。

“去吧!像个皇帝一样走出去,对傻X经理宣布——老娘不干了!”

胸口前所未有的炽热,女鹤冲出包厢,却发现整个夜店一片漆黑,远在舞台的聚光灯像一把长刀,直挺挺插进她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无数双或羡慕,或不屑的眼睛向她看来,熟悉的金色暴雨淋下,陌生的欢呼却响了起来。

“女鹤!女鹤!女鹤!”

置身暴雨与欢呼浪潮中心的女鹤,呆呆地伸手,雨滴的字样在她掌心逐渐清明——

「振翅吧,女鹤。」

不争气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但这次女鹤没有去擦,而是恶狠狠地撕扯身上的旗袍,像是撕开一块讨厌的伤疤。

“这件烂衣服……早看她不顺眼了!”

很快女鹤身上只剩内衣,露肤度远胜脱下前,心情却无比的畅快!

她将旗袍碎片丢下舞池,对着所有人比出一对中指,气沉丹田地咆哮:

“玩蛋去吧你们这群傻X!老娘不干了!”

—————————

凌晨四点,李双和程理站在夜店门口,换上常服的女鹤兴奋地从里面出来,三人攀谈了一会,李双打了个哈欠,表示打算回家吃个早饭睡觉了。

女鹤眼睛一亮,拦在她们身前。

“要不要去我家吃?”

程理赶紧拒绝,“这么晚,下次——”

“好啊好啊!”李双欢快地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女鹤赶紧把她家的地址发过去,“有车么,让我蹭一下。”

“车倒是有,”程理严谨地考量起来,“但只有两个座位,你平常都怎么上下班?”

“那算了,”女鹤翻出许久不用的打车软件,“为了还债我把心爱的摩托卖了,现在出门基本靠腿和地铁。”

“打什么车,不准打!”李双按掉女鹤的手机,挽着她向停车场走去,“陨星很宽敞的,三个人挤挤绝对够。”

“陨……陨星?”女鹤不太记得它长什么样子,就记得它贩售价后面的零和飞机尾迹云一样长。

被李双强行塞进副驾驶的时候,四面八方的豪气将女鹤狠狠包裹。面前似有星光闪烁,她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什么高科技仪器,而是粘在手套箱上的夜光贴纸,看起来像是某家塔可店的赠品……

认真的么,你把这玩意儿贴在陨星身上?女鹤大惊。

“腿岔开!”李双没有察觉到女鹤想要化身贴纸的愿望,她粗鲁地坐进女鹤怀里,强行扣好安全带。

“你不觉得挤么?要不我还是打车吧。”女鹤很是不好意思。

“不挤,”李双拍了拍她的膝盖,“下车后记得给我五千块钱就行。”

刚启动发动机的程理没忍住踩了急刹,然后咬牙切齿地瞪着李双。

“能不能不要玩自己的烂梗?”

“真啰嗦!”李双从手套箱翻出还没用完的贴纸,啪的一下拍在程理气鼓鼓的脸上。

“我也想要。”女鹤严肃地说。

女鹤住的地方又远又偏,四周都是小巷与窄楼,连个像样的停车场都找不到,程理只能将车停在距离她家200米的公共停车场。

下了车的女鹤嘴里喊着“我先回去收拾下”,一溜烟跑走了。

“奔跑速度堪比美洲豹。”李双赞许地评价。

“估计是家里太乱了,不好意思让我们看到,”程理放缓步速,“慢点走吧,给她点时间。”

李双点了点头,和他肩并着肩,一边漫步,一边打量附近的街道。

红绿灯是坏的,垃圾堆得漫出了垃圾桶,臭味横生。目光所及的墙面皆遍布着粗俗不堪的涂鸦,形同枯槁的瘾君子瘫在墙根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李双收回目光,微微叹了口气:“这条街我以前也住过,女鹤住在这,说明她的生活确实很拮据。”

想到刚听到的事,程理面露不忍。

“小双,你怎么不点早说黄色小轿车对你意义重大?那样我就不会借车了,它也不会……只剩个车前挡。”

李双撇了撇嘴,她就知道程理还在纠结这事。

“当我知道它被砸坏的时候,生气是有的,更多的是庆幸。”

“你就别安慰我了。”程理垂头丧气的,盘算着怎样才能补偿她。

“谁安慰你了?”李双白了他一眼,“那五千块让我清醒过来,自己一直在钻牛角尖。只要我还活着,一辆车又有什么重要?它确实是我的蜗牛壳不假,可人不能一直背着壳生活。不破就不立!”

“把它赎回来后,再看着它已不再怀念,反而会让我想起那五千块,心情总是很微妙。”李双撞了撞程理肩膀,笑嘻嘻地说:“其实我早就想换车了,就是缺了个契机,我不感谢你,但也不生你气!”

“好吧。”程理降至零下的心情温度总算回升,“不过我还是很抱歉,等我攒够钱,就还你一辆一模一样的。”

“拿着我的钱给我买车?你搁这刷功德呢?”

“我用劳动换的!法律意义上那已经不是你的钱,而是我的钱。”

“你个黑户叽里咕噜说啥呢?”

“不活了。”程理佯装撞墙。

李双狂笑着拖住他,“从现在开始,我等着你有朝一日把新车开进我车库。”

程理忽然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欺负你的人,是什么帮/派的?”

“想把他们都突突了,帮我讨回公道啊?”

“有这个想法。”

李双切了一声,“省省吧独眼……好吧,现在不是独眼龙了,但你的枪法还是很烂!别没事找事,保住你自己小命不错了,给我出头?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程理想想是觉得自己冲动了点,他灰溜溜地跟在蹦跳的女孩身后,没看见对方变红的面颊。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寿星面的面是方便面的……

左拐右拐进入廉租公寓,换上睡衣的女鹤远远地冲二人招手,嘴里喊着快请进。

走近的二人皆怔住,女鹤已将脸上的妆容洗净,这是她俩头一次看到素面朝天的女

鹤。失去了粉底和桀骜不驯的眼线,女鹤和程理同样下垂的眼尾裸露了出来,看起来竟意外有些楚楚可怜,还透出几分憨憨的傻气。

“噗。”回忆起女鹤以前的形象,反差太大,李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打扰了,”程理到底还是更礼貌一些,使劲忍住了没笑出来。

“为什么笑?”女鹤没有细想,“我家没有一次性拖鞋,请直接进来吧。”

本来李双拔腿就要踩,被程理抬手拦住,后者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前者默默拆下高跟鞋绑带,赤着脚走了进去。

“哇噢,”李双背着手,打量女鹤几乎啥也没有的小屋,“你家还挺……简洁。”

“是贫穷才对吧,”女鹤尴尬地搓着手,“为了还债,能卖的都卖了,没有座椅招待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李双无比刻意地瞅了程理一眼,“安心啦,比这更烂的出租屋我都住过呢,咦——”

她指着与空旷房间极为格格不入的大冰箱,非常自来熟地打开了它。

“我送你的冰箱么?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你怎么不把它卖了,应该值不少钱吧?”

“舍不得卖,”女鹤羞涩地揪着睡衣下摆,“因为……是你送的。”

李双意外地回头,粗鲁地上下扫视她:“你该不会炒CP炒得爱上姐了吧,告诉你,姐铁直哈!”

“说得好像我不铁直一样!”女鹤瞬间回归了和李双针锋相对的状态,“我绝对比你直一万倍!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泡到小O旬!”

“什么叫比我直一万倍!”李双火蹭的一下上来了,“我就像90°角一样直!我看《蝙蝠侠大战超人》的时候甚至能做到不看O尔加朵一眼!”

“那算什么!”

“怎么不算!你个炒过CP的姬佬少质疑我!”

“你!”

“好了好了!”程理知道自己再不跳出来说两句,这俩人能把天花板掀翻。

“直角小姐,麻烦你坐下消消气,”摁着李双坐下后,程理看向女鹤,“小O旬在逃女友小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早饭?”

“哦哦!”女鹤终于回忆起本来目的,“你们想吃什么?”

“不要说得好像这里是Omakase一样!”李双一针见血地吐槽,“你的厨房和冰箱比程理的钱包还干净,有什么吃什么吧!”

女鹤打开橱柜,“那、那吃泡面行么?冰箱里还剩了点夜店偷回来的肉卷和蔬菜。”

“可以,”李双伸了个懒腰,“正好今天过生日,当吃长寿面了。”

泡面啪叽摔在地上,女鹤唰地回头,惊诧的模样与塔顶的程理如出一辙。

“你今天过生日?怎么不早说!我什么也没准备!”

“天呐!”李双的眼珠在另外二人之间来回扫动,“你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么?反应怎么如此一致?”

“明明是你藏着掖着,没把我们当自己人!”程理抱着臂,罕见地站到了李双对立面。

女鹤默默开锅煮水,“你们的文化过生日要吃面,我煮就是了。不过泡面……会不会太潦草了?”

李双很淡然,“长寿面和泡面不都有面字么?”

女鹤将仅剩的食材全都搬了出来,连吃了一半的黄桃罐头都没放过。李双手机也不玩了,就靠在边上看,像个盯着亲妈做饭的饥饿小学生。

“原来玉子烧是这样做的!”李双看得津津有味。

同样围观的程理酸溜溜地搭腔:“我做玉子烧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看。”

“人家是虹国人,”李双理直气壮地挺胸,“做的玉子烧肯定更正宗嘛!”

“虽然我干啥啥不行,”洋洋得意的女鹤夹起一块送到李双嘴边,“但我厨艺确实不赖,快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李双尝了口,秒竖大拇指,“可以与程理一战!”

程理气得扭头就走,正巧看到女鹤的手机亮起,令他意外的是,她手机的锁屏照片不是小O旬,而是教科书上才会出现的人体脏器图。

“女鹤,你曾是医学生么?”程理问。

“是的,主修护理学。”女鹤细细地切胡萝卜,每片厚度都是均匀的2毫米。

“你是护士?”李双挑眉,“怪不得答题那天你的题库都与医学相关。”

“一个半吊子罢了,”女鹤平静地将切好的食材推进锅中,“我既没拿到毕业证,也没真正临床过。”

“好像有故事嘛?想听!”

女鹤弯了弯嘴角,“下次吧,今天我还没准备好。”

李双举手投降,回空地坐好。

没过多久,空地多了张小桌板,上面整齐摆着三份超豪华的泡面。

“久等啦,祝你生日快乐!”女鹤将筷子分给大家,刚打算开吃,就发现李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怎么了?”女鹤额头开始出汗。

“你怎么不双手合十,然后说‘我开动了’?”李双认真地问。

程理捂着脸肩膀狂抖,女鹤踌躇片刻,最后决定说点扎心的实话。

“少看点动画吧妹子,虹国人注重仪式感何尝不是一种人设。”

李双失望地喔了一声,她没有动筷,而是举着手机快速打字。

女鹤有些不是滋味,她不明白,答应做客的是李双,点名吃面的也是李双,怎么面来了她反而不吃了,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没按刻板印象说“我开动了”?

程理敏锐地察觉到了女鹤的窘迫,不动声色踢了踢李双,谁知她直接说了句“别管我”,相当于把话摊到了台面上。

女鹤懵了,好在程理脸

上写着“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才没有心碎。

“搞定了,”李双啪嗒放下手机,“都看我干啥?趁热吃啊!女鹤,后天开始去诊所上班,地址发给你了。”

啊?女鹤傻了。

“你就不能吃完再问戴安娜么?”程理再次露出“我就知道”的笑容。

“她正好在线嘛,”李双抱着碗,嗦面的气势如苍龙吞海。

“等等等等,你们彻底把我搞糊涂了……”

“有什么糊涂的,”李双夹了块玉子烧,“你需要新工作,新住所,新开始。这些诊所都满足,专业还对口,你不点头都说不过去。”

女鹤依旧迷茫。

“她的意思是,”程理赶紧帮忙打补丁,“我们认识的义体诊所正在招学徒,环境安全,薪水尚可,还包吃住,正适合女鹤你用来开启新生活。”

“这和我说的有区别么?”李双瞪大了眼。

“我应聘!”女鹤顿时喜笑颜开,她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一扎啤酒,贴心地为大家扯下拉环。

“干杯!”三人异口同声。

酒过三巡,女鹤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俩今天为啥穿得像暴发户?”

“某人强制要求的,她认为这么穿可以打门口保安的脸。”

“怎么了!”李双把小桌板拍得梆梆响,“你就说保安放没放我们进去吧!”

“李双,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有胆量找你麻烦么?因为我们曾经见过,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我记得。”李双单手扶下巴,迎着女鹤不可置信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

“我记得的。”

女鹤愣了愣,然后大笑。

“二位大侠,能否不要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样子,”程理幽幽开口,“这里还坐着个没参与回忆杀的路人甲呢。”

“两年前,我来到松之庭,想注册成为猎人,”李双用筷子戳着碗底的葱花,“那时人生地不熟,翻译器也买不起。接待的前台只讲虹语,拒绝用通用语和我交流,给我的表格也复杂得要死根本看不懂。我一连跑了几天都不让我通过,在我打算放弃前,这家伙出现了。”

女鹤扶着额头,笑得满脸通红,“李双她走错了,她应该去猎人注册大厅,结果去了松之庭本部大厅,前台以为她是来加入家族的,当然要求讲虹语了!”

“松之庭的接待系统本来就一塌糊涂,”李双不满地哼了声,“总之女鹤给我指了正确的路,我很快就注册成功了,也开启了我势不可挡的登顶之路!正因为此,我才会容忍你在我的任务现场犯贱,要换别人,早血溅三尺了。”

女鹤放下空罐,坐直身体,郑重地向对面的女孩伸出手掌。

“李双,从前的事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们可以是朋友么?”

“不然呢?”李双坏笑着回握,“收了我十个亿,还想和我撇清关系?”

“我可以喊你双酱么?”

程理震惊地看向女鹤,心说这也太直球了吧!

“双酱是什么鬼,我还牛肉酱呢,”李双嫌弃地瘪嘴,“叫小双就好。小!双!”

不是吧这也行?程理很是破防,合着全世界都能顺畅地喊她小双,就他又是试探,又是借机许愿?

“好耶!”女鹤做了个万岁的动作,“小双!”

在程理的暗自神伤中,时间缓缓推移。桌上聊天渐歇,困倦的程理抬头,发现李双已经趴着睡过去了,而身旁的女鹤虽然面色微醺,眼神却很清明。

把玩着最后一罐啤酒,女鹤对着程理做口型。

「那什么的路人甲?」

程理瞬间清醒了。

第170章 第一百零七十章气球爆开的一瞬……

事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你难不成是……树庭包打听?”

“想不到吧?”女鹤笑得很是狡黠,“你个没诚信的,说好的咨询费呢?”

程理上下摸了摸口袋,“抱歉,最近事情太多我忘记汇款了,现在手头没有现金,晚上给你可以吗?”

“算啦,”女鹤只想逗他玩,她瞄了眼李双,压低声音问:“你告白成功没?”

程理也瞄了李双一眼,最后老老实实地摇头,“斯塔建议我暂缓告白。”

“噢?”女鹤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和斯塔聊过啦?他不喜欢小双么?”

“他评价小双是有钢铁义肢的雌性西伯利亚棕熊,还说人熊有别……”

女鹤乐得在空气中打了套拳,熟睡的李双舒服地转了个面。

“好刻薄好贴切的评价!既然你们八字没一撇,我就不多嘴了。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程理小小道了声谢,然后期期艾艾地问:“在女鹤你看来……她对我有意思么?”

女鹤将今夜的记忆重新加载,诚实地回答:“仅限我看到的,我认为她正以对待朋友的态度与你相处,不过你的好感表现得还是挺明显的,就是不清楚她是没发现还装不知道。如果是前者你还有戏,如果是后者……”

“好了别说了……”程理以手掩面。

“加油吧少年,”女鹤隔空拍了拍对方肩膀,“你会创造奇迹的!”

程理叹了口气,轻轻摇醒李双:“小双,该回家啦。”

“我就不能睡在这么?”李双揉着眼眶,不情不愿地直起背。

“女鹤家就这么大地方,”程理不由分说拖着她起来,“你睡了她就没地方睡了。”

“好扎心,”女鹤捂住胸口,“但确实是事实。”

李双睡眼朦胧地穿鞋,“那好吧,过段时间我再来找你玩,我给你发的信息你一定要回,我分享的搞笑视频也必须看,不然你就死定了。”

“穿反了!”程理按住她。

“噢……真麻烦,人干嘛要区分左右脚呢,像水螅那样不好么。”

“等时光机发明成功了,派你去给人类祖先做基因改造,那样说不定我能长出对翅膀来。”

“那你岂不成了鸟人?好像也不错,送外卖挺方便。”

“都成鸟人了还要上班?太绝望了吧!”

听着俩活宝在玄关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坐在原地的女鹤露出了神秘莫测的浅笑。

“我们走了,”程理主动关上门,“晚……早……呃,下次见。”

重新回到街道,天色依旧昏沉,李双不可置信地查看手表。

“都七点了,天还这么黑?”

“冬天就是昼短夜长,”程理把假貂盖在李双肩上,“太冷了,你在这等我,我把车开过来。”

“那你干嘛不让我再睡会,”李双不满地踹了他一脚,“一起去啦,又没多远。”

二人共同朝停车场走去,程理搓着手取暖,说话时唇间溢出白气。

“真想不到,你和女鹤居然变成朋友了。”

“确实,”李双咯咯笑起来,“真开心,我一直想要个女性朋友来着。”

“罗谢尔不算么?”

“算啊,可她嫁人后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她丈夫又是个大傻……哎!不提了,提了就一肚子火。”

“我听斯塔说,罗谢尔把明日卖了,离开歌莉娅了。”

“走就走呗,”李双无所谓地摇头晃脑,“缘分尽……啊!”

程理眼疾手快扶住踉跄的女孩,她恼火地将鞋跟从窨井盖中拔出,“二百万一双的高跟鞋,这就断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啊!”

“晚点我去投诉,”程理背对李双蹲下,“来吧,我背你去停车场。”

“才不要!我又不是不能走。”李双将鞋子扯下丢进垃圾桶,刚要抬腿就被程理拦住。

“地上多脏啊,”程理大力拍自己的肩,“况且今天你是寿星,让寿星赤着脚在街上走路,我会被雷劈的。”

纠结几秒后,李双慢慢靠了上去。

“多谢,”程理贱兮兮地开口,“现在暖和多了。”

“拿我当人肉大衣是不是?”李双好气又好笑。

“互惠互利嘛,再说了!要不是你非要去夜店,我也不会穿这么少,回头要是感冒了,你还得赔我医药费。”

“抠门精,”李双抱紧

他的脖子,“除了钱你还喜欢什么?”

“喜欢的多了。”程理轻笑。

程理的步速不快也不慢,李双上次趴在他肩头,还是逃亡的暴雨里,那时她头疼又脑热,什么细节也不记得。这次她清醒得不得了,她能听到时光的风声缓缓流淌,看到他衣领水钻隐隐闪着光,能闻到他后颈海洋调的男士香水,沐浴露花香,发尾还夹杂着一点点蓝莓舌头的甜味。

李双没忍住多嗅了几口,心脏就和喝醉了似的狂跳,未免对方起疑,她赶紧直起身。

“怎么了?”程理问。

“我比上次重了不少吧?”李双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的腿是全态拟真型,最接近人类的重量。”

程理揶揄:“你该不会有体重焦虑吧?”

李双心说谁有我都不可能有,我只是没话找话说而已。

“说、说到体重,你现在多少公斤?我猜75!”

“猜错咯,73。”

“太瘦了!麻烦你好好吃饭。”

程理觉得好笑,“这话从你个爱挑食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怪呢?”

李双正打算狡辩“西蓝花也能算食物”?下一秒,浅粉色悠悠飘落在她肩头,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是……虚拟花雨。”

程理停了下来,二人双双仰头,投影海棠花瓣从枝头循环往复地下落,原本只有特定季节才会出现的奇观被人为地大批量复制,导致人类逐渐失去了欣赏之心。在急功近利的歌莉娅,为花雨驻足的人还没扔垃圾的多。

李双长长地伸出手,期待着真的能有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可惜事与愿违,她垂下眼眸,却瞥见了程理笑意盎然的侧脸。

“好漂亮。”

李双挑眉,“说我还是说花?”

“你觉得呢?”程理把她往上掂了掂。

“我觉得你想死!”李双揪住他的脸,力道却不重,背后一道风吹来,她与程理相同的黑发齐齐向前飞去。

看不见他的脸,李双忽然就很难过。

“程理,你……你有没有听说过‘三秒定律’?”

“你指的是‘掉在地上的东西三秒内还能吃’?”

“噗……当然不是。我从书上看到的,一个心理学家认为:人的回忆并不是连续的直线,而是由一个个点组成的平面,所谓的点就是‘瞬间’。而她研究出,人类大脑每次能记住的瞬间——是三秒。”

“三秒?”

“对,意思就是说,大脑在回忆起例如结婚、葬礼等重大事件时,不会面面俱到地记住所有细节,而是挑选最重要的一个瞬间。大笑的声音,牵住的手,掉下的眼泪。人类所有的回忆,都被由三秒构建的一瞬浓缩。”

“你究竟想说什么?”程理预感不祥。

“能不能答应我?”李双急急扣住他的肩膀,黑发渗进白色西服,犹如雪山中蜿蜒的溪流。

“记住现在海棠落下的三秒。十年后我们肯定已经不在彼此身边了,我希望你独自一人也好,亲友环绕也罢。当你偶尔看到花落的时候,就能想起,曾经有个人,与你一起在清晨看虚拟花雨。”

我好想你能够永远记住我呀,李双想。

可她知道世间没什么是永恒的,快乐总会消逝,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所以她只敢期待自己成为回忆里的一瞬。

这样就足够了,不是么?

“不要。”

程理利落地拒绝,语气和在出租屋里李双劝他跑路时一样坚决又不耐烦。

原来你连三秒也不愿意记住我。李双想。

“你搞咩啊?”程理迈开腿,粉色花雨褪去,裸露出无聊又清醒的现实。

“为什么十年后我们不在彼此身边?我是被你干掉了么?还是说这是绝交暗示?什么三秒定律,根本是三流理论!”

程理越说越生气。

“我就想一辈子记住你,不行吗?”

李双怔怔地望着他的后脑。

“我知道,”程理努力压着火,“你的书架上都是心理、精神方面的书籍,你就喜欢研究这个,但是我拜托你搞搞清楚!书上写的和人真实经历的,差距很大的好不好!退一万步讲,十年后我们天各一方了,我也不至于沦落到看着花回忆你吧?不能给你打电话么?”

李双静静听着,没有作答。

“你要是喝了酒才产生这些矫情又毫无意义的想法,我勉强不和你计较,”程理心说她都没有经历过朴实的现实主义教育,让让她吧。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可以创造成千上万种回忆,怕记不住就用相机录下来,科技的力量可是很伟大的。所以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讲那种奇怪的话了!”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李双的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她不想让程理发现,只能奋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再或者,”程理回头瞥了眼花雨,“你在灯塔也装个投影,让花一直飘,飘它一个月,你就不会觉得这一幕有什么值得用一生来留恋了。”

“哈哈哈……”

李双抹掉眼泪,把头埋进男孩脊背,低低地说:

“那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创造成千上万种回忆,直到……一方死亡。”

“你又说死啊死的……”程理咂嘴,“算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谈话间到达了十字路口,停放陨星的地方就在马路斜对面,李双却指向另一侧的小公园。

“我们去那里。”

程理不解但照做,穿过草丛与鹅卵石小径,老旧的大理石喷泉赫然出现在面前。

李双踩在喷泉边缘的坐凳上,快速跑到另一端的投币口,朝程理眼巴巴伸手。

程理摸了个硬币给她,“这算你的生日愿望么?”

“算你个头!”李双恶狠狠地将硬币塞进投币口,然后拉着对方坐下。

随着硬币咕咚掉进最深处,沉寂的喷泉四周亮起灯,只不过七个灯只亮了三个。中央水瀑徐徐上涌,举着喇叭的石头天使在水流形成的花蕊中转圈圈,喇叭中播放着纯音乐版的生日快乐歌。

程理本想跟着唱,被李双制止,二人沉默着坐在一起倾听,直到水声渐歇,天使也不再旋转。

“以前打拼那会,过生日对我来说太奢侈,”李双转了个身,用脚尖勾起水珠。

“所以每年我都来这投个币,一边听歌一边吃晚饭,就算过完生日了,后来赚了钱,我就再也没来过。今天旧地重游,感觉真是怀念啊!”

程理听着有些心酸,“挺不容易的。”

“被过得比我惨的人安慰,我可不会觉得高兴,”李双歪着头注视他,“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不要告诉我是昨天。”

“不告诉你,”程理别过脸,“按照你的理论,我过生日也不用问你意见。”

“小气鬼!”李双愤愤捶了他一拳,“不说没有礼物,别后悔!”

“没有就没有。”

“哼,”李双从坐凳上爬起,“走吧,回去了。”

程理也跟着起立,并且乖巧地露出背,位于大腿根的手掌还冲她招了招手。

扶着他的肩膀,李双突然有了种奇怪的冲动。

“程理,”女孩的声线并不平稳,“你转过来,面朝着我。”

男孩听话地照做,现在的他脚踩大地,而李双踩在石凳上,高低差足有30厘米。

眼见女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程理主动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坦然地闭上眼。

“你又要确定自己的存在,对不对?来来来,摸吧摸吧。”*

李双紧张又珍惜地捧着程理的脸,像是人鱼捧着渔船落下的金杯。

微亮的路灯下,她以前所未有的态度正视程理的脸,从他凸起的眉弓,到下垂的眼尾,浓而不长的睫毛,再到挺直的鼻梁。

见鬼,好像是挺顺眼的。

手与视线缓缓下滑,当指骨掐住他喉咙的须臾,女孩的目光也在他的唇间定格。

我一定是疯了,李双想。

我想折断你的脖颈,更想亲你。

李双竭力压制着这两股奇怪的欲望,想和上次一样,与对方脸贴着脸,可真正做到的刹那,她的心脏就以极其恐怖的频率狂跳了起来,连手表都滴了一声!

卧槽!李双立刻缩回脖子。

“你的脸好烫。”闭着眼的程理冷不丁开口。

“有、有吗?”

“你是不是——”

程理的后半段话李双半句也没听进去,她的世界只剩下了对方开合的嘴唇。

我现在要是亲你,你会有什么反应?会吓到?愤怒?还是……和我一样开心?

实在太好奇了。

彻底无法控制自己的李双缓慢而坚定靠了过去,像是饥饿的毒蛇冲花栗鼠张开獠牙。亲吻的结果她不在乎,也不想去在乎,反正过段时间就要死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和你说话呢!”程理睁眼的同时骤然拔高音量,清醒过来的李双一秒退至安全距离。

“你说什么?”李双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体温这么高,你是不是又把内脏的分解模式关闭了?”程理不高兴地瞪着她,“之前我说没喝醉不算喝酒,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麻烦你保持分解模式正常运行,不要再让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了!”

哈哈。

李双咬牙切齿地回答知道了,心中感到了与庆幸并驾齐驱的挫败。程理背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像个雨后青蛙似的呱呱呱个不停,李双实在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

“答应我,你不能再——好痛!”

“再啰里八嗦,”李双掐住他的脸,这次力道一点也不小,“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鲸鲨!”

程理还在输出:“你不说鲸鲨不吃人吗?”

噎住的李双把脸埋在他肩头,心中恼羞成怒地嘶吼:

我怎么会对这样的呆瓜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