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100%胜率天选系男主……
“我到了,”提着大包小包的女鹤站在灯塔下,“开门。”
塔底的机械阀门旋转而开,穿着居家拖鞋,面容憔悴的程理向女鹤伸出手。
“晚上好,辛苦你带这么多东西,我来拿吧。”
“我自己拿,”女鹤避开他步入电梯,“李双呢?”
“在看《追鱼者也》。”
电梯上升,而内部沉默无声。
看到女鹤出现,穿着虎鲸睡衣吃布丁的李双乐颠颠地翘起脚,“晚上好,料理长!”
女鹤眼圈一红,将带来的食材直接放在地上,快步走到女孩身旁,俯下身抱住了她。
“聚个餐而已,干嘛搞这么温情……”李双任她收紧臂弯。
“坏家伙,”女鹤竭力控制哭腔,“你这个嘴硬的坏家伙。”
程理不去看这一幕,将食材提到厨房。
单方面的拥抱持续了两分钟,李双拍拍女鹤的背说我饿了。
“嗯,”女鹤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马上就开饭。”
李双重新将目光对准巡游的金枪鱼,厨房里的一男一女则无言地洗菜切菜。餐桌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虹式料理,女鹤关闭电磁炉,又掀开锅盖,甜滋滋的香气顷刻占领了整座四楼。
“好耶!”李双旋风般坐进桌前,“是超正宗的寿喜锅!”
“酱汁是我自己调的,喜欢就多吃点。”女鹤与程理在她身旁一左一右坐下。
配着无菌蛋的李双吃得不亦乐乎,程理浅浅地笑了笑,剥了只炸虾放进她碗里。
盯着Q弹的虾肉看了半秒,李双飞速将它夹到女鹤盘子里,接着若无其事地吃自己的东西。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与对桌的程理对视一眼,女鹤将虾原物奉还,又重新剥了一只给李双,这次李双没有推辞,痛快地塞进了嘴。
程理没说什么,只是擦干净手,平静地握住筷子。
背景音乐是纪录片解说,寿喜锅咕噜咕噜冒着泡,餐具碰撞发出讨人喜欢的脆响,连咀嚼声也小而又小。要不是周围没有话筒,都像是Asmr的录制现场。
“我不是土皇帝,”李双突然放下筷子,“你们也不是臣子,我们不是在开寿喜锅派对么?干嘛都那么严肃?”
虽然程理很想怼一句“我为什么严肃你不知道么”,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他从冰箱取出三罐啤酒,面无表情地分发给众人。
“这还差不多,”李双举起啤酒,“干杯!女鹤,最近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就当给我这个家里蹲涨涨见识咯。”
“是有一件,”女鹤放下啤酒,扫了眼默不作声的男人,“前天我和戴安娜在处理伤患,突然冲进来一个神经病,用枪指着患者,要求戴安娜回答他的问题,不然就开枪。”
“嚯嚯,”李双皮笑肉不笑,“这你不揍他?”
“我倒是想,”女鹤用筷子戳着玉子烧,“还没动手呢,那家伙直接往天花板开了一枪,打爆的灯管玻璃噼里啪啦掉下来,跟XX下雪似的。”
“然后呢?”
“没办法啊,我们这是诊所,治病救人的地方。戴安娜只能答应他的要求,问什么答什么,最后他可能是满意了吧,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我们收拾残局,到现在天花板还有个洞呢。”
“报警抓他呀,”李双撑着下巴端详啤酒罐,“让他进关押间冷静冷静。”
“恐怕不行,那神经病后台可硬了,况且——”女鹤抬眼看向李双,“他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李双不说话了。
程理摆了摆手,“先吃饭,吃完再聊。”
女鹤抽回目光,大口灌下啤酒。
饭后程理收拾餐桌,李双靠在女鹤肩上,二人窝在沙发,一边看电影一边聊无关痛痒的话题。
又过去半小时,女鹤压低声音呼唤程理:“拿条毯子来。”
毛茸茸的陆地虎鲸睡着了,女鹤小心地将她的头从自己的大腿挪到沙发,又为她盖上温暖的毛毯。
李双的长发遮住了睡颜,她的肩膀正随着呼吸而均匀起伏。
“嗜睡果然很严重。”女鹤皱着眉。
“去阳台聊吧。”程理起身。
女鹤点点头,二人悄声离开客厅,临走前关掉了灯,李双的身体半边陷进黑暗。
万里无云的夜晚,圆月在宁静的海面编织出一道小径,通往灯火通明,也不再需要月亮的城市。豪华游轮驶过发光的索亚大桥,免费的夜幕飘浮着由昂贵无人机组成的广告词。
海风穿过程理身体,他感觉自己实实在在抓住了什么,低下头,却只有一片泪水般的湿润。
“我让你来劝她做手术,”靠在栏杆上的程理垂下手,“你怎么净喝酒不干活。”
女鹤背倚栏杆,沉沉地注视李双熟睡的脊背。半晌后她回过身,与程理共同眺望海面。
“有火么?”女鹤掏出烟盒。
“嗯。”程理摊开手,示意对方给他也来一根。
两根烟在同一簇火苗下燃烧,落下的烟灰像是燃尽的流星。
“今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女鹤唇角的烟雾很快被风卷走,“我就知道她的回答了。”
程理垂眸,拨动李双送他的打火机。
“你以前是普通人,没接触太多义体使用者。接触多了,你也能识别出那种眼神。将生命作为燃料,熊熊燃烧自我的人,早已知晓结局,眼中不再有犹豫与恐惧,也不期待被谁拯救。我无法说服她,就像我无法说服一块墓碑。”
女鹤掸了掸烟灰:“从前看向镜子的时候,偶尔也能在我自己眼睛里看到,所以……我其实是理解她的。”
“哈,”程理冷笑,“所以你就交白卷?”
“当命运出难题时,”女鹤苦涩地扬起唇,“交白卷也是一种答案。你通知斯塔了么?”
“通知了,但他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我还通知了李双的老师巴德,他所处的亚尔加州最近不太平,连机场都关闭了,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程理重重地扣上打火机头盖,“要不我们直接把她弄昏了送进手术室吧?”
“先不说这种行为是否尊重她。她可是史上最年轻的首席猎人,身负八成高性能义体,吞咽式迷药对她无效;就算找到机会扎麻醉针,以她的体质,不出十分钟就会爬起来扭断我俩的脖子。”
“要是扭断我的脖子就能让她进手术室,我也认了。”程理低声说。
“我思考了好几晚……”女鹤单手挟烟,单手扶住额角,“程理,她的选择或许是正确的。”
程理冰冷的视线从飘动的黑发中刺来:“作为她的朋友,你支持她的方式,就是放任她去死?”
“你不明白,程理。”女鹤沉重地摇头,“这几天我查阅了许多资料,也和戴安娜讨论了很久。脑移植手术确实可怕,它不是九死一生,而是九死一疯。”
女鹤用手制止他开口:“先听我说完。手术流程我去了解了,要将人的大脑完整摘下,放进机械的新身体里,连接好神经线,最后激活。就技术而言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医生竭尽全力也只能控制前99步,最后激活的1步,必须靠患者自行越过,几乎所有失败的人都倒在这一步。”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脑移植手术里,患者不是患者,是三途川返回人世的鬼魂,医生也不再是医生,是川上的摆渡人。这不单单是一场手术,更是一次进化,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人类的基因本能地抗拒这种进化,抗拒成为不属于人类的新物种!所以不是造物主不慈悲,是人类太脆弱……”
“李双不脆弱,”程理挟着烟,指尖颤抖,“她会捱过去的。”
“上了手术台,”女鹤仰头,呼出狭长的雾,“她就不再是她,善恶、名利、希望、痛苦都会回归成一串基因编码。像是银行卡密码,不偏不倚到冷酷,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死亡是进化失败最小的惩罚,最可怕的……是变成赛博疯子。”
“虽然这么说对露比很不公平,但尼克实际上已经是威胁程度最低的赛博疯子。正儿八经的赛博疯子不仅会灭自己的门,还会跑到大街上无差别屠杀。你知道么——”
女鹤骤然看向程理,眸中的火光凄艳如血。
“歌莉娅的赏金猎人,一开始就是为了对抗赛博疯子而存在的!你不害怕么?程理,她要是变成赛博疯子,恐怕也认不出你,杀死你就像杀死一个陌生人。”
程理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很平静:“我不怕死,更不怕死于她手,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我会欣然接受。”
女鹤微微一愣,然后无奈地笑了起来。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不过,眼下的情况,你说不定是破局的关键。”
“怎么说?”
“你看啊,”女鹤掰着手指,“斯塔,多年没见又联系不上,否决;巴德,不够亲密,否决;我,认识时间太短,否决;戴安娜,聚少离多,否决。算来算去,唯一能说服她上手术台赌一把的人——其实是
你。”
“让你失望啦,”程理轻轻地说,“看到病例那天我和她表白了,吵架的时候讲出来的,她的回答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喜欢她,可我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真的么?”女鹤眨了眨眼。
“骗你干什么,”程理叹气,“我现在都没空去难过失恋,只要李双能活下去,哪怕未来再也见不到她,我也心甘情愿。”
“不不不,”女鹤靠近他,认真地问:“我想问的是——她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是真的么?”
“应该吧,”程理挠了挠头,“她那天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叫我滚,我现在能在这和你抽烟,全凭厚脸皮。”
“那就奇怪了……”女鹤眯起眼,“我认为她喜欢你。”
“有证据么?”
“确凿的没有,硬要说的话……女人的第六感?”
程理捂脸:“和她说的一样,你明明是学医的,却总有不科学的想法。”
“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我在网上对你说的话?”女鹤将烟头丢进垃圾桶,笑得无比神秘。
“实际上,除了竹马与天降,世界上还有一种派系,虽然出现次数少,但无论是在少女漫画界,还是现实生活,都保持着恐怖的100%胜率。”
“说说看。”程理挑眉。
“那就是——天选系,”女鹤的第二支烟指向对方眉心,“程理,从前我不了解你,不过现在我非常确认,你完完全全属于天选系。”
程理默默为她点上火。
“天降系和竹马系的共同特点,都是由命运推动才与女主角相遇。”
女鹤深吸一口气,声如擂鼓!
“天选系不同,天选系是由女主角钦定的男主角!是女主角抢在命运之前选择的人!拥有这张底牌——可以让你所向披靡!”
强劲的风蓦地冲进阳台,呆住的程理仿佛看到了一座城堡,高坐皇位的女王目光凌厉,蓝宝石权杖直指程理胸口——
「我选中了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男主角了。」
“如果你存在的重量压过了她的无望,”女鹤凝视一动不动的程理,“那她就有可能会为了你,想要活下去。”
程理若有所思,女鹤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试试看吧,程理,看看你的爱能不能阻止小双坠入深渊。如果你能做到,我、我们都会不留余力帮你。”
程理送女鹤到塔底,海风将她的碎发吹得胡乱飘舞,她骑上摩托,又猛然回头。
“喂!”女鹤的声音高过了海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拥有熊熊燃烧着自我的眼神,现在我完全看不出来了!”
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我是你的男孩,也是你最……
女鹤扬长而去,沙发上的李双睡得依然香甜,为她掖好被子,程理独自回到空荡的五楼。
洗完澡,睡不着的程理靠着床坐在地毯上,他打开手机,为李双经营的自媒体账户自动登录。
截止今日,他已为她积攒了一千多个粉丝。看着亲手剪辑的视频,与李双的回忆便翻涌着淹没他,曾经普通的日常原来如此弥足珍贵。他那时不懂李双为什么总在最快乐的时候问他“你现在是什么感觉”,“身而为人你幸福么”之类奇怪的问题,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李双痛苦到麻木,只能从他人的回答中窥探不属于她的幸福。
泪珠滴落屏幕,模糊了女孩明媚的笑颜,程理用指腹抹去,留下的水渍却仍旧如同雨痕般崎岖。
“期待未来的原来只有我而已。”程理取出那枚或许永远也送不出去的戒指,水波纹曼妙地晃动,蓝色的蝴蝶在夜色中宁静地停在他手心。
“小双,你该怎么办?”程理盯着它,心酸地自言自语,“我又该怎么办?”
如果我足够爱你,你会为了我留下来么?
程理将湿漉漉的头发埋进膝盖。
我的一生从未被幸运女神眷顾,也未曾目睹奇迹,可我现在却祈祷着奇迹出现,幸运降临在你身上。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爱么?
那种东西,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程理停止流泪,扶着床边直起僵硬的身体。
“这世上没有神,”程理紧握蝴蝶,走向黑暗尽头的电梯,“创造奇迹的——”
是人!
踏着微不可见的月光,程理再次来到四楼,李双保持着背对阳台的姿势蜷缩,墨黑的长发蜿蜒垂落。程理在她身后席地而坐,注视她的模样,犹如渺小的人类仰望云遮雾绕的山峦。
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在空气中交错,浅的那道随着太阳升起变得更加细不可闻。
“迟早有一天,”李双骤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会在四楼加装门锁。”
“你醒啦?”程理忍不住靠近她。
“变态偷窥狂,”李双嘴上叭叭,身体一动不动,“不要告诉我你盯着我看了一整晚。”
“也没有一整晚,”程理讪讪退回原位,“大概……半晚?”
“真恶心,”李双揪着毯子,手心滚烫到湿润,“还用我再提醒你么?我一点也——”
“之前说的话,”程理没礼貌地打断她,“比如喜欢你什么的,别放在心上。”
李双沉默地凝视空无一物的沙发靠背,人心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容易褪色。就像你路过家网红甜品店,试吃了产品,觉得不错是真的,不会为了一口多巴胺排几小时长队也是真的。
“知道了,”李双告诫自己不准难过,“滚吧。”
“我爱你。”程理紧接着说。
李双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硬要说的话,像是大白鲨拖了个人下船,海面之上风平浪静,海面之下荡漾血痕。
“你被网上的情感博主忽悠瘸了么?”李双恼怒地阖眼,“不会以为换了种说法,我就会很感动吧?”
“你要是现在不回头看着我,”程理慢条斯理地起身,“我会默认你其实在害羞。”
……
“真是病得不轻!”李双骂骂咧咧地转身。窗外是雾霾蓝的黎明,白色群鸟环绕灯塔嘶鸣,视线正中的男孩朝她单膝下跪,他头颅低垂,支在膝盖上的掌心停着一只蝴蝶。
不,不是蝴蝶,那是蝴蝶装饰的戒指。
李双冷笑:“你们男人还真喜欢在告白的时候求婚。”
程理抬头望向她,嘴角带着昂扬又温和的笑意:“这不是求婚,但你想和我结婚,我当然毫无怨言。”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与蝴蝶的光芒交相辉映。
“小双,这是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脱口而出的瞬间李双就后悔了,谈判第一大忌就是不该乱好奇,不然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程理神情肃穆:“你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一连串悲剧,痛苦拖着你向下,你只能逼迫自己麻木,时间长了,你连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认为死亡是无关紧要的事。李双,那是不对的!你的生命也同样重要!你值得活下去,我会帮助你活下去。”
“你不用强迫自己永远保持理性,因为人,祂总是由感性与理性构成的,你抛弃它们,就等于是抛弃了一部分自己。害怕痛苦是正常的,渴望希望也是正常的,爱与被爱更是!李双,我爱你,我想让你感受到生命的价值,回想起灵魂的重量!”
程理仰起脖子,同时高举手掌,像骑士宣誓,又像歌剧演员献唱。
“你既不选择生,也不选择死,那就选择我吧,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这就是我的承诺。”
李双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只吸血鬼,明明碰到阳光就会化为齑粉,却不死心地幻想在正午的微风中野餐。
「被理解了,是不是很开心?」
金发女孩出现在阳台。
「可那真的有意义么?」
李双的手指陷进面颊。
「他会离你而去的,就像之前所有人一样。」
女孩的笑声盖过海浪,盖过群鸟,盖过程理的呼唤,也盖过李双的心跳。
「不过那是你应得的,毕竟……你是个罪孽深重的恶魔嘛!」
从指缝中窥视程理与戒指,最终李双伸出了手,却不是抓住,而是推开。
“我才不要这种便宜货。”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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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李双的出现,让正在刷牙的程理吓了一跳。
“我今天去扫墓,”李双一身黑衣,怀中抱着白百合,“要不要一起去,不去算了,再见。”
“哎哎哎!别自问自答啊!”程理赶紧冲掉泡沫,“给我两分钟换件衣服!”
“一分钟。”李双头也不回地步入电梯。
目的地在城郊,李双特意要求驾驶黑色的备用浮空车,接着行进途中就不再与程理对话。她们现在的处境,说是吵架冷战不恰当,毕竟二人确实会聊天;说是推心置腹也不妥,纵然程理百般讨好,李双也再没露出过真心的笑容。
“小双,”不怕困难的程理主动开口,“为什么选今天去扫墓?”
李双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站满家长的幼儿园。
“本来该清明节去的,但我活不到四月份。”
程理握方向盘的手僵了一瞬:“说什么呢,你可是能活到宇宙大爆炸的人!”
李双没有回答。
距离墓地越近,路边的车辆与行人就越少。程理停车的间隔,李双就站在斑马线这头,凝望那头的灰色建筑。
程理小跑到她身旁:“累不累?要不要我先帮你拿着花?”
李双摇了摇头,踏入空无一人的马路。
墓地门口矗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刻有汉字“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李双停下来看它。
“这座碑是我捐的,”李双有些骄傲地指着它,“以前每次来我都忍不住哭,后来有了它,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来悼念的大家都会感谢你的。”程理点头。
李双笑了笑,继续往里走,穿过方正的门扉,藏书架般的骨灰龛无言地延伸。二人沿着正中的道路笔直地向前,余光中,同样来悼念亡者的人蹲在地上,或喃喃自语,或悲伤哭泣。
“其实我不想让她们住在公共墓地,”李双的声音轻像是叹息,“但那时候我太穷了,各种各样的费用高得吓人,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就被塞了进去。我本来暗暗发誓,等出人头地了,一定要为她们建最豪华的陵墓。但那一刻到来时,我却没办法兑现诺言。”
“因为……”李双吸了吸鼻子,“我太胆小了。一想到未来我要独自面对墓碑,我就很恐惧……那种感觉就像……每年都要把伤疤揭开,让它重新流血一样。”
“她们不会怪你的。”程理很想揽住她,但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
“哈……我也只能这样想,”李双在走廊三分之二处停下,深呼吸后,90°转身。
二人一前一后,在不算宽敞的道路中穿行。灯光昏暗,两侧存放架上的名字与墓志铭幽幽发着光,像是草原的黑夜飘浮着千万只萤火虫。
“到了。”李双将花轻轻靠在地上。
循着李双的视线望去,墙上是她家人的名字,还有墓志铭——
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这句话是我留的,”李双拂去名字上的灰尘,“我绞尽脑汁想了好久,什么样的话语才够深刻,还找牧师帮忙来着……到最后,我只留下了它。你也可以开始思考了。”
程理全是裂纹的心,在这句话后,又添了一道伤痕。
“别误会,我指的是你妈妈,你晚点不要回老家么?”李双将双手插回风衣口袋,“我的骨灰会被撒进大海,不需要墓碑,也不需要墓志铭。”
更不需要你记住我。
“看得出来你很久没回去了,”程理蹲下身,佯装整理花束,“老家的墓碑基本只写人名和出生年月,有墓志铭的很少。”
“这样啊,”李双反应平淡,“也挺不错的。”
四周的墙壁明明很规整,进入的人却恍如置身迷宫。程理半蹲在地,盯着墓志铭一言不发,身后的李双沉沉地注视他的背影,安静得像个幽灵。
就是不想让你为我扫墓,我才不要墓碑啊。
过了几分钟,李双移开视线:“走吧。”
程理追上她:“这就回去了么?”
李双嗯了声,“每年说的话都大差不差,今年不说了。”
晚点就能面对面说了。李双想。
二人坐上返程的浮空车,阳光透过假树洒下光斑,程理瞄了眼时间:“八点刚过,找个地方吃早饭?”
得到肯定的答复,程理一脚油门开进了中心公园,二人肩并着肩,在林荫小道漫步。
“不说吃早饭么?”李双打了个哈欠。
“早饭在那!”
不等李双提问,程理直接跑向了上次吃过的手工热狗,不知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的早晨,还是单纯过气了,往日大排长龙的房车,如今门可罗雀,再也不需要钞能力了。
程理很快就乐颠颠地跑了回来:“给你,大满贯热狗,双倍酱!”
李双本想吐槽大早上谁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可咸香的洋葱酱汁飘进她鼻腔,她默默接过,没有讲一句屁话。
在野餐区的长凳坐下,连位置都与上次相同,二人咀嚼着热狗,眺望回忆中同一片湖。
“待会去骑水上自行车么?”程理问。
“不了,”李双干脆地拒绝,“不想湿漉漉地回家。”
“我可以骑慢一点。”
“还是算了。”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提前吃完的程理擦干净嘴,在风中漫不经心地开口:
“小双。”
“嗯?”
“今天算不算见家长?”
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Iloveyou……?
口出狂言的程理满脸坦然,唇泛油光的李双则满脸呆傻。
“脑子有问题吧你!”李双火速别开脸。
“不算么?”程理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
“那……那是……”
李双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造成她如此失态的根本原因是——程理猜对了!本来李双打算只身前往墓地,可她人都坐进车里了,又觉得“好歹是此生唯一喜欢的人,不让他和家人见一面也太可惜了”……
于是李双硬着头皮跑到五楼,她都想好了,要是程理在呼呼大睡,她扭头就走。谁知那家伙居然真的醒着,李双没办法,只能邀他同往。
可恶!这土狗平常傻傻的,偶尔敏锐一次真让人头大。
李双没戴口罩也没化妆,不被遮掩的脸红一览无余,她只能尽量背对程理。
“什、什么见家长啊!你只是见了一堵刻着她们名字的墙而已!”
“所以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那堵墙?”程理不依不饶地靠近。
“我缺个司机,行了吧!”
“你不想开车,可以自动驾驶。”
受不了了!
李双跳起来,被快她一步的程理拉住手腕。
“小双,”程理热切地望着她,“你喜欢我,所以希望家人也喜欢我,对不对?”
“对你个头!”气急败坏的李双恨不得用热狗在他头上爆扣,“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明白,”程理识趣地松开她,“回去吧。”
李双板着脸走向停车场,半道被程理拉住袖口。
“又怎么了!”李双凶巴巴地问。
“吃个冰淇淋吧?”程理指着不远处的摊点。
李双不高兴地抱臂:“你明知道——”
“可你快死了,”程理打断她,“死之前吃个冰淇淋,难道罪大恶极么?”
见李双不说话,程理主动推着她向冰淇淋摊走去:“走嘛走嘛,我请你。”
笑呵呵的摊主展示冰箱,“尽情选择吧,所有口味都是一千元一个。”
“好实在的价格!”程理转头向李双招手,“小双,快来啊。”
李双立在离摊位两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脸色铁青。
在对方持之以恒的呼唤下,李双抿着嘴向他靠近,刚抬腿,摊位旁的直立式广告牌就被风吹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程理赶紧帮忙扶起,可抬头时,仍然瞧见了李双惊弓之鸟般的脸。
“我去那边等你。”不等对方回答,李双径直走向休息区。
李双翘着二郎腿发呆,背后传来程理愉悦的脚步声。
“拿好。”
“我的天!”李双震惊地瞪圆眼,被强行塞进手心的蛋筒竟然顶了六颗颜色不同的冰淇淋球,宛如一座宏伟的巨塔。
“谁让你不去选的,”程理在她身旁坐下,他自己的蛋筒倒是只有一颗球,“我只能替你全都要了,快吃吧。”
李双有些无措,不仅因为这玩意高耸到她无从下口,更因为她已经18年没有吃过冰淇淋,她真怕入口的瞬间,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会再次溃烂。
“李双,”程理扶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这只是一支冰淇淋而已。”
是啊,它不是开启什么门扉的钥匙,它是甜滋滋、冰凉凉的点心,仅此而已。
吃了不会下地狱的。
李双缓缓靠近五颜六色的微型宝塔,嗅了嗅它好闻的香气,又小小舔了口最顶端的白色冰淇淋球。
啊……
原来我当年没吃到的香草味冰淇淋,是这个味道啊。李双有点想哭。
“好吃么?”程理笑得很温柔。
李双没理他,只是握紧迟到了18年才送到她手上的冰淇淋,大口啃了起来。
女孩眉宇间终于流露出轻松之色,程理微笑的同时,在心中激动地握拳。
斯塔哥说得对!逼一逼李双真的有效!
好!就这么继续让她敞开心扉!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变大,滴滴哒哒的奶油流得李双满手都是,她进食的速度被迫变慢,望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程理没忍住犯贱的嘴:
“一个人吃太辛苦了,我帮你?”
李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休想占我便宜。”
程理喔了一声,“担心间接接吻?”
“啊对对对。”李双懒得和他争辩。
程理沉默两秒,决定继续施压。
“可我们已经接过吻了。”?
李双手腕猛地一抖,差点把冰淇淋塔摔在地上。
“什么时候!”李双的反应激烈得像滴进冰河的岩浆,“我知道了!是不是我第一次义体过热那晚?亏我当时还觉得你体贴!原来你个畜生是觊觎老娘的美色!”
“淡定,”程理心虚地咳嗽,“我还没有下作到那个程度。”
面红耳赤的李双高速拔枪:“偷亲我还不算下作?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眼见自己即将被她祭天,程理赶忙解释:
“是你晕倒在警局门口那天。”
李双火气稍降,狐疑地问:“那天斯塔也在,你这么干,他怎么没把你打成筛子?”
程理又沉默片刻。
“我在为你做心肺复苏。”
李双傻了。
好无法反驳的理由!
满脸写着尴尬的李双期期艾艾了一阵,将沾满奶油的土星之环摆进台面。
“那、那是口对口呼吸,怎么能算接吻……”
程理脸也很红,心说我今天就豁出去了!
“对我来说就算,你也知道我很纯情的,活这么大只亲过你一个人,你不得对我负责么?”
“没有纯情的人会说自己纯情!”李双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况且凭什么是我对你负责,为什么不是你……不对!”
越描越黑的李双果断闭嘴,她整张脸又黑又红,像极了熟透的李子。
程理噗嗤笑出声:“你想让我对你负责,我倒也没意见。”
“闭嘴!”李双强硬地截断话题,小声嘟囔:“我还是比较喜欢以前腼腆的你。”
听得一清二楚的程理厚脸皮地回答:“以前的我是现在的我的一部分,四舍五入,你喜欢我。”
李双冷漠地抓住枪把:“你还是去死吧。”
“不要生气嘛。”程理按住女孩的枪口,犹如推回出鞘的宝剑。
趴在公园桌边缘,程理用吃剩的蛋筒作为望远镜,正大光明观察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对方投来“再看把你眼珠子扣下来”的眼神,别开了脸。
“小双,”程理推了推女孩膝盖。
“干什么。”
“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爱你。”
李双默默吃着冰淇淋,半晌后说:
“说真的,程理,去谈场恋爱吧,不是和我。那样你就会醒悟,对我死缠烂打是你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蠢就蠢吧,”程理把头埋进臂弯,“反正我也不聪明。”
“懒得管你,等你的新鲜劲过了,你自然会明白。”
“你这话的意思……”程理探出头,眼睛亮亮的,“我要是保证永远爱你,你就会接受吗?”
“首先,我不会接受,”李双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其次……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事。”
程理眨了眨眼,缓慢地说:
“我倒是知道一件永远的事——你永远欠我一个吻。”?
李双完全破防了,合着刚刚的苦口婆心语重心长都是对牛弹琴是吧?她从蛋筒边支出一只手,恶狠狠地比中指。
“这么想要就过来拿啊,看我不扭断——”
“小心!”
程理淡然地听着她的狠话,余光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冰淇淋塔因为李双情绪激动而向外歪斜;珍惜食物的程理未经大脑思考就贴了过去,拢住她手背,帮忙阻止“大厦将倾”,可惜重力太过无情,没吃完的四颗冰淇淋球还是啪叽掉在了地上。
“真可……”
程理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的距离本就是手肘顶着手肘,此刻更是近得足够相拥,四目相对间,他闻到了李双嘴里浓郁的奶油味,冰淇淋塔的坍塌彻底暴露了她恼怒到通红的面颊。
要死!程理一边觉得她可爱,一边心里大叫我命休矣!
捂着脖子退开的刹那,程理清晰地看见,李双把眼睛闭上了——
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一秒快如闪电,又慢如亿年。
在暴雨中撑着伞行走大地的程理,突如其来的飓风将他赖以生存的伞吹飞,本以为自己要被淹没在雨中,却惊讶地意识到雨早就停了,满目都是阳光与彩虹。
所有彷徨与踌躇皆迎刃而解,程理浑身都开始战栗,几近窒息的快乐涌上来,说好不再轻易流出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是黎明前的月亮,她的爱是黎明前的月光。
隐忍、无声,又的的确确真实存在。
我真是个笨蛋啊……
程理哭着捧住女孩下巴。
“唔!”意识到做错事的李双骤然睁眼,“你——”
她的话也戛然而止,与她额头顶着额头的程理正在疯狂掉眼泪,水雾朦
胧的眼珠荡漾着惊喜的柔波。
“小双,”程理不管不顾地用湿漉漉的脸蹭她眉心,“我也爱你。”
“脑子彻底坏了么?我可什么也没说!”李双的拳头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有挥出。
“嗯嗯,”程理紧搂她,浑然不在意奶油将胸口蹭得乱七八糟,“最爱小双。”
“疯了吧你!”崩溃的李双没发现,那该死的金发幻影今天并未出现。
置若罔闻的程理更加用力地搂紧女孩:“我突然回想起,你生日那天,凌晨时分我们不是去看了音乐喷泉么?走之前你喊我转身面对你,那时候……”
李双的心理防线警铃大作。
程理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问:“你是不是想亲我啊?”
用十成力推开他,前首席逃跑的背影仓惶如抢了人类早餐的浣熊。
程理握住裹满奶油的枪背在身后,嘴里哼着音调奇怪的歌,一蹦一跳追了上去。
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章雨中序曲
远处雷声沉浮,霜白的车前灯在灰黑的夜色中捕捉千万透明的雨丝,左右摆手的雨刷器像是投降的旗帜。伴着头顶的噼里啪啦,副驾驶的女孩吸掉最后一口可乐。
“来看流星雨,流星没看见,雨倒是看见了。”
无光的车内,没戴隐形视网膜的李双只能略微看到程理的侧脸,听到他小小的声音:“别那么刻薄嘛,下雨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你干的最正确的事,”李双平静地系回安全带,“就是挑了辆有顶棚的车,要开的是陨星,我们已经是落汤鸡了。”
“回家了。”程理叹气。
浮空车在漆黑的山路孤零零行驶,雨幕之中雾气弥漫。进入隧道,吵闹的雨声倒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聒噪的人声,以及爬满整片墙壁的广告。
“怪可惜的,”李双浏览着社交平台,“130年才有一次的摩羯座流星雨啊……就这么错过了。”
“小双,”程理目不斜视地盯着路面,“要是接受脑移植手术,你就能看到下一场了。”
李双大大的切了一声:“谁要为了那种事做手术啊。”
“你是不是害怕一个人?要不然我也——”
“神经。”李双瞪了他一眼,“早说过了吧?再劝我做手术就绝交。”
程理不再多言。五分钟后,车辆摆脱隧道,重新进入暴雨。遵守交通规则的程理将车停在无人的十字路口,李双抬起头,隔着层层雨幕,远处的高架桥如同游乐园的过山车,万千霓虹灯组成川流不息的人造星河,贩卖义体的芭蕾舞者投影在楼宇间踮起脚尖,隐隐能听到尖若鲸鸣的歌声。
程理冷不丁扭头,手指的方向与华美画卷截然相反。
“那里有片湖。”
李双扫了眼地图,“月亮湖,之前好像想开发度假村的,花了大价钱请了设计师,结果投资人跑了,挖了个湖就停工了。”
“怪不得,”程理把脸贴在车玻璃上,“岸边看起来很漂亮,开过来的路上都没注意。”
“绿灯。”李双埋下头看手机。
“小双。”
“说。”
“我们去湖里游泳吧?”?
不等对方回答,程理就开始转动方向盘,哗哗的水痕印在李双不可思议的脸上:“外面在下雨!”
“下雨怎么了?”程理莫名其妙地反问,“又不是下冰雹。”
“雨天就算了,还是晚上!你不觉得危险么?”
程理欠揍地皱起眉:“顾虑好多啊小双,以前你可是台风天也敢去划夜船的人,现在雨夜游个泳就害怕了?没关系,你可以留在车里等我。”
“谁害怕了!”勃然大怒的李双一拍大腿,“万一你溺水了老娘还得去救你,多麻烦啊!”
“关心我啊?”程理咧开嘴。
“傻子才关心你!”李双气鼓鼓地抱臂,“你自己去吧!淹死了我正好一个人回家吃夜宵。”
“好嘞。”程理关闭车辆发动机,当着李双的面利落地解扣子。
“你干什么!”李双真庆幸车里足够黑,将她的脸红藏了个严严实实。
“游泳不得脱衣服么?”程理淡然地解皮带,叮铃咣当的声音如同猫爪,一下一下挠在李双胸口。
无法反驳的李双只好闭嘴,借着微弱的路灯,她隐隐约约瞥到了程理赤裸的身体,肌肉轮廓似乎比上次在虹国看到的还要流畅几分,胸口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李双偷看了好几眼也没看清。
“在看这个么?”程理贴了过来,展示脖颈挂着的海豚,“在水族馆一起买的纪念品,最近才想起来戴。”
“噢。”李双咽了下口水,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她的视线无法在动物身上聚焦。
“真的不和我一起去么?”程理眨巴着眼睛。
“不去。”李双挪开眼。
程理点点头,只穿了条内裤就下车了。望着雨中的背影,李双感到生气又好笑,没忍住拍了张照片,P上“裸男的救赎”发给他。
发完图,又漫无目的刷了会手机,李双发觉程理下车已经是10分钟前的事,而他并未使用义眼发送任何消息,层层叠叠的雨水又阻隔了李双的视线,她根本就看不到湖,也看不到他。
呼唤翠丝连接他的义眼,连接还失败了。
这下李双没办法淡定地玩手机了,脑中各种各样的思绪低语着,最终对程理的担心占了上风。李双丢下手机,咬着牙冲进雨中。
走了20米,李双终于来到木板钉制的简朴堤岸,要不是边上有个小小的路灯,平常人根本不会发现这还有座湖。
金色的闪电划过夜幕,月亮湖在瞬间显出全貌,它远比李双想象中更加宽广和深邃。月牙形状的石头造景矗立湖心,往日的静谧浪漫在狂风骤雨中变得颓废而诡谲。
更让李双心焦的是,她只能看到黑色的雨水拍打湖面,浑然不见人类的身影。
三月份的歌城已经不冷了,但浸泡在雨里的李双却通体生寒。她现在非常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该敲晕那个异想天开的二百五,一脚油门回灯塔。
“主人,连接到程理的义眼,没有视频画面,位置大概在湖中央。”
李双果断剥下衣服,头朝下跃进水面。
身体短暂变凉了一瞬,紧接着她的脊椎就开始发蓝光,连带着四肢都暖和了起来。岸上要是有个路人,绝对会把正在游动的李双误认为某种生物,指不定还会取个“月亮湖水怪”的名字。
李双浮出水面,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泼天的雨水让她略感窒息。腕表的手电开启,虽说这光在湖中微弱得像萤火虫,但有总比没有好。
“程理!马上给我死出来!”颤抖的声音混着泥腥,随着涟漪扩散开,李双推开水波缓慢向前,唯恐错过湖面上任何动静。
“主人,定位就在你脚下。”
李双听得心都凉了,四周哪有程理的踪影?她一头扎入水中,一切都被隔绝在湖面之上,而湖面之下寂静无声。借着手电的光芒,她看到漂动的水草,沉底的石块,唯独没有她在意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
李双还在思考对策,腕表居然罢工熄灭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也无法听到翠丝的声音,李双忽然就感觉自己很孤独。
死之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永远一个人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
上方隐约出现白光,李双循着它游去,快要触碰到水面时,听到有东西向她游来,她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人搂着腰推上了水面。
混沌的视野骤然清明,广告浮空艇在百米高空掠过,垂下的光为黑暗中的二人镀上银霜般的边。李双垂着头,双手扶在程理肩上,漫天的雨拍打她的脊背,仿佛想将她重新压入湖底,唯独托着她的男孩迎着她的面颊,绽放出肆意的笑容。
“好玩吗?”程理眼睛亮亮的。
“玩你个头!”李双把他的脸拉成饺子,同时紧盯他的左眼,“你的义眼出问题了么?我怎么连接不上。”
程理在雨中笑得开怀:“不关掉它,怎么骗你下来?”
绷着脸的李双在他肩膀捶了一拳,转身向堤岸游去。
“别走嘛!”程理立刻拦住她,“来都来了!湖底有个有趣的东西,我带你去看?”
李双用惯用的死鱼眼盯了他一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带路。”
“得令!”程理向她敬了个礼,开启了义眼的远视模式。
李双跟着他下潜,对方的眼睛在黑暗的湖水中发着光,简直和灯笼鱼似的。
逐渐接近湖底,李双看到了一个老式公园椅,继续往前,还有空的花坛。正在李双疑惑这哪里有趣的时候,程理回身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向花坛侧边游去。
“咕噜咕噜。”程理指着花坛边的空地,示意李双低头。
李双好奇地凑过去,被人擦去的泥沙下,裸露出一条凹陷的字符——
「52°13’14″S,23°9′25″E」*
李双意识到,恐怕这里曾是个小型公园,设计师多半还是华人,才会夹带这种自以为浪漫的谐音梗私货。无语的李双看向程理,发现这货正眼巴巴地回望,胸前还比着巨土无比的爱心。
一颗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心。
女孩落寞地垂眸,她的身体不动,长发却被水波推着向程理蜿蜒。察觉到湖水变苦,程理朝着她游去,摇曳的波光中,男孩向女孩靠近,身影决绝
如步入黑洞。
程理牵起李双的手,放在自己两颊。他的目光平静,又执拗到冷酷,与在极光剧院的水下如出一辙。李双凝视他的瞳孔,仿佛能听到弹匣插入枪械的咔嚓声。枪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枪已经准备好了。
李双一直搞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程理感兴趣的,但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那一刻。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的人,遇到了一个不计较得失,刀山火海也愿意跟着下的笨蛋,即使是被命运倾轧了一辈子的李双,也会萌生出想要对抗全世界的心啊!
正在李双庆幸现在流泪不会被对方发现时,程理猛然凑近,然后……
然后做了个斗鸡眼……
笑点被戳爆的李双狂笑出声,大量气泡从她的嘴角溢出,不清楚她义体极限的程理瞬间慌了神,死命拖着她回到了水面。
“哈……哈……小双,你没事吧?”程理紧紧搂着她的腰,生怕她脱力沉进湖底。
大雨滂沱,湖中的李双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她捂着脸,靠在程理颈窝抖肩膀。听到她的笑声,着急的程理长舒一口气,慢慢揉着她后脑的头发。
“真受不了你……”心情平复的李双笑着与程理对视,雨水不停从他头顶流下,却无法冲淡他眉间的温柔。
无措的李双不好意思地低头,惊恐地发觉,自己被他抱着就算了,两个人还都只穿了内衣!
这这这有点太那个了!
心跳即将盖过雨声,李双果断推开他,却被对方更加用力地捞回了怀里。李双被迫挂在他肩头,程理的心跳刺破肋骨与皮肤,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小双,”程理贴着她的耳朵,“我爱你。”
“知道了!”李双突然就很烦躁,“同样的话别重复那么多遍。”
“我想亲你。”
李双愣了愣:“不行!”
“反正你也快死了,”程理嘴唇翕动,语调既像讨好,又像蛊惑,“死前和我接个吻,也无所谓吧?”
黑夜漂浮在水中,连自己都无法感知的李双,却能触碰到程理温热的身体,目睹他幽幽发光的瞳孔。在这一刻,李双理解了人人都说蠢的飞蛾,阴影中的生活实在太冷太冷了……冷到明知那束火会将自己烧干净,仍然决绝地扑向温暖的死亡。
即使是理智的蝴蝶,偶尔也会想与火共舞啊。
雨声真是太吵了。李双想。
吵得她完全无法思考。
李双勾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闪电再次莅临人世,没有抬头的李双错过了黑夜转为白昼的刹那,也错过了程理脸上——
锐如刀斧的盛怒。
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你不活,大家就一起死……
李双紧张地闭着眼,半分钟过去,她想象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唇前只滑过一波又一波的雨。
于是她睁开眼,程理正幽幽注视她,不等李双开口,他就主动靠了过来。
“我真的要亲咯?”
程理的语气和往常一样狗腿,笑容却有几分过犹不及,这让李双隐隐有些不悦,如同吃饭嚼到了足够细小,又足够明显的沙粒。
“还是算了,”李双从他怀里钻出来,“我去车上等你。”
没成想程理开开心心地追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堤岸,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李双疑惑地捋开眼前的碎发。
“我记得我把衣服扔这了,”李双不信邪地环顾四周,“这么大的雨天,居然真有人路过?”
“小双,”程理眯起眼,指向浮空车的方向,“你下车前锁门了么?”
“没有,我的车防盗等级很高,小毛贼才——卧槽!”
李双惊恐地揉眼睛,她一定是眼里进水草了,否则怎么会看不到那么大个浮空车?
意识到不对劲的二人迅速回到停车的地方,草地里还有气流挤压的细微痕迹,唯独不见车辆本体的身影。
“我车呢?”李双傻了,她上次丢车已是好多年前的事,那之后她痛定思痛,加装了市面上最贵的防盗装置,比车贵也无所谓,主要是忍不了别人薅她羊毛。
“被偷了啊……”程理耸了耸肩,“雨太大了,先喊辆飞步回灯塔吧。”
“我没带手机,”李双甩了甩滴水的腕表,“表也坏了,你的义眼能叫车么?”
“没搭载打车程序……”
李双上下打量他:“我猜你恰好带了现金。”
只穿内裤的裸男没好气地叉腰:“你说呢?”
“天杀的,”李双望向灰蒙蒙的荒山野岭,语气崩溃,“没车就算了,还没钱没网没武器,我们现在和石器时代的野人有什么区别!”
程理跑到十字路口眺望,回头对李双说:“往前1公里有个加油站,找人借个手机打给女鹤好了。”
李双垂头,视线从湿漉漉的内衣一路往下,最后在沾满泥巴的脚趾头定格。
“也没别的办法了。”李双愤愤地迈步,“该死的小偷,等我找到他,绝对要把他撕成破布条!”
弱小无助的半裸二人组开始向着加油站进发,头顶是泼天的雨水,时不时有车路过,司机们向她们投来戏谑的眼神。
“看就算了,”程理默默捂紧胸口,“怎么没人停下来载我们一程呢……”
“如果我是司机,”灰头土脸的李双冷冷地回答,“我也不会在深更半夜让两个不穿衣服的人上我的车。”
程理讪讪吸了吸鼻子:“说得也是。”
气氛有些尴尬,不光因为大家陷入了光溜溜的窘境,更因为那个没有进行下去的吻。李双当然知道她和程理没戏,但就是忍不住去思考他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提出要游泳,”李双蓦地开口,“不会是提前知道水底有坐标吧?”
“怎么可能,”程理笑了笑,“只是偶然而已,感动了么?有没有喜欢上我?”
“你真是属蜗牛的,有根杆子就能顺着往上爬。”李双飞快瞥了他一眼,“程理,成为义体使用者什么感觉?”
“没什么特殊感觉,”程理摸了摸腹部的疤痕,“硬要说的话,我的消化功能似乎变好了,精神也变足了。”
“还想继续改造么?”
“没有主动的想法。”
“非常好,保持住,千万不要动摇,”李双的声音轻轻的,“人都是很贪心的,开始只是想要健康的身体,后来要好看的外表,再后来要永无止境的自由……你现在的状态就很好,没必要和我
一样变得人不人械不械。”
“永无止境的自由是什么意思?”程理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形容。
“有的人想要追求自由,会主动去除或添加生殖器官,所谓‘歌城的性别是流动的’就是这个意思。”
程理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至少目前不是男人。”
“记性很好嘛!”李双大笑,继而目光灼灼地盯着程理眼睛,“对了,你认为我是女性么?”
“当然啦!”程理答得相当迅速,“你出生是女性,染色体是XX,更不要提你的脸和……呃,总之你是100%的女性!”
“100%么……”雨水划过李双肋骨处的机械肉身分界线,“如果有女性的体态就是女性,那莱茵也是女性;如果自我认知是女性就是女性,那你也可以是女性;如果出生形态是女性就是女性,那电视上那些改造者为什么可以演‘男主角’?”
程理猛地停下脚步:“小双,你不想做手术,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李双抿了抿嘴:“告诉你也无妨。大脑细胞虽然含有染色体,但脑移植者的身体形态与它无关,成为脑移植者就意味着要抛弃性别。我……不想抛弃女性的身份,尽管我也只能算是20%的女性。”
“就算成为脑移植者,你也可以永远使用女性的身体呀!”程理急急地说。
“现在当然可以那样想,”李双仰头,发现暴雨变小了许多,“我刚刚说了吧?人都是很贪心的,等真的到那个时候,难保我不会产生别的想法。抛弃性别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抛弃自我,等到第三步……又要抛弃什么呢?”
“我是那种认为‘忒修斯之船’不是一开始的船的人噢,”李双扬起唇,“所以……别再劝啦,就让我以堂堂正正的女性身份死去吧。”
程理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二人就无言地肩并肩,直到在标有“加油站”的路牌边停下。
“如果我没瞎的话,”李双把手抵在眉毛前挡雨,“这里不存在加油站。”
“多半是加油站拆了又没去掉路牌,马路对面的民宅亮着灯,我去问问能不能借手机。”
“这里可是歌莉娅,”李双挑眉,“你猜深夜有裸男出现在门口,屋主会不会对你开枪?”
程理脚步一顿,“那你和我一起去?”
“当然,”李双快步追上,“只出现裸男很可疑,既有裸男也有裸女,场面就会诙谐得多。”
“这算黄段子吗……”程理弱弱吐槽。
“我说就不算。”李双挤开她,在小平房堪称古朴的门上敲了两记。
“谁啊?”
听声音是个女人,听口音,又似乎是个黑人。
“你好,女士,”李双退后半步,让对方能从猫眼看见她,又将车被偷的事和盘托出,“我叫薇儿,想借用您的手机给朋友打电话可以么?”
对方思考片刻,打开了门。屋主果然是位黑人女性,年纪大概四十上下,身材矮壮,头顶盘着蟒蛇般的脏辫。
“叫我拉妮,”拉妮将手机递过去,“给你。”
“非常感谢,等我的朋友来,我会给您报酬。”李双握着手机,然后僵硬地转向程理,“你记得女鹤的电话号码么?”
程理严肃地说:“打911找花子行不行?”
“接线员恐怕会把这种要求当成骚扰电话……”
门廊前的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身为屋主的拉妮主动侧开身:“外面雨很大,你们先进来取取暖吧。”
“不必。”这回轮到李双警惕了,拉妮的友好大大超出她的预料,眼下既没有武器也无法扫描这栋房子,鬼知道里面是不是坐着什么黑/帮成员。
“我丈夫要明天才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女儿们,”拉妮朝屋内招手,“阿米娜,爱莎!”
拉妮的睡裙后出现两道小小的身影,李双还在辨认拉妮有无恶意,造成当前场面的始作俑者就抢在她前头走了进去。
“谢谢您的慷慨,我叫程理,”程理接过小朋友递上来的浴巾裹在身上。
李双压低声音:“别进——”
“哇!您家真是温馨啊!”程理比着大拇指,对门外的李双挤眉弄眼。
半裸的李双扫了眼背后的雨幕,瘪了瘪嘴,走了进去。
拉妮为她们清理出了个空房间,又找出旧衣服给她们穿。她坦诚地表示自己在附近的餐馆做服务员,丈夫在搬走的加油站上夜班,两人都是没有义体的普通人。
离开前拉妮还表示:明天丈夫回来了愿意送她们回市里。
李双还在惊诧拉妮的热心肠,而程理已经厚脸皮地走进了浴室。
待到李双也洗完澡,程理正坐在这间房唯一的单人床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也想睡床。”
李双瞪了他一眼,抢过枕头,坐进地毯。
“你睡地上会着凉的,”程理赶紧起身。
“我这幅身体,在冷冻库里呆一整晚都不会有事。”李双将枕头拍松软,背对他侧躺,“去把灯关了。”
背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动,单人床被程理抛弃,他学着李双躺下,霸占了她半个枕头,还不客气地圈住了她的腰。
“今日份的拥抱,”程理把头埋进女孩头发,“有点太达标了……”
雨声淅淅,浅橘色的卧室灯宁静地笼罩。四周是从未见过家具,空气潮湿而黏腻,发丝间甜腻的低档洗发水味让李双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出租屋的木板床,门外是挟枪带炮的追杀者,雨点砸进窗户的声音比子弹还响。失去一切的女孩依偎在男孩怀中,对方用心跳起誓永远不会离开。
“你不是要睡床么?”李双活动了下肩膀,努力不去在意程理略显炙热的体温。
“睡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程理的黏糊程度让李双有些遭不住,正在她的理智和感情打得难分高下时,程理又丢出来一枚炸弹。
“在湖里没做完的事……现在能继续么?”
李双默默掰开程理按在她腹部的手指,对方却反手掏出一部手机。
“铛铛铛,”程理笑嘻嘻地打开它,“刚刚问拉妮借的备用机。”
昏暗的灯光下,程理快速拨出一则电话,熟悉的数字印照在李双瞳孔,滴滴两声后,电话被接通。
“喂?”
女鹤的声音?李双震惊地扭头,挂在她肩头的男孩露出晦暗不明的浅笑。
“晚上好,女鹤,收到我的生日蛋糕了么?”
生日蛋糕?李双震惊更甚。
“收到啦!”女鹤打开
视频,上次庆功宴的人全部在场。办公桌正中摆着用樱桃装饰的生日蛋糕,白墙上还贴着五彩斑斓的气球,听到动静的杰克斯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对着镜头做各种搞怪的表情。
“先祝你生日快乐!”女鹤笑着推开杰克斯,“不过你和小双呢?你们不来我们可不敢切蛋糕。”
“谢谢,我们在外面玩,小双睡着了,明天才回去,你们替我们把蛋糕吃了吧。”
程理抢在李双提问前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说:“嘘。生日这天我只想和你过二人世界,你无法满足我的生日愿望,至少答应这个要求吧?”
李双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听完大家合唱的生日歌,又隔着屏幕吹了赛博蜡烛,程理的25岁生日就这么草率地过完了。他将切蛋糕的任务交给女鹤,其乐融融的氛围下,10寸蛋糕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双心情有些复杂,她当然知道程理的生日愿望是什么,但她是不会同意做手术的,所以她不回头,这样也不用目睹他落寞的眼睛。
“药效差不多要到了。”程理突然伸了个懒腰。
李双呼吸一滞。
“什么意……”
咣铛。
吃下最多蛋糕的杰克斯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二个倒下的是佐伊,第三个是露比……像多米诺骨牌似的,诊所内所有人都接连倒地,连女鹤这种高改造率的义体使用者也不例外。
打翻的手机镜头正对空荡的天花板,一分钟前还热闹非凡的诊所此刻静如坟茔。
全身血液涌向大脑,李双挣脱开程理令她窒息的怀抱,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程理慢条斯理地盘腿而坐,脊背靠在床边,掌中把玩着手机,“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车也没有丢,我定时让它自动行驶到半公里外。”
“至于你的表,”程理扬了扬下巴,“一个简单实用的破坏装置。”
李双握着拳,太阳穴突突狂跳。
“你现在的生命值是7%,还是5%?无所畏了,你不想做脑移植手术,所以我干脆把大家都杀了,下地狱陪你。”
程理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
“因为你不活,所以大家一起死。”
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恶犬驾到,通通闪开!……
房内死寂如湖底,雷霆穿透雨幕,照亮两张神态各异的面孔。二人面对面坐在地毯中,李双是清醒目睹飞机从万米高空滑落的乘客,程理则是气定神闲撞向雪山的机长。
“你……”李双的眼神逐渐由惊诧转为暴怒,程理却微笑着举起了手机。
“小双,你有机会逆转这一切。蛋糕里是迷药和毒药的混合,份量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快速致死。只要你答应我去做手术,我就把手机给你,你可以打电话给急救中心求救。”
李双猎豹般扑向程理,但后者反应更快,直接将手机锁了屏丢开。
“就知道你会抢,”程理坦然直视对方淬着毒的眼眸,“这个型号的手机必须要解锁密码才能使用。”
李双红着眼睛摇头,梆梆两拳捶在自己不听使唤的大腿上,毅然走向门扉。
“拉妮是我雇的演员,早就离开了,这栋房子……不,准确来说,周围五公里都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当然也可以试试去马路中央拦车,可那又需要多久?时间可不等人。”
李双噌地回头,脸上是愤怒到扭曲的笑:“计划安排妥当,台词流畅,连各种潜在细节也考虑到了。真是完美又一边倒的要挟啊!程理,谋划这一切花了你多少时间?”
“名师出高徒嘛,至于时间……两个小时?”
“我真是低估了你的犯罪天赋,”李双重新回到他面前跪坐,“可惜你也低估了我,我不是没有筹码,你希望我进手术室,要是戴安娜死了,你的痴心妄想一样落空!”
“你死了,”程理凉凉地说,“戴安娜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用捆绑他人生命的方式威胁我?”李双猛地揪住他的衣领,“这方法并不算创新,要不要猜猜,今夜过后你会是什么下场?”
“我和那些失败者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不怕死。”程理敞开胸怀任她拉扯,手指直指墙上的老式挂钟,“小双,与其放狠话,不如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李双强撑出来的镇定面具裂开一道缝,她当然知道眼见并不为实,但她也确确实实不敢赌。眼前这家伙活像个变态杀人狂,李双忍不住怀疑,她认识的程理真实存在么?还是说那只是他拟态出来的人格之一?
“你的计划没有意义,”李双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过一会我反悔了,你不可能有机会再下一次毒。”
程理抚摸女孩面颊的手被拍开:“我总得试试。”
“你会死在我手里。”这句话落地的刹那,李双意识到败局已定,“无论下毒是真是假,我都会杀了你。”
“好啊。”程理温和地笑了。
“我答应你去做手术,”李双松开他,捧起手机,“密码是什么?”
“你的生日。”
李双颤抖着输入0101,发现视频通讯居然一直没有挂断,最让她血压飙升的是,7张完好无损的脸都挤在镜头前,嬉皮笑脸地望着她。
“我们都听到了!”女鹤大喊,“你不能反——”
啪!
手机在半械女孩十成力量的挥击下,在雪白的墙壁正中撞得粉碎。
“准备好了么?”李双阴恻恻地扭头,“溺死在浴缸,或者被我折断脖颈?好歹相识一场,我愿意让你选择喜欢的死法。”
“虽然这话很抠字眼,但你没说什么时候杀我,就不能等你做完手术后么?”程理傻笑着搓膝盖,“那样我也可以没有遗憾地进棺材。”
“想进棺材?少做梦了!”李双一拳砸进木地板,溅出森森血点,“你的尸体只会被丢在大街上喂狗!”
她的血让程理舒展的眉尾跳了一下。
“随意,”程理别开脸,“我不在意死亡以后的事情。”
李双的腾腾杀气顷刻化为泡沫:“我改变主意了,我既不杀你,也不去做手术。”
程理沉沉凝望窗上的雨痕,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刚刚以为大家会死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无聊的问题。”
“是不是心跳加速,眼前发黑,好像天塌了?”程理骤然扭头,眼中是决堤的悲伤,“李双,看到病例那天,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李双冷冷地回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早该看开点。”
“我看不开,”程理摇着头,用膝盖向她走来,“我看不开!”
“我不是你人生中第一个离开你的,”李双伸长手阻止他靠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得到与失去是永恒的人生课题,你不可能永远交白卷!”
“我不认识什么心理学家,也没读过几本精神学著作,”程理握住她的手,“我不在乎遗世独立的清醒,也不在乎痛苦的沉沦,我只在乎你,你的存在胜过万卷书的真理。趁现在我还有机会抓住你,就绝不可能放开!刚刚说出愿意做手术的时候,你的内心就没有一丝波动么?活下去对你来说就那么糟糕么?”
盯着他看了几秒,李双锋利的眼尾奶油般塌了下去,“程理,你不是爱我么?爱一个人就该尊重她的想法,而不是用自己的愿望扭曲她的意志。我明白你舍不得我,就像那部电影演的一样,女主角再心碎,依旧选择了放手,她清楚男主角的肉身已经被禁锢,至少要允许他的灵魂展翅高飞!”
“小双,生活不是电影。”程理前所未有的咄咄逼人,“你觉得这个结局美妙,是因为导演用影视技巧蛊惑了你!说白了这XX就是个反套路的童话故事,先射箭再画靶,为的就是突出‘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的议题!顺带一提我一直觉得这电影烂透了,男主角蠢爆了!只是你好像很喜欢,我才忍着不说。”*
“滚开!我和你这种庸庸碌碌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
“你一直在美化没行进过的路,贬低真真切切让你得到过幸福的路。明明没见过死后的世界,却觉得死亡是解脱;明明还没成为脑移植者,却自顾自认为它会瓦解你的一切!别人的经验固然重要,你的感触就非得排在最后么?天呐!李双,我爱上你的时候,你是那么强大自信,现在呢?你变得好软弱!”
“胡说八道!”李双抓起枕头砸他的头,“我才不软弱!我很勇敢!”
“是么?”程理陡然钳住她的肩膀,“那我说要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
李双懵了,她不懂这家伙怎么突然提这事。
“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不喜欢的人亲你你也能忍?”程理的语气尖酸到了极点,“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根本不重要,唯有‘死亡’才是无上的荣耀。逃避真实的选择,沉溺虚伪的幻象,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软弱?只是一个吻不足以让你警醒,倘若我做更出格的事呢?”
不等李双回答,程理直截了当贴了过去,在女孩脖颈重重落下齿痕,双手甚至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李双想也不想就挥出一拳,挨了打的程理却露出了痛快的笑意,他粗鲁地抹掉鼻血,语气兴奋:“打得好!原来你不是毫不在乎!”
程理靠近她,如同磁石靠近铁块。
“死亡并不美丽,它就只是死而已,它的意义由活人定义。”程理第二次握住她的手,态度温柔又刻薄,“亲爱的,在我看来,你的死
既不超脱也不伟大,它充满了顾影自怜的偏见。”
李双抬起头,脸上带着看透一切的古怪笑容:“做了一辈子底层人,终于有机会当一次拯救者了,很爽是不是?程理,你不爱我,你爱的是期望中的你自己。”
程理直视她锐利的瞳孔:“你觉得我分不清爱与欲望。”
“拒绝尊重我的想法,贬低我的追求,你的行为完全符合弥赛亚/情结的心理特征。”
程理深吸一口气,缩紧手指的力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弥赛亚/情结,也不打算继续讨论下去,今天需要解决问题的只有你一人。李双,你教我的,谈判有三个阶段,要先强硬,再示弱,最后再强硬,现在你我之间已经过了第二阶段。”
“你还想怎么强硬?把我打晕了送进诊所?告诉你,哪怕我现在很虚弱,制服你也是轻而易——”
蓝色药丸被程理突兀地塞进李双手心:“你不相信有人爱你,也不放弃虚无的幻想,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
“真有意思,”李双认出它与傍身许久的毒药外观相同,“你又要玩以死相逼的戏码是吧?”
“是的,我要逼你看清死亡的本质。”
“好啊!”李双的声音因怒火而彪高,“以为我永远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么?你吃啊!我现在就看着你吃!”
程理俯下身,虔诚得像是沙漠中的旅人,而李双是绿洲,她的掌心生着世间唯一的泉水。他用舌尖卷起药丸叼在齿尖,直起背徐徐靠近,要不是他的表情毫不期待,李双都要以为他是来讨吻的。
他的头颅在距离李双十五公分的位置停住,同时将她的手死死压进自己颈间,喉头的滚动从李双手心刺入,又从她大脑刺出。
程理张开嘴,展示空无一物的舌下间隙。
李双冷笑着抽回手:“吞下去了又怎么样?用面粉和色素仿个假药很难么?”
程理轻轻扬起唇。
李双沉下脸:“难为你这无懈可击的演技了,说不定你比我更适合做网红。”
对方依然不作答,李双冷漠地抱臂,时不时瞄两眼挂钟。
“过去一分半咯,”李双戏谑地歪头,“药效也该发作了吧?”
“不知道,第一次吃。”程理懒洋洋地起身,“我先去上个厕——”
咚。
“很会创造反转嘛!”李双为匍匐在地的程理鼓掌。
眼看程理努力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无法目视他的脸,李双竭力压制的杂念逐渐汹涌。对方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连续不断的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又砸进李双眼眶。
“别装了!”坐不住的李双用力捏住程理下巴,强迫他仰起脖子。
“小双……”
玻璃窗淌过透明的雨,猩红黏腻的泪水流进李双指间,与她拳峰的血混在一起,打湿了她坚不可摧的义体。
“你把灯关了么?”程理呆呆地问。
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羽绒被外
“不可能,不可能……”面色狰狞的李双拼命摇头。
程理摸了摸脸,“咳……原来是药效到了。”
“你那么怕死!不可能拿命来赌!”李双把他扶起来,冲着他耳朵大吼,“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只是在诓骗我!”
程理浑身战栗,语气却很平静:“我确实怕死,但我更想你活下来。”
“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啊,我爱你说多了,你又嫌我啰嗦。”程理脸庞的血抹去又滑落,“李双,我不是想拯救你才爱你,我是先爱上你,才想拯救你。”
“随便你怎么说!”李双绕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腹部,“肯定还没消化完,吐出来!把药吐出来!”
程理死皮赖脸地躺在她怀里:“答应我做手术,这次不要反悔。”
“不答应!”
“不答应算了,反正你死了我也是要殉情的,早死晚死都一样。”程理绷直身体,用行动表示他的不配合。李双强行压住他,刚要使用海姆立克急救,对方嘴角就咳出一团鲜血。
满目的鲜红,脑海的杂音搅得李双几乎停止呼吸!一边是高亢尖叫的“让他去死”!一边是伴着心跳低吟的“不行”!
「杀了他啊,你不是最擅长这种事么?」
“不行!不行!闭嘴!闭嘴!”
程理扬起脖子,用空洞的眼珠凝视她六神无主的脸。
“小双,是不是觉得殉情很可笑?就因为这种事选择死亡很不可理喻吧?虽然我看不到你,但你能看到我,你告诉我,我现在的模样,符合你心中荣耀无比的死亡么?”
满脸是血的程理貌如恶鬼,李双把头埋进他后背:“你计划这一切肯定留有后手,解药在哪里!说!”
“你还是没有想明白,”程理轻轻笑了起来,“没……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想。”
“你有病啊!谁允许你做这种事了!卖血也是,现在也是,谁要求你为我牺牲了!早说了不爱你,最后你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得不到!”
李双撑住程理摇摇欲坠的身体,歇斯底里咒骂着,程理垂着头默默倾听。女孩的话语逐渐被抽泣截断,又很快被恸哭覆盖,她的眼泪发了疯地往外涌,像是掘地百米才喷涌而出的井水。
“可是程理,你会一直爱我么?”浸泡在人生洪水中的李双用力抱住差点松开的浮木,“退一万步说,手术成功了,我的寿命会被大大延长,而你会衰老、会死去,看着我永远不变的脸,你难道不会恐惧么?”
李双呜咽的声音像个迷路的孩子:“真的好可怕啊!我好害怕就算活下来了也会忘掉妈妈爸爸,忘掉哥哥,忘掉你……最后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到时候我想选择死亡也来不及了!我的意识不会允许我那么做……”
“分离太痛苦,失去自我太痛苦,独自徘徊人世更是……痛苦得不得了!”
虚弱的程理掰开对方勒在自己身上的手,他摩挲地面,循着哭泣声,将崩溃的李双圈入怀中。
“哭吧,小双,哭出来就好了,”程理抚摸李双的义体脊椎,如同清风抚过嶙峋的山,“就像跳伞一样,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是先跳下去,尽情享受那阵风,最后再考虑在哪里降落!如果你永远躲在船舱里,就无法知晓海面的景色有多么壮丽。”
程理扣住李双后脑,二人的额头相接,男孩的血擦在李双湿漉的面部,犹如为斗兽场的战士涂上油彩。
“李双,你曾经战胜过命运无数次,这是你最后一次和它对垒,我们不要弃权,去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好不好?”
最后一滴泪流尽,李双的心跳渐响,在程理光滑的瞳孔中,她望见自己熄灭的灵魂再次燃起火苗!就像她13岁时躺在手术台上一样,当时她怕得要死,松开李一时却那么无畏。麻药药效褪去的时候,李双简直痛得希望自己从未降生,可她到底还是撑住了,一如这么多年,哪怕卑微,哪怕孤单,哪怕被世事磨损到只剩20%的人类身体——
我还是想要活下去啊!
把眼泪留给昨天的我吧!
现在的我要对着明日的太阳咆哮!
“哈哈……”李双哑然失笑,“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需要你来提醒……程理!我答应你去做手术,这次是真的真的——不会反悔了!”
“太好了小双……”程理鼻子一酸,忍耐许久的不甘终于以眼泪的形式爆发,“一起狼狈地活下去吧!活到宇宙大爆炸那天!”
“笨蛋!”李双掐住他的脸,“哭哭啼啼先等会!解药呢!”
程理哆嗦着指向床铺里无人在意的羽绒被,李双立刻扑了过去。
“底下什么也没有啊!”
“里、里面……”程理的耳孔也开始流血,生气又心碎的李双只好把火全撒在被子上,粗暴撕开的被单飘出纷纷扬扬的鹅毛,犹如一场大雪。
挖到最深处,李双摸出来的却不是救命的药,而是她本人的手机。
“什么意思?”李双现在是真的慌了,“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后手?”
程理置若罔闻:“给……给女鹤发语音消息,就、就说你……”
“你XX!”反应过来的李双差点把鼻子气歪,她咬牙切齿地打开对话框,“我去做手术!死都会去!”
“满意了吗!”李双甩飞手机,焦急地凑近状态越来越糟的程理。
“满意了满意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程理傻傻地笑了起来,“药在……在地毯下面……”
李双把他拖到一旁,又哗啦掀开地毯,果然看到一个凹陷的夹层,里面的木盒挂着4个字符的铁制密码锁,还是爱心型的……
“密码是——”
“闭嘴啦!”李双红着脸吼他,早在程理开口前,她就打开了锁。确认针剂存在后,她果断扯开对方衣襟,带着满满的私人恩怨,狠狠扎了下去!
程理哭丧着脸,小小嘟囔了句好痛。
李双大骂:“忍着!”
两分钟后,服毒的神经病七窍不再流血,四肢也不再痉挛,谨慎的李双把耳朵贴上他胸口,听到了心脏正常跳动的声音。
程理将手交错于腹部,望向天花板的表情安详得像寿终正寝的老人。
“放心吧,这是戴安娜特制的毒药,药效只有原版的十分之一,只要心脏停跳前用解药就不会死。”
“您还真乐观,”李双望了眼满地的狼藉,“这一地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刀捅你了。还有……戴安娜是怎么同意你的计划的?”
程理坦然地回答:“你不会想知道的。”
李双无奈地长舒一口气,认命地在他身旁躺下,二人同时望向天花板,如同台风天落水后,共同眺望满天的繁星。
“你的视力能恢复么?”
“能,养几天就好了。”
“早知道,”李双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就选那个有钛合金大腿的家伙了。”
“来不及咯,”程理用湿漉漉的手牵住她,“除非你发明时光机,否则在你身边的一定是我。”
“你不怕今天说服不了我么?”
“不怕,我有十成的信心。”
“我说,万一呢?”
“大不了就死呗。”
“亏你还用那些大道理来压我,”李双扭头,“搞了半天你自己这么双标。”
“不一样,”程理也扭头,“你求死是为了去死,我求死是为了活着,虽然不是为了我自己。”
“你是不是想说,你比我高尚?”
“不,很卑劣,”程理笑起来有些可怕,“为了你,我愿意卑劣。”
“你简直像个杀猪盘。”李双没忍住第二次脸红,“喂!你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
“办的绿卡上不是有出生年月么?”
“我瞎填的,谁让你一直藏着掖着。”
“噗……所以我现在不是双鱼座?”
“原来你是双鱼座,”李双眯起眼睛,“那不就是这个月的事?”
“嗯,你要为我开派对么?”
“手术成功的话。”
“我已经在思考买什么样的生日蜡烛了。”
“程理,”李双轻声问,“我要是下不了手术台,你怎么办?”
“不会的,”程理收紧指骨。
“跳伞前总得确认装备和风速吧?”李双咯咯笑起来,“说说嘛,你是怎么想的。”
程理沉默了很久,低低地说:
“重燃希望是你的课题,接受你的失败是我的课题,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我还没有。”
“你慢慢思考,我先睡了。”病倦的李双阖上眼,“明天我有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如果……明天我还能醒得过来的话。”
“嗯。”
雷声隐去,雨声渐歇,程理的视野也从一片漆黑转为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将熟睡的女孩抱起,又小心放进松软的床铺,仿佛坠落人间的天使重新回到鹅绒般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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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allthethingsthatIreadthere」
我已知晓你心中的一切
「dlelitsmilethatwebothshare」
我们在烛光下分享彼此的微笑
百年前的女声唤醒了梦中的李双,她正侧躺在浮空车后座,窗外是粉调的天幕,身上盖着程理的外套。
“早上好,”副驾驶的程理回头,他衣着整洁,素白温和的面孔不见血痕,要不是瞳孔依旧无法聚焦,李双都要以为昨夜发生的只是梦境。
仗着他看不见,李双做了个鬼脸:“这不是去诊所的路,你要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程理从怀里掏出罐装咖啡,递向李双截然相反的方向。
李双喔了一声,伸长手接了过来。车玻璃缓缓下移,她把下巴挂在车窗上,迎着晨风,露出了舒服的微笑。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章亲吻白鱀豚
凌晨的风淌过褪色的天桥,脚下是空荡的马路,正对面是老商场的巨幅广告屏,上面循环播放着顶配版程理拍摄的奢侈品广告。程理趴在栏杆边发呆,而他身旁的李双则来回扫视着二人。
“真的好像。”李双心说难不成这就是帅哥界的大众脸?
“嗯?”啥也看不见的程理循着声音扭头。
“你和广告上这男的长得好像。”
“他长得帅吗?”程理贱兮兮地问。
“不帅,”李双嘴硬地哼了声,“这年头大家就喜欢猎奇的类型。”
“好吧,小双,几点了?”
“还有十分钟到五点,这次又打算毒谁,欧阳理?”李双揶揄的同时,摸出口袋里的棒棒糖,剥开玻璃纸塞进对方嘴里。
“唔!谢谢。”对方霸道的温柔让程理心跳漏了一拍,“谁也不毒,再耐心等十分钟就好。”
李双叼着棒棒糖,漫无目的地瞭望天桥下一切,从稀稀拉拉的路灯,到名为“魂牵梦绕”的网吧,最后是已经变成武器铺的书铺。
“好怀念啊。”李双的声音飘荡在风中。
“在怀念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巷么?就在这座天桥附近。”
“别太自恋了。”李双撇了撇嘴,又偷偷把手卷成望远镜的形状,对方说的是真的,只不过距离太远,她只能看到巷口的垃圾桶。
“那你在怀念什么?”
“和现在的闲散不同,以前的我工作很忙,”李双用手撑着下巴,“最夸张的那几个月,我一天只睡三个小时,为了释放高强度
工作的压力,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找点简单的兴趣爱好。”
“你不光吃阿普兰,还看心理医生?”程理心疼地皱起眉。
“在歌莉娅,没心理问题的才是少数,”李双摆了摆手,“总之迷茫许久后,我发现我喜欢书,就干脆开始收集实体书,我以前常去的实体书书铺就在天桥下面的街道,去年它歇业了,闭店前店主送了我《人们一生会做的一百件事》。也是同一天,我得知了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
“小双……”
“别苦瓜脸,”李双微微笑起来,“再告诉你个秘密,在小巷和你分别后,我就得到了那本书。”
程理愣了愣:“原来三件事都发生在同一天!”
“是吧,我也觉得相当巧。用世俗的话来说,算是……缘分?”
或许因为程理现在什么也看不清,缘分二字戳在他心口,反而有种别样的感觉,像是闭着眼跳水,兴奋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李双热切地盯着程理侧脸,猛地握住他的手:“既然我已经活到了今天,那昨晚没说的话,我现在要说了。”
掌心的滚烫搅得程理心乱如麻,他真希望此刻能看清李双的表情,可惜他的世界雾蒙蒙的,只有微弱的光。
“小双……我……那个,”程理支吾了半天,不存在的狗耳朵塌了下去,“对不起,别讨厌我。”
李双大惊:“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昨天晚上我对你太粗鲁了,我不该咬你,更不该……扯你衣服。”
“我不也打了你一拳么?扯平了扯平了!”李双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同时庆幸自己头发够长,不然和诊所的人解释脖子上的“草莓印”时必然会陷入尴尬。
“那你想说什么?”程理声音闷闷的。
李双耳朵一红,刚打算开口,穿金戴银的男明星骤然消失,感受到光线变化的程理眼睛一亮,反握住她的手。
“五点到了!小双,快看屏幕。”
李双乖乖看过去,扭头的这0.1秒她脑中有三种假设:可能是喜欢的武打明星新电影的预告片;可能是程理为她剪的日常短片;更有可能是程理社死又声情并茂的告白。
无论正中哪个靶心,她都会很开心,可惜程理是李双永不停歇的自找麻烦,是她精密义体中总是逆转的齿轮,她的猜测全错,大屏幕上出现是一个女人。
一个坐在演播厅、讲汉语的女人。
“有这么一种生物,它们经由长江孕育,千百年来繁衍不息,是人类文明中璀璨的宝石。可由于环境破坏,过度捕捞,它们于2007年被宣布功能性灭绝,直到2135年1月1日,驻长江生物学家在上河流域观测到了幼年体活动的身影。它们的名字是——”
“中华白鱀豚。”
“欸?”李双吃惊地捂住下半张脸。
两侧是伟岸的青山,一条小小的,白白的鱼,在漂亮的绿色水体中惬意地上下游动。生物学家用带着乡音的汉语,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她说出现幼年白鱀豚,说明长江内一定有它的父母,有一家三口,就极有可能有种群,这意味着中华白鱀豚功能性灭绝的结论总有一天会被推翻!
说着说着,这位年迈的生物学家开始抹眼泪,不断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白鱀豚的消失离不开人类对自然的破坏,哪怕人类后来悔悟,投入大量资源去保护它们,却已太迟太迟,狂妄又弱小人类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它们化为天边的星辰。
可生命总有自己的答案,128年的期盼与守护,46720天的滴水穿石,中华白鱀豚从历史的洪流中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了这个美丽又残酷的世界。
激动的李双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不住拍打面前的铁栏杆,程理想象她的笑颜,也跟着笑了起来。
视频在主持人呼吁大家保护环境中落下帷幕,李双本以为这就是全部,可屏幕没有变回精致的广告,而是宽广的母亲河,乘着波浪的白鱀豚刺破屏幕,朝着李双游来!
这一刻,连时光都变得缓慢,新一天的太阳正式高过地平线,几公里的大厦幕墙都被照得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般,应景的风从李双面部直直吹去,投影白鱀豚如同一支长箭,对着女孩穿胸而过!她仿佛能闻到水中的土腥,能听到千百年来它们不屈的嘶鸣,能看到它们无数次遥望的明月。
“我看不见,小双,它漂亮么?”隐隐约约瞥到光芒的程理扬起手,白鱀豚从他指间穿过,留下温柔的水波。
“漂亮……”李双仰起脖子,注视它视那些讨厌的高楼大厦于无物,在橙色的天空中无拘无束地游弋,最后翻滚着回到“长江”。
白鱀豚消失不见,碧澄的江水再次被广告覆盖,李双意犹未尽地低下头,程理不好意思地挠头:
“建模是临时学的,希望没有太假。商场的投屏太贵了,我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只出了一成,剩下九成是女鹤出的。”
“你做这些,是担心我又放弃么?”李双轻声问。
“来自自然的生灵造就了这个奇迹,你也属于自然,你没道理不能创造奇迹。我本来想这样说,但你似乎已经不需要额外的激励。就当是我提前庆贺你胜利的礼物,等你战胜命运后,我们一起去长江看它们吧!”
李双眼圈有些红,她想起代餐哥的话,没忍住问:“程理……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明明爱吃肉,却说自己喜欢动物……非常虚伪?”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程理表情很是意外:“吃是为了活下去,怜悯是出自爱,在弱肉强食的世界,能保留一份真实的善意,已经称不上虚伪了。小双——”
程理探出手,扶住她的肩膀:“真诚也好,虚伪也罢,理直气壮地活下去吧。”
“该死!”李双狂捶对方胸口,“你又把我弄哭了!”她知道自己最近掉眼泪的次数太多了点,但她实在忍不住。
“欸?这也能怪我……”程理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李双已经听不太清了,该死的无脸金发女出现在他背后,再次降下诅咒。
「你是不可能获得幸福的。」
「他日后会伤透你的心。」
「恶贯满盈的人不配——」
“废话……怎么那么多呀!”李双吐掉棒棒糖,单手对幻象比中指,接着眼神锁定程理,抽走对方口中的糖棍,行云流水的姿态如同亚瑟王拔出石中剑。
不明所以的程理“嗯?”了一声。
李双势在必得地擒住对方领口,闭上眼——
用力吻上了男孩嘴唇。
程理整个人僵住了,李双也没好到哪去,动态闭气可达9分钟的超级肺部义体在前所未有的刺激下接近停工,她的全身都滚烫了起来!以至于义体脊椎居然自动弹出后背,巨量的白色蒸汽从女孩后背汹涌地喷吐,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哈……”险些缺氧的李双推开了程理,迎着他通红又痴呆的脸,无所顾忌地咆哮:
“程理,我也爱你!”
程理嘴角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李双恶狠狠地抢在他前头:
“闭上嘴听我说!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逃走你都不走,很好!现在你没有机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如果我没有扛过手术,你就给我当一辈子鳏夫,敢爱上别人,我就从坟墓里爬出——唔!”
李双的叫嚣被程理的吻尽数堵了回去,无法准确洞察距离的他扑上来时太用力,二人的嘴唇同时被自己的牙齿刺破。又痛又头晕的李双只退后了半步,就被程理搂住腰强硬地拽了回去。
程理灰白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李双,脖子上的青筋一路延伸到下巴,他扶着李双后颈,直截了当压下——
“张嘴。”他说。
李双稀里糊涂照做,初吻的味道是“蜜桃和血”这个铁板铮铮的事实烙印在她脑海,恐怕下辈子也不会忘。程理的舌头势如破竹又极尽温柔,湿润温热的鼻息让本就害羞的李双直接宕机。她感觉自己是伊甸园的夏娃,哪怕伊甸园即将爆炸,她也要吃完怀里这好吃到见了鬼的苹果!
“唔……”被亲得头晕眼花的李双努力保持着理智,“你也……太、太熟练了吧!”
“这种事都是……”程理扣在她后颈的手更加用力,“无师自通。”
“骗人……”
理智清零的程理拒绝给李双创造任何逃走的间隙,只要李双稍微退缩一点点,他就立刻长驱直入地碾过来。唇齿纠缠间,胸腔中的两颗心脏不相上下地狂跳,仿佛连血管都要黏连在一起。
“住住住嘴!”太阳越升越高,路过的行人投来不妙的笑容,已经变成粉色的李双玩命地推开男孩,“大、大庭广众之下!差不多得了!”
嘴唇红肿的程理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鼻头一酸,将李双满满当当抱入怀,朝霞为二人肩头披上金色的纱,李双听到他带着哭腔说:
“谢谢你,小双,谢谢你也爱我。”
天桥之下重新聚起川流,交错的行人去往梦想的地方,开始营业的咖啡店飘来甜甜的香气,奢侈品广告跳转为“春季大促销”,街头的花雨由蓝转粉;世界各地的游客出现在这座城,用眼睛或电子产品记录着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歌莉娅2135年的春天。
“不客气。”李双笑着抚摸程理脊背,心想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纯情版强.制.爱
“真见鬼!李双,我XX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还能更离谱点吗?”
“已经骂了半小时了,差不多可
以了吧?”陷在诊所沙发里的李双讪讪搓大腿。
“没有!”巴德在大厅里来回踱了八百步,“生病这么重要的事你也敢瞒着我?而且——我XX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陪着李双一起挨骂的程理弱弱举手:“最后一个是斯塔,他失联了。”
“你个废物也闭嘴!”听到程理反驳,巴德就气不打一处来,“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说出去还是同居呢!居然也到今年才发现!”
程理默默闭嘴。
“好啦别气啦,”李双罕见地开始打圆场,“这不是喊你来帮忙了么?巴德老师?”
盯着嬉皮笑脸的女孩看了一会,板着脸的巴德认命地叹出一口长气,他快步上前,俯下身抱住对方。
“真该死……”巴德声音颤抖,“我还让你和我一起打白星人……”
“怎么能怪你呢?”李双大力拍他的背,“我是自愿的。”
“戴安娜,现在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巴德松开她,望向角落里带着黑眼圈的女人。
“还真有,”戴安娜调出投影屏幕,“脑移植手术是小双最后的机会。目前市面上唯一能使脑移植手术达到100%成功率的,是白星人与莱茵科技合作研发的衔尾蛇药剂,可惜这药研发时就是冲着将患者变成受莱茵差遣的工蜂去的,不能直接给小双使用。”
“但是!”戴安娜振奋地指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表格与字符,“我女儿露比恰好是衔尾蛇药剂与基因工程完美结合的克隆人。她不仅不受任何人控制,身体也从未出现过副作用。我有信心,用她的血液制作的血清一定能帮助小双扛过脑移植手术,问题来了——”
戴安娜用电子笔敲击腕表:“研究血清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的时间完全不够用!截止今天,小双剩余的生命指数是5%,15天之内必须要进行手术。你不是认识白星人么?你去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快速制作血清,或者怎么得到不带副作用的衔尾蛇药剂。”
“明白,”巴德严峻地点头,“我立刻联系他。”
见四周的大家表情一个赛一个严肃,李双踌躇半晌,老老实实地开口:
“我得赛博精神病了。”
所有人齐刷刷朝她看去,女鹤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程理的语气比起责怪,更多是心疼。
李双挠了挠头:“抱歉,以前我太固执了。放心吧,状况并不是很严重,我暂时可以控制自己。”
“哪怕是轻度赛博精神病,”戴安娜头疼地皱眉,“也意味着激活意识时病发的概率是100%。”
“对了!”程理一拍大腿,“W之前不是给了可以治愈赛博精神病的芯片么?”
戴安娜愣了愣,也一拍大腿:“对啊,我都忘了!巴德,顺便问问他芯片该怎么用!”
说完,她一路小跑到仓库,过了五分钟,抱着一块三十公分长,又长相奇异的黑色金属回到众人面前。
“这么大!”李双震惊地打量它,“我还以为就指甲盖大小呢,看这个尺寸,说是火箭上拆下来的我也信啊!”
巴德哐哐拍照:“希望W能尽快回复我。”
“你们两个,”戴安娜无奈地望着沙发上的二人,“回家好好静养,禁止剧烈运动!”
“系咯。”李双瘪了瘪嘴。
暖和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泼洒,李双跟着车载音响唱“姐有钱,姐有枪,姐有小白脸”的奇怪rap,时不时瞥一眼副驾驶的程理,心里美滋滋地想还好刚才拒绝了巴德送她们回家。今天是恋爱第一天,说什么她也要和程理过二人世界!
察觉到视线的程理忍俊不禁地问:“心情这么好?”
“对呀,”李双嘴角带笑,“不觉得很怀念么?你现在的样子。”
程理摸了摸左眼的眼罩,他的义眼经过休整已重获光明,未经改造的左眼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戴安娜就为他找了个眼罩戴上。
“哈哈,”程理扫了眼镜子里重新变成独眼龙的自己,“是挺怀念的,就好像……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啧啧,”李双忍不住要戏弄他一下,“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谁天天想着逃跑,现在呢?比阳台上的海鸥还难赶走。”
程理不好意思地咳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嘛。”
李双哼了声,把右手伸到他面前,还晃动了下手指。
“嗯?”程理傻傻地盯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地捧住她的手,嘴唇轻碰女孩指尖。
“卧槽!”李双满面通红地抢回手,车子差点被她开进人行道,“谁让你亲我了!戒指!我要戒指!”
“不早说!”程理也一秒红了脸,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随身携带的蝴蝶戒指,却在戴进去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不对啊,”程理的表情介于犯贱和真诚的疑问,“你不说你不戴便宜货么?”
李双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要是不给我戴,就永远也别给我戴了。”
见好就收的程理赶紧把戒指送进女孩无名指,李双把手架在方向盘前,开心地翻来覆去打量。明明只是个便宜货,既没有华贵的宝石,也没有精致的工艺,她怎么就那么喜欢呢?
“作为交换,”李双脱下十克拉粉色钻戒,“把手伸过来。”
程理瞳孔地震:“它不是很贵么?”
“那又怎样?”李双满脸坦然,好像送出的不是价值十亿的钻戒,而是路边的落叶。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要是不小心弄丢它,别说李双会不会大发雷霆,程理自己就会主动地在身上挂“臣罪该万死”的牌子,再找根绳子吊死在五楼。
“有什么不行?还是说——”李双的眼刀锐利地飞过去,“比起我,你更想要别人送的戒指?”
“给小的十个胆也不敢啊!”程理知道再拒绝,李双肯定会生气,只好乖乖伸出手,“那我就只在灯塔戴,不带出门。”
“啧,男生的手指怎么那么粗,”李双试了半天发现只能塞进小拇指,“带出门好了,丢了再给你买一个。”
程理捂住狂跳的心口,“知道你有钱,但也不能乱花啊。”
“给你花钱为什么是乱花?”
程理捂住脸,而李双继续进攻:“给喜欢的人花钱有什么不对?你扭扭捏捏的,不会是想反悔吧?告诉你,没可能!哪怕你反悔我也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关在灯塔里,然后……然后强制爱!”
程理没忍住狂笑起来,心说小双这么纯情还学人搞强制爱,“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反悔。”
“不准笑!”李双红着脸瞪他,“你别不信,我说得出做得到!”
“我信我信!”程理笑得更欢了。
被看扁的李双心里憋着一口气,待到进入电梯间彻底爆发,她将对方推到墙边,按着他的肩膀亲了过去。谁知只过去两秒,程理就反客为主地缠住了她的腰,戴着戒指的手今天第二次扣在她后颈。明明李双才是压制他的那一个,反而像是蝴蝶缠进蛛网一样动弹不得。
“哈……小双,停一停,”程理温柔又势不可挡的掠夺停止,鼻息热乎乎地喷在晕乎乎的李双脸上,“到四楼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在开玩笑么?”被淋了一头凉水的李双火大地勾住他的脖子,“事到如今你要我一个人住?我们是什么关系?上下楼的邻居是吧?”
连珠炮般的四个问句砸得程理恨不得抱头鼠窜:“当然是情侣!但但但是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太快?”李双眯起眼,“‘想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想抱着你,你抱着我也行’,这话是谁说的?”
“谁说的?”程理茫然地问。
“你啊!”李双张牙舞爪地掐男孩的脸,“在虹国发烧那
晚,你跟个痴汉一样告白了!别告诉我你根本不记得!”
程理火速在记忆宫殿翻箱倒柜,好消息是他真的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坏消息是他清晰记得李双发尾的触感,间接证据也是证据,被告人只能含泪认罪。
“就、就当是我说的,”程理没有放弃挣扎,“可现在王医生要你静养,和你住在一起,我怕我把持不住自己……”
“那就别把持了。”李双严肃地拍他肩。
“不行!”程理别开脸,“必须保持距离,这是为你好!”
谈判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强硬,第二阶段是示弱。
“算了,反正只剩15天,”李双幽幽松开他,神情沮丧地凝视指间的蝴蝶,“一个人住就一个人住。”
“我错了,”程理果断放弃没用的矜持,讨好地亲吻女孩额头,“给我10分钟去五楼收拾衣服,行不行?”
“不给!”李双桀桀大笑,撕啦一声拉下他外套的拉链,正准备为所欲为,结果这个保守的家伙里面竟然还穿了两件!气急败坏的李双直接上手去扯,半透明的纽扣噼啪落地,犹如雷阵雨来临前滴在路人眉心的第一滴雨。
“李双!”理智逐渐崩坏的程理头顶开始冒烟,“你要做什么!”
锁骨之上是程理素白的脖颈,浅色的痣像是雨中浮萍似的摇摇晃晃。李双打定主意要让程理意识到她的决心,于是凑上去用贝齿不轻不重啃了一口,嘴里黏黏糊糊地说:“强制爱啊……”
下一秒天旋地转,李双被瞳孔亮得吓人的程理反手压进墙角,二人以喘息声僵持许久,最后程理选择了投降,他握住李双指间停驻蝴蝶的手,缓慢又轻柔地吻她掌心。
“初恋,初吻,还有……初夜,”程理尾音轻颤,呼吸却烫得像功率运行到极致的发动机,“全部献给李双小姐,好不好?”
明亮的电梯灯被程理的身躯遮住了大半,李双安逸地浸泡在阴影中,用手掌轻轻摩挲男孩紧绷的脸,从凸起的眉峰,到流畅的鼻梁,最后是泛红的嘴唇。人造鳞翅幽幽淌着蓝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之下,犹如一滴眼泪。
李双咽了下口水,郑重地回答:“那我就不客气了。”
程理把女孩的双臂挂在自己肩膀上,不容拒绝地横抱她走出电梯。
我果然讨厌他。这是自动关机前,翠丝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210章 第二百零一十章骑士圆桌会,但手持冰……
“你的蜜瓜巧克力冰淇淋,拿好。”脖子上挂着印有卡通大白兔围裙的李双,从冰淇淋车内伸出手。
“谢谢姐姐。”足蹬荧光橙轮滑鞋的小女孩捧着心爱的甜点,开开心心地滑走了。
“多么青春活泼的小姑娘,”李双用手撑着下巴,“卖冰淇淋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个鬼啊!”
她怒气冲冲地扭头,扫视房车内的另外三名同伴,他们分别是:兢兢业业做了一天冰淇淋的程理,勤勤恳恳吃了一天冰淇淋的女鹤,以及像个大爷似的翘腿玩吃豆人的巴德。
“巴德温彻斯特!”有求于他的李双盛气凌人地抱臂,“W怎么还不出现?你们的约定真没出错么?”
早已习惯了女孩的没大没小,巴德坦然地放下手机,往嘴里丢了两颗巴旦木,“身为白星人,他谨慎是正常的,他答应了我今天一定会出现,现在才下午五点,再耐心等等。”
“再说了,”巴德话锋一转,“这么长时间你都不急,怎么现在反而急了呢?”
“我掐死你。”李双冷漠地冲了上去。
“不要在托马斯的车上揍老师啊!”程理掰开李双掐在巴德颈部的指头,“坐着休息吧,冰淇淋我来做就好。”
“不行,”李双蹿到工作台削水果,“我想和你一起卖冰淇淋。”
“我想和你一起卖冰淇淋~”巴德阴阳怪气地重复她的话,边上的女鹤连忙捂脸,但耸动的肩膀仍然暴露了她现在笑得很开心的事实。
李双把剥皮器一丢,开始撸袖子:“果然还是掐死你算了。”
正当房车内一片鸡飞狗跳时,地平线尽头驶来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骑行者又瘦又矮,头上顶着开了线的蓝色毛线帽,车屁股挂着前所未见的机械装置,让这辆老旧载具的行进速度堪比电瓶车。
在车前悠悠停下,小个子男人清脆友好的声音传进所有人耳朵:“你好,我想要菠萝冰淇淋,加双倍糖粉。”
巴德眼神一凛,挤到车窗边。
W仰起脖子,露出略显怪异的脸,他的肤色发灰,瞳仁到眼白皆是蓝色,怎么看都不属于人类。
“W?”
听到对方的呼唤,W咧开嘴:“傍晚好,巴德,你比我想象中个头还要高一些。”
程理关上车窗,李双启动“今日停止营业”的灯牌,女鹤搬出椅子,巴德推开后门,四人紧张的视线同步在门口聚焦。
啪嗒、啪嗒。
与步伐有力的达莉娅不同,W走路的声音很轻,呼吸也极浅。进入车后,他脱下毛线帽,大方地展示他额头正中小小的第三只眼,同时礼貌地说:
“盖亚星的朋友们好,我来自斯弥塔尔星系第三行星,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白星,我的真名叫翁德勒,很高兴和诸位见面。”
“我没有做梦我没有做梦……”不可置信的女鹤啃着指甲盖。
“你好,翁德勒,我是李双。”李双主动向他伸手。
“李双小姐,我认识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只有四根手指的翁德勒小心地握住女孩温暖的手,“关于你哥哥的事,我表示非常遗憾。”
“你还怪讲礼貌的,”李双鼻头皱了皱,“我怎么闻到一股……”
“鱼腥味,”翁德勒的表情万分惭愧,“请原谅,为了在这个星球生存,我找了一份捕鱼的工作,刚刚我才在市场卖掉了所有的鱼。怕你们等太久,没洗澡就直接过来了。”
李双听完大惊:“我们还以为你是故意摆架子才晚来的,原来你在打工啊……好歹来自高科技水平的星球,怎么混得这么惨?”
“巴德应该和你们说过白星的情况吧?既是造物主又是奴隶主的鲁恩族,与既是奴隶又是革命者的芬斯特尔,组成了白星的全部。我是两族混血,也是一名光荣的赤砂军。”
翁德勒顿了顿:“我作为舰队机械师参与了鲁恩族殖民盖亚星的行动,与赤砂军里应外合发动政变,可惜我的身份中途就被发现;本来他们要处死我,好在无法返航的舰队需要机械师卖命,我才得以存活。到达盖亚星后,我被分配进先遣探测船里,因为重力差异,探测船坠毁,我侥幸存活并逃离。”
“活下来只是个开始,”忆往昔,翁德勒面露惆怅,“不会说通用语的我,一边要适应与家乡完全不同的气候与重力,一边要想办法与舰队的同伴取得联系,还要躲避鲁恩族的追捕,日子就这么狼狈地过到了现在。”
“真是波澜壮阔的人生啊!”程理也与他握手,“我是程理,李双的男朋友。”
“谁问你了?后半句大可不必。”女鹤白了他一眼,“快请坐吧,翁德勒先生。我是山本女鹤,小双最好最好的朋友。”
“你的后半句才大可不必吧!”程理不服气地反驳。
“行了行了,俩异性恋还争上宠了!”巴德把印着Bunnyicecream的圆桌摆到众人之间,体格子都很大只的人类,与看起来像小学生的翁德勒,5人同时搬着椅子靠了过去,将直径仅有60公分的折叠桌边缘挤得满满当当。
头顶的灯泡在刚刚的“迁徙”下左摇右晃,众人膝盖顶着膝盖,从上往下看,仿佛一朵有着怪异颜色的十瓣花。
不知为何,气氛莫名有些尴尬,程理主动起身:“要不咱们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聊?”
众人纷纷点头,很快五人手中都出现了一支香草口味的冰淇淋,程理还
偏心地给李双那支多撒了可可粉。
“时间紧迫,我也就不多客套了,”奶油在巴德严肃的嘴唇留下搞笑的印记,“情况我网上都和你说了,我们现在需要快速提取无副作用的衔尾蛇血清,有什么办法么?”
“很抱歉,”翁德勒摇着头吮吸冰淇淋,“我是个机械师,并不了生物科学的知识。不过我明白,在盖亚星,来主人家做客不可以空着手。我有一则情报,绝对能派上用场。”
女鹤把蛋筒啃得咔咔响:“请说。”
“舰队中,有不少和我一样作为间谍投入的赤砂军,其中有一名女性,名叫伽耶鲁。她恰好是生物科学领域的专家,可惜她也在作战中暴露了身份,被鲁恩族囚禁在母舰深处。”
“完了,”李双惊诧地抬头,可可粉把她的牙齿染成了黑色,“母舰被我们击沉了……”
“这件事我知道,”翁德勒落寞地笑起来,“不过李双小姐大可放心,无论是鲁恩还是芬斯特尔,我们的寿命因为盖亚星的气候而骤减。同僚们大都早早逝去,而我比较年轻,才能活到现在。”
“嗯?”把冰淇淋舔成金字塔的程理疑惑地挑眉,“你不是逃走了么?如何能得知同僚的死讯?”
“这就要提到白星人的‘秘密’了,”翁德勒指着额头的眼睛,“我们拥有一种特殊的精神能力,名为血脉感知。只要双方都拥有第三只眼睛,就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知晓对方的位置。赤砂军开发出了特殊的精神感应通道,同僚们可以在通道内互通有无。我就是靠着它找到了不少同伴,然后……亲手埋葬了他们。”
“这也太方便了!”李双一拍大腿,“不过万一有坏人混进去,岂不是很容易泄露情报。”
“哈哈,”雯德勒笑得十分自信,“进入通道可没那么容易。扯远了,我们还是来聊聊伽耶鲁吧,她和我同龄,如果没被杀死,就应该还活着。多年来我寻找她的踪迹,收集了不少线索,关于她的下落,我有八成把握。”
“在哪里?”巴德问。
翁德勒抿着嘴,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直说吧,”李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哪怕是月球,我也会飞上去把她捞回来。”
翁德勒沉沉地开口:
“赫尔墨斯军工——地下实验室。”
师徒俩同时脸色大变,程理垂下头,不明所以的女鹤紧握蛋筒,大气不敢喘。
“鲁恩族为了积攒力量回白星,暗中与盖亚星的许多国家、企业接触,以科技知识换取资源。伽耶鲁……就是被送出去置换的人之一。”
“X的,真是冤家路窄,”巴德烦躁地揉额头,“怎么是那个鬼地方!还不如在月球上呢。”
“前路一片完犊子啊。”李双也哀声叹气。
“不要唱衰还没做的事!”程理不高兴地说,“只要好好计划,我们能成功的!”
“就是就是!”女鹤罕见地与程理站在一边。
“没那么容易,”李双焦躁地叩桌面,“赫尔墨斯军工的实验室是出了名的天衣无缝,当年我哥哥靠着独门技术‘精神越墙’,才勉强骇进去,代价则是被病毒污染,诱发了赛博精神病。我们身边一个厉害的黑客都没有,这意味着我们要和武装守卫硬碰硬,现在斯塔人不在,生了病的我只有原本实力的五成,唯一战力在线的只有巴德,就算勉强闯进去了,也绝对无法活着出来。”
“能用导弹再火力覆盖一次么?”程理问。
“没戏,”李双耸了耸肩,“上次那些军火商是知道坐标在海上才发射的,这次定位是赫尔墨斯军工,他们躲都来不及,哪敢得罪人家。”
“你们需要黑客?”翁德勒冷不丁问,“我或许可以提供帮助。”
“你不是机械师么?还懂网络方面的知识?”
“怎么说我也活了一百五十二岁,总不能只会修母舰和捕鱼吧?虽然技术不比你哥哥,可我足够了解白星科技,赫尔墨斯军工常年与鲁恩族合作,难保不将白星科技糅杂进防火墙里。”
“喔!”程理连连点头,“有道理!”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必须好好计划一下,”巴德抱起手臂,“暂时先解散,今晚我会去搜集赫尔墨斯军工的情报,明天来我家集合,商讨下一步。”
“就你一个人?这么可靠?”李双笑嘻嘻地戳了戳巴德的钢铁大腿。
巴德冷峻的神情在看到女孩的笑容后奶油般融化开:“为了让你活到一百岁,为师只能重出江湖了。”
“那就明天见了。”翁德勒重新戴好帽子。
“等等,”李双的眼珠没感情地锁定他,语气笃定,“你有重要的事没说。”
翁德勒的表情僵了一瞬,李双淡然地把腿翘在程理膝盖上:“我虽然没有血脉感知的超能力,但我恰好很擅长洞察谎言,除了某个笨蛋……大家既然要合作,就要保持坦诚,你也不希望因为互相欺瞒导致伽耶鲁营救失败吧?”
巴德给离门最近的女鹤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悄挡住了翁德勒的去路。
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用花瓶砸爆命运的头吧……
翁德勒踌躇片刻,无奈地站直身体:“您还真是敏锐,我确实有所隐瞒。伽耶鲁不仅是我赤砂军的同伴,更是……我的妻子。”
他从衣领中取出一枚椭圆形吊坠,打开后是一副小小的手绘画像,根据笔触和颜色判断工具大概是铅笔。如此暖心的一幕却让在场人类集体沉默,连表情都严肃得如同复制黏贴。
“这是你的自画像么?”巴德小心地问。
“怎么会!”翁德勒的三只眼睛齐齐瞪大,“这一看就是女性呀,瞧她的额头多饱满!”
憋不住笑的女鹤默默捂住嘴。
“真不知道是你画技有问题,还是我们两星对女性的定义不同,”李双心情复杂地搓下巴,“在我看来,她和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你们白星人天生没有头发么?”
“是的,”翁德勒显然不愿意承认画技糟糕,他抿着嘴收起吊坠,“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们的后代也能用上梳子。总之,于公于私,伽耶鲁都是我必须营救的对象,所以请相信我吧!这世上没有比我更渴望行动成功的人了!”
“真是个好男人!”程理向星际纯爱战神伸出手掌,“我们救你老婆,你老婆救我老……咳,救小双,这波是互惠互利,双赢!”
翁
德勒快乐地咧开嘴,四根手指的灰色手掌快速与他相击。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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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巴德朝天拍掌,“让我们最后一次确认大致流程与个人职责,程理——”
对方挺起胸,在门口的浮空面包车旁停下:“第一棒是我,我将负责送大家去任务地点,同时兼顾放哨,必要时成为诱饵,任务完成后接大家离开。”
“下一个。”巴德望向角落里怀抱电脑的翁德勒。
“我是第二棒,”翁德勒扶了扶外接眼镜,“也是本次任务的网络支援,到达地点后,我会破坏实验室的防火墙,并切断电力,阻隔信号,然后跟随第三棒进入实验室。”
女鹤像个士兵似的背起手:“第三棒是巴德、李双、我。巴德是前锋,我是后卫,李双保护翁德勒,出现的敌人将尽可能由前锋与后卫解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沙发中闭目养神的李双身上聚焦,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强撑着支起眼皮:“为了保证体力,我将尽可能使用枪击辅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
“大家的头脑都很清晰,”巴德露出满意的浅笑,又快速瞄了眼时间,“现在是3月15日晚上八点,3月16日凌晨一点来这里集合,我们将于凌晨二点出发,预计三点动手。”
“明白,明天见,”李双拽着程理的胳膊起身,“女鹤,顺道把你送回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