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钰也行了个叉手礼,侧身让这二人进来,还顺手帮拉了一把小推车。
家里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喜庆事,听到动静,阿锦和阿宁也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洗完漱便从屋里窜了出来,与阿泰阿烁二人见礼。
“阿泰兄好,阿烁兄好。”
“小娘子们好。”阿泰朝她们一笑,又道:“昨日赵典事急调我们,说娘子要赶二百枚太阳糕,我们便早早地赶过来了,还望小娘子们莫要见怪。”
崔时钰见这二人行事稳当,也放下心来,点头道:“时间紧任务重,二位郎君,咱们开始吧。”
说罢便指挥阿泰将新炉砌好生火,又派阿烁去烧热院里的土炉,至于阿锦和阿宁,一个分糖一个搅蛋液,崔时钰自己则负责大头,将在地窖放了半夜的面团混了酥油擀成酥皮。
一时之间,各人各司其职,小小的院子里好不热闹。
这“蛋挞小分队”到底算是临时组建的,刚开始难免有衔接不畅之处,但很快便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时辰后,第一批蛋挞成功出炉。
阿烁小心翼翼将还热烫着的蛋挞从炉内一一取出,挞糕碰撞间,只听酥响如纸。
在珍馐署做事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新奇点心,特别是这点心还是在他的帮助下制成的,顿时成就感倍增,朝崔时钰欢喜道:“崔娘子,挞糕成了!”
他刚欢呼出声,就被崔时钰塞来一盘刚填完蛋液的蛋挞:“郎君莫停,到午时前可要烤足十炉呢。”
阿烁点点头,将她送来的半成品挞糕放进炉内,在一旁仔细地看着火。
另一头,阿宁分好了白糖正要给姐姐送去,转头看见鼻尖沾了面粉的阿泰,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泰那汉子也不恼,摸了摸鼻子,也跟着小姑娘笑。
蛋挞的甜香混着众人忙碌的身影与欢声笑语,在小院里荡开。
崔时钰抹了把额上的汗水,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她已经好久没这么忙过了。
忙得很充实、很快乐。
挞皮酥脆难免落渣,掉在地上些许,香气四溢,引得一群鸟雀飞来啄食,又被捧着刚出炉的蛋挞跑过的阿锦惊飞。
盘子里头金黄酥香的蛋挞晃晃悠悠,随着阿锦动作,掠起一道甜香甜香的风。
不到未时,一百枚蛋挞已烤成,金黄金黄排列成行,煞是壮观。
阿泰瞧了一眼,最先出炉的那批挞糕已经半凉,依然形状不变,酥脆得和刚出炉时别无二致。
真是神了!都知道这种酥皮点心时间一长便会绵软,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冷了也酥的。
这位崔娘子真乃神人也。
崔时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做好冷酥蛋挞的关窍她却是门清:
先说酥皮,酥油要放地窖里降温,再放筛好的细面粉,面不能揉,得用刀翻叠,再一层皮、一层酥叠足层数——如此烤出的酥皮即使凉透也能层层分明,脆而不绵。
再说馅心,搅拌后的蛋液滤去筋膜,多添牛乳少放糖,这样馅心才能凝而不硬,冷食依旧滑嫩;火候也有讲究,先以猛火催酥皮膨起,再撤炭改文火慢烤。
经过这样几番操作制成的蛋挞,酥皮如金甲般长久酥脆,蛋芯却不塌不裂,轻轻一晃便会如奶冻般轻颤。
为了“冷了也酥”的要求,崔时钰这番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还有比她更负责的乙方吗?她敢拍着胸脯保证,赵典事这二十贯钱真没白花。
正把一百枚蛋挞装着盒,刚才还被她念叨的赵典事就风尘仆仆地来了。
此时离两人约定的取挞时间还早,对方多半是为着瞧瞧进度,监工来的。
崔时钰表示理解,装好蛋挞,还如之前般招呼道:“赵郎君来得正好,阿泰阿烁与儿两个妹妹已忙活半天,正想着要做些吃食垫肚子,不知郎君今日午食可用过了?”
满院蛋香奶香甜香,赵颐一闻这味儿便知错不了,又看了一眼被他吩咐过的阿泰,两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笑道:“今日节宴,正是忙碌之时,某也是抽空才来小娘子这里寻访一二,倒是还未曾用过午食。”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言不假,话音刚落,赵颐的肚子便咕地叫了一声。
“……”赵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想,定是被这满屋甜香勾的。
说来也怪,他视察其余庖厨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腹中饥饿的感觉呢?
崔时钰自然听到了方才那声肚叫,那叫一个响,但她压压唇角假装没听见,丢下一句“赵郎君留下来与我们一同用午食吧”便进了庖厨。
赵颐也正有此意,好整以暇地在院里逛了起来。
庖厨内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之声,夹杂着几声“刺啦”的油炸声响,还有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
没过多久,浓郁的酱香味伴着崔时钰轻快的声音一同传出:“大家都歇一歇,来吃炸酱索饼了!”
辛苦劳动一上午,阿泰阿烁还有阿锦阿宁都已饥肠辘辘,闻言马上放下手中活计,一溜烟钻进了庖厨。
赵颐也跟着进去。
刚一进去,他就见阿泰阿烁两人正坐在桌边埋头吃面,那吃相堪称狼吞虎咽,五官都瞧不见了,酱汁子都险些从碗边飞出来。
赵颐:“……”
因是赶急单,做的又是中和节最重要的吃食太阳糕,他特意挑了素来性格沉稳、做事踏实的阿泰与阿烁,现下看来,这两个人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稳重……
这酱拌索饼真有这么好吃?
昨日回去之后,他便将崔时钰的家世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位崔娘子头几年一直做的是女工活计,生意冷淡,前段时日突然在西市支了个饼摊,贩售的酱香饼大受好评,风靡长安城,他在珍馐署的同僚也有人吃过,称赞味道极好。
既是做的贩饼生意,家中自然是常备着酱,今日这顿酱拌索饼也算是省时省力了。
罢了,虽说讨巧了些,却也无可厚非。他就尝尝这位小娘子的手艺吧。
赵颐正这样想着,一碗盛得冒尖、红绿相间的炸酱索饼出现在眼前,年轻女郎轻快的声音跃入他的耳中:“赵郎君趁热吃。”
他低头看去,细白索饼上盖着油亮的炸酱,码着嫩黄瓜丝、萝卜片、一团脆生生的绿豆芽,边上还点缀着一把炸得酥脆的黄豆。酱香裹挟着菜蔬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赵颐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道了句“多谢小娘子”,用筷子将面条和炸酱搅拌均匀,还做着面子工程,只矜持地挑起几根。
入口瞬间便睁大双眼。
炸酱咸香中带着细微的甜,面条筋道弹牙,被酱汁包裹着滑吞进口中,炸过的黄豆又酥又香,再配上水灵灵的新鲜黄瓜丝和豆芽……哎哟,那叫一个香!
他细细咀嚼片刻,竟惊喜地在酱香浓郁的面条中寻到了大块大块炸得焦香的肉丁。
酱里有肉!
珍馐署那几个吃过酱香饼的同僚从未提过此事,看来这些肉丁是这位崔娘子为做午食新添的。
赵颐顿时为刚才自己方才觉得对方“讨巧”想法感到惭愧,为弥补般大力夸道:“小娘子这肉丁炸得妙极,火候掌握得极好,外焦里软,外头瞧着焦酥,咬开来竟还锁着肉汁。”
阿泰与阿烁都是糙汉子,没珍馐署典事这般舌灿莲花的本事,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个劲儿地边嗦面边点头,连声道:“好吃,真香啊!”
阿锦和阿宁就比较淡定了,还有点小骄傲: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索饼吧?我们两个可是天天都能吃到呢!
崔时钰被桌上这几个人的不同反应逗乐了,笑道:“几位郎君喜欢便好。”
那块五花是高老汉见她一次性买下二百颗鸡子赠予她的,她看一眼便觉得很适合用来做炸酱里的肉丁。
想着这几个人也算是客人,又忙活了大半天,时间有限,她没法做什么大菜来招待客人,但给他们添点肉吃还是没问题的。
瞧着阿烁碗里见空,崔时钰主动道:“小郎君要不要再添一碗?”
阿烁舔舔嘴唇,羞涩道:“要的,多谢小娘子了。”
“小娘子给他添完也给我添一碗吧。”阿泰笑道。
赵颐见状也道:“小娘子……罢了,我自己去盛吧。”
阿泰和阿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一向严肃的赵典事,居然被一碗炸酱索饼收买了!
用完午食,赵颐便继续去别的地方监工了,剩下几人继续紧锣密鼓地赶制蛋挞。
过了申时,崔时钰终于把最后一只金黄油亮的蛋挞码进食盒。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痛并快乐着地瞧着面前的蛋挞大军:二百个金黄油亮的酥皮小挞齐齐排在食盒里,映着霞光,活像一盒盒金灿灿的元宝。
点过个数之后,阿泰声音满是喜悦:“终于成了!”
阿烁看着面前鼓着肚子的挞糕,声音飘忽:“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太阳糕。”
其实别说是她,就连崔时钰也很少见到如此庞大数量的蛋挞。
便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赵颐挟着风尘赶来。
许是宴席时间将近,他看上去已经不似午间那般悠闲,微肃着脸问崔时钰道:“崔娘子,挞糕可是成了?”
“成了。”崔时钰取过第一列头一个食盒,掀开笼布,牛乳酥香扑面而来。
她挑了一只微微焦黄的递过去,“这是上午第一炉做出来的,已经冷了,赵郎君尝尝可还酥香?”
说完又道:“以防万一,已多做出了十几枚备着,赵郎君不必担心数量问题。”
赵颐一边感叹崔时钰心细如发,一边伸手接过那枚蛋挞。
他咬下一口,酥皮簌簌掉渣,内馅香甜可口,滑嫩如脂。
他对着手中的蛋挞仔细瞧了两眼,满意道:“果然冷了也酥。”
没有什么比食客满意更重要的了,听到这话,崔时钰便知这单彻底稳了,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笑着将食盒盖好:“赵郎君满意就好。”
赵颐自是一万个满意。
想到自己几日前得了贵人们“太阳糕要新巧,不能同往年一样没有新意”的要求,到与朱安等人没日没夜研究新式太阳糕未果,再到在集市上偶遇崔时钰,再到得了这满院飘香的二百枚太阳挞糕……
真是恍如梦一场。
他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十几贯钱交给崔时钰,想到什么,又解下一个锦囊递给她:“还请崔娘子收下。”
崔时钰一头雾水接过布袋,只觉沉甸甸的,解开一看,呼吸都停滞片刻——里面装的竟是满满一袋胡椒!
胡椒颗颗浑圆饱满,乌黑发亮,浓郁的辛香瞬间钻入鼻尖,至少得有五六两了。
崔时钰心头一跳:这几乎抵得上寻常人家三四个月的嚼用了。
她连忙行礼:“赵郎君,这太贵重了。”
赵颐摆摆手,笑道:“崔娘子不必推辞,娘子的手艺值这个价。”
崔时钰便这么稀里糊涂得了一袋胡椒。
待赵颐和阿泰阿烁三人带着蛋挞食盒还有其他工具离开,她才小心翼翼地将胡椒收进庖厨柜中最深处的陶罐里,又用布包了好几层,生怕受潮。
这可是胡椒啊!虽说在后世常见,但在本朝,这就是千里迢迢运来、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崔时钰摩挲着陶罐,唇角忍不住扬起。
这么多胡椒,是去集市上卖了换钱,还是用来做菜吃呢?
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第30章 其乐融融
◎“我有另一个人选。”◎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斜斜地映照瓦片,将谢氏府邸的屋脊染成了暖金色。
刚从中和节宴回来的谢珏踏进府门,管事周明跟在他身后。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巧食盒,盖子盖得严实,却拦不不住隐隐透出的甜香。
这甜香跟随他一路行至正堂,刚进门与谢父谢母行过礼,郁清瑶便迎上前,欢喜道:“郎君回来啦。”
她见谢珏衣襟上有处微乱,不由莞尔,伸手抚平,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看到一旁的食盒,好奇问道:“郎君今日怎的带了点心回来?”
在她印象中,自家郎君一向是不喜这些小食的,今日是铁树开花了。
谢珏将食盒放在案上,脸上神情未变,但目光已经变得柔和温软:“今日中和节宴,席面上那道‘太阳挞糕’很受欢迎,我尝着也不错,宴毕向珍馐署典事要了一盒,带回来给你和爹娘尝个新鲜。”
郁氏共有姐妹三人,郁三娘身子骨弱,在饮食方面颇为严苛,时间一长自个也不爱吃东西了;郁大娘——当今皇后,一言一行皆如尺规商量,更是不能随心所欲;三姐妹当中,郁清瑶是最爱吃、最能吃,也是最方便吃的。
闻言,她马上来了兴趣,跃跃欲试道:“是么?那我可要与舅姑好好尝尝,甚少见你带什么吃食回来呢。”
周明见状在一旁笑着说道:“大郎素来不喜甜食,这次却破天荒地吃了两枚呢。”
郁清瑶惊得睁圆了眼:“吃了两枚?!”
下一刻便一把抱走食盒,小跑到谢父谢母面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阿翁,阿家,方才周管事说了,伯瑾今日已吃了两枚挞糕,万不能再让他吃了——这一盒子都是咱们的。”
郁清瑶比谢珏小了整八岁,谢珏三十有二,郁清瑶不过刚二十出头,和不苟言笑、成熟沉稳的夫君相比,很多了几分小孩子心性。
谢父谢母膝下无女,很是疼惜她,也爱她活泼爱娇的性子,特别是谢母,顺着儿媳的话笑道:“是是是,阿瑶说得对,这挞糕咱们都吃了,不给伯瑾留。”
和两个儿子不同,她是真心喜欢甜食。
小儿子还好,可能是因为还在学馆修学,什么都吃点,大儿子却是很少亲口称赞过什么吃食。此番也算真如周明所说的“破天荒”了。
是什么吃食能得伯瑾这般夸赞?
谢母很快便知晓了答案。
食盒一开,一阵甜香扑面而来,十二枚金黄挞糕整齐地码在里面。
挞糕酥皮层层叠叠,脆生生地翘着,金黄微焦,一看便知烤得极好;中间的奶黄色的内馅儿虽已冷了,却依旧是肉眼可见的软嫩,表面还凝着几块深褐色的焦糖斑,看上去诱人极了。
蛋香奶香扑鼻,谢母抽了抽鼻子,一时竟有些陶醉,捏起一枚,刚咬一口便眯起了眼:“酥皮入口化渣,内馅滑如凝脂,甜而不腻,同为牛乳与糖制成,比我吃过最好吃的醍醐饼还要美上几分,而且冷了竟然也酥!今年这太阳糕真是下工夫了。”
一块吃完,谢母仍觉不过瘾,又从食盒内拿出一枚,顺道给谢父塞了一块。
谢父本不喜这些甜食,然而毕竟是自家娘子递来的,实在拒绝不得,本想吃个一两口敷衍了事,谁知甫一入口便将这挞糕慢条斯理吃完了,还评价道:“嗯,尚可。”
谢父一贯性子傲娇,能说出这句话,那就是“太好吃了”的意思。
谢母和郁清瑶听了,边吃挞糕边笑。
谢父自己也有点意外自个竟吃完了一整块甜点,掩饰般咳了两声,试图把话题拉入正事:“这做太阳糕的庖师手艺还算说得过去,比京兆府那群做廊下食的厨子要强多了。”
这话让一旁的谢*珏心头一动。
廊下食是官员们在朝会间隙于廊下集体用的一顿朝食,乃宫廷恩赏,不得不吃,正因不得不吃,饭菜口味就成了大问题。
他最近的确有改进廊下食之心。
谢珏又想到,那珍馐署典事将挞糕食盒交给他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这位做挞糕的崔娘子做的酱香饼同样也是绝妙,若能入廊下食,某定每日盼着上朝。”
宫内人人精鬼,珍馐署赵典事也不是个会轻易开口夸人的人,那位崔娘子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谢珏陷入沉思。
*
夜里,谢珏穿这一身雪白中衣斜倚在床榻上,对正在卸钗环的夫人道:“阿瑶,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呀?”郁清瑶刚卸下一只耳环,闻言扭过头来,另一只耳环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不小的弧度,“郎君你说。”
谢珏沉声:“今日这酥点你也尝了,赵典事告诉我,那位制糕娘子还做得一手好酱饼,在长安城内很是红火。我想,若将此类新式吃食引入廊下食,或许能让常参官们吃得更好些,不必再嫌吃食冷硬,味同嚼蜡。”
郁清瑶会意,接过话头:“郎君是想让京兆府的公厨学了那酱饼方子,以此改进廊下食?”
她沉思片刻,“只是这等手艺,人家未必肯卖,怕是要好好与那位娘子谈谈。郎君可是还打算让周管事去商谈么?”
窗外传来暮鼓声,谢珏望着案上食盒里剩下的最后一枚挞糕——那是阿瑶特意为他留的。
明明都和爹娘说不给他吃了,却还是给自己留了一块。
他心中一阵柔软,回过神来,缓缓摇头:“这次不让周明去了。”
脑海中浮现出胞弟的身影,谢珏福至心灵道:“我有另一个人选。”
【作者有话说】
某人:谢谢大哥^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