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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崔时钰瞧着他,认真道:“那怎么行。”

谢宵被她看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

他觉得自己今日很是奇怪,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他并非从不与女郎交谈,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

担心自己再在崔时钰面前失礼,谢宵道:“不打扰崔娘子了,我先走了。”

崔时钰叉手:“谢小郎君慢走。”

谢宵却没有马上离开,想到了什么,垂眸看着她,“明日我就要回学馆了,怕是不能亲自登门恭贺崔娘子食肆开张之喜,到时会派家中书童来为崔娘子送上贺礼。”

崔时钰眨眨眼,有点受宠若惊。

她和这位谢小郎君不过是刚见过三次面的关系,其中一面她还根本不知情,对方是不是有点对她太好了?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未免矫情,也伤人心,崔时钰便微笑应下:“那儿便提前谢过谢小郎君了。”

“崔娘子不必多礼。”

谢宵顿了须臾,“我走了。”

待他走出半丈多远,崔时钰突然出声喊道:“谢小郎君!”

谢宵回头看她。

“记得吃饼。”崔时钰道。

这可是她卖的最后一个饼子了,很有纪念意义的!

谢宵伸手,按了按怀中还温热的饼子,微微一笑:“我记得。”

*

卖完饼子,崔时钰回到铺子将手推车收置起来。

这东西虽然一时半会是用不上了,但毕竟承载着一段美好的赚钱记忆,她舍不得卖,索性放在家中留作纪念。

院子还是原先那个院子,但因为已经修整一新,面积扩出不少,放下一架小手推车不成问题。

仲春已至,院里的杏树早按捺不住地开起花来,开得比往年还要热闹。

一簇簇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细碎的花雨,偶尔有几只蜜蜂飞来,嗡嗡地围着树上的花转。

满院清香。

崔时钰一边琢磨“不知今年能结出多少果子”,一边和妹妹们拾掇菜蔬、擦拭桌椅,站好食肆开张前的最后一班岗。

转天,崔记食肆便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开业之前,为讨个彩头,崔时钰还举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柳七娘提醒她吉时到了之后,她便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引线,引燃了爆竹。

数十挂红鞭炮接连炸开,青烟腾起,碎红纸屑宛如落英纷飞,落在食肆门前的台阶上,好不热闹。

“恭喜钰娘食肆开张。”

“生意兴隆!”

“财源广进!”

一时之间,吉祥话响成一片,崔时钰和阿锦阿宁姐妹三人也都被塞了满怀的开业礼物:

方九娘送来了今早现挤的牛乳、王五娘新点的八块雪白的嫩豆腐、郭大郎刚捕上来的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甚至珍馐署的刘典事也派人送上了贺礼。

崔时钰连连道谢,正要招呼众人进店,忽见人群外有个穿深绿袍子的陌生少年正费力地穿过人群挤进来,怀里还抱着个红绸包裹的长条物件。

这少年是谁?

崔时钰正疑惑着,陌生少年已经到她跟前来向她行了个礼,对方年纪不大,举止间却有股超脱年龄的沉稳。

“崔娘子安好,贺崔娘子食肆开张之喜。我家郎君在广文馆有经筵课,脱不开身,特命奴送来贺礼。”

崔时钰恍然大悟。

这位少年便是谢宵昨日和她提过的书童了。

她朝少年回了个礼,双手接过包裹,只觉沉甸甸的压手,想来一路拿来不容易。

“多谢小郎君,小郎君辛苦,有劳小郎君替我谢过谢小郎君了。”

崔时钰不是没想着这事,只是以为谢宵会让那位青松小郎君来,没想到换了张陌生面孔。

“敢问小郎君名姓?”她开口询问。

少年又是一礼,“奴名墨竹。”

墨竹,青松……单从名字结构来看,似乎是一对兄弟。

但想到古人都有为家中奴仆取成双成对名字的习惯,崔时钰又不敢确定了。

她不动声色打量面前的少年,和记忆中小书童那张脸相对比,竟真的寻到几分相似之处。

莫非真的是兄弟?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墨竹腼腆一笑,“崔娘子猜得不错,青松的确是奴的弟弟,和郎君一同去了学馆,所以来派了奴来。”

“两位小郎君真是辛苦了。”崔时钰由衷道。

墨竹笑着说:“二郎对我们兄弟二人照拂有加,我们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对了,二郎说,还请崔娘子当面查验贺礼,若不喜欢,还可再换。”

还可以再换?

谢宵这是给她送了什么。

崔时钰一边说“谢小郎君真是太客气了”,一边解开红绸,待看清里面的物件,顿时惊喜得瞪大双眼。

竟是一套刀具!

她立马抽出来看。

银光如水,斩骨刀、片鱼刀、雕花刀……每把刀都做工精致,刀刃薄如蝉翼,刀柄还缠着防滑的丝绳。

墨竹徐徐开口:“这是二郎特意找老师傅打的,用的是镔铁,刀柄长短都按女郎的手掌尺寸特意做小,不知崔娘子可还喜欢?”

崔时钰捧着那柄斩骨刀摸来摸去,“喜欢。”

“有劳墨竹小郎君告诉谢小郎君,我……真的很喜欢。”

对于一名厨师来说,一把好刀胜过千言万语,这个礼物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谢小郎君真是个好人。

多说无益,崔时钰大手一挥,“下次谢小郎君来食肆,我免单。”

见她的满意不似客套,墨竹抿唇一笑,放下心来,正要开口,忽听门内传来声音。

“崔娘子,点菜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刚开张还不到半炷香工夫的食肆已经座无虚席,几张食案全部坐满,热闹极了。

这么快就人满了?

墨竹忙道:“不叨扰崔娘子做生意了,奴先走了。”说罢行礼离开。

“墨竹小郎君慢走。”

与墨竹告别后,崔时钰捧着沉甸甸的刀具进了门,语调喜悦。

“来了!”

*

武长青刚一退值便赶来崔记食肆。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常服,腰间常悬挂的那柄短刀都卸了,比起平日当值时的肃杀模样,多了几分儒雅气息。

食肆的生意比想象中还要好,武长青足足排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他并未觉得不满,反而认为理应如此。

毕竟……崔小娘子的手艺那么好。

武长青迈步进门,看见食肆内里陈设简洁素雅,几张食案错落摆放,已坐满了食客。

她在唯一空着的那处靠窗位置坐下,刚落座便有人奉上茶盏,是阿锦。

“武铺正请用茶。”

武长青是酱饼摊不折不扣的常客,阿锦自然知晓对方身份,奉完茶后又拿来一册木夹。

“这是本店食单,武铺正请过目。”

食单?

武长青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那食单竟是用木片做的活页夹子,掀开封面,内里一叠素笺用红绳穿连在一起,每页都写着菜名,更妙的是旁边还配了朱砂绘制的简笔小画。

虽说字迹与画技都远达不到出众的程度,却能看出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寻常食肆顶多柜上挂个水牌写明今日特供,要点什么菜全凭跑堂的口报菜名,哪里有这般精巧的食单?

武长青抚过纸页,只觉触手温软细腻,问阿锦道:“这食单可是崔小娘子亲手所制?”

阿锦抿嘴一笑,有点小骄傲地说:“正是,阿姊说了,活页方便随时增减菜品,木片能长期使用,除此之外,阿姊还特意在夹层放了干茉莉花,这样食客们点菜的时候也能闻到茉莉清香,心情也好。”

说起阿姊,她如数家珍。

武长青不由赞叹:“好巧思。”

他细细翻阅,鲫鱼豆腐汤、小笼蒸包、糖醋里脊……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菜名在眼前闪过,有几道被用朱笔特别圈出,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红梅,显是推荐的招牌菜。

武长青对这新奇食单一时有些爱不释手,从头到尾连翻两次才点了菜:“琥珀肉,干煸豆角,并一碗米饭。多谢。”

阿锦应了一声下去了。

等待上菜这段时间,武长青闲来无事观察起来,见周围其他食案上摆着不少菜,红红绿绿煞是好看,食客们也吃得不亦乐乎,偶尔夹杂着几声“真好吃”“果然没白等”“比大酒楼里的菜还好”的感叹,令他越发心思浮动。

也不知他点的那道琥珀肉是何滋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粗长呢!(叉腰

第37章 红烧肉香

◎酥烂中带着嚼劲,越嚼越香。◎

不多时,武长青便听到一阵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

抬头望去,就见身着紫色襦裙、腰系靛蓝围裳的崔时钰已端着两道菜朝他走来。

她手托食碟,边走还不忘招呼邻桌客人,一束暖阳映照在她的脸上,能看清那张如脂玉般莹润小脸上的细小绒毛。

武长青敛了眸子,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看她。

崔时钰已走到案前,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武铺正久等啦。”

近看之下,她眉如远山,眸若点漆,鼻尖还沾着一点点灶灰,更添生动。

武长青耳根发热,“崔小娘子客气了,小娘子新店开业,不能不来。”

说着拿起放在一旁的漆盒,“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崔小娘子收下。”

崔时钰今日收了不少礼,都快收出经验了,福身道谢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株绿意盎然的金钱草盆栽。

这时候还没有发财树,金钱草便是最能代表招财寓意的植物。

招财啊发财啊什么的,谁不喜欢?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叶片长得像钱币一样的盆栽,欢喜道:“多谢武铺正,我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崔小娘子喜欢就好。”

“那便不叨扰武铺正了,菜肉都是刚出锅的,还请趁热用。”崔时钰说完又是一礼,欢欢喜喜地捧着金钱草离开了。

见她脚步轻快,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武长青长舒一口气,一颗心放进了肚子,这才将目光移到面前的菜肴之上。

然后就被夺去了心神。

雪白瓷盘中,青碧豆角煸出了金黄的虎皮纹,里头的芯子依旧碧绿鲜嫩,微微蜷曲,咸香混着热气从每一纹皱皮里钻出来。

旁边那道琥珀肉更是令人惊叹。

四四方方的红亮肉方垒成小肉山,浓稠的酱汁顺着肉块缓缓滑落,在盘底积成一汪酱色。肉皮油亮,肥肉部分几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开,瘦肉吸饱了酱汁,红褐油亮。

从横截面瞧过去,肉皮油润发亮,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缕分明,真真是如同琥珀一般。

难怪叫做“琥珀肉”。

不说味道,光是瞧这色香,便足矣担得上“招牌菜”三字。

武长青咽了咽口水,他喜欢把好东西放在最后吃,没动肉,先握着筷子挟起一段豆角。

外头煸得焦酥,内里却还锁着鲜嫩,刚入口时有丝丝辣意,想来是里头添了食茱萸,但不多,是以辣味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就被豆角本身的清甜接住了,蒜香、微辣与豆角本身的鲜香层层递进,别有一番滋味。

武长青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妙极!

干煸豆角看似寻常,但若想做出好滋味同样不易。

窥一斑而知全豹,崔小娘子的绝妙手艺,从这寸段豆角之中就能窥见一二了。

武长青配着豆角送了好几口米饭,这才将筷子伸向一旁的琥珀肉。

那肉块炖得软烂极了,颤巍巍的挂在筷头上打晃,几乎叫人不敢用力。

武长青直接把一整块肉块吞进口中。

咸鲜的浓香在舌尖轰然炸开,肥肉入口即化,脂香浓郁却又丝毫不腻;瘦肉也好,一点都不柴,酥烂中带着嚼劲,越嚼越香,好吃得把舌头都快吞掉了。

武长青满足地“嗯”了一声。

他没配白饭,空口吃的,满口都是油脂的丰腴荤香,却不觉得有丝毫的油腻之感。

更是妙极!

武长青又连尝几口,越吃越觉精妙,脆嫩的豆角与丰腴的琥珀肉一油润,一清爽,交替入口,不知不觉间,两盘菜已去了大半。

吃了这么半天,他心中有了数:这琥珀肉,大约是用豕肉做的。

他全无觉得豕肉是贱肉的想法,只是想,长安城中,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将豕肉做得如此咸鲜味美了。

不愧是崔小娘子。

其实,崔时钰这番不过是借了东坡先生的光——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东坡肉!

当年苏东坡先生在杭州疏浚西湖,百姓们感恩戴德,抬着猪羊美酒来谢他,这位大文豪便亲自下厨,将五花肉切作四方块儿,不用一根绳子捆扎,慢火煨炖出来,香气飘了满城。

自此,东坡肉一战成名。

这个时代没有东坡先生,崔时钰便给这东坡肉更名换姓,称为琥珀肉。

原因有三:

一来,经过长时间炖煮,红烧肉裹满晶莹红亮的酱汁,光亮油润,犹如一块蜜色琥珀宝石;二来,琥珀一词容易让人联想到“玉碗盛来琥珀光”的诗意画面,更符合唐朝人民文雅的口味;三来,规避豕肉二字,不给食客们戴有色眼镜的机会。

可谓是一箭三雕。

武长青这边已经空了一碗米饭,仍意犹未尽,思考要不要再添碗饭的档口,忽听邻桌老丈扭头问他:“武铺正,你点的这肉可是琥珀肉?”

这人他识得,乃是长安东市布庄的冯掌柜。

从东市跑来南坊最南,这一趟也是真爱了。

武长青客气点头:“正是。”

冯掌柜眼光发亮地问:“味道如何?”

武长青毫不犹豫给出答案:“长安第一。”

他正好奇对方为何有此一问,低头一看才明白,原来热气蒸腾,他这盘琥珀肉浓郁的肉香不知不觉已弥漫开来。

肉香浮动,不由分说地闯进每个在场之人的鼻子,霸道地勾着人的食欲。

食肆内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原本各自用餐的食客们,都不约而同地抽动着鼻子,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案上的琥珀肉。

武长青不由发笑。

他这算不算是给崔小娘子打了广告?

听到他的答复,冯掌柜舔舔嘴唇,下一刻便招手唤来阿锦:“小娘子,给我也上一份这个琥珀肉!”

虽说一碗菌菇索饼已经差不多吃饱了,但架不住这肉实在是香啊!

而且,就连武铺正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倾力推荐,焉有不吃一次的道理?

这琥珀肉他必吃。

就跟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似的,食肆内陆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唤:

“某也要一份这个肉。”

“给我们这桌添个琥珀肉!”

“店主小娘子,那红亮亮的肉还有没有?”

“……”

崔时钰从后厨出来,见这情景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莞尔一笑,心想这位武铺正倒是替她招揽了好生意。

她趁热打铁,朗声道:“诸位客官,并非儿自夸,这肉要配着饭吃才最够味。”

试问,谁能拒绝一碗红烧肉盖饭呢?

于是又有人道:“行,就听店主娘子的,那便再添碗饭。”

“我也要添!”

“来了来了!”

阿锦穿梭在各桌之间,脸上挂笑,托盘上面垒着一碗碗冒尖的白米饭。

武长青见状也很高兴,低头继续吃起来。

这次他特意将肉汁淋在了米饭上,莹白的饭粒裹上了油亮的酱汁子,浓郁的肉香渗进米饭,米香与肉汁混在一起,吃起来是说不出的香。

因用来炖肉的卤汁是崔时钰提前备好的,一锅肉熟便下新的一锅,是以出菜速度极快,不多时,一盘盘琥珀肉就流水似的端上了各桌。

食客们淌着口水看武长青一人吃了半天,早已迫不及待,肉一上桌便马上举起筷子。

有人将肉汁浇在米饭之上,有人夹着肉块与豆角同食,有人直接空口吞了好几块……一时之间,食肆内满是大口吃肉的吞咽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食客们满足的叹息。

有人边吃边赞道:“好肉!真香,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崔娘子饼子做得好,做起来肉来也是一绝!”

一位文士模样的郎君更是摇头晃脑:“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妙哉妙哉!”

方才问武长青话那位冯掌柜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将肉块分成小块,再把红亮油润的肉汁拌进饭中,端的是一副要连肉带饭细细品味的架势。

甫一入口,老头瞪大了眼睛,胡子都颤了几下。

“这琥珀肉真是绝了!”

不知不觉,武长青已将盘中最后一块肉吃完,酱汁被他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就连干煸豆角的里头的那几粒炸蒜末都吃光了。

他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盘。

怎么办,还想吃。

恰好崔时钰就在此时路过——阿锦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过来搭把手。

至于阿宁,小姑娘也想替两个姐姐分担一下,奈何人太小,连托盘都举着费劲,崔时钰便拿了篮豆角让她在后厨慢慢择着玩。

想着能给姐姐分忧,阿宁择得很是卖力,这会子已经择到第二筐了。

想到这里,崔时钰笑笑,见武长青桌上的食盘已空,上前问道:“武铺正吃着可还好?”

两盘一碗都空得干干净净,想来对方这顿就餐体验还算不错。

果然,武长青把干煸豆角和琥珀肉都夸了一遍,就连那碗白米饭都得了句“弹糯可口”的评语。

说完又道:“崔小娘子,不知这琥珀肉可否外带,我想带一份回去给李二钱四他们尝尝。”

说到这里,他忍俊不禁,向崔时钰诉说起几天前发生的事。

“听闻崔小娘子不再做酱饼生意,钱四和李二都伤心得不行,特别是钱四,这几日用朝食时直抱着胡饼长吁短叹……想来给他们带份琥珀肉回去,能宽慰些。”

脑海中浮现出钱四边哭边啃胡饼的画面,崔时钰忍不住笑起来:“自然使得。”

钱四郎君的截断反应竟这么大么?

还好当初卖饼时的那些保温食盒都还好好留着。

“武铺正稍后,儿这就去取。”说着麻利回到后厨,不多时便装好食盒捧着出来了。

她掀开食盒盖子给武长青看。

于是武长青惊喜地发现,食盒里面竟分了双层,上层放着刚从锅里盛出还冒着热气的琥珀肉,下层是新出锅的米饭。每层底下都垫了干荷叶。

崔时钰解释道:“武铺正带回武侯铺怕是已经过了午时,这食盒最下头放了热炭灰,外头用棉布一裹,能保温一个时辰。”

武长青心头一暖,“崔小娘子费心了,不知连食盒带餐饭一共索价几何?”他忙取出钱袋。

崔时钰摆摆手:“武铺正今日携礼而来,又无意间帮小店招来许多生意,儿岂能再收银钱?”

武长青却坚持道:“一码归一码,某身为武侯铺正,更该以身作则,岂能白拿商户之物?”说着取出足额银钱递了过来。

见他态度坚决,崔时钰也不再推辞,接过钱笑了笑道:“那武铺正便得空常来。”

武长青应了一声,知道她忙,不想耽误她的时间,提着食盒走出崔记食肆。

屋外,春风拂面,携着隐隐的杏花香。

转过街角,他忽然听到身后食肆内又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又一锅琥珀肉上桌了。

*

武侯铺。

钱四蹲在墙角旁边,正百无聊赖抠着从前吃饼子时掉进砖缝里的胡麻粒,自个还在那作诗。

“酱饼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胡麻粒……”

半晌,他捶胸顿足长嚎一声:“好想吃崔娘子做的酱香饼子啊!”

自打崔娘子宣布不再做酱饼生意之后,他就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连吃饭也兴趣寥寥。

同僚打趣他这副模样就如失恋了一般。

钱四却不赞同:吃不着饼子可比失恋要伤心多了。

虽然他没恋过。

许是知晓了崔娘子的名号,武侯铺公厨产生了危机意识,竟破天荒地对每日三顿的吃食进行改善,多了一锅波棱菜汤,还往胡麻饼里塞了羊肉。

可惜羊肉给得太少,调味也寡淡得很,还没咂摸出滋味就咽进肚子里了,完全没有吃酱香饼里头的炸鸡脯时那种大快朵颐的爽感。

每次吃饭的时候,钱四都尤其想念酱香饼,想念饼子里头夹着的咸鲜脆爽的腌萝卜丁,想念一口下去肉汁四溢的炸鸡脯,想念外焦里嫩还有溏心流淌出来的煎鸡子……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

旁边的李二不轻不重拍了拍他肩膀,“省些力气吧,咱们武侯铺这些人,谁不馋崔记的酱饼?偏你这般作态。”

钱四本就心情不虞,一听李二这番“火上浇油”的话更是不快,把方才从砖缝抠出来的胡麻粒全扔李二身上,边扔边说,“李二,你说我哪般作态!”

“哎哎哎!”

李二边躲边喊:“我好心提醒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我就这样!”

有路过的同僚瞧见这仿佛幼童拌嘴的一幕,忍不住笑着摇头点评:“瞧瞧,吃不上酱香饼子,把咱们好好的武侯都逼成什么样了。”

李钱二人完全顾不上回答,打打闹闹不亦乐乎,哪里还有半分巡逻时的威严架势?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略严肃的男声。

“你们在做什么?”

铺正来了!

其他人闻声马上溜了。

李二却是没溜,闻言连忙停手站好,心虚道:“铺正。”

钱四也没跑,因为想跑也跑不了。他老实了,跟着李二喊了一声“铺正”。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约如同想到,完了,又要挨骂了。

武铺正骂起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能把人骂哭。

凶得很哪!

武长青离老远就瞅见了这二人闹出的动静,还捕捉到了对话中的关键词“酱香饼”,虽不知事情全貌,却也多多少少能猜出他们在闹些什么。

按他从前的习惯,必定要将这二人好好批评教育一顿,然而不知怎么,此次却莫名有些不愿计较,只说了些诸如“成何体统”“下次不可再犯”之类的场面话。

李二和钱四听完也很诧异:这就完了?

他们还以为这次武长青也会把他们骂哭呢。

更让他们诧异的事还在后头,武长青骂完他俩,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一直提着的盒子打开了。

钱四的眼神瞬间一亮:这不是崔娘子经常放饼子和炸鸡脯等配菜的食盒么?!

怎么到这儿来了!

食盒打开,一股浓郁到像是实体化了的肉香顿时充满了整个武侯铺。

钱四和李二还没回过神来,*待看清食盒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之后,两人眼睛更是瞪得老大。

食盒里整齐码着七八块大肉,每一块都约莫三指宽,四四方方,红褐色的肉皮像涂了蜜糖似的油光发亮,肉块上挂着浓稠的酱汁,日光一照,更添几分诱人。

钱四吞了吞口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是……”

【作者有话说】

第一锅肉读者宝宝先吃[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ps:下次更新(25号)就开始日更啦,大家别忘了每天18点来吃饭[让我康康]

第38章 糯米烧麦

◎面皮软薄如纸,轻轻一咬就破开了◎

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武长青忍住笑意,取出筷子,“这是崔记食肆的琥珀肉,知道你们这两日吃得不好,特意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崔记食肆——是崔小娘子开的食肆!

救星来了!

钱四顿时像活过来了一般,和李二一同连声说道:“多谢铺正!”

李二先他一步接过筷子,迫不及待朝着盛肉食盒伸了出去。

他从没见过切得如此方正的大肉块,颤巍巍地在筷尖晃动,衬得一双长长竹筷都显得细脚伶仃的。

肉块上的酱汁半滴不滴,肉皮连带着下头的肥肉显出几分胶质透明之感,要不是有底下的瘦肉托着,真叫人担心下一刻就会化开。

李二连忙让它化在了自己嘴里。

他嚼了嚼,眼睛顿时睁大了,含混不清地叫道:“天爷啊!怎的这么好吃?”

肉皮软糯弹牙,胶质十足,肥肉部分入口即化,油油地在舌尖化作酱香浓郁的肉汁,瘦肉更是丝丝分明,却不柴不硬,完全没有塞牙的感觉。

再说那酱汁,咸中带着微微的甜,还有种说不出的醇厚滋味,一尝便知没少往里放贵价香料。

铺正方才说这肉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是琥珀肉!

名字也好,料更用心,火候也掐得准,崔小娘子炖这锅肉真是没少下功夫。

李二心中赞叹连连:第一次吃崔记酱香饼时他就似有所感,这位崔小娘子必定能在吃食一道上成就大事业,如今看来,果真是没错。

这样想着,他又挟了块肉,并挖了一大勺米饭。

见李二吃得香甜可口,钱四赶紧飞也似的夹了一块,生怕被食盒里面的肉全被他抢走似的。

肉刚入口,他的表情就变了,先是震惊,继而变成陶醉,最后满足地“嗯嗯”了好几声。

肉皮炖得又烂又黏糊,牙齿轻轻一碰就分开了,肥肉部分更是肥得流油,又没有丝毫油腻感;瘦肉纤维分明,酥烂不柴,每一根肉丝都吸饱了甜中带咸、咸中透鲜的酱汁。

好吃,好吃啊!

钱四细细咀嚼,仿佛要把每一丝肉的滋味都品出来,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武长青闻言面上不显,心中却忍不住琢磨:活了这么多年?

钱四今年不过才刚满十八岁。

话虽如此,比他多活了七八年的自个倒也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看着狼吞虎咽吃肉的两人,武长青忍不住为崔时钰感到高兴,眼中浮现出微微笑意。

“味道如何?”

钱四直接用动作代替了回答,用米饭蘸着食盒底部的炖肉汁子:“好吃,肉好吃,饭好吃,酱汁子也好吃得紧!”

李二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方才被“刚正铺正怒骂泼皮武侯”场面吓跑的其余武侯闻到浓郁肉香,复又折返回来,可惜到底是来晚了一步,只看到一个被钱四和李二分食殆尽、空空如也的食盒。

于是看向武长青的目光顿时带上几分埋怨:铺正你怎么这样?打这两人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是吧!

而且这哪里是一颗甜枣,分明是把一棵甜枣树都给他俩了!

真不公平!

肉已进肚,肉香仍经久不散,几名武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相同的想法:早知如此,他们几个方才也互相朝对方扔胡麻了,也许这样就能分到肉吃了呢。

担任铺正多年,武长青头一次面对众武侯时有些心虚,以拳掩唇,轻咳一声,带着空食盒离开了案发现场。

他本来是想着钱四李二吃完之后,再一人一块分给大家,奈何这两个人吃肉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此事着实不能怪他。

在他身后,李二意犹未尽地舔着筷子上残留的酱汁,忽然道:“明日我要去崔娘子食肆里吃现出锅的!钱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钱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已然忘记方才与李二之间的“恩怨”:“同去同去!装食盒里的一路拿过来都这么好吃,现做的想必更妙。”

“我方才就在想,这肉若是刚出锅时就吃,肯定更是酥烂浓香。”

“哎呀,你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

天光乍破,崔家小院里开了花的杏树正忙着抖落积攒一夜的露水。

崔时钰也在灶间忙着用竹箕沥干糯米。

因不用再做酱饼生意,清早的时候闲暇许多,现在的她有更多时间琢磨朝食吃什么。

今天早上便吃糯米烧麦吧!

糯米烧麦,小小的一个,雪白的面皮捏作褶状,透出里头酱色的馅料,黏糯的米粒混着肉馅滑过舌尖,再配上一碗熬煮到米粒开花的温润白粥,最宜配着晨光慢慢享用。

经过一夜泡发的糯米莹润如珠,崔时钰将其用竹箕沥干后便铺进蒸笼,接着随手扯了团柳絮放进灶膛点燃。

如今正是柳絮萌发的时节,看着大街上与后世别无二致的漫天飞舞的柳絮,崔时钰一时心情复杂。

当初她可没少被这玩意祸害,每次都得戴好口罩眼镜才敢出门,不然肯定被糊得满嘴满脸都是。

两个妹妹倒是没觉得这东西是祸害,反而喜欢得紧。

特别是阿宁,玩心大起,觉得这些飞来飞去像棉花一样的雪白绒毛好玩极了,干树叶也不捡了,每回出门便直奔大街上成团飞舞的柳絮,捡了好多回来。

好在这东西质地轻盈、干燥易燃,也算烧火的一把好手,崔时钰也就由她们去了。

没过多久,燃着的柳絮就将柴火引得噼啪作响,水汽裹挟着米香漫溢而出。

等到糯米被蒸得半熟,崔时钰便将它们倾入盆中,淋上酱色浓亮的酱油,再拌入提前煸香的猪肉丁、香菇碎和笋粒。

鲜香顿时窜进鼻子。

面皮是现擀的,面粉里头掺了些许盐粒,用开水和成面团,擀面杖一滚便擀出一张张薄如蝉翼的圆皮。

崔时钰拿起一张面皮,舀一勺配料丰富的的糯米馅,虎口一收,手指灵巧地转过一圈便捏出数道荷叶褶。

填好馅儿的烧卖一个个圆圆滚滚,顶部炸开百褶裙似的花纹,漂亮极了。

起锅烧水,上笼猛火蒸透,盖子一掀,浓香便漫了出来。

热气腾腾中,烧麦皮子薄得几乎透光,能清楚的瞧见里面金黄油润的糯米、酱色浓郁的猪肉丁,还有鲜郁的香菇和笋粒。

若有似无的猪油荤香混着面皮的麦香、猪肉的醇香,还有香菇和的清香,如有实质的香气几乎能把人绊个跟头。

崔时钰满意点头,将烧麦取下装盘,又准备了一小碟陈醋和姜丝作为蘸料,这才端着盘子向卧房走去。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看见床上两个少女还在酣睡。

俩人的睡相各有不同,阿锦侧卧着,一手搭在枕边,呼吸均匀,睡相极佳;阿宁则四仰八叉地躺着,无辜的被子已被踢到脚边。

看着两个妹妹迥然不同的睡相,崔时钰不禁莞尔,将烧卖放在床榻旁边的小案几上。

昨天是食肆开张首日,崔时钰自觉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客流量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一日下来,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阿锦和阿宁也是如此,换做以往这个时辰早就醒了,只是昨天两个小姑娘都有点累,这才多睡了些时间。

崔时钰也就没叫醒她们。

话说回来,开食肆是真的赚得多啊!

午食一过,成本费便赚了出来,直到暮食便都是纯利润,一天下来的收益足足赶上了出摊卖饼的三倍还要多。

况且如今菜单上的菜量还不算多,来日若是将菜单扩充,再将食肆知名度打出去,收益定然十分可观。

崔时钰正尽情畅想着自己的赚钱大计,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忽然传进她耳朵。

“好香……”

阿锦先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桌上的烧麦时眨了眨眼,“阿姊,这是何物?”

阿宁也被姐姐的声音吵醒,一骨碌爬起来,“什么什么?阿姊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看到桌上的烧卖,她又歪头道:“这是开花馒头么?”

崔时钰笑了。

本朝还没有“烧麦”这一说法,宫廷中流行的玉尖面——一种类似包子的面食,顶部尖尖,里头填了馅儿,倒是与烧麦的外形有些相似。

只不过那玉尖面的馅料讲究得很,以“消熊”——极肥的熊,和“栈鹿”——用精细饲料和草药精心饲养的鹿的肉制成,极奢靡华贵。相比之下,烧麦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崔时钰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将名字还给烧麦,给妹妹们科普起来:“此物名为‘烧麦’,外皮用滚水烫面擀成,里头装着糯米、蕈子、肉末,上锅蒸透便能吃了。”

“烧麦?”

一听吃食,阿锦便很是好奇——和阿宁的好奇不一样,阿宁好奇吃食的味道,阿锦则更好奇它的做法。

她盯着看了又看,问:“一定要在顶端露出馅儿么?”

又道:“皮好薄,都能看到里面的馅料了。”

崔时钰笑起来:“是了,这便是烧麦的特点,阿锦一眼就能发现其中关窍——好了,你们两个快去洗漱,回来再吃。”

于是两个妹妹便听话地跑去洗漱了。

俩人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许是脸洗得太急,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阿宁盯着盘中模样如开花馒头一样的烧麦,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我要吃我要吃!”

“馅儿还热着,当心烫口。”崔时钰提醒完,递了一只给她。

阿宁接过烧麦,连皮带馅咬了一大口。

面皮软薄如纸,带着适中的韧劲,轻轻一咬就破开了,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酱香绵密的糯米立刻溢了满口,软糯不失嚼劲,间或嚼到咸香的猪肉丁与脆嫩笋粒,满口都是鲜香。

顾不上烫,阿宁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显然吃美了,手舞足蹈着说:“好好吃哦!”

另一边,阿锦筷子夹起一只烧麦,先欣赏了一番精巧的外形,然后才小口小口品尝起来。

面皮油润带着韧劲儿,牙齿咬破后便陷进蒸得绵软的糯米里,稍一咀嚼就能发现里面藏着脆嫩的春笋,咸香的豕肉,再嚼两下,蕈子浓郁的鲜就在齿间迸了出来。

此外,阿姊肯定还在里面放了猪油,早化在每粒米间,吃得满口生香又不见半点油腻。

阿锦慢慢地吃着。

她虽没吃过那大名鼎鼎的玉尖面,却觉得阿姊这道糯米烧麦肯定更胜一筹。

崔时钰看着两个妹妹吃得满足,自己心中也十分熨帖。

天光大亮,一盘烧麦已空,崔时钰和妹妹们打开铺子大门,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食肆新一日的营业又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日更开始![加油][加油]

第39章 外卖到了

◎“你若是能送,我天天订!”◎

巳时三刻,还未到正式饭点,崔记食肆门前已熙熙攘攘排起队来。

排在队伍首位的是一老汉,姓冯,在东市做布庄生意,人称“冯掌柜”,年纪大了之后便将铺子交由长子全权打理,自己清闲下来,开始游山玩水享受老年生活,近几年更是发展起“吃”这一爱好。

冯掌柜手中拿着一支竹签,正与身后同样排队的人闲聊:“这崔记食肆开张第一日我就来了,店主娘子手艺没得说,菜单上面的菜都好吃得紧,尤其是那琥珀肉,空口吃都不觉得腻味,先吃两三块大肉解了馋瘾,再将肉汁拌进米饭……哎哟,光是说说就把我馋虫勾出来了!”

后头的人被他说得也有点犯馋,舔舔嘴唇道:“冯掌柜第一日就来了?可真叫人羡慕。崔记食肆开张首日我正好家中有事,这才错过了……对了,冯掌柜可吃过店主娘子做的酱香饼子?那饼子味道也是好极了。”

“吃过!”冯掌柜一拍大腿,“当初崔娘子在西市贩饼,我住东市,一东一西,很是不便,但为着那口热饼滋味,隔两日就要坐马车去吃一回。”

“我最喜欢里头的腌萝卜丁,你说咱们自家腌出来的怎的就没这个味儿?”

“谁说不是呢!”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稚嫩清亮的童声喊道:“十七号!”

“十七?”

冯掌柜将手中竹签举起,对着阳光眯眼细瞧,费力地看清上面写着的“壹拾柒”三个大字,喜道:“是我!”

闻言,立在食肆面前的阿宁甜甜地说:“阿翁来得正好,一锅新炖出来的琥珀肉刚出锅呢。”

“哎哟,那可多谢小娘子了!”

冯老汉喜滋滋地钻进食肆,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后厨内,崔时钰正揭开黑铁锅盖。

锅盖一掀,浓郁的肉香立刻如潮水般漫涌而出,溢满整间庖厨,又顺着门窗徐徐飘到院子,和院里的杏花香融为一体。

锅内,红烧肉块块分明,浸在一锅浓郁酱汁之中,被文火慢炖得微微颤动。

这锅卤汁可不简单,是崔时钰照着自个上辈子的炖肉方子调配的,虽因朝代限制无法做到一比一还原,但该有的一个不少,八角、桂皮、香叶、豆蔻、草果……可以说是下足了本钱。

除此之外,她还在卤汁里添了少许冰糖。

本朝冰糖称作“石蜜”,由甘蔗汁熬制而成,多为淡黄色、浅棕色,非现代冰糖的纯白,甜度也略低于现代冰糖,要价却不低,要三十文一两,约莫是米价的十倍。

崔时钰还记得听说自己要买一斤冰糖的时候,胡麻子脸上笑开花的模样。

但这东西不能没有,只有放了冰糖,红烧肉才会有若有若无的甜味,咽下去之后的丝丝回甘,可以说是红烧肉的点睛之笔。

崔时钰做菜其实没什么独门秘方,就两个,一是食材必须新鲜,第二就是要把每道细节落到实处。

这都是当初外婆教给她的道理。

各种香料在卤汤中舒展筋骨,还有拍散的老姜、挽结的大葱,以及足量的酱油,与几片切得极薄的陈皮在汤中纠缠,氤氲着带出极丰富的滋味。

如今这锅还是新卤,往后每炖一次肉便会多一分醇厚咸香的滋味。

崔时钰想好了,虽说暂时还打不出后世那种“百年老卤”的招牌,但等时间长了,完全可以打个“十年老卤”之类的名头出去。

此时还未有“多少年肉卤”的一说,也许对大唐人民来说,十年就足以令人惊奇了。实在不行,五年也成。

崔时钰正一边畅想一边将炖好的肉从锅中盛出,就见阿宁从门外小跑着进来。

“阿姊,竹签又不够用了!”

“怎么这么快?”崔时钰有些诧异。

她分明记得才刚削完竹签没多久。

“还不是阿姊的琥珀肉太出名了。”阿宁骄傲地挺起胸膛,“我都瞧见了,队伍都排到街尾了!”

崔时钰笑了笑,从橱柜里取出一捆新削的竹签,又进屋拿笔,将每根签子上面都用毛笔写上序号。

这是她为了应对食客太多想出的法子:取签排队,叫号用餐,以免排队混乱,更免得有人插队惹事。

竹签上的数字标号也有讲究,崔时钰没有选用简单方便的纯数字,而是使用了用于官方文书账目、防止数字被篡改的正式写法。

上辈子她开的第一家店同样人多爆满,当时她就是用的手写排队号,结果竟然有人为了快点排到自己而故意篡改号码,继而闹出了许多事端……后来崔时钰就吸取教训,改用电子排号了。

这时候自然没有电子打印这回事,是以崔时钰便采用了“壹拾柒”“壹拾捌”这样的写法。

虽写起来费了些事,但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让阿宁当喊号人也是她精心思考后的选择。

一来端盘子上菜这种事不适合让年纪尚小的小妹来做,二来喊号的同时能让阿宁熟悉各种数字。

按照唐律,女子虽然没有像男子那样被广泛鼓励接受正规教育,但并不是完全禁止女子上学,有各种各样的门路。

崔时钰已经想好了,她要让阿宁读书习字,如果阿锦也想上学,她也会为阿锦攒够上学的费用。

阿宁接过姐姐写好的竹签返回岗位,继续方才的号叫道:“二十八号,二十八号在吗?”

“在这儿呢!”

李二和钱四同时举起了手。

阿宁自然也认这两人,甜笑起来:“李二兄,钱四兄,你们来啦,快请进,阿姊就在屋里。”

见她小小一只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地给阿姊帮忙,李钱二人心头软软,将阿宁夸了好一通才进门。

刚进门就瞧见正在给人上菜的崔时钰。

崔时钰也瞧见了他俩,笑着迎上去,“钱郎君,李郎君,快快请进。”

钱四和李二在西市排了无数次队伍,吃过无数张酱香热饼,却还是头一次来到崔记食肆,望着铺子里素雅的陈设以及坐满食客的食案,一时之间竟有些感动,颇有一种“吾家有宝藏店主初长成”之感。

钱四看了看周围吃得津津有味的食客,咽了咽唾沫,瘪了瘪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崔小娘子,我终于能吃到琥珀肉了!”

“……”

嫌他丢人,李二看不下去,出来打圆场道:“前两日我们铺正从小娘子食肆带了份琥珀肉回去,我们吃着都觉着好,很是念念不忘,奈何这几日一直事务缠身,这不,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来崔小娘子这儿大饱口福了。”

钱四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就是这个意思!

崔时钰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听着这么可怜?

无论哪个朝代,打工人都不易啊。

“二位郎君请随我来。”

她将馋得快要不省人事的两人安排在靠近厨房的小桌旁,利落地摆好碗筷,从后厨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又端上一盘酱汁浓郁的烧杂菌——和干煸豆角一样,都是食客们常点的用来佐红烧肉的素菜。

“这道烧杂蕈也颇受欢迎,二位郎君先吃着垫垫肚子,琥珀肉马上就好。”

李二道:“成!那便多谢崔小娘子了。”

钱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蕈香混着肉香让他肚子咕咕直叫。

“崔小娘子,你做的这琥珀肉真乃长安一绝,昨儿个夜里巡街我和李二还念叨了一宿呢。”

“可不是。”李二接过话头,“光是用那酱汁拌饭能吃好几大碗。”

崔时钰笑道:“二位郎君过奖了——我这就去盛肉,你们先慢慢吃菜。”

她前脚刚走,钱四和李二便不约而同将目光对准了面前的烧杂蕈。

瓷盘里堆着各色蕈子,深褐的香蕈吸饱了汤汁,油油亮亮的,灰白的麻菰切成厚片,炖得绵软却仍挺括,还有羊肚菜、木菌,整个春日山野都被浓缩在瓷盘之中。

凑近一闻,热气裹挟着蕈子特有的浓郁菌香扑面而来,隐隐约约还有股子肉脂香。

两人谁都没说话,拿筷便夹。

李二挟起一筷子香蕈送入口中,只觉柔韧弹牙,用牙齿破开时竟像咬下了一块肉,浓郁的鲜香在口腔中迸发,须臾又有汤汁流出来,菌鲜咸香层层叠叠,吃得两颊都生香。

他赞道:“好香的蕈子!”

说罢又是一大筷,夹得钱四瞪大了眼睛瞅他:“给我留点!”

“谁不让你吃了!”

两人你争我抢,盘子菌子很快下去大半盘,这时候崔时钰也出来了,端着一盘琥珀肉放在钱四和李二面前。

“二位郎君久等了。”

两人眼睛又是一亮。

盘中的琥珀肉摆放整齐,酱汁浓稠适中,每一块都切成均匀的方块,肉质酥软却不散形,颤颤巍巍又稳稳当当在盘中立着,正散发着极浓郁醇厚的肉香。

瞧着比那日铺正给他们带回去的还要好。

新炖出来的肉就是香啊!

“多谢崔小娘子!”

道谢完,钱四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小心地吹了吹还在丝丝缕缕向上冒的热气,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满足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崔时钰曾经在吃播中见过的夸张表情。

“香……真香!”

崔时钰瞄他一眼,忍不住脑洞大开:这位钱郎君若是有朝一日不想继续待在武侯铺了,还能去做吃播。

三块肉下肚,李二又扒了一大口米饭,淋上琥珀肉的酱汁,吃得是肉眼可见的香。

“崔娘子这手艺,怕是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崔时钰为他们斟满茶水,谦虚道:“李郎君说笑了,不过是些家常做法。”

李二摇头:“家常?崔小娘子谦虚了。我爹做了半辈子家常饭,也没做出这等滋味——这肉怎么能这么肥、这么香?”

钱四又夹起一块肉,对着光线看了看:“这颜色也漂亮,红得透亮!”

两人边吃边赞不绝口,转眼间盘中的琥珀肉就只剩下酱汁子了。

钱四将剩下的酱汁全部倒进饭里,搅拌均匀,让米饭染上酱色,大口扒进嘴里,边吃边说:“要是每天下值都能吃上琥珀肉,那该多幸福啊!”

听了他的话,李二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碗筷,转头对崔时钰认真道:“崔娘子食肆生意这么好,有没有想过把吃食送到客人家里去?”

崔时钰眨了眨眼:“送上门?”

“没错!”李二继续道,“像我们这种当值的,有时抽不开身,要是能让人送一份到武侯铺,那该多好,哪怕多花些钱也愿意。”

钱四闻言也连连点头,对崔时钰道:“这主意好!崔小娘子,你若是能送,我天天订!”

崔时钰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依旧排得长长的队伍。

送餐上门……

那不就是外卖么?

*

冶坊。

崔时钰撑着伞从驴车上下来,从天而降的雨滴瞬间落到头顶的油纸伞面,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这雨是夜里来的,起初只听得檐角微响,似有还无,继而瓦上沙沙作声,渐渐密了,淋湿了长安城百千家屋宇上青黑的瓦。

沿街的槐柳枝条经了雨,越发将纤长的身姿舒展开来。

下雨出行不便,崔记食肆门前依然热热闹闹,但多少还是比平日少了些,也能让崔时钰喘口气,得空来冶坊走一趟。

她此番是为了“外卖”而来。

本朝外卖尚未普及,但已出现与外卖类似的概念,比如有些大酒楼会为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等特定人群提供送餐服务,并非面向普罗大众。

后世的外卖市场的火爆程度不必赘述,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商机,其实不必李钱二人提醒,崔时钰也会小小试水一把。

即便下着雨也降不低冶坊的温度,刚从轿子出来,一阵熟悉热浪夹着金属炭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崔时钰撑着伞,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巷道,迈入一家挂着“林氏精冶”招牌的铺子大门。

在铺子里面瞧不见后院,但听叮当作响的声音,不难想象后头工匠拉风箱、锻打铁器、围着熔炉忙碌的热闹场景。

天不热还成,日后天一热起来,这活儿干起来还真是熬人。

崔时钰不禁感叹各行各业都是不易。

林铁山正拿着一张图纸和学徒念叨什么,她提高声音唤道:“林冶工安好。”

林铁山闻声回头,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沾着几道煤灰,看清是崔时钰后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朴实的笑来,问道:“崔娘子怎么来了,可是上次的铁锅出了问题?”崔记食肆庖厨里的几口新铁锅便是由他打制的。

“林冶工请放心,铁锅很好,我这次并非为它而来。”

崔时钰笑了笑,将油纸伞放好,“林冶工可还记得之前的保温食盒?这次我想订制一批新的食盒,数量不少,且样式要改良。”

林铁山闻言,露出些许疑惑神情,“保温食盒?崔小娘子可是还要继续做饼摊的生意?”

崔时钰摇摇头,“并非如此。我是打算做送食的营生。”

“食肆座位有限,每日都有许多客人等不到位置,若能让他们在家中享用吃食,岂不是两全其美?”她解释道。

林铁山眼神亮了一瞬:“这主意好!不瞒崔小娘子,要不是这几日活计众多脱不开身,我早就去小娘子的食肆了,若是能送至家中,当真是极好!”

崔时钰笑笑:“正是。林冶工对这送食食盒可有建议?”

林铁山沉吟片刻,从橱中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正是原先为崔时钰设计的保温食盒的图纸,竟还留着。

“这张是小娘子原先的保温食盒图纸,除去个头太大,不适宜用作送食食盒外,大体一致,同样是双层结构,底下放炭灰保温。为了效果更好,中间最好再夹上一层薄铜片。”

林铁山说着刷刷几笔,方盒轮廓内又多了一道凹槽,“盒盖需严丝合缝,最好加个扣锁,扣紧后汤汁不易洒出。”

崔时钰凑近,指着盒内道:“若能分成几格,便可同时装几样菜肴。”

林铁山点点头,添了几笔,“隔板用木板就成,效果和铁片大差不差,成本还没那么高。”

两个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崔时钰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在盒外加个提手如何?方便伙计携带,还可在上面缠些粗布,这样伙计们提着的时候就不会勒手了。”

林铁山点点头:“崔小娘子果然心思灵巧。”

崔时钰笑笑,想了想又道:“还可以提手处加一道弯钩,像马鞍脚蹬那样,提的时候可以挂在臂弯上,更省力。”

“妙啊!”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前所未有的外卖食盒渐渐在纸上成型。

崔时钰看着纸上精巧的盒子雏形,仿佛已经看到食肆里的菜通过这些食盒送到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不知林冶工可否在食盒底部刻上‘崔记’二字?”

本朝虽还没有与后世相同的成熟品牌商标体系,但已有一些具有品牌商标雏形的标识:

比如长沙窑的瓷器上会刻有“郑家小口,天下第一”的字样,铜镜上刻有“真子飞霜”的铭文,张记梅花饼在饼子上烙朵五瓣梅花……

与之相仿,“崔记”二字便是她的品牌商标。

林铁山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点头道:“这是自然。”

说着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崔记”二字,递给崔时钰,“崔小娘子觉得如何?”

崔时钰凑近了看,就见笔锋如龙,又带着几分飘逸洒脱,既有商号的稳重,又不失风雅,恰如她心中所想。

拥有小学生字体的人并没有自惭形秽,拍手赞道:“我瞧着,林冶工在冶铁之余还可做个书法副业,定能继续大赚一笔。”

这当然是句赞许之言,然而林铁山却有些没听明白,边笑边蹙起眉头:“‘副业’是何物?”

“呃……”崔时钰卡了卡壳。

忘了对面站着的是位古人了。

她科普起来:“所谓‘副业’嘛,就是在主业之外,干些别的能挣些钱换些物的活计。比如,有位张大娘平日里种地,一到冬天就拿出针线做些鞋垫、手套之类的物件去集市上换钱,这做鞋垫、手套的活儿,就是她的副业了。”

“原来如此。”

林铁山了然点头,随后无奈笑道:“崔小娘子有些高估我了,我每日打铁都打不过来,哪有时间做……呃,副业。”

崔时钰很共情地点了点头。

她每天炖肉也炖不过来呢!

有关副业的话题就此结束,崔时钰拉回正事:“我打算订做二十个送食食盒,有劳林冶工了。”

二十单外卖,放在现代不算什么,手机点几下,外卖小哥转眼就能送到门口,但搁在古代,这绝对是笔不算轻松的大买卖。

崔时钰也是头一回接触外卖行业,不知能否成功,而且这次的食盒虽比之前的体积小了,但每盒都多了几枚铜片,价格也没便宜多少。

她这时候离财富自由还远得很,买二十个食盒也差不多了。

钱要省着点花啊!

“二十个送食食盒,我记住了,三日后可做出样品,崔小娘子届时来验看如何?”林铁山问道。

崔时钰摆手笑道:“林冶工的手艺我还是信得过的,直接做成品便是。”

有了之前几次的合作经验,她已很相信对方的手艺了。

得到如此信任,林铁山越发眼神坚定:“好,那便这么说定了,定不负崔小娘子所托。”

付完定金,崔时钰举着伞,迈着喜悦的步伐离开了冶坊。

驴车驶过熙攘的集市,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设计专门的外送菜单,以及如何训练外卖的伙计。

但问题来了:外卖的伙计去哪里找?

崔时钰想了想,坐在驴车里对车夫道:“咱们去人市瞧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是18点要发的,结果定错时间了啊啊啊[托腮]

第40章 捡个宝贝

◎“就是他了。”◎

所谓“人市”,即唐朝买卖奴仆的交易场所,又名奴市,崔时钰更愿意使用前者来称呼。

想要招聘新员工,来这里无疑是最方便的。

长安城雨,风景如画。

不知欣赏了多久美景,崔时钰忽听驴车吱呀一声停在一处坊墙外,她伸手掀开车帘,然后就被外面的雨汽和声浪扑了满脸。

天气虽然欠佳,市场的热闹却一点没减。

人市口搭着个巨大的彩绸棚子,牙人们正高声吆喝着生意,身后站着好几排年岁不大的双鬟婢女,个个脸上敷着胭脂;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麻绳穿行其间,还有不少敲着羯鼓招揽*客人的昆仑奴。

斜里有个碧眼胡人在表演跳丸,铜球在他手中转出了花,喝彩声一阵阵传来。

崔时钰还是头一次瞧见这番热闹场面,不免觉得有几分新奇,多瞄了几眼。

她前脚刚撑着伞从驴车上下来,尚未站稳,后脚一个穿得花团锦簇的牙人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对方利落地伸手一揖,“娘子可是要挑使唤人?”

不等崔时钰开口便紧跟着介绍起来:“小可这里有新来的胡姬舞婢,还有岭南妙手厨娘,要价虽贵,却也不是不能商议,娘子若是实在嫌贵,这儿还有两个会算账的童子,价钱还不到一匹绢!”

最后一句推销语听起来有点耳熟——后世不是也有不到一杯奶茶钱的说法么?

都是话术罢了。

那牙人边说边引路,恨不得崔时钰马上掏出腰包把他身后这群男女老少全都买下来似的。

崔时钰没被他带跑了去,冷静道:“我要健仆。”

“健仆也有!这不巧了,小可手上正好有几个新到的健仆,脚力快、性子稳,最是合用!”牙人声音越发洪亮。

想来牙人大多都是这般浮夸的推销风格,这人如此,其他人多半也是。

雨天路滑泥泞不好走,择个不如撞个,便先从他这里打听打听吧。

崔时钰略一颔首,把自己的要求一一道出:“可有伶俐些的?需得识得坊间道路,手脚勤快,能替我送些食盒。”

牙人眼珠一转,立刻侧身指向身后,“娘子请看,这少年老家在洛阳,自幼在街巷里跑腿,对各坊路径都熟稔得很。”

他抬手招了招,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快步上前,衣着简朴,但瞧着眼神清亮,站姿也很端正。

牙人补充道:“他家中原是开脚店的,因故落了籍,但身子骨结实,没什么毛病,性子也老实,绝不会偷奸耍滑。”

崔时钰略作思忖,又问:“可会驾车?若遇像这样的雨天,能否稳妥送达?”

牙人拍胸保证:“车技虽不算精,但寻常代步无碍。娘子若不放心,这儿还有几个曾在驿站做过杂役的,更擅赶路……”

说着又介绍了好几个。

崔时钰目光从牙人推荐的几人身上一一扫过,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对这几人掂量分明:

那洛阳少年虽眼神清亮,一双手伸出来却不太干净,仔细看指缝间还有许多黑泥,送食盒讲究个利落干净,他怕是不太能行。

后面介绍的驿站杂役倒是腿脚麻利,但瞧着眼神飘忽不定,说话也略带夸词。

崔时钰活了两辈子,在识人一道有自己的标准,知晓以对方这般心性,保不齐半路会偷掀食盒偷嘴。

再说最边上那个膀大腰圆的,牙人夸他力气大能扛重物,崔时钰却瞧见他脖子上有一道蜿蜒至衣领的陈年疤痕,这般体格还带着如此显眼的伤痕,定是好勇斗狠之徒,哪堪奔波?

日日与这样的人相对,对她们姊妹三个来说也不安全。

把人一一看完,崔时钰不紧不慢开口:“还有旁的么?”

牙人略显尴尬地一笑,心想:这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怎么这么挑剔啊?

他方才瞧着这女郎年纪极轻,定是没那么多心眼,好说话,这才极力招揽,想着随便丢给对方一个奴仆就把钱赚了,谁知这桩生意竟比想象中难做多了。

他唾沫都快说干了,铜板却还没个踪影。

早知如此,还不如方才就在旁边坐着歇着!

牙人绞尽脑汁思索还有哪个符合要求的奴儿没被提到,正要再开口,就见那挑剔小娘子的目光悠悠地越过他,落在坊墙的角落处。

牙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雨丝斜斜飘着,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积水,一个瘦削少年蹲在旁边,半个身子已经湿透。

他小心翼翼地拢着手心,隐约可见一团嫩黄绒毛在他指缝间颤动。

是只小鸡崽。

那小鸡崽倒是半点没受雨丝打扰,舒舒服服在他手里打起瞌睡,睡得极香,小脑袋都一点一点的。

牙人见状啧了一声,语气不快:“那是鸡坊剩下的榆木疙瘩,死心眼非要带着只鸡崽子,要买他就必须带着那扁毛畜生,麻烦得很,白白耽误好几回买卖。”

少年似有所觉,抬头望来。

崔时钰看清了他的脸。

雨水顺着少年湿透的额发滴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透,清澈得像是能照见人心。

牙人的声音响在耳边:“鸡坊散了,旁的都安置了,偏他不成气候,死守着一只鸡崽不放,要我看多半是脑子出了问题——娘子要不要再看看旁人?我这儿还有的是奴仆!”

他话音刚落,就见崔时钰已迈步朝那边走去。

崔时钰撑着油纸伞走到少年面前,替他和鸡崽挡了雨,半弯下身,声音不疾不徐:“站起来让我看看。”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啪嗒啪嗒在四周溅起细小的水花。

少年愣了一下,慌忙起身,似乎蹲得腿麻,动作有些迟缓,但站起来的姿势很端正。

崔时钰继续道:“伸手。”

少年眨眨眼,把手里的小鸡崽轻轻放进兜里,又在衣襟上擦干手心,这才平举双臂。

腕骨嶙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虽然粗糙,意外地却很干净;指腹上有层薄茧,想来是常年握扫帚磨出的形状。

——不错,手脚都没问题。

“识字吗?”崔时钰又问。

少年低着头,吐字清晰地轻声道:“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会记数。”

崔时钰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回娘子的话,我叫李竹。”

李竹,做人应如竹,倒是个好名字。

崔时钰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瞥了眼口袋里的小鸡。

这小鸡崽也不挑地方,刚才在少年手心里睡得昏天黑地,这会儿又在衣裳口袋里睡得香甜,也真是个心大的。

也许正因如此,才能在这种条件下活下去吧。

想逗一逗这个叫做李竹的少年,崔时钰故意拖长尾调:“这鸡——”

李竹立刻抬头,夸起这只小鸡崽来:“它很乖的,吃的也不多,还会认路。”说着轻轻打了个呼哨,小鸡立刻回应似的叽啾叫了两声。

还挺可爱。

崔时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问:“你养了它多久?”

“刚孵出来便一直养着了。母鸡孵完它就被人买走了,从那之后便一直是我养着。”

崔时钰陷入沉思。

小时候她也养过这样一只小鸡,菜市场里买的,从鸡雏养到半大,后来因为天天在地上拉屎,楼房里实在养不下了,便送去了家住农村平房的舅妈家。

她当时特意和舅妈嘱咐“不要吃它”,还时不时以探望舅妈的名义去舅妈家,顺便去探望一眼小鸡,见舅妈一家果真将它养的白白胖胖才放下心来。

后来,这只鸡寿终正寝,度过了比寻常鸡都幸福的鸡生。

雨渐渐小了,崔时钰收起伞,转身对牙人说:“就是他了。”

听到这句话,李竹微微瞪大了眼。

崔时钰没看他,想,选择李竹,除了被他愿意护着鸡崽的善意打动,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和那些或强壮或高大的奴仆相比,价格没那么贵。

牙人似乎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张着嘴愣在原地。

这怎么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啊!

崔时钰目光在李竹与牙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到牙人脸上,开口道:“五贯钱,连人带鸡。”

牙人顿时苦了一张脸:“娘子说笑了,一只鸡崽不值钱,不提也罢,只是这李竹好歹是正经鸡坊出来的,五贯钱也太……”

崔时钰打断他:“这孩子身子这么瘦,怕是要吃好些粮食才能养回来,还有这鸡雏也是,得费粮食养着。”

仿佛知道自个被点名了一样,小鸡叽叽叫了两声,小爪子往前迈几步,没站稳,又扑棱棱跌回李竹衣服口袋。

李竹连忙安抚似的摸了摸他。

牙人见李竹贴心守护鸡崽的模样,一甩袖子,摇着头叹气道:“罢了罢了,今日这雨水泡得市集冷清——六贯钱,再不能少了!”

不管他说了什么,崔时钰始终不为所动,依旧坚持方才的报价:“五贯,现钱结清,不然就算了。”说着就一副马上要掉头走人的架势。

“哎哟,这价连只驴都买不着!”

果然,牙人嘴上抱怨,一双眼睛却紧紧黏着崔时钰,怕她真的走掉。

最终,他败下阵来:“罢了罢了,五贯就五贯,权当小可今日与小娘子结交为友了。”

崔时钰转身,笑眯眯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