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开新店了
◎螺蛳粉分店终于开业了。◎
崔时钰眨眨眼。
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食肆里的大事小情,完全不知道张六娘竟然搬家了。
搬家了好啊!
讨人厌的邻居终于搬走,无论如何都是喜事一桩。
崔时钰喜上眉梢,憋不住的高兴神情让王五娘忍不住打趣:“早知道你知道这事这么高兴,我就早点告诉你了!”
前几日她瞧着张六娘背着好几个包袱离开了家,还以为对方是去走访亲戚,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后来和街坊邻居一通气,才知道张六娘竟是搬离长乐坊了。
“五娘你不知?她那儿子在外面赌钱,把家底都赔光了,这才把屋房给卖了!”
王五娘那日回家路上脚步都轻飘飘的。
她本来想把这消息告诉崔时钰,当时一看她正在大堂忙来忙去,鬓发都微湿了,便没过去打搅,想着过两日也就知道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天,阿钰竟然还不知晓这事儿。
只能说是太忙了。
忙点好,忙点好啊!
从喜悦当中回过神来,崔时钰问王五娘:“敢问婶娘,新邻居如何?”
别又是像张六娘一样的邻居,那可就白高兴一场了。
“是个郎君,我瞧着挺本分的。”王五娘说道。
见王五娘如此老神在在,看来新邻居确实为人不错,崔时钰也放下心来,和王五娘聊了几句便回院拿粽子了。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和邻居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更何况崔家姊妹三个现在连个远亲都没有了。
崔时钰提着盛满粽子的竹篮穿过篱笆小径,这才发现隔壁院落早已焕然一新。
她虽没去过张六娘的院子,但崔娘子以前去过几次,也算在记忆里有个影儿。
绝不是面前的模样。
原先堆满杂物、杂草丛生的院子,如今青砖漫地,角落一株新栽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风掠过廊下晾晒的衣裳,带着皂角的清香,与她记忆里旧邻居院中的景象天差地别。
院中央,一个身着短打的郎君正弯腰锄草,听见脚步声抬头。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崔时钰睁大双眼,脱口而出道:“是您?”
居然是清明那日来她食肆订青团的郑郎君!
没想到竟与他成了邻居,崔时钰扔有些没回过神来。
相比她,郑宝泉倒是还算淡定,直起身来,一双眼睛里漾出笑意,“崔娘子,别来无恙。”
清明过后没多久,他便主动辞去了官职,背着行囊来到崔记食肆,吃了碗热腾腾的螺蛳米缆。
真好吃。
后来,他意外得知崔记隔壁的胭脂铺子前铺后院正在急售,他几乎没有犹豫,次日便买下搬了进来。
这几日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倒比从前穿着锦绣官服的日子要自在多了。
或许往后的日子就该这般,守着一方小院,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味道。
这才是他的初心啊。
“瞧我,整日围着灶台打转,竟不知郑郎君搬了过来,倒是失礼了。”崔时钰笑道,“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与郑郎君成了邻居,真是因缘际会妙不可言。”
她没忘记正事,将竹篮递过去,里面的粽角油亮,“包了些蛋黄肉粽,想着给郑郎君送来尝尝。”
蛋黄肉粽?
锄了老半天草,郑宝泉也有些肚饿,便没推辞,接过来笑道:“多谢崔娘子了。”
剥开粽叶,咸香四溢,糯米里包着大块大块的蛋黄和五花肉,用料一点都不吝啬,咸鲜丰腴的五花肉配着金沙软糯的咸蛋黄,还有滋味十足的酱香糯米,吃起来过瘾极了。
转眼之间,两个粽子便进到了郑宝泉的肚子。
他后知后觉自己这番做派看上去实在太馋,有些不好意思,端着剩下的粽子进了屋,让崔时钰稍等,可以在院子里转转。
崔时钰便在院里转悠起来了。
她转了一圈,道:“郑郎君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呢。”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张六娘从前的院子。
真不怪她说人小话,实在是张六娘太不讲究,明明一天到晚铺子也没多忙,但就是不收拾院子,有一次积攒多日垃圾的酸臭味都传到她们院子里来了。
还好她搬走了。
“崔娘子过誉了,小时候住过乡下,这些农活也算拿手。”郑宝泉从屋里出来说道。
“实不相瞒,其实崔娘子不来,过几日我也打算登门拜访。”
崔时钰的惊讶还没落地,便又听他一字一句道:“我想与崔娘子谈一桩合作。”
合作?
崔时钰心头浮起丝疑惑,但,这位郑郎君就像婶娘说的那样,说话做事确实看起来很本分,她便点头道:“愿闻其详。”
郑宝泉认真说道:“不瞒崔娘子,我曾在京兆府公厨任职多年,从食材采买、后厨调度到宴席筹备,皆有经验。”
“崔娘子一人操持食肆,难免顾此失彼,若有帮手,既能守住现有口碑,亦能谋划长远。”
这话倒是正好戳中崔时钰的软肋了。
自从食单上了螺蛳粉之后,店里的食客是越来越多了,虽说有新招进来的大川小虎帮衬着轻松不少,但也有个不可忽视的问题,那就是食肆的座位太少了。
前脚吃粉的人刚离开,后脚就有人坐下,外头的队伍排得老长。
“狼多肉少”这个词,很能形容目前崔记食肆的处境。
而且,她煮出来的螺蛳粉虽然没什么怪味,但也有不少食客不喜酸笋与豆角的味道,这样和其他吃食混在一起,长此以往,确实不是个事。
是时候开个新分店了。
崔时钰目光扫过面前的小院,就见农具摆放整齐,菜地垄沟笔直如线,连晾晒的衣裳都错落有致,况且这位郑郎君还在京兆府公厨任职多年……
或许对方真是个靠谱的人?
她清清嗓子:“郑郎君说的话我都明白了,最近倒真有件事缺个臂膀。”
她把目前螺蛳粉的处境告诉对方,总结道:“若寻到空置铺面开成分店,既能分流客人,又能减少纷争,但新店选址、招人、后厨管理……没个懂行的人盯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娘子要寻空置铺面?”郑宝泉微微一笑,伸手指指前面,“这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么?”
“这儿本就是前任院主留下的商铺,崔娘子若将分店开在此处,既省了选址的功夫,也免去搬迁之苦。”
这下崔时钰是真惊着了。
她本以为对方说的合作只是愿意当个管事的,没想到竟然把新店地址都帮她物色好了!
她细细想去,心中算盘打得飞快:现成的铺面省下一大笔租金,此处离崔记原址又近,对方的官府背景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再加上他精通后厨管理……
这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崔时钰再无犹豫之心,简单与郑宝泉商定了一下新店事宜,两人便一拍即合了。
回去的路上崔时钰还在窃喜:送粽子给自己送出一个新店长,真是妙哇。
郑宝泉也挺高兴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做食肆生意,比起从前在公厨忙来忙去,现在做的,更像是一件真正值得的事。
*
转天一早,崔时钰就和郑宝泉就去了衙门。
郑宝泉递上预先写好的文书,又附上两人的市籍凭证,“西市新开食肆,名‘崔记螺蛳米缆’,主营米缆及相关汤食。”
顺便附上了螺蛳粉的食材清单——这是为了检查是否使用违法食材。
按照唐律,变质的肉类不能出售,把人吃死了自己也得死,还有老生常谈的牛肉也不能出售,这些都是违法食材。
崔时钰当然用不到这些,她最多也就是用猪骨熬些汤罢了。
果不其然,户曹接过,入目所及除了螺蛳还是螺蛳,他核对片刻后便提笔在商牒上写下“准营”二字,又麻利给盖上了红印。
除了确实没有违禁之物、愿意给曾经在京兆府当差的郑宝泉一个面子,户曹如此迅速的盖章还有个原因:
他快些盖章,这位崔娘子的螺蛳米缆铺子就能快些开张,他也能快些吃到。
何乐而不为呢?
崔时钰此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幸好郑宝泉在官府有人脉,否则光排队就得耗上半日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她便见对面户曹递来一张盖了朱印的税钞。
“娘子别忘了每月初五前缴纳市税,逾期可是要罚钱的。”
自然是要好好交税的,崔时钰连连称是,把税钞接过来放好。
她小心翼翼捏着这几张薄薄的文书纸张,心想,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换来的。
有了这几张纸,新店合法立身的底气便有了。
接下来便是装修。
依然是陶实小顺装修大队,毕竟前身是个胭脂铺子,这次的装修过程没一开始的崔记那么繁琐,只需多添几口煮粉熬汤的灶眼,东侧开窗通风,免得螺蛳味儿熏了街坊,再通通排水渠就成了。
郑宝泉在店里看着装修,崔时钰就忙起了其他事宜,制备牌匾食案锅具,和高老汉郭大郎蔡三郎等人通气,告诉他们每日除了崔记食肆,再往旁边走上几步,给崔记螺蛳米缆也送份新鲜食材过去。
再然后就是新店员的事了。
崔时钰想来想去,把沈大川和沈小虎调到了新店。
当初把他们两个招进来就是因为上新螺蛳粉后店里忙不过来,这两人在店里主要就是负责组装螺蛳米缆,去新店也算是专业对口,还不用培训再新员工。
就是沈小虎有点不乐意,若非崔时钰是个女子,早就抱着她的大腿哭了。
“娘子,我舍不得你啊!”
崔时钰哭笑不得,一旁的沈大川忍不住数落弟弟:“新店离这儿不就几步远么,你嚎啥?”
沈小虎的嚎声骤然止歇。
就几步远啊?
那他伤心个啥!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就这样,一直忙过了立秋,螺蛳粉分店终于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第62章 旧人旧事
◎他今日是来与崔时钰告别的。◎
自从螺蛳粉分店开张,崔时钰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展厨艺,把原先想做但因铺面太小不能做的配菜统统搬上菜单。
什么虎皮鸡爪、虎皮猪蹄、虎皮鸭掌、虎皮蛋、酿豆腐、炸猪皮……
应有尽有。
现在就正炸着。
毕竟郑宝泉在官府公厨任职多年,手艺肯定十分了得,崔时钰也对他很有信心,觉得做些小配菜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奈何对方担心自己来会辜负崔记的名声,非要她先示范一下。
崔时钰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鸡爪是早上刚送来的,很新鲜,崔时钰握着菜刀切去鸡爪指甲,接着便下油锅炸,炸到鸡爪表面的筋肉都皱成虎皮状再捞出,末了丢进卤汤里慢炖。
和红烧肉那锅老卤一样,这锅卤汤也能循环利用,而且炖物更丰富,鸡爪、鸭掌、猪蹄等等,都能放进去炖上一遭,拿出来往螺蛳汤里一泡,就能给螺蛳粉增添别样的风味。
郑宝泉面前正摆着刚出锅的三份虎皮鸡爪、虎皮猪蹄和虎皮鸭掌。
从他的视角看去,鸡爪炸得蓬松鼓胀,酱色的卤汁浸透了每一道皱巴巴的虎皮纹路;鸭掌比鸡爪更肥厚,炸后虎皮鼓得夸张,指间连结的掌蹼炖得胶质透明;猪蹄块头大,连皮带肉吸足了酱汁,油亮亮红彤彤还黏糯糯的,看着就好吃。
郑宝泉没放螺蛳粉,就这么直接空口吃。
先入口的是虎皮鸡爪,外头的皮又软又糯,抿一下就跟骨头分开了,卤料的香味早钻进每一丝□□里,咸鲜中带点回甜,越吃越上头;虎皮鸭掌更有嚼头,掌心的肉虽然不多,但全是精华,卤得透透的,酱香十足,骨头缝里都入味。
虎皮猪蹄更是实打实的过瘾,卤料的咸香混着肉本身的鲜甜,皮和肉之间那层筋糯得能拉丝,肥的地方早就炖得油香四溢,一点不腻,瘦的部分也烂乎,一口下去满嘴油香,啃完嘴唇上都挂着一层黏糊糊的胶质。
要不是咬不动,郑宝泉真想连骨头都给嚼了。
直接吃都这么香了,和螺蛳米缆拌着吃,不得再香上一层楼啊?
崔时钰看他在这边吃得畅快,忍不住摇头一笑,道:“郑郎君看好,我可要做酿豆腐了。”
酿豆腐?
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新词,郑宝泉连忙擦擦嘴头,仔细观看起来。
他瞧见崔时钰拿出一块雪白的嫩豆腐,切成寸许方块,从中间划个小口,就跟给豆腐开个小口袋似的,接着往豆腐口袋里面填入剁碎的酸笋与豕肉末,热锅冷油慢炸,煎到四面金黄,外皮有点焦脆感就捞出来。
“酿豆腐”就做好了。
吃这个就得配螺蛳粉了,郑宝泉给自己盛了碗汤多粉少的螺蛳粉,把刚炸好的酿豆腐放进去几个,用筷子往汤底戳戳,让汤汁全钻进豆腐和肉馅里。
咬一口,外面的豆腐皮带着点焦香,里头嫩得爆汁,肉馅吸足了螺蛳汤的酸辣鲜,还混着豆腐的清甜味,配着米粉一起吃,每口都是浓郁的螺蛳香,还把汤汁都衬得更香浓了。
郑宝泉筷子夹着咬了一口的酿豆腐,赞不绝口道:“这酿豆腐真是绝了啊!”
崔时钰就笑。
她这次推出的主要都是肉类配菜,等食客们吃熟了,还可以再上些素菜。
其中最不能少的自然是空心菜。
本朝空心菜已经出世,名为“蕹菜”,模样味道都和后世大差不差,崔时钰之前买过几次炒来配米饭吃,后来因为太忙没什么机会吃它,看来现在倒是可以放进螺蛳粉的汤碗了。
得找个时间支会蔡三郎一声。
崔时钰这边琢磨着赚钱计划,另一边,郑宝泉正对着自己一碗小山似的配菜和螺蛳粉吃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来口酿豆腐,一会儿啃个鸡爪,一会儿嗦口米粉……
爽!
他边吃边想,等这些配菜全部上了食单,定能叫食客踏破门槛。
事实证明,在京兆府公厨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到底是经验老道,就像郑宝泉猜测的那样,螺蛳米缆的配菜更新之后果然比原先更加火爆,名声算是彻底炸开了锅。
而且,因着米缆这东西早上也能吃,是以一大清早便有人过来排队,正打着哈欠的沈小虎看见门外的长龙,瞌睡都吓没了。
新店一开,来吃米缆的人明显比从前更多了!
沈大川见此场景,马上喊道:“里面还有座,大家随我来!”
几个人*便跟着他俩一起往里走。
张六娘的胭脂铺子比从前崔家的鱼铺面积要大上一些,能多放下两张食案,崔时钰仍然担心不够坐的,便又多加了四条无座的长条桌。
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食客们也不嫌弃连个座位都没有,就捧着碗挤在长条桌上站着吃,吸溜吸溜的嗦粉声此起彼伏。
新店热闹,老店也毫不逊色,即便分店开张分流,每日的竹签仍发到一百号开外——吃螺蛳粉的人都去了隔壁,但还有吃其他菜的不是?
这部分人仍然没见少。
把螺蛳粉分出去之后,崔时钰就不用考虑煮粉熬汤这档子事了,红烧肉在锅里炖着,粉蒸排骨和大虾在蒸锅上蒸着,锅包肉的料汁已经调好,蝲蛄也都洗干净了,每日轻松不少。
崔时钰见庖厨没什么事,便来到柜台前给食客们结账。
“这位郎君,你点了麻辣、青花椒、蒜蓉口味的蝲蛄各一盆,并一盏杨梅冰饮子,一共九十文。”
“锅包酥肉、粉蒸排骨、小炒时蔬,一共六十一文,这位娘子,您是熟客了,给您抹个零头,付给我六十文就成。”
“……”
听着铜板碰撞的清脆声响,崔时钰心中都快乐开花了。
这可都是进到她口袋里的钱啊!
要不是还有一大堆菜等着她做,她真想在柜台前站上一天,什么都不干,就数钱。
给食客结账结了半晌,估摸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来人了,崔时钰溜到后厨打包了两道菜让李竹给谢宵送过去。
过了冬至便是科考之日,如今已迈入秋季,眼看就要进入倒计时,回想起自己上辈子高考那段时间,崔时钰推己及人,觉得谢宵很是辛苦。
她能做的也就是能让他吃得舒心些。
将打包好的食盒交给李竹,崔时钰便接下他的活儿,去大堂看看有没有需要收拾的碗筷。
结果出门一看,碗筷没有,倒是有个田子恒站在柜台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崔时钰吓了一跳。
田子恒来食肆的次数早已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这样面对面与对方交流,对她来说还真是头一回。
而且,她发现这孩子眼神里面有东西,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崔时钰心头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他该不会知道她俩是亲戚关系了吧?
那种事情不要啊!很尴尬的。
但很快,田子恒的话打消了她的疑虑,他说:“劳烦店主娘子替我打包一份粉蒸排骨。”说着把自备的食盒递了过来。
食肆里的吃食自然是能带走的,除了送食,还能自己自备食盒,不用交押金,很多人都选这法子,对此,崔时钰早已见怪不怪。
原来只是想带份吃食回去,崔时钰放下心来,接过明显比其他食客的盒子要大上好几号的食盒,道:“稍等。”
说罢捧着食盒扭身回了庖厨。
她离开后,田子恒忽然像用尽所有勇气般,长长松了口气,然后低下头来。
他今日是来与崔时钰告别的。
那日爹娘从崔记回来,个个面色灰败,一看便知是道歉没被接受,还让人数落了一顿。
田子恒知道自己偶尔脑子不大灵活,但该懂的事还是懂的,若是有人像他爹娘对待表姐一样对待他,他也不会原谅。
他在到上学年纪那一年搬来了长安城,每日见面时间最多的就是私塾同窗,这些人虽没当面说过,背地里却总偷偷笑话他又肥又傻。
除了好吃的吃食,他对这里并无好感,是崔记食肆的出现,让他的生活有了更多的盼头。
但今时不同往日,自从知晓那件事后,如今再来到崔记,心中便似蒙了层纱般,再没了从前那份纯粹的喜悦。
是时候离开了。
反正他也不喜欢长安。
念头刚转到这里,田子恒就瞧见崔时钰捧着沉甸甸的食盒从庖厨里转了出来,她面色沉稳,对待他像是面对一个最普通的食客。
“客官拿好。”
田子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道了声“多谢”,付完钱便抱着食盒转过身去。
坊门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田子恒坐上马车,心中默念:
表姐,此去山高水长,愿你岁岁安康。
*
程同站在廊下,抬头望着牌匾上“崔记食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不是愧疚,不是无措,而是兴奋。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多的客人,肯定能赚不少钱吧?
若早知有朝一日崔时钰能赚这么多钱,他当初定然不会轻易与她分手。
程同心里还是很后悔的。
袁四娘虽然家底丰厚,但给他掏钱始终没那么痛快,他早看透了这一点,对待袁四娘这才没了从前的耐心讨好。
相较之下,当初爱他到骨子里、如今又已发达的崔时钰显然更愿意把钱花在他身上。
今日,他就是为了让崔时钰回心转意而来的。
程同深吸一口气,撩开衣摆踏进食肆。
第63章 炸知了猴
◎眼前的小娘子笑得像只小狐狸。◎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程同还是微微一怔。
他刚进门就看见崔时钰正忙碌着的身影,指挥伙计的模样透着说不出的干练,与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妇人判若两人。
她的变化……还真是大啊。
就是这么一愣的功夫,崔时钰已眼尖地发现了他,心头一跳:这不是渣男前夫哥吗?
他怎么来了?
崔时钰擦着手迎上去,面无表情道:“若是来用饭的,请排队。”
程同哪见过她这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心里头直打鼓,但还是刻意放软了声音道:“阿钰,许久未见,你近来可好?”
听到这句话,崔时钰没忍住冷笑出声。
若是连这点昭然若揭的心思的都看出不来,她这两辈子可就白活了。
这前夫哥不就是看她发达了想回来吃回头草吗?
真把人当傻子了。
许是她嫌恶的表情过于明显,程同噎了一噎,马上换了个对策,竟挤出了两滴眼泪,声音带着哽咽道:“阿钰,当初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恨我,这段日子我日日悔恨,夜不能寐,知晓自己错过了怎样的珍宝。只要你肯原谅我,我立刻准备厚礼重新迎你过门,你觉得可好?”
崔时钰平静地凝视着他。
别说,这渣男的皮相确实不错,哭起来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可惜她不吃这套。
她后退半步,语调平淡:“不必了,我如今过得很好。”
“阿钰!”
见她丝毫没有念旧情的意思,程同急了,面上勉强维持着情深意切的模样,“你我青梅竹马,怎敌不过外人?只要你点头,我明日便下三书六礼,东市的绸缎庄、西市的米行,我都盘下来给你当嫁妆!”
崔时钰抱起双臂,望着他额角因焦急沁出的薄汗,觉得很是可笑。
“那我便再说一次,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这些东西,更不想看见你。你若再来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听完这话,程同就像是被抽了虾线,骤然沉默了。
“别怪我不客气”——他当然知道是哪方面的不客气。
自打崔记食肆开起来之后,他便一直默默关注崔时钰,先是见武侯铺铺正对她殷勤示好,后又见京兆尹胞弟与她关系匪浅,可谓是危机重重。
他自觉很有危机感,再加上觉得袁四娘靠不住,这才迫不及待的跑来了。
但看起来似乎是无用功。
崔时钰已经背身去忙了,没人再来看他的表演,程同在原地站了片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食肆。
压根没留意到站在角落里的袁四娘。
听闻崔记螺蛳米缆新店开业,袁四娘便风风火火来凑这个热闹,谁知刚下马车就看到熟悉的身影——程同怎么来了?
此时还没到正式饭点,袁四娘隐隐约约觉得此事不简单,鬼鬼祟祟跟了过来,躲在角落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贱男,竟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而且听他方才意思,他与崔娘子早就相识,后来是程同做出了什么事两人才分开的,而她与程同相识,似乎就在这个时间节点……
这样串起来就能说得通了。
当初程同说给她的那些山盟海誓,都是攀附富贵的幌子罢了。
袁四娘又恶心又气极,胸口一阵阵起伏。
等回到家一定要叫人好好揍他一顿!
便在这时,她听见了崔时钰的声音:“四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可是中暑了?正好有刚熬出来的杨梅冰饮子,要不要来一盏?”
清凌凌的声音响在耳边,袁四娘望着她温婉的笑容,想起方才程同卑躬屈膝的丑态,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还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真是叫人佩服。
半晌,袁四娘深吸一口气,抬头挤出一个笑,“好,那就给我来一盏吧。”
*
张德旺近来心情很不好。
于博洋总让他模仿崔时钰食肆里的吃食,也不说做法,就让他自己绞尽脑汁地想,前段时日是琥珀肉粉蒸排骨,如今又让他模仿螺蛳米缆。
那螺蛳米缆他偷偷去尝过,汤头鲜得邪门,仔细闻还有点酸酸臭臭的味道,吃起来香得上头,他连试了猪骨、鸡架熬汤,怎么都调不出那个味儿。
鬼知道那小娘子往汤里加了什么秘料,这不是诚心为难他吗?
眼见即将到交定日期,张德旺这边仍然一团乱麻,他心中焦急,突然瞥见案板底下泡着的大肠。
于博洋家里养了条大黄狗,这东西就是用来喂它的,是以洗得不甚干净,但说不定就能模拟那种酸臭味呢?
张德旺死马当作活马医,拎了几段肥肠倒进汤锅,汤面立刻浮起一层浑浊的泡沫,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蒸腾而起。
没过多久前堂便传来于博洋的怒吼:“谁在后厨煮屎?!”
他捏着鼻子冲进后厨,看见锅里煮着的灰褐色汤汁,忍不住骂道:“张德旺,你在煮什么玩意儿?”
张德旺搅动着汤勺,解释道:“东家,崔记的米缆不就是臭中带香吗?我这是香中带臭,异曲同工!”
于博洋抓起一把芫荽砸过去:“放屁!人家崔记的粉闻着臭吃着香,你这锅东西闻着像茅房炸了!重煮,今天煮不出来,你这月的工钱别想要了!”
说完还不解气,继续道:“人家崔记店主娘子没师傅教都能琢磨出来,你好歹也是个大师傅,这些年手艺都喂狗了?”
张德旺沉默了。
他怎会不知,于博洋这是被崔记压着打了太久,好不容易寻到个由头,便将这些天来积攒的怨气怒气都发泄在了自己身上。
当年他可是长安城炙手可热的红案师傅,凭什么要受这档子气?
一声砰响,张德旺突然把汤勺砸进锅里,几滴热汤溅到了于博洋身上。
不等于博洋开口,张德旺一把扯下沾满油污的围裙,“您另请高明吧!”
于博洋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干了!”
满厨房的帮厨伙计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愣愣地瞧着面前这一幕。
这是什么鬼热闹?
于博洋还从未被手下的人这样对待过,一张脸由红转紫,说话都有点哆嗦:“你……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呸!说得跟谁稀罕回来似的!”
张德旺啐了一口,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与余记酒楼的鸡飞狗跳不同,崔家小院这边一片祥和。
崔时钰正在鼓捣妹妹们捉来的知了猴。
这东西她小时候在老家也捉过,虽然模样有些吓人,但洗干净用热油炸到金黄,再撒上椒盐,外壳酥脆,内里是类似蟹黄的绵密鲜甜,吃起来那叫一个香。
如今已到秋天,按理说知了猴没那么多,但或许是环境气候好,阿宁她们这次出去,竟也捉了一大罐子回来。
店里事多,李竹没跟着她们去,此时凑近罐口,又怕又好奇道:“这看起来怪吓人的,真能吃?”
“真能。”崔时钰笑道,“把油锅烧上,咱们今晚加个菜。”
阿锦应了一声,立刻去倒油烧锅了。
她动作利索,很快油锅便烧得滚热,崔时钰接手,把洗净沥水的知了猴一股脑丢进锅里,热油瞬间沸腾,知了猴在油花中翻滚,甲壳从棕褐色渐渐转为金黄,一股奇异的香气窜了出来。
那香味很难形容,既像是炸小河虾的鲜香,还带着点蟹膏的味儿,十分复杂好闻又勾人食欲。
李竹方才那点“能不能吃”的担心全没了,跃跃欲试地盯着油锅。
知了猴个头小,稍微炸一会子就熟了,临出锅前,崔时钰把郑宝泉沈大川沈小虎他们叫了过来。
这种东西,就得大家分着吃才香嘛!
郑宝泉正煮着米缆,怕没人看着糊锅,便让沈大川和沈小虎先过来,一会儿给他捎点回去。
两人看着刚炸出来撒了椒盐的知了猴,眼睛瞪得滴溜圆,问崔时钰道:“娘子,这真能吃?”
崔时钰看着他俩笑:“怕了?”
“我不怕!”
为了证明这句话,沈小虎一梗脖子,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只,吹了两下就往嘴里塞。
外壳酥脆,内里的肉质却意外地绵软细腻,像是蟹黄又像是嫩豆腐,鲜甜中带着油脂的香气,吃着竟然有些上瘾。
沈小虎吃得眼睛一亮,一只吃完又伸手去抓第二只。
“真香,比炸小鱼还鲜!”
见他如此,沈大川也大着胆子尝了一只,嚼了两下,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看着吓人,吃起来还真不错。”
见两人吃得这般投入,李竹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口,眼睛也亮了。
先是酥脆的外壳,接着是软糯的内里,是难以形容的鲜香,还带着点清甜,味道比想象中香浓许多。
真的好吃!
这知了猴就是阿锦和阿宁抓来的,她俩更是没什么包袱,早已大开吃戒。
酥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盘子里的知了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就在这时,谢宵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看来诸位正忙?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时钰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捏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知了猴就迎了上去。
“怎会?谢小郎君来得正好,尝尝刚出锅的这个,酥着呢。”
谢宵先是被她灿烂的笑容晃了晃神,接着目光便落在她手上的炸物上面。
金黄酥脆,酥香四溢,闻着确实不错,可那蜷曲的细腿与复眼仍透着几分诡异。
谢宵罕见地露出一副纠结神情,“这个也能入馔?”
崔时钰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表情,觉得有些可爱,想上手捏捏他的脸,想到后面还有一大帮人,到底忍住了。
但还是忍不住逗他,故意将知了猴举到他面前,歪头看他,“吃一个嘛,我好不容易炸出来的。”
这招果然奏效。
谢宵根本无法拒绝她,红着耳根,伸手接过知了猴,闭着眼将炸物塞进嘴里咬了下去。
预想当中的奇怪味道并没有出现,反倒是酥脆外壳在齿间迸开,内里绵密的肉质渗出类似蟹膏的鲜甜,比想象中美味百倍。
他惊讶睁眼,正对上崔时钰笑成月牙的眼睛。
“如何?”她问道。
谢宵缓缓点头,“外酥里嫩,鲜而不腥,确实妙物。”
崔时钰笑眯眯地又给他递了一只,“那谢小郎君可得多吃些,这东西马上就要没了。”
谢宵伸手接了过来,感觉眼前的小娘子笑得像只小狐狸。
第64章 拔牙指南
◎“你倒是会说话。”◎
天刚透亮,崔时钰站在灶台边忙活今日的朝食。
木盆的里的面团是磕了两枚鸡蛋,又加一勺盐半勺糖,再倒入老面引子和出来的,发得极好,蜂窝吐着气泡,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麦香和清甜气。
这面是用来炸油条的,崔时钰将面团擀片,切成两指宽的长条,两两叠起,用筷子一压丢进油锅,只听“刺啦”一声,面胚瞬间在金黄的热油中翻滚膨胀,鼓出蓬松的蜂窝,焦香阵阵。
另一边是王五娘送来的豆花,豆香四溢,还热乎着,崔时钰打算用来做咸豆腐脑,浇头就用香菇木耳熬的卤汁。
这两样做起来都很快,没过多久,院里的石桌上便摆满吃食。
一盘金黄酥脆的油条,脆皮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旁边是好几碗盛好的豆腐脑,莹润如玉的表面浇上香菇木耳熬的卤汁,撒上翠绿的葱花芫荽,再淋几滴辣油,红的艳、绿的鲜、白的嫩,香气勾人,再配着一碟腌脆黄瓜,就是一顿丰盛的早饭。
朝食是和郑宝泉沈大川沈小虎他们一起吃的,几人马上坐下,舀着豆腐脑连吸带喝吃个不停。
豆腐脑又嫩又滑,带着豆子浓郁的豆香,舌头一抿就化开了,卤子也讲究,香蕈的香醇、木菌的脆爽、混着辣油的爽劲儿,鲜香可口,真是没谁了!
喝一半豆腐脑,再把炸得香香脆脆的油条泡进去,吸饱了卤汁往嘴里一送,别提有多香了。
几人吃得都顾不上说话了。
郑宝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条,透过酥脆的外皮能瞧见里头蜂窝状的柔软内里,他咬了一口,外层焦香,内里带着微微的甜糯,配着咸鲜的豆腐脑一起吃,有种奇妙的和谐。
真是绝配啊!
崔时钰看着众人吃得满足,自己心里也高兴,喝完两碗豆腐脑便去厨房里忙活了。
她将新切好的五花肉码进锅中,接着炒了麻辣蝲蛄的料子,又将蒸笼摞起。
转眼间,热气氤氲,食肆里飘满了诱人的香气。
忙碌间,她瞥见角落里的阿宁正用手托着腮,往常红润的小脸皱成一团。
这很不对劲,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没这样呢。
崔时钰连忙走过去问妹妹道:“怎么了?”
阿宁看她一眼,可怜巴巴地张开嘴,后槽牙上赫然有个黑洞,周围牙床还肿起一圈,透着不正常的暗红。
小姑娘抽着鼻子道:“疼好几天了,今天没疼,结果刚才用完朝食又疼起来了。”
“疼好几天了?”崔时钰皱起眉头,“怎么没告诉我和阿锦还有你小竹兄?”
“我这不是怕给你们添麻烦嘛!”阿宁嘟着嘴说。
多说无益,崔时钰又掰着她的嘴看了一眼,仔细一看便知坏了,这是长虫牙了。
她小时候也长过虫牙,这东西不能拖,越拖越严重,得赶紧补,便叫阿宁去换了衣服待会儿和自己去养病坊。
听她语气严重,阿宁连忙捂着腮帮子听话地去了,崔时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疼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叫来李竹。
李竹是个半大孩子,又在鸡坊人市摸爬滚打多年,没什么时间和精力护理牙齿,估计牙也不太好。
“张嘴。”她不容置疑道。
瞧见阿宁方才的情状,李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把嘴巴长得大大的。
看见一口整齐的白牙,崔时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门牙旁边有颗牙歪歪扭扭地挤了出来。
得,去牙行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了。
她又去瞧阿锦,牙齿洁白如玉,半点问题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还行,至少没全军覆没。
崔时钰边解围裙边道:“阿锦,你看店,我带李竹阿宁去养病坊,阿宁得补牙,李竹这牙也得整整。”
说完就带着两人出去了。
*
养病坊位于长安城西,门楣前悬挂着“杏林春暖”的匾额,两侧廊柱爬满藤蔓,药碾子研磨药材的沙沙声从里面传来,能闻见清苦药香。
来往行人不说形容惨淡,也是个个面色灰白,崔时钰见惯了红光满面的食客,一时之间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不过想来也是,来看病的能有几个心情好的。
阿宁和李竹也是肉眼可见的心情不虞,崔时钰安慰他们几句,告诉他俩这几天给他们做好吃的补补,两人这才透出点笑模样。
但这点笑容一进内堂就不剩什么了。
内堂里,木架上摆满药罐,标签上写着“龙骨”“没药”等字样,泛黄的医案竹简摞得比人还高,墙角药臼里还沾着捣碎的药材。
药香裹挟着一股淡淡的烧焦味扑面而来。
一白发老丈正举着银镊子凑近一个患者口腔细看,旁边炭火盆上的坩埚冒着烟,里面淡黄色的蜂蜡正缓缓融化。
这位老丈便是王牙师,当初王五娘介绍自己的镶牙事迹时曾经提到过对方,说是技术很不错,崔时钰这才过来了。
王牙师问了症状,接着指了指木制诊床,先让李竹坐下,举起铜镜,对着他的牙细细观察。
“这牙怕是小时候就长坏的,现在看倒是也不晚,再过个几年就麻烦了,不仅影响美观,还可能影响吃东西。”
崔时钰听得一阵后怕,还好今日把李竹带过来了。
李竹倒是觉得没什么,接过王牙师递过来的半碗深褐色的液体——说是麻药,含住半柱香后嘴就麻了,再拔牙便没什么感觉。
李竹端起碗喝了满满一大口,药汁刚入口就感觉口腔有些发木发麻。
看他含着一大口药汤的模样活像只松鼠,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就见王牙师举着银针探了过来,呲着的大牙连忙收回去了。
王牙师最头疼面对这种小孩子,耐心哄道:“小娘子别怕,我先看看你的牙,不疼的。”
他话还没说完,阿宁便“啊”的一声张开了嘴。
这倒是让王牙师有点惊讶了,这小娘子胆子还挺大。
他用银针探了探蛀牙上的黑洞,问阿宁道:“疼不疼?”
阿宁细细感受片刻,想摇头又怕碰到银针,含糊不清道:“不疼。”
王牙师了然:“看来是没伤到牙根,那就好办多了。”
说着便拿起银针探入牙洞,一点点剔除龋坏的牙体组织。
银针与牙洞摩擦的声响想崔时钰想到了自己上辈子补牙的情形,有些牙根发酸,看见阿宁没什么表情的脸才放下心来。
还好没伤到牙神经,不然孩子这次可就遭罪了。
清理完腐质,牙洞里露出牙本质,王牙师让阿宁把嘴张着,用铁锥挑出一大块蜂蜡,小心翼翼地填进牙洞,接着用骨板迅速压实,又让阿宁咬牙咬出个形状,让蜂蜡在牙洞里渐渐凝固。
片刻,他放下工具,“成了,等蜡掉了再来补。”
崔时钰自是谢了又谢。
阿宁这边完事,李竹那边的麻药也上得差不多了,整个口腔都没了知觉,感觉说话都不利索了。
王牙师拎起铁钳在火上一烧算作消毒,紧接着手起钳落就把李竹那颗歪掉的牙拔了下来。
李竹张着嘴,眨了眨眼,直到看见自己那颗带血的牙才反应过来。
这就……拔完了?
居然没什么感觉,比他想象中要轻松多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一块干净的粗布巾就递了过来,李竹顺势咬住,听王牙师的话响在耳边:“咬半个时辰以上,确定不出血了再拿出来,这几日别嚼太硬的东西,最好只吃流食。”
李竹应了一声,崔时钰也连连点头。
看了李竹拔牙的全过程,阿宁一阵牙疼,庆幸还好自己只是补牙而不是拔牙。
她舔了舔嘴里新补的牙齿,硬硬的蜂蜡硌着舌头,还带着股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但至少牙不疼了。
还好,没她想象中那么难受。
方才的紧张劲头过去,随之涌上来的是兴奋,阿宁甚至还想再补一颗牙,奈何她只长了一颗虫牙,而且阿姊已经结完账带着她们出来了。
李竹咬着渗血的布巾走在回食肆的路上,虽然不算太疼,但毕竟是拔了颗牙,过了片刻腮帮子便肿得老高,麻药劲儿一过,创面处也有些抽痛。
虽然有点疼,但他心里始终暖烘烘的。
方才他拔牙时,娘子皱眉的模样看着比自己还要紧张,阿宁也是,自个说话还不利索呢,倒先过来安慰他了。
就算再疼,只要有亲人这般惦记着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回到食肆,崔时钰先让阿宁和李竹去后院坐会儿休息,转身翻出王牙师给开的牙粉。
新制的牙粉装在白瓷小罐里,里面添了药材,比家里现在用的牙粉要专业许多。
崔时钰舀出一小勺粉末倒在自己牙刷上,给食肆里的其余三人示范了巴氏刷牙法。
“以后早晚都要像这样仔细刷,里里外外都得照顾到,不然说不定哪天还得再去养病坊一遭。”
虽说拔牙补牙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但李竹和阿宁还是觉得能不来就不来,努力地将崔时钰方才教给他们的刷牙法记在了脑子里。
阿锦也是,不想步他俩的后尘,也学习得十分认真。
处理完家中几人的刷牙事宜,看着还剩下不少的牙粉,崔时钰又给王五娘和方九娘送去了几瓶——娇娇和伍儿也正在换牙期呢。
送完牙粉,刚回来就看见立在廊下的谢宵。
近来他开始放授衣假,几乎每日都要来一次食肆,崔时钰都习惯了。
谢宵闻声转身,清俊的眉眼弯起笑意:“刚从隔壁回来?我远远就瞧见你过去送东西了。”
崔时钰点头称是。
两人一同进门,阿宁看见谢宵,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谢郎君”,李竹低头行了个礼,配合着肿得老高,看起来有些滑稽。
谢宵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诧异道:“你们这是?”
估摸着他俩不方便回答,崔时钰便当了嘴替,答道:“方才带他俩去养病坊了,阿宁蛀牙,李竹的一颗牙长歪了,今日带去拔了补了,可折腾坏了。”
崔时钰说完又摸出几个白瓷小罐,顺手塞进谢宵手里,“牙师新调的牙粉,你也拿一罐去用。”
她边说边往庖厨走,谢宵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的念叨。
“李竹便不说了,阿宁这孩子,平日吃糖太多,如今牙蛀了,疼起来才知道后悔。”
话虽是这么说的,她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透着无奈的笑意。
谢宵唇角不自觉扬起,温声应道:“小孩子总是如此,有你在,她总归会学会忌口的。”
崔时钰瞥他一眼,半真半假地哼道:“你倒是会说话。”
谢宵抚摸着手中的瓷罐,听着她絮絮叨叨数落阿宁的贪吃,又说起补牙时用的蜂蜡、拔牙前喝的草药,心头忽地一软,恍惚间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阿娘在家和阿爹闲话家常时,也不过如此了。
第65章 板栗烧鸡
◎栗子也粉面糯甜的带着肉香。◎
沈小虎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自从调来螺蛳米缆新店之后,他和兄长沈大川便住在后院了,主要是郑郎君是个男子,和他住一起没那么拘束,还有就是住到后院便不用每天早出晚归了,很是方便。
沈小虎安心地睡着,甚至做起了美梦,梦见自己正抱着一只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腿大啃,吃得满嘴流油。
他正吃到香处,突然听见一声响声的鸡鸣,将他从酣沉的睡梦中唤醒了。
这鸡是崔娘子家后院那三只黄鸡的其中一只,名字似乎是叫花生,是三只鸡只嗓门最大的,而且总在相同时间开嗓,沈小虎每日都雷打不动被这只鸡准时唤醒,今日也不例外。
三声鸡叫过后,他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
沈小虎没什么起床气,甚至觉得这样还挺好,不用别人叫就能起床。
还得感谢这只鸡呢。
他吭哧吭哧穿衣服,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估摸着是来送菜肉的商贩来了,沈小虎连忙穿好衣服出门去迎,然后便瞧见个陌生人影站在门外。
这人挑着一个大担子,竹篓里面装满菜蔬,个头不矮,身形清瘦,穿着打扮毫不起眼,看起来是个送菜小厮,只是将幞头的垂脚拉下来遮住了面部,瞧不见是什么长相。
沈小虎有些摸不着头脑。
平日里来送菜的都是蔡三郎,今日怎么换人了?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出来:“你是来送菜的?”
那人点头,低着头解释道:“蔡三郎今日家中有事,怕误了崔娘子的事,便派我先过来了。”
沈小虎往担子上的竹篓看了一眼,确实和平日送来的菜蔬大差不差,便叫他把竹篓放在后院里。
无论是菜肉还是米面粮油,送来之后都先放在后院里,等人走了,再由食肆里这几人一一分拣归类,放进地窖或是庖厨。
这是崔娘子告诉他们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人应了一声,挑着扁担往里面走。
就在那人从沈小虎身旁经过时,后者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类似食茱萸和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辛辣刺鼻,还有点腥气。
沈小虎从没闻到过类似的味道,说不清是个什么东西,但已本能地觉出不对,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上前一步,狠狠拽住那人的后衣领,将对方拽得踉跄转身,趁他没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扯了他的幞头。
待看清对方的脸,沈小虎惊讶一瞬,然后冷笑出声。
这不是前几日被崔娘子赶出门的程大郎吗?
“你来干啥?”
他厉声喝问,却也不指望这人能诚实回答,两三下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包粉末——棕黄色的,极辣极冲,凑近了闻比方才的味道浓烈数倍不止。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程同被突然扯了幞头,人还懵着,接着便迎面撞上沈小虎结实的拳头。
“砰!”
沈小虎几岁开始做各种粗活,一身肌肉不容小觑,程同却是个文弱书生,根本无法招架这力度极大的一拳,直接被揍翻在泥地里,菜蔬都撒了一地。
被打过的地方很快肿起,程同捂着脸哀嚎:“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过了解试……”
不等他说完,沈小虎一脚踩住他乱蹬的腿,居高临下道:“知道啊,你不就是被崔娘子扫地出门的程同吗?”
程同本就好面子,此刻更*是觉得自己作为读书人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恼羞成怒,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翻身而起,挥舞着拳头朝沈小虎扑了上来。
沈小虎敏捷地闪身躲开,抄起地上的扁担,带着风声横扫而出,击中程同手腕,后者顿时痛得惨叫一声。
沈小虎毫不留情,扁担再次横扫,重重抽在程同后膝弯。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郑宝泉和沈大川,两人衣服都没穿好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沈小虎正在院中和一男子缠斗,菜蔬还撒了一地,眼珠子差点惊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小虎朝他俩喊道:“别管了,阿兄,郑郎君,快来抓贼!”
程同连沈小虎一个人都打不过,更别说面对三个常年在灶台旁做事的成年男子,几下就被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郑宝泉看着那包翻出来的棕黄色粉末,沈大川沈小虎似懂非懂,他却是清楚的,冷声道:“这是巴豆粉,吃了之后要坏肚子的,拉上三天三夜都未可知。”
沈大川沈小虎听完眼神一凛。
这药多半是打算下给食肆里的客人的,到时候人们吃完米缆回去全都拉肚子,这店还能再开下去?
这招数真是又阴又毒。
知道对方下作,但没想到下作到如此程度,沈小虎再次把扁担重重往程同身上招呼了一下。
他怎能不怒?崔娘子可是他的偶像,这软饭男竟敢来害她!
程同被按在地上,一张白面鼻青脸肿,喘着粗气咒骂:“她赚那么多钱,却不肯帮我一把,还害得我被退婚,我就是要让她血本无归!”
沈大川啐了一口:“呸!”
这种人就得吃吃牢饭才能老实,多说无益,三人不顾他的叫骂,揪着他的后领径直往官府拖去。
*
好不容易放了授衣假,广文馆众学子还没兴奋十日,便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谢宵本没打算去,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有更重要的人要见,但耐不住徐佑贤顾书砚杨明等人三番五次派人过来传话,把他耳根子都快磨出茧子了。
于是今日便过来了。
宴席依旧设在杨明曲江畔的庄园,席上人声鼎沸,碗筷碰撞杯盘声此起彼伏。
本是十分热闹的场景,谢宵却有些走神,忍不住思考起崔时钰此时在做什么。
这些天来他日日都去崔记食肆,有了一个发现,从前经常来食肆的那位武侯铺铺正,最近似乎没怎么来过了。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阿钰那么好,身边很有很多年轻的小郎君,总让他很有危机感。
他正数着崔时钰身边新来的加上之前的一共有几个郎君,忽听邻座杨明压低声音对他道:“承安可听说了?崔记那位崔娘子新开的米缆铺子差点遭了歹人,是她从前那未婚夫投毒!”
谢宵下意识握紧筷子,罕见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杨明只当他觉得此事难以置信,为他娓娓道来:“那歹人姓程名同,从前是崔娘子的青梅竹马,后来科考过了解试,可能是觉得自己要发达了吧,瞧不上商人出身的崔娘子,便毁了婚约,转头攀上了军器监主簿之女。那位小娘子也是个性子烈的,估计知道了这件事,前段时间刚把程同踹了。”
话音未落,杨明探过身补充:“可能正因如此,那歹人才无法忍受,报复起崔娘子了。”
谢宵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消化杨明这段话。
毁婚……阿钰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件事。
竟然有人敢这样对她?
她当时该多委屈啊。
谢宵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忽然想到当初救她落水那件事,他一直以为她是不堪生活重负才一时想不开,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谢宵攥着拳头,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喉咙发紧道:“后来呢?”
“后来那恶徒被食肆小厮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已经关进牢里,也算是恶有恶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