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卖炭人29
◎鸿门宴(捉虫)◎
过了几日,天子设宴,轮流宴请边郡各州节度使,多有赏赐和安抚。
大家看了也觉得很正常。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即使是皇帝,没有兵马也只是一面更大更华丽的旗帜罢了。
虽然大概率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像成济这样的无脑莽汉呢?所以安抚一下诸位掌握兵权的节度使还是很有必要的。
每个节度使都高高兴兴地捧着赏赐离开皇宫。
不少忠于皇室的大臣甚至感到了一丝欣慰,皇帝还年轻,之前不懂事,将朝政交给萧辅国这等小人。
现在不也懂事了吗?
知道安抚臣下也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嘛。
等以后有了后继者,皇朝兴许还能再续几十年。
至于萧辅国,也算懂事,知道这种情况给皇帝脸面,配合宫中将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
一天宴请一个节度使,很快就轮到了莫惊春。
他骑着马带着下属、亲卫来到了宫门。
守门的将军歉意地笑笑,“秦国公,按照宫规,不可带刀兵进宫。”
莫惊春凝视了他一瞬,露出一个笑,“有劳。”
下马,将长剑摘下抛给亲卫,他带着下属们进入宫门。
李明光黑着脸瞪了守门将军一眼,下巴绷得紧紧的,微微抬起,表现得攻击性极强。
萧轩、王瑞等文臣面上平静,带着礼貌的笑意。
宫墙深深,殿宇重重。
宦官在前方引路,看着长长的石阶,莫惊春忍不住想起自己从雍州走向幽州,走过的黄土官道,那时是春天,万物萌发,路边的树木草叶露出绿意,看着清新怡人。
如今的皇宫看着华丽,却带着一丝阴森冰冷。
如同迟暮的老者,再炙热的太阳也晒不暖冰冷的躯体。
到兴庆宫时,莫惊春发现萧辅国与几位陪客已经到了,并不意外,这段时间皇帝宴请节度使们,萧辅国也在一旁作陪,看起来两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些。
众人互相问好。
与莫惊春对视时,萧辅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移开了视线。
“圣人驾到!”
季无双带着一群尾巴进入了宫殿,坐在上首,两名宫人站在他身后交叉举着五明扇,三足瑞兽炉内,价值千金的沉香点燃,袅袅轻烟浮起,盘旋殿中,使得殿内盈满了华丽沉郁的香气。
“臣等参见圣人!”
季无双眉眼带笑,抬手示意,“众卿免礼,请坐。”
乐师与舞女进场,悠扬欢快的乐声响起,身着彩裙的舞女们甩动水袖翩翩起舞。
“此番秦国公远征胡人,扬我国威,当真是威风凛凛,我敬国公一杯。”季无双饮着酒,眼角余光却一直看着莫惊春,喉结不断滚动。
全场只有莫惊春和季无双能看得到的系统眼也不眨地盯着莫惊春。
藏在识海里的金戈吓得快哭了,“啊啊啊!这个人的眼睛好可怕!好像地狱里那些被通缉的恶鬼!”
莫惊春无奈,“那你先回去睡一觉吧。”
金戈抽泣了一声,“不行!一个战士怎么能临阵脱逃?我不……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听着金戈逐渐平静下来,莫惊春也放心了,毕竟是长寿种族,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小孩子心智,本来不想让他参与进来的,但他知道季无双的系统就是水鬼,非要跟着来盯着系统。
皇帝敬酒,臣下哪有不跟着喝的道理?
“圣人过奖,得建此功,全赖朝廷上下一心。”莫惊春也饮下一杯有些烈度的美酒。
接着季无双又连敬了几杯。
直到莫惊春面上泛起微红,他才满意地停下,看了萧辅国一眼。
萧辅国带着几个属下也过来给莫惊春敬酒。
李明光等人帮着饮酒,结果众人都大喝特喝,眼见着都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季无双笑容扩大,他示意身边的宦官。
乐声渐息,舞女退下。
慷慨激昂的鼓乐声响起,一百零八名英俊的舞男踏着歌声而来,他们披甲持戟,宛如列阵军前,彼此交错,做互相搏斗之形,顿时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旁的乐队鼓手肌肉鼓起,大鼓震动,声音越发激昂,伴奏的乐声也随之昂扬,舞男们开始放声高歌,高唱《破阵曲》,有序地散开阵形,往外扩散,靠近殿内的宾客。
只有皇帝高坐堂上,俯视殿内,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
近了,舞男们离莫惊春越发的近了!
鼓声陡然冲天!
舞男们脸色一变,转动手腕,齐齐将长戟往宾客们方向刺去。
对面的萧辅国捏住酒杯的手顿时一紧,他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了过来,生怕错过什么。
按道理,一群半醉的武将不应该能避开舞男们的攻击。
出乎意料的是,莫惊春眼中的茫然潮水般散去,化作清醒,人鱼跃而起,脚一勾一踢,沉重的长案几飞起,往舞男们身前飞去,直打得他们往后倒去。
案几上的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飞身上前,夺下一把长戟往前一扫,又打翻了几个壮汉。见几个属下手忙脚乱抵挡不住,又转过去援救,将属下护在身后。
“圣人,此乃何意?”莫惊春一脸怒容,沉声问道。
武将们也清醒过来,击退了行刺的舞男们。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披坚执锐的禁军迅速进入殿内,一排弓箭手已经对准了幽州一方的人马,显然是有备而来。
“何意?”季无双勾唇,站起,负手而立,舔了舔唇,“就是你想的那样,这是鸿门宴。”
“圣人非项羽,臣亦非汉高祖,为何要设鸿门宴?臣不服!”
“我也不服!你这昏君!枉杀忠良!国之蠹虫也!”李明光怒目圆睁,声音如雷,直视站在阶陛之上的季无双。
季无双脸一沉,但一想起吃下莫惊春之后就能恢复伤势恢复实力,他就露出一个笑。
“这只能怪他命不好。”
“幽州将士勠力同心,才将胡人拦在关外,让臣得以扬名,回京献俘,陛下不顾幽州民心,也不顾天下民意,非要无故杀臣吗?这难道还是人君所为?我护的这天下,可是你季氏的天下!”莫惊春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悲愤。
就连禁军听了都心生动摇。
“若能得你,这天下,也无足轻重。”
莫惊春心神一松。
有了这句话,成了。
虽然这种情景很严肃,关系到天下局势、朝堂政局,可谓是严肃中的plus版本。
但莫惊春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补药啊!
这样好像哪个深情男主在对女主表白台词。
他虎躯一震,想挖条地缝钻进去。
这种尴尬,旁人不能理解。
只有萧辅国还能体会一二,其他人只感觉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又察觉不出是哪里不对。
若非此时是关键时刻,季无双家的系统都想去捂住恋人的嘴。
这种话,不是该对他说吗?
该死的李璟,他要情敌死!
突然,殿外脚步声响起,季无双皱眉,心下闪过不安,果断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进攻!杀死李璟者,赏黄金万两!封异姓王!”
弓箭手正要放箭,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我看谁敢动手!”
一群威仪堂堂的文臣武将逆着光走了进来。
禁军和舞男们都收起了武器。
为首的正是一个白发武将,虽然苍老,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正是三朝元老——英国公,早年因看不惯季无双的做派,一气之下上书乞骸骨。
本来依照惯例,这等重臣就算真的要告老,也该三请三辞,给足彼此面子不可。
但季无双早就看不惯英国公了,直接批了。
原本只想装装样子的英国公结果真的病了,退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省六部的宰相们和各州节度使们,全部眼神复杂地看向季无双。
一道惊雷划过季无双脑海,他知道今天的计划完蛋了,心思电转之间,就锁定了萧辅国,“是你!”
萧辅国幽幽地笑,“不错,正是臣。”
“你敢骗我?”
“岂敢?臣,只是不想陛下再误入歧途罢了,秦国公这样堪比卫霍的人才,岂能毁于昏君之手?”萧辅国看向季无双又惊又怒的脸,心中闪过一丝痛快。
英国公走到阶陛之下三米外,“圣人,刚刚的话臣等都听到了,敢问圣人还有何话可说?”
“朕乃天子,君要臣死,臣当俯首就死才对!何以如此大胆,竟敢忤逆君上?”
英国公已经失望到了极点,他原以为萧辅国嘴中的皇帝已经够荒唐的了,但现实竟然还能更荒唐。
莫惊春道:“此乃乱命,恕臣不受命。”
大安的风气还不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步,大臣们还是有傲骨的,听了这话,俱点头认同。
不用多说,大家都看出了皇帝的疯魔,已经默契决定架空皇帝。
英国公道:“昔日以汉武帝之尊,无子之时,亦内外交困,今陛下无子,宗室男俱无,为天下计,臣请陛下,择一二英才收为养子。”
至此,群臣亦向皇帝露出獠牙,发出怒吼。
季无双勃然变色,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英国公上前一步,“那就请陛下禅让。”
“你家世受皇恩,就是这样报答季氏吗?”
英国公再上前一步,怒发冲冠,“正因我徐家世受皇恩,所以陛下现在,还可以选,究竟还做不做这皇帝!”
第72章 卖炭人30
◎宴会后◎
季无双向萧辅国看去,又向群臣看去,只看到了一张张或漠然或愤怒或鄙夷的脸。
他不断后退,最终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你们选好人再告诉我。”
随即季无双转身就走,回到寝宫后他才露出令人惊心的怒容。
几天后,经过各种扯皮、妥协、交换利益,以皇帝名义下旨,收萧辅国为养子。
今后,季辅国就是皇子。
世家和节度使们之所以会同意,除了朝廷在利益上的妥协之外,也有大家都想跳下季氏这座沉船的原因,他们不想陪着季氏死,只想着再选一条船。
莫惊春也在英国公的争取下,升级为秦王。
莫惊春:“???”
这还有我的事呢?
但圣旨已下,他也只能笑着接受这个命运。
幽州这帮人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在朝廷的影响力几近于无,谁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毕竟他们都要回幽州,自然没在这件事出过力。
英国公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榻上,面如金纸,英国公夫人端着药碗等在一旁。
侍从将宦官到秦国公府宣旨时,莫惊春的反应,事无巨细地说了个清楚。
英国公听后,欣慰地笑了,“好。”
侍从走后,英国公夫人耐心地喂丈夫吃了药,用手帕擦干唇边,才不解地问道:“良人,你跟秦国公无亲无故,何必如此?”
“皇室,不成了。”
英国公夫人静静地听着。
“落难凤凰不如鸡。圣人唯有一点说的是,我家世受皇恩,不能不报,宗室男儿全无,可是……咳……”英国公艰难地咳嗽了很长一段时间,英国公夫人赶紧过来抚摸他的后背。
“可是季氏还有公主和宗室女们,乱世将起,秦国公性情宽厚,又知恩图报,若能得他人情,季氏女不说……锦衣玉食,起码可以性命……无忧。”
从幽州这一年里的政策可知,李璟这个人对女子还是颇为怜惜尊重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终于说完了,英国公长长地吐气。
还有一个不能对人言的理由是,此举可以分化萧辅国与李璟,维持朝廷的稳定,也算是回报皇室的恩情了。
“良人有心了……”
世人皆重男轻女,又有几人会为那些金枝玉叶着想呢?
参加完过继大典之外,莫惊春捞到一个秦王名头,也顾不得天寒地冻,就往幽州跑了,真怕再待下去,还有更奇葩的事情等着他。
现在已经成了皇子的萧辅国一手紧紧按在案几上,聆听心腹的禀告。
“这么快就走了?走了也好。”
也免得他与李璟来日刀兵相见。
他从荷包里倒出一个满是裂痕的桃木护身符,过继大典那天,他原本正跟在皇帝身后祭祀太庙,突然一阵心悸,挂着护身符的地方就热了起来。
回到家时他才发现护身符已经被毁了。
转头就打听到皇帝突然病重。
以萧辅国的智慧,已经模糊猜到了些真相。
是莫惊春又救他一次,如果可以,他不想跟莫惊春为敌。
但秦王,这个封号听着总觉得跟皇位有关。
过了汴州,天气骤然变冷,好在莫惊春一行人都早有准备,换上了厚实的冬装,还撑得住。
奇怪的是,一路上除了他们,竟然还有人北上。
那是一群拖家带口的平民百姓,有足足几千人,不知是准备不足还是家境贫寒舍不得购买皮毛,走在路上,人人瑟缩,白着一张脸往前走。
身强体壮的大人还好,体弱的老幼受不住,莫惊春很快就听到了咳嗽声,到了用饭的点,还闻到了草药味。
莫惊春叫来一个亲卫,指着队伍中间的一个老人,“去请这位老丈人过来。”
不到半刻钟,亲卫领着那个老人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样貌与老人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大约是他的儿子。
进入营帐后,老人与儿子们立即行礼,“小民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有何吩咐?”
莫惊春温和道:“老丈不必紧张,请你们过来不过是想打听些事罢了,请坐,上茶。”
“贵人客气,有什么要问的,小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丈倒有些见识。”
“哪里,不过是在贵人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老人同儿子入座,亲卫上茶。
这时候的茶不同于后世的清茶,里面除了茶叶之外还有姜、花椒、大枣、橘皮、酥酪……一入口,冰冷的手脚便暖了起来。
老人发出舒服的喟叹,一直提着的心也算放了下来。
看来这位贵人真的只是想问点事,并无恶意。
见几人神情放松,莫惊春便问道:“听老丈这口音,不像是我们北地的人,敢问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小民是打钦州来,正要举家迁往幽州去。”
“哦?”莫惊春挑眉,“老丈莫不是欺我不识事?那钦州是何等富裕,幽州是何等苦寒,哪有往幽州去的?”
“贵人有所不知,”老人衰老的脸庞上露出艰涩的苦笑,“苛政猛于虎也。谁不知道人离乡贱呢?要不是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等又岂会千里迢迢逃去幽州?”
“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掰着手指头数,“徭役征了一次又一次,家里的男人一年到头几乎没几天在家,都是女人和老人在耕田,就这样还不足,地租、户税、人头税都收到十年之后了。”
“小民家里原先也有几百亩良田,养得起牛和马,有奴仆几人,不是我说,在我们那里,我家也算有些家底,就这样,为了纳税服役,良田卖尽,只剩下几头老驴。再不逃,我家实在是撑不住了啊。”
“幽州便很好吗?”
“再坏不会比钦州更坏了,我听族里一个去了余江做水手的年轻人说,幽州分地呢,开荒前五年不收税赋,那里的贪官污吏都被节度使一锅端了,没人再敢盘剥小民。”老人说着,面露向往,“我还听说,那幽州的节度使也是农家出身,想必能体谅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不易。”
“不错,那幽州节度使确实是农家出身。”莫惊春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幽州本就缺人,竟然有人主动跑来。
既然知道了这些人的目的,莫惊春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
他跟老人谈了谈幽州的赋税制度和官府借粮种、借耕牛的制度,就乐得老人直念佛。
天色也晚了,莫惊春让人送了这位老人回去,顺便送了些肉干作为礼物。
用完晚饭,他问萧轩队伍里是否还有多余的皮毛。
次日,萧轩统计完毕之后,确认还有几百件多余的冬装,因为并不急着赶路,所以不是轻装上阵,多带了很多辎重行李。
知道有多余的冬装粮食,莫惊春出钱都买了下来,送给流民队伍中的老幼体弱者。
这一次过去送衣物粮食的士兵人多,也就没有瞒住莫惊春的身份。
“竟是节度使在上,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过去拜谢?”
士兵摆手,“不必了,节度使公务繁忙,没空见你们,你们好好地活着,走到幽州就是对节度使最好的谢意了。”
有人悄悄拉过另一个面嫩的士兵,掏出几枚铜钱悄悄递给他,“敢问节度使为何不在幽州,反倒在这里?”
那士兵只收了一枚铜钱让人安心,其余的还了回去,“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节度使大败胡人,回京参加献俘大典呢!”
“当真?如此大功,圣人一定有所酬谢吧?”
士兵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目间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华,“当然有了,先是封为秦国公,后来圣人见我家节度使英明神武,便封为秦王!”
“难怪,真是多谢你为我解惑,不然我是全然不知此事。”
“等你到了幽州,迟早会知道的,行了,要收队了,我得赶紧走了。”
“好嘞,回见!”
那人回去见了昨晚的老人,“……阿耶,事情就是如此了。”
老人一怔,随即大喜,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有如此节度使,何愁不能安居乐业?不枉我们孙家举族搬迁,看来我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阿耶,你说,昨晚请你的那位贵人,是不是节度使啊?”
老人摸着胡须,“不可说不可说。”
莫惊春一行人全是武将武士,少有的几个文臣也是精通马术,很快就回到了幽州。
不等休息,他就召集了幽州官吏来询问之前布置的任务。
没出过大纰漏,一些*小事李芝、李兰与留守的官吏商议着解决了。
莫惊春看着越发成熟的李芝,心中安慰,等开春就能借口为李芝建立亲卫,招揽女兵了。如果可行,将来还能逐渐推广到让女人一起服役纳税。
权利和义务是一体的。
只有让女人履行义务,才能赋予她们更多的权利,比如参政权,财产继承权,甚至是爵位、官位继承权。
这必然很难,比让平民百姓读书,然后参与进官吏的选拔系统还难。
但再难,莫惊春也想试一试。
女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如果承认男性对女性的压迫,那就要承认上层对下层的压迫。
那都是不对的,不对的就要改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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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卖炭人31
◎十年后◎
十年后。
蓝天白云下,长风吹过,野草折腰,牛羊成群,草原上最华丽的营帐中,莫惊春坐在上首看着李芝给了可汗一个惊天动地的巴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地上跪着一个美貌的女贵族,然而这会没人理会她。
如今十年过去,李芝已经二十一岁了,她早就嫁到了草原,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在莫惊春的扶持下,她当了可敦,她的丈夫当了可汗。
这些年来,幽州军事、经济、政治手段齐上,对着周围邻居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如今胡人基本不敢再南下骚扰大安,黑水部和新罗人也跪了。
但莫惊春还是保持了每年巡视草原的习惯。
顺便到祁连山祭祀。
结果,捉奸这么狗血的事情就这么水灵灵地发生了。
显然,虽然被脑子一热就给老婆戴了顶绿帽,还被老婆当众扇了一巴掌,但老泰山就坐在上面,容貌保养得很俊美的可汗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不但不敢生气,还膝爬过去抱住李芝小腿,“美丽的可敦,我错了,请求你,看着我们夫妻多年和阿木尔的面子上,原谅我吧。”
阿木尔有太平之意,是他们女儿的名字,小小年纪性格颇为霸道。
一道风一样冲了进来,“你要是真的看重我的面子,就不该背叛阿娘。”
可汗心下闪过不满,但他面上还是满满的歉意,“是我一时糊涂,被这贱人引诱才做下了错事,我这就杀了她给可敦赔罪!”
女贵族神色惶恐,黑珍珠似的眼睛环顾营帐,这里除了可敦可汗和莫惊春带来的将领护卫,只剩下一群臣服于李家的胡人贵族。
她的父亲在一旁根本不敢看她,女贵族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可汗提刀正要出手时,莫惊春开口了,“住手。”
他离可汗与女奴的距离都不近,但一出声,可汗就立即放下了弯刀,女贵族也露出一个得救了的表情。
“芝娘,你怎么说?”
李芝神情复杂,不看可汗,只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愿说,莫惊春就问可汗,“我问你,与她发生关系时,你是清醒的吗?”
“这个贱人十分会魅惑,我当时被她引诱,神智不大清楚,她一定是用了药,或者是向妖魔借来了力量……”
“住嘴。”莫惊春并未高声,可汗还是一下子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营帐内鸦雀无声。
“我问你答,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可汗脸色慢慢涨红,额头滚下一滴汗珠。
阿尔木生气地瞪着他。
“说吧。”莫惊春往椅背一靠,神情淡淡的,却透着说一不二的气势。
可汗闭上了眼睛,神情有些绝望,“是!”
他不敢撒谎,他名义上是草原上唯一的可汗,实际上只是李家父女的傀儡罢了。
在这对父女的地盘上,他们想查什么,没有查不到的。
所以没必要撒谎,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有没有失去行动力?”
“没有。”
阿尔木跑了出去。
李芝面露受伤。
虽然面上不露声色,但看见李芝表情的莫惊春有些失望,继续问道:“可汗,你还记得婚前对芝娘许下的诺言吗?”
长着一双澄澈的蓝眸的可汗抬起头,双唇发白,“我记得,我曾发誓永远忠于我的可敦,绝不背叛,否则就让我被可敦用刀斩下头颅,被白狼神所厌弃,永不入轮回。”
“一夜夫妻百夜恩。”莫惊春长长地叹气。
叹得可汗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明明什么都拥有了,高贵的地位、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为什么就缺个儿子呢?
他心底也隐隐怨恨李芝,为什么生下女儿之后,每次同房都要让他吃罗盘草避孕,不论他如何请求,都不愿再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芝娘是个心软的人。”
有人笑了出来。
哈哈,居然有人敢说威震草原的女王心软。
抬头看过去,所有人都面色严肃,根本看不出谁在笑,仿佛刚刚的笑声只是错觉。
莫惊春面不改色,继续说:“她对你下不了手。但你们的感情已经破裂,自然也不适合再做夫妻。”
“我在此宣布,你们的夫妻关系从此刻起终止。”
“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做乌古部落的首领,芝娘仍旧是可敦,她的新丈夫就是未来的可汗。”
说实话,不明真相的人看来,一个幽州节度使跑到草原的王庭上,宣告可汗可敦婚姻终结,又变相决定了下一任可汗的身份,看起来挺荒诞的。
但在场众人,无人觉得荒诞。
胡人齐齐肃容,右手抚胸,弯腰行礼,“如太阳般辉煌的大可汗,愿您的光辉永远照耀草原,您的仆从必将遵从您的命令。”
就连一下子被剥夺了可汗之位,现在只能做一个中等部落首领的前任可汗也是如此,甚至提着的心都放到了肚子里。
一点不满和怨言都没有,因为他还想活。
这一切都有赖于莫惊春与幽州上下十年来的努力。
等外人离开后,莫惊春带着李芝出去骑马散心,亲卫们远远地缀在后面。
跑了一段路之后,莫惊春放慢了速度,让骏马慢悠悠地走着,看着这广阔无垠的绿色草原,白色和黑色的牛羊点缀其中,不受任何阻拦的太阳不要钱一般洒下,不考虑热度和晒伤什么的,还是颇为惬意的。
“说吧,今天这事是为了谁?”
他就不信,要是李芝真不想丈夫偷腥的话,她的人手会看不住一个男人?
李芝心底那点伤感顿时全飞走了,只剩下几分尴尬和一分羞愧,支支吾吾了半天,见莫惊春开始面露不耐,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是格桑部落的一个年轻人。”
“你喜欢上他了?”
“还不到那一步,我只是想考验一下可汗,如果他能保持对我的忠诚,那么我也会忠诚于他,可惜……”
“可惜,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阿耶说得是。”
“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是,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
“不,”莫惊春打断了她,“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看上的,又舍不得丈夫,直接让对方做你的情人就是。如果你对情人的喜爱超过了丈夫,直接废掉丈夫就行,用不着这么弯弯绕绕的。”
他看向李芝的眼睛,“芝娘,记住,可汗只是你的附庸,你见过哪个皇帝废后立妃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说到最后,莫惊春的语气已经有些不满了,“以后阿尔木会是草原上第一个女可汗,你要为她做好榜样。”
李芝心神一震。
是啊,她最近都在做什么?
难道让女儿以后也学她这么优柔寡断吗?
莫惊春凌空一甩马鞭,清脆的声音响起,骏马飞奔了起来,将李芝留在了原地。
旁听了经过的系统已经目瞪口呆。
“惊春,你你你……”
“我怎么了?”
“你自己不纳妾,居然鼓动乖女儿去做渣女??”名为系统,实为器灵的金戈CPU快□□烧了。
苍了个天呀,难道它的工作搭子在小世界待太久,已经被糟粕思想给同化了吗?
呜呜呜,补药啊。
“胡说什么呢?”莫惊春面露无奈,“现在的情况和现代不能放在一起比,我不是在鼓励芝娘出轨,而是彻底打破她的心理束缚,让她能做一个真正的掌权者。”
“什么意思?”
“刚刚没听出来吗?‘如果他能保持对我的忠诚,那么我也会忠诚于他’,这句话放在现代可以说是一个公平的条件。可放在芝娘身上,我只看到了她的被动,”
“她和她的丈夫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公平。”莫惊春神色冷淡,“如果她的丈夫不忠,她应该做的就是杀了他,然后换个丈夫,而不是莫名其妙给自己的道德设限。”
作为亲手缔结了这个局面的人,他从来不曾后悔给自己上难度。
然而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掌权本来就难,如果李芝一直保持着这种善良和原则,她和阿木尔将迟早要吃大亏。
想从由男人制定规则的游戏胜出,就必须跳出规则或者打破规则。
“只有李芝一直在上,阿木尔才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可汗。我不想逼她生孩子,也不想逼她另外收养男孩。她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否则,另外换人也怪麻烦的。
好在,当晚莫惊春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李芝多了一个情人。
没过几天,李芝成婚了。
当然,丈夫不是那个格桑部落的情人,而是另一个。
举行婚礼仪式时,由莫惊春坐在上首,等待新人们的跪拜,这一次,新郎如前任一般向李芝起誓,还是同样的誓言,誓词都不带改的。
誓词后面还加了一句,一定会将阿木尔视作草原未来的主人,永不背叛。
李芝满意地笑了,扶起了新上任的小丈夫。
等二人一起向莫惊春行礼时,莫惊春叮嘱新郎,“以后你一定要好好辅助芝娘统治草原,教育好部落里的孩子们。”
同前任一样拥有一双蓝眼睛的新郎腼腆一笑,狗狗眼温柔如水,低头乖乖应是,没有一丝抗拒,仿佛对这种生活十分期待。
看得莫惊春眼角一抽。
这满满的宛宛类卿性转版的既视感,看得他眼睛疼。
往周围看去,果然,那些见过前任可汗的宾客们看着新郎的脸,都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
就连本该对阿娘新婚十分抗拒的阿木尔都心平气和地看着新郎,给小爹送上了新婚礼物和祝福。
李芝到底是从哪个角落挖出这个人才的?
第74章 卖炭人32
◎起义(捉虫)◎
现任跟前任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
神通广大又闲得发毛的贵族们很快就查了出来,还真的有血缘关系。
这两人的母亲是姐妹,都是西域那边来的奴隶,只是分别被卖到了不同的部落。
现任的阿娘运气不好,所在的部落,首领妻子强势,不允许丈夫同其他女人生下儿子。
于是她生下儿子之后,只能将谎称是女儿,一直养到部落首领的妻子去世才将真相告知了首领,可惜那时儿子的性格已经养成,也改不了了。
幽州贩卖食盐、茶砖、白糖的商人路过这个部落时,发现了现任,自然不能容许与郡主丈夫容貌相似的男人流落在外,与首领商议之后,带走了这个自小充作女儿养大的男人,带到了李芝面前,由她处置。
李芝能看上前任,自然是对这一款的相貌有所偏好,就留下了他。
结果万万没想到,前任可汗玩脱了,现任就这样上任了。
他这样的性格反而更合适现在的李芝。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越过漫漫雄关,跨过草原,险些跑死几匹千里马之后才跑到了莫惊春面前。
“报!大王,南方叛乱!叛军已经逼近蒲州!”
莫惊春面色一变,拿起情报阅读。
这十年里发生的事情不少,季无双在禅位前假死脱身,狠狠地耍了萧辅国一通。
导致萧辅国虽然登基,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堪称外忧内患。
后来立了太子也无济于事。
各州节度使与朝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朝廷早已失去对这些州郡的控制,只对南方还保持着控制权,税收也一直从南方收来。
为了延续自己的统治,萧辅国自然要轻徭役、减赋税。
可惜,积重难返。
没有税收,朝廷就没有收入,也就无法给官吏、将士发放薪酬,使得行政系统越发怠惰,又转过来加重了官吏对百姓的盘剥。
此外,又有天灾作祟,使得萧辅国想行善政都有心无力。
至于幽州,这十年来接收的流民数量年年上升,已经接近幽州能容纳的上限。
虽然大力开荒,但幽州气候本就是一年一熟,开荒前五年并不收税,又要防止水土流失,不敢大肆开山伐林,基本上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
只能用海船从遥远的安南等国购置大量的粮草,总归也有限。
对于受灾地区而言,幽州咬着牙挤出的粮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层层分发下去,最终到灾民手中的,恐怕不到五成。
果不其然,南方最终还是叛乱了。
正如命运线一般。
为首之人也正是杜伊,或者说是季无双的恋人——季独一。
系统跟着看了情报,有些不明白,“惊春,我记得你最喜欢先发制人,为什么没有趁杜伊壮大之前杀了他呢?”
莫惊春叹气,“杀了杜伊,也会有杜二杜三。花国的农民素来是最能忍的,都不求能吃饱穿暖,只要有片瓦遮身,有的吃有的穿,偶尔能吃饱,不要被饿死就是好日子了。”
“你想,连农民都到了忍不下去的地步,可想而知情况有多么糟糕,这已经不是杀死领头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杜伊从来不是叛乱的因,相反,他只是叛乱的果。
如果杀了他就能平息这个国家的衰退、战争、饥饿与灾难,那他早就动手了。
他在南方的情报组织一直没找到这两个人,久而久之,他就对这两人去向的监督给放松了,毕竟幽州和草原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巡视终止,回幽州。”莫惊春最终下令。
“遵命!”
十年来,大军第一次提前开拔,返回幽州。
李芝站在高处,右手搭在额头上,看着阿耶远去,目露忧虑,天下将乱,他们李家又将何去何从?
等莫惊春回到幽州,收到的最新情报就是叛军已经逼近京城。
他坐在上首,下首是幽州上层的文臣武将。
“诸位怎么看?”
李明光率先开口,“情报送到这里,估计叛军都进入京城了。”
萧轩皱眉,“京城城高池深,据城而守,难道不成吗?”他的家人大多在京城,随着萧辅国的上位,萧家也得了不少好处,但叛军一来,就全是坏处了。
树大招风。
王瑞倒是不急,他家是旁支,远在太原,所以还能冷静地看待此事,“禁军前些年还成……近年来却是不成了,京城之中也多有百姓饿死,若有人里应外合,京城是保不住的。”
“且,据说叛军每到一地就开仓放粮,屠戮世家,分发土地,深得百姓拥护,军队已达六十万之众。”
众人心底顿时一寒,全部看向莫惊春,这事他可是也做过。
李玄女道:“此人岂能与大王相比?当初那些世家可是罪有应得!”
“将军说的是。”
“叛军哪怕入了京城,也尽失人心,绝不可能长久。”
“好了,这些暂且不谈,目前最要紧的是,我幽州是否要出兵京城?”莫惊春神色淡淡,“李兰,你先说。”
李兰今年二十,前年娶了萧轩的女儿,今年得了一个儿子,本应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面上看着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闻言,起身回道:“儿子年轻识浅,一切听命大王。”
萧轩皱了皱眉,他不明白原本看着好好的女婿怎么成了这样。
他敢肯定,这样的继承人绝不是莫惊春想要看到的,幽州将士也不会服气这样一个没主见的世子。
看来回头得和他谈谈。
“李玉,你说。”
几年前,经英国公的介绍,李玉与公主之女订婚,今年完婚。成婚之后他也开始跟着幽州官吏学习做事,如今自然也在听政。
他小心答道:“大王乃大安秦王,如今圣人有难,不可不救。”
也有人担忧地说:“无旨出兵,恐有叛乱之嫌。”
“都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了这么多?”
“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授人以柄啊。”
……
听来听去,就两个选项。
出兵救援;不出兵,等他们打,两败俱伤再出兵。
莫惊春坐在上首能清楚地看到众人的表情,有人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实际上一眼就能看清楚。
说要出兵的,未必全是公心。
说不出兵的,也未必全是私心。
但眼看着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众人心底都有些蠢蠢欲动。
最终,众人都静了下来,齐齐看向莫惊春,等待他的决定。
莫惊春喝了一口清茶,问道:“我也有好些年没去京城述职了吧?”
王瑞答:“有十年了。”
这些年,萧辅国防各地节度使防得厉害,虽然不会给幽州的事情下绊子,但基本不允许他再进入京城,就连萧辅国登基时,也声泪俱下地说请他在幽州防守胡人南下。
——纯属脱了裤子放屁,那时候胡人早被压制得不行了。
反正封赏有,莫惊春在幽州想干啥就干啥,就是不能进京。
他也理解,除了进京参加献俘大典那一次,后来就真的没有踏进京城一步,反正他也没空。
其实,在成为节度使那一次,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后来成为秦国公、秦王也只是锦上添花。
“这可不成,不进京向圣人述职,岂非渎职?诸位也该早些提醒我才是。”莫惊春皱眉,显得忧心忡忡,一片丹心向朝廷。
按制度,起初设节度使时,节度使需每年进京述职。
后来,随着胡人叛乱,破关入京,国都失陷,天子西逃,朝廷威严扫地,节度使的权力也随之不断膨胀,有些节度使不再按年入京述职,有的甚至终身不再朝觐,只通过设置驻京机构——进奏院,与朝廷进行沟通。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很像大使馆对不对?
没错,名义上大安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实际上各个节度使所统辖的地区,已经相当于一个个国中国。
文臣们已经开始表演,一个个羞愧得不行。
“是属下失职,没能提醒大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也应当及时改正才是。萧副使,你看看需要进贡些什么给朝廷。”
“是。”
“掌书记,述职的文书,有劳你准备。”
“属下遵命。”
……
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安排好大后方和出兵事宜,会议才终于解散。
夜晚,秦王府,书房。
十四岁的李树已经成长得清新脱俗,身姿挺拔如一棵杨树,每次问起功课都是对答如流。
莫惊春欣慰地看着他,又问了白天问过的问题。
李树昂首挺胸,自信答道:“当然要出。”
“哦?”
“叛军作乱,黎庶受难,阿耶既是秦王,又兵强马壮,岂可袖手旁观。”
闻言,莫惊春哈哈大笑起来,“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幽州上下忙忙碌碌准备出兵一事时,京城中,叛军已经杀进了皇宫。
萧辅国没有坐等结果,自己也提剑杀在最前面,鼓舞了禁军士气,但面对叛军,以少敌众,终究是有心无力。
杜伊在夺舍之后,虽然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也有异于常人,长得身高体壮,容貌俊美,无限接近于前世的模样,力能扛鼎,能横扫千军,以一敌百,面对战斗力松懈的禁军,更是如砍瓜切菜,顶多在对上萧辅国时吃力了一些。
戟出如龙,沉重笨拙的长戟在杜伊手中就像一条灵活迅猛的长龙,不断划过防护薄弱的喉咙。
锵——
最终,杜伊用青龙戟挑飞了萧辅国手中的长枪。
萧辅国面颊上血液落下,冷冷地看着这面生的大将,气喘吁吁。
杜伊收起青龙戟。
他的亲卫高呼,“皇帝已束手就擒,尔等还不投降?”
第75章 卖炭人33
◎出兵◎
萧辅国被软禁了起来。
输赢他倒是不太在乎,活了这么久了,什么样的福气没享过?死了也不怕。
只是担忧自己的子女。
正当他想着心腹能否把孩子们逃出去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带着浓浓的药香走了进来。
萧辅国抬起头,挺直腰,瞳孔乍然扩大,不可置信道:“圣人?”
他恍然大悟,又有不解。
当初逼迫季无双禅位前,他早已清洗过季无双的势力,也对季无双发誓,哪怕他登基,也一定会保证季无双一辈子锦衣玉食。
按照他对季无双的了解,这人除了那身皮囊值得称赞之外,性情与说出“此间乐,不思蜀”的刘禅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应该突然死掉。
要不是检验过尸身,证实确实是季无双,他都不敢信人死了。
然而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虽然病弱了些,但的的确确是个活人。
萧辅国已经开始动摇了,当初的皇帝其实没有死吧,只是假死脱身,甩给他一个大麻烦而已。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了不得,大名鼎鼎的萧辅国竟还记得我。”
正是一脸病容的季无双。
跟在他身后的是如今的叛军首领杜伊。
“圣人这般的人,千年不遇,我自然记得,只是不知圣人何以如此病弱?难道是这位郎君没有好好服侍圣人么?”萧辅国挑眉,毫不畏惧。
季无双轻笑,“牙尖嘴利。”
杜伊扶着他,等侍从搬来一个椅子,又用铺上软垫,才扶他过去坐下。
坐下后,季无双闷咳了一会儿,才轻轻拍掌,“希望你待会,也这般桀骜不驯。”
不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壮汉提着几个昏迷的孩子走进来。
萧辅国脸色一变,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他转过脸,不去看孩子,而是直视季无双,语气也软了下来,“圣人想要奴做什么?”
“哟,真是能伸能屈啊,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季无双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彩。
心头被火烧一样痛苦的萧辅国在孩子面前不敢得罪季无双,他知道这个人其实没有太多的同情心,颇有一种自我之下,人人皆奴婢的傲气。
若是惹了他不快,心情好的时候还能一笑而过,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显然,他现在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萧辅国咬牙,想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对季无双行叩拜大礼,“一切罪过全在奴身,恳请圣人责罚。”
季无双看了好一会儿萧辅国这个不太好看的姿态,见他在自己不出声的时候,汗水湿透衣裳也不敢动,心里顿觉无趣,又是一个自以为了解他的人。
他抚胸,只觉得胸口又闷痛起来,杜伊马上从身上掏出药瓶,倒出一颗药丸给他吃下。
吃完药丸之后,疼痛缓解了,但季无双已经累到不想说话,只动了动眼皮。
杜伊与他心意相通,吩咐旁边的士兵,“先给他三十鞭。”
萧辅国依然是跪着的姿势,三十鞭,一鞭比一鞭重,一鞭比一鞭痛得厉害。
很快,他身上的衣裳被抽烂,背部变得鲜血淋漓。
即使如此,萧辅国也咬着牙不敢叫喊,更不敢晕倒,只希望自己能吸引住季无双的注意力,免得孩子受罪。
行刑过程中,季无双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微笑,杜伊在一旁专注地看着他。
等观刑结束,萧辅国还能强撑,季无双就先撑不住了,他感到身体逐渐沉重起来,好像有无数双手在不断地往下拉扯他,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对萧辅国的恨意简直像野草一般疯长,然而连恨意都不敢持久,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就让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季无双当初被迫禅位时,太上皇这个位子对他毫无用处,还处处受限,他又深恨萧辅国背叛,才脱离身躯,另找活人夺舍。
时机紧急,又失去气运的庇护,只能就近找了个生辰八字都合适的人夺舍。
没想到的是,新的身躯不但大病缠身,还濒临死亡。
为了活下去,这些年他每日都必须服用人参、灵芝等各种名贵药物吊命,即使如此,每日里也有接近十八个小时在昏睡,能清醒的时间不会超过六个小时。
季无双恨得心头滴血,但破败的身体却不容许他有大的情绪起伏。
直到今年,药物也不起作用了,杜伊才直接举兵起事,寄希望于能打下江山,用新的国家气运续命。
不然一直这样下去,他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时刻挂念季无双的杜伊连看都不看萧辅国一眼,抱起季无双就走。
剩下一堆士兵无所适从。
侍从道:“还愣着干什么?找人来给他上药,别让人死了。”
“是。”
将季无双抱回寝宫安置好之后,杜伊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感受着他似有若无的呼吸,忍不住将耳朵凑近恋人的胸口静静聆听。
听了许久他才悄然起身,到正殿召集下属,宣布:“我要尽快称帝!”
在杜伊紧锣密鼓准备登基事宜之时,幽州军队已经迫近京城,新的战争,一触即发。
开国以来,京城人口繁衍,权贵圈地,能耕种的土地日益减少,以致于到了现在,京城所需米粮大半从外地顺着黄河运来,这也是萧辅国大败的原因。
到了莫惊春,他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方法。
一路行军,一路拔除杜伊安排在黄河渡口的据点。
孙子兵法曰:是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敌之。
面对拥有护城河和高深城墙的京城,兵力只有一万余的莫惊春没有选择强攻,而是选择围困。
城里的士兵不出城就没事,一出城就会被吃掉,反正幽州方不怕野战。
不善攻城的幽州方在外面骂战。
“南蛮子!”
“狗屎!”
“叛军,出来迎战!别当王八蛋啊!”
已经称帝的杜伊心里上火,想要出战又被身体略微好转的季无双给拦住了,“他就是在等你出去!”
“难道我要缩在城里当乌龟王八蛋吗?”
“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另外找人。”季无双甩手,他神色平淡,却让杜伊瞬间冷静下来。
“一旦缺粮,军队即刻就会哗变。”恢复理智的杜伊很明白目前的处境,“黄河已被幽州一方拦截,粮草进不来了,我们去蜀中,蜀中是天府之国,不缺粮。”
他看了一眼季无双,眼含愧疚,“只是对不住你,身体刚好,又要跑了。”
“算你懂事。”季无双脸色由阴转晴,拉起他的手,含着笑,“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不要紧。地狱都下过了,还怕区区人间吗?”
即使要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走的。
皇宫里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个世家储藏的粮草兵器马匹,东西市富商的油盐米粮……除了油水稀薄的平民百姓,其他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心情烦躁的季无双想起萧辅国,当即点人去处理他。
季无双步入简陋的宫室时,连人都看不到,只闻到一股腐臭味和血腥味,他用手帕掩鼻,“人呢?”
负责看守的士兵谄笑道:“在这儿呢。”
他走在前面,撩起破破烂烂的床帏,只见几乎成了一堆烂肉的人面向下,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还活着吗?”
士兵粗暴地翻过萧辅国的身体,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季无双冷笑,抽出侍从带着的剑,就往萧辅国身边走,这个人,不亲自杀掉,难消他心头恨意。
他当初是怎么对萧辅国的?
让萧辅国从人人可欺的小宦官一步登天成了御前宦官,又给予他权力,让他掌兵、掌权,让他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骠骑大将军。
可萧辅国又是怎么对他的?
生子、夺权、背叛、欺骗、威逼他禅位,简直是狼心狗肺,养不熟的白眼狼。
季无双一步步走近萧辅国,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拖得极长,幽幽回荡,似乎还带着点回音,显得越发悚然。
被杜伊精心挑选来的侍从忙出口道:“殿下,罪人污浊,不堪入目,让我来吧。”
“滚!”
侍从:“……是。”
在床榻前站定,片刻,季无双举剑,往萧辅国身上一插,拔出。
萧辅国闷哼一声,睁开茫然的双眼,似乎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下。
季无双毫不留情,多次举剑,下手,把萧辅国插成了血葫芦。
萧辅国生命力再顽强,到了这一步也不行了,他气息奄奄,“圣人,其实你是妖孽吧?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没能杀死我吗?”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却成功勾起了季无双的注意,他确实很想知道。
但萧辅国太脏了,他不太想靠近。
“因为李璟给了……”萧辅国声音低了下去,瞳孔开始涣散。
“李璟给了什么?”季无双忍不住凑近。
余光看见季无双越来越近,萧辅国嘴角隐晦地勾起,距离够近的时候,他突然暴起,用偷偷藏起来打磨过的碎瓷片往季无双喉咙上一割,随即力气全部耗尽,重重地摔到了榻上,耳边响起了恐惧的尖叫。
那是圣人的侍从在叫吧?
为什么,你生来高高在上,钟鸣鼎食,还要糟践人?
萧辅国合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走马灯花。
长长的宫道,面目模糊的大宦官,数不清的打骂……是你救了我,也是你推我下深渊。
再后来,春日里,李璟上门献仙丹。
子女们稚嫩的脸庞花一般美丽,黄莺般的笑声在宫墙内响起,天空浮起无数风筝……
这是阿耶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乱了,就没人管你们了。
萧辅国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中,最后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无数饿成骷髅的人们朝他伸出手。*
他露出释然的笑,从皇帝蜕变为幼小的孩童,越跑越快,大步奔向阿耶阿娘。
第76章 卖炭人34
◎胜利◎
萧辅国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杜伊和季无双的关系,更没算到杜伊对季无双的在乎程度。
目睹恋人在怀中再次断气,却苦于小世界没有灵气,不可能再度化为鬼魂,杜伊几乎是摧心剖肝,哭得肝肠寸断,整个皇宫都响起了他野兽哀嚎般的哭声,如恶鬼嘶鸣,带着说不出的怨恨与绝望。
侍从们知道不好,当即就想逃。
被暴怒的杜伊派人抓了回来,用酷刑虐待而死。
看守萧辅国的士兵也没被放过。
就连萧辅国都被拉出来鞭尸,萧辅国的孩子也被找出抓了起来。
因为缺粮,城内已经是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拖家带口从西面城门离去。
就连杜伊手下的不少文臣将领也是如此。
每次上朝,人数都比上一次少,等季无双死后,杜伊干脆都不上朝了,每天抱着季无双的死尸自言自语,一点也不在乎又有多少人逃掉了。
一些死忠还想着劝他东山再起,反而被他赶走。
再后面,就无人敢去劝说杜伊了。
京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城,东西南北共有十二个城门,幽州一方围住的只有东面的三个城门。后方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幽州赶来,其中甚至出现了不少女兵,尤其以李玄女为首的飞凤营最为著名。
城内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莫惊春这里,守门的武将也同意了幽州一方的条件,后方的幽州大军抵达之日,莫惊春就下令发起了攻击。
莫惊春打出的口号是尊皇命、讨逆贼、诛首恶,京城人心涣散,一触即败,很快就打入了皇宫中。
寝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