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该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姬泊雪此刻的心情,他甚至都不敢垂下眼帘多看桃桃一眼。
悬在半空的手已然攥成拳,手背青筋根根隆起,或是紧紧揽住她腰背,或是狠狠将她推开,不论如何选,他都无法说服自己下定决心。
就在姬泊雪两难之际,桃桃却先行一步将他推开,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跑远,直至与黑夜融为一体,再也寻不到踪迹。
……
第83章 第83章夫婿
桃桃看似洒脱,实则心中早已乱成一锅粥,心跳更是快得有如要冲出胸腔般激越,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方才之所以跑得这般快,说白了是在害怕姬泊雪一旦露出半点犹豫,她便会忍不住开口,让他别走。
如她这般聪慧的姑娘,又怎会猜不到姬泊雪何故在这节骨眼上疏远自己?
那场铺天盖地涌来的桃花雨与长寿面,毫无疑问是他与她无声的告白。
若非如此,一直选择回避这段感情的桃桃断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开始变得主动。
她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想要就去争,纵是撞得头破血流也该硬着头皮走下去,直至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
唯独姬泊雪是个例外。
在不知其心意的情况下,桃桃绝不会跨越雷池半步。
可既已知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桃桃便也就不再压抑克制,选择坦然面对。
直至看到他的态度再度冷淡下来,桃桃方才明白,他们之间所要跨越的鸿沟大到她根本无法想象。
她知他肩上担着怎样的重任。
这堪称刻意的疏远分明就意味着,他在她与自己所担负的责任之间选择了后者。
姬泊雪既已做出选择,一心要赴死,桃桃既不想也没资格去阻拦,就像幻境之中,他纵是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圆她一场梦。
桃桃虽无能替姬泊雪圆梦的能耐,却也不愿成为他的软肋与绊脚石……
待桃桃平复好情绪,已是深夜。
窗外风声逐渐停歇,她紧紧捂住自己心口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却已彻底失去睡意。
人只要睡不着,便容易胡思乱想,为了不让自己彻夜失眠,桃桃索性从床上爬起,给自己燃了支安神香。
这安神香效果极好,乃桃桃翻遍古籍特意找二师姐调制出的助眠好物。
桃桃本想亲手将它送给姬泊雪,怕他换回自己肉身又会彻夜不眠,却始终都未能找到能将其送出的机会。
轻烟袅袅升起,直至弥散整间房,桃桃方才有了零星几点睡意,就在她将要坠入黑甜乡的前一秒,屋外忽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桃桃好不容易凝起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迹,当即翻了个身,屏息凝神望向窗外。
窗外那人不知是有何顾虑,在屋外徘徊好一阵,方才驻足于窗前。
虽隔了一扇窗,桃桃却能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炙热到仿佛能焚尽一切,霎时搅乱桃桃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情绪。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桃桃却无比笃定来者是谁。
来者在窗前驻足片刻,未过多久,又开始徘徊,桃桃的心跳亦随着他行走的节奏一同律动。
时间缓缓流淌,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在某个瞬间,那人还是按捺不住突然闯了进来,矗立于桃桃床前。
他高大的身影一下遮蔽住从窗外淌入的月光,桃桃心口猛地一颤,险些就要冲出胸腔。
藏于锦被之下的手紧紧攥住寝衣袖角,方才勉强稳住心神,未从喉间发出任何声响。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在想,他深夜潜入自个闺房究竟是要作甚?
一会儿又在想,他既能违背本性做出这般出格之事,是否能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那么,究竟重到何种程度?
桃桃开始不切实际地幻想,幻想姬泊雪是否会为她而留下来?
这念头才冒出,她又止不住地在心中唾弃自己荒谬。
与此同时,她灵台反倒较平日里更清明,姬泊雪倘若真因她而留下,弃苍生于不顾,便不再是她所喜欢的“大哥”,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盼他留下。
桃桃混乱的思绪逐渐回笼,再次平复呼吸,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用除眼睛以外的整个身体去“看”这位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
她“看见”那久久矗立于原地的人微微俯身,柔软的银发在晚风的吹拂下,如柳梢般轻轻扫过自己面颊。
可接下来,他什么都没做,只维持俯身的动作,静静凝视着她。
倘若桃桃睁开了眼,定会发觉,那人并非真一动不动。
他其实微微抬起了手,正欲轻抚她面颊,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那刻倏然收回手。
一如桃桃所猜测那般,来者的确是姬泊雪。
原本他今夜就要动身去驻守镇压妖皇的极北之地,可终究还是放不下桃桃。
故而,对桃桃作息了如指掌的他方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偷偷跑来见她。
既不会被发现,又能舒缓自己的相思之苦。
与其说告别,倒不如讲姬泊雪此番是要将全部身家都转交给桃桃。
被放置在桃桃枕畔的储物袋中非但装了数十亿上品灵石,还有从她炼气期到化神期各个阶段所要习得的功课也都分门别类整理好放置于储物袋中。
除此以外,不论吃的还是用的,但凡他觉桃桃所能用得上的,统统都整理好,万分艰难地一同塞进这只储物袋。
理智告诉姬泊雪,放下储物袋就该马上离开。
奈何今夜月色着实太美,这般轻轻漾在桃桃莹白的面颊上,着实教人挪不开眼。
待姬泊雪缓过神来,他宽厚的手掌已在轻抚桃桃乌黑的发。
温热的手掌自上而下,陡然盖住桃桃颅顶。
本在聚精会神感受着周遭一切变化的桃桃突然一激灵。
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而出,心跳声更是大如击鼓雷鸣,“咚咚咚”一声高过一声,无比激昂地叩击在她脆弱的鼓膜之上。
她只能再度攥掌成拳,不动声色调整好呼吸,生怕会被姬泊雪发现自己其实没睡着。
姬泊雪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头顶,这种感觉着实太过奇妙,桃桃时而觉得甜蜜,时而又觉煎熬。
好在这种异样的感觉并未能持续太久。
姬泊雪清冷的嗓音便已在寂静的夜里徐徐铺展开,好似梦呓般。
“我今夜就要走了,却留有许多遗憾。”
他轻抚桃桃头顶的动作随着说话声的响起逐渐变得缓慢,“本欲在桃花落尽前带你去趟栖岚宗。”
“栖岚宗你听过吗?”
“那是个建立不到半甲子的小宗门,地处最偏远的雍州,纵是我带你去,方需三日才能抵达。”
“栖岚宗的峡谷里有万顷桃花,每逢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立于群山之巅向下眺望满目绯红。”
“那峡谷间又多岚雾,每逢日出便与天边流云一同蒸腾,浩浩汤汤自谷底向上翻涌,美得如梦似幻,你见了定也会喜欢。”
“对了,我险些忘了。”
“栖岚宗还有一种明唤甘露饼的点心,是用时令花卉与花卉上的晨露所制,甜而不腻,余韵悠长,你若尝过定也会喜欢。”
“只可惜……”
他说着说着,嗓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只可惜,没机会带你一同去了。”
此后,是长久的沉默。
良久,复又传来他的声音:“我只愿你能好好活着,无忧亦无愁地度过此生。”
“如若可以……”
说至此处,他收回了落于桃桃头顶的手,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最后再望桃桃一眼:“也愿你能觅得一位好夫婿。”
语罢,转身就要走。
却被桃桃一把拽住
袖口:“倘若,我想让你做我夫婿呢?”
短短十余字犹如惊雷般在姬泊雪脑海中炸开,他足下不由一顿,整个人都僵于原地。
神色复杂地垂眸凝视着死死揪住自己袖袍的桃桃。
“倘若,我想让你做我夫婿呢!”
似是故意挑衅,桃桃原封不动地将原话又复述一遍。罢了,微微仰头,挑眉向上望,直视姬泊雪双目。
从未有过的羞耻感劈头盖脸浇了姬泊雪满头满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逃,尚未来得及转过身,又被桃桃一把搂住腰。
他从不知,桃桃力气竟这般大。
先是腰,再是肩背,而后是他整个人……她就像一头蛰伏已久伺机而上的莽,以雷霆之势将他绞缠于此,半点都动弹不得。
可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又岂会挣脱不了区区一个练气期小姑娘的桎梏?
之所以挣不脱,无非是他其实不想挣脱。
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这等阴晦心事的姬泊雪愈发觉着无颜面对桃桃,不由得加重力道,想要将其推开。
突然吃力受痛的桃桃当即发出声闷哼,姬泊雪闻声,整个人又是一顿。
也偏偏就是他这么一晃神的工夫,便教桃桃逮住机会,将他缠得更紧。
姬泊雪又恼又无奈,偏生还不敢使太大的力,生怕会伤着她。
师徒二人就这般僵持着,此后,又不知过去多久,桃桃的嗓音方才响起打破沉寂。
丝丝缕缕从后颈向前方环绕,徐徐钻入姬泊雪耳孔:“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姬泊雪既没承认亦未否认,只缄默不语地矗立于原地,任由她像八爪鱼似的缠住自己。
桃桃又道:“你既送了我满城桃花,还给我煮了碗长寿面,现又偷偷潜入我闺房,叫我觅个好郎君是几个意思?”
“勾引了我,又亲手推开我,真当我是这么好玩弄得么?”
我从未想过要玩弄于你。
姬泊雪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桃桃知今日定是什么都无法从他口中撬出,所幸,她也没想过要撬出什么,只紧紧缠抱着他,自顾自地说:
“看见我房间里的那些烟雾了吗?”
彼时二师姐所制的安神香已填满整间房,在从窗外涌入的月光的照耀下似轻纱般漂浮着。
随着方才那句话的落下,桃桃松开了紧绕住姬泊雪脖颈的手,贴着他颈侧的肌理缓缓上移,最后停靠在他下颌处,有一搭没一搭地细细摩挲。
“这些烟呀……”
说至此处,她眼角倏地弯起,用分外愉悦的语气说完余下的话语:“这些烟呀与暗域摘星楼密室里的如出一辙,能教人欲仙欲死。”
话说至此处戛然而止。
环抱住姬泊雪的桃桃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骤然绷紧,整个人僵如岩石。
于是,她愈发大胆,勾住姬泊雪后颈的手臂又紧了紧,并在一片沉寂中踮起脚尖,用自己的腮肉贴上他已然冰凉一片的面颊,似猫儿般轻蹭。
“你爱我,我也爱你。”
“我们是两情相悦,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
姬泊雪仍未作答。
夜,实在太静了,静到她与他呼出的气息都显得分外沉重。
桃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犹在循循诱导:“事已至此,你还在与什么做抵抗?为何都不肯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你深夜潜入我香闺,难不成真只是为了送灵石?就不想亲亲我抱抱我?”
……
说至最后一字时,桃桃柔软的唇豁然贴上姬泊雪修长的颈。
暮春时节的夜明明还有些微凉,姬泊雪白皙的额角却隐隐渗出汗液,细细密密一小片最终汇聚成黄豆般大小,“啪嗒”一声溅入他左侧锁骨凹陷处。
桃桃见之,佯装惊讶:“咦,你怎流了这么多汗?很热吗?”
“热也就罢了,怎得将眼睛都给闭上了?”
“是害怕看见我后会忍不住做出些什么有违人伦的坏事么?”
无法言喻的羞耻感再度浇头而来,姬泊雪猛地睁开眼,再也顾及不得那么多,仍是下意识想要将桃桃推开。
可一切都太晚了。
桃桃的唇已然贴上来,似蜜糖般甘甜。
姬泊雪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在震颤,甚至隐隐带着些许愠怒。
而桃桃却仍在不知死活地挑衅:“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难不成是被我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承认吧,你对我本就欲壑难填。”
话一出口,桃桃便开始后悔。
姬泊雪看她的眼神有了分外明显的变化。
她头一回在姬泊雪眼中见到这般不加遮掩的欲望,赤裸到连她都不禁为之心颤。
她下意识松开勾住姬泊雪脖颈的手,脑海中骤然生出想要逃的念头,下一瞬,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缓过神来,整个人已然依偎在姬泊雪怀中。
银白月光仍在窗外流淌,他逆着光,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桃桃。
明明离得这般近,那些不断在眼眸中翻涌着的滚烫情绪却统统都被乌压压垂落的长睫所遮掩。
从桃桃视角望去,只能看见一截紧绷的下颌与恰在滚动的喉结。
她甚至都来不及细想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头顶便传来了姬泊雪明显开始变喑哑的嗓音:
“你小小年纪,成日把爱来爱去挂嘴上,又可知‘爱’究竟是什么?”
面对姬泊雪突如其来的发问,桃桃自是有些懵,随口答道:“爱是有共同的理想,是能肩并肩一同奋战,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错。”姬泊雪俯身,轻轻啃咬她下唇,“爱,是这世间最为丑陋之物。”
“能惑人眼目,能醉人心神,能移人性情,能夺人魂魄……”能叫高悬于天穹的月堕入凡尘,欲念缠身。
待最后一个混杂着潮湿水汽的字符溢出唇齿,桃桃双眼霎时被一只大掌盖住,那枚将落未落的吻亦在此刻如狂风暴雨般降落。
……
第84章 第84章“支援”
屋外桃枝轻颤,晨风潜入窗,掀起垂落在地的帷幔,现出满床狼藉与侧卧于此的男子。
那男子肤色本就极白,在碧青色锦被的衬映下,好似一樽无瑕的玉人,缥缈出尘不为万物所动容。
可下一刻,当他微微侧身,伸长手臂朝身侧一揽时,这犹如写意画卷般的景却顷刻消失不见。
覆盖于他身上的碧青色锦被亦随着他的动作而开始变幻,原本安安分分盖于锁骨处的被子似一阵海浪,猛地向下翻涌堆叠,于顷刻间绽出藏于锦被下层峦叠嶂的秀色。
先是两弯嶙峋似山脊的锁骨,再是饱满如丘陵隆起于大地般的胸膛,最后是磐石般壁垒分明的腹部肌理……
待他伸出的那只手在身侧捞了个空,明显停滞住时,由锦被堆叠而成的浪潮方才有所停歇,堪堪止步于脐下约莫两寸的位置。
男子原本紧闭着的双眼亦在此刻猛地睁开,身侧果真空无一人,只余一封未落款的书信。
这信自是桃桃留给熟睡中的姬泊雪的。
甫一打开,便有行张牙舞爪的字赫然跃入眼帘:
【反正老娘已经成功把你给睡到手了,你去找谁哭都没用!】
短短二十三字,看得姬泊雪简直哭笑不得。
稍稍调整一番情绪,方才继续往下看:
【顺带再提一嘴,老娘非但把你给睡了,还特意找二师姐讨了枚好孕丹。】
【昨夜那迷香的威力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二师姐出手,就没有她摆不平的药方,必然是一次就能中。】
【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我也没别的意思。】
【只是想告诉你,我既不会为你守身如玉,也不会为你殉情。】
【我能留给你的时间只有百年。】
【百年内,你若没种活着回来,就等着让我肚子里的娃管别人男人喊爹去罢!】
【你若不想连自己死后都坟头一片苍翠,那便好好活着回来娶我。
】
堪堪两百余字,已让姬泊雪的情绪如那过山车般跌宕起伏。
半晌以后,始终眉心紧蹙的他忽而低笑一声,笑得整个胸腔都在微微颤动。
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好孕丹”乃桃桃凭空捏造。
至于昨夜的迷香……
他亦是此刻方才明白,也是假的。
惑其心的,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名唤桃桃的小姑娘罢了.
与此同时,行走的迷魂香本尊桃桃则已神清气爽地混入了“支援”牛家村的队列。
昨夜之事于她而言,自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可与其自寻烦恼,倒不若将一切都交给时间。
命运非她所能左右,风吹哪页读哪页,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过好当下,为将来蓄力,竭尽所能以谋得一个好结局。
而“支援”牛家村的队列中的“支援”二字之所以要打引号。
皆因姬泊雪出发前曾叮嘱过尤靖,定要想法子将他那俩儿被困牛家村的弟子给捞出来,顺带再寻个由头,将牛家村给一锅端了。
于是乎,尤靖便随口编了个理由,道他前些日子总觉得寝食难安,于是夜观星象,连掐带算的,终是算出了他近日总觉不安的原因
——有妖兵将要袭击牛家村。
既如此,他仙羽门又岂能坐视不理?自是得率弟子前去支援!
正在与妖界某大贵族做生意的牛家村村长听闻此讯,简直满脸懵逼。
这都啥跟啥?以妖族与牛家村现如今的关系,他们纵是脑子进水打去仙羽门,都不可能会动牛家村半根汗毛好嘛!
他们关系好着呢!
毕竟,从古至今唯有利益关系最牢固。
有时候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牛家村众族老纵是心知肚明,也找不出任何法子来阻止仙羽门的硬性“支援”,毕竟他们没办法证明妖族不会来攻打牛家村。
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尤靖的无耻程度。
就在牛家村村长与众族老商议好应对之策后的下一秒,便有村民来报:“村长!不好了!不好了!仙……仙羽门,仙羽门太上长老尤靖带人杀过来了!!!”
随着村民尾音的落下,原本紧闭着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尤靖那张不论何时何地俱是笑眯眯的脸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可别看尤靖生了张一看就很好说话的娃娃脸,修仙界第二高手又岂是浪得虚名?
众族老已是肝胆俱裂,连向来以威严著称的村长说话都开始磕巴:“尤……尤前辈……您不是说要两日以后方才能抵达么?”
赏足了在场之人的窘迫,尤靖笑得是愈发和蔼可亲了:“没错,本座的确是这么跟你说的。”
“那……”
村长还是忍不住有些结巴:“那,那那您何故这么早就到了?”
“本座若不使些手段,又怎能揪住你们这些个妖孽的尾巴?”
“啊?”这话说得……村长连害怕都给忘了,甚是不解地反问着:“揪住我们这些个妖孽的尾巴?”
尤靖都懒得与他啰嗦。
手一挥,便开始睁着眼说瞎话:“你这妖孽,装得倒挺像那么一回事,来人啊,先把他给押了。”
莫说村长,连桃桃都惊呆了,露出一副居然还能这般操作的惊恐表情。
如此简单粗暴地给人扣帽子,其他人自是不服,当即站了出来厉声呵道:“你凭什么说我们村长是妖孽!”
尤靖笑眯眯地望着这出头鸟,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们这些个妖孽戾气未免也忒重。众弟子听令,将这群妖孽押回仙羽门好生拷打一番。”
尤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便叫牛家村众族老全军覆没。
毕竟尤靖早将妖族夜袭牛家村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偏偏还真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逮到几个举足轻重的妖族大人物。
牛家村与妖族之间究竟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这偏偏又不能与外人道,既无法自证清白,可不就只能由着尤靖信口胡诌?
这倒不能怪牛家村与妖族太过蠢笨,而是他们和仙羽门之间隔了个胡不归,从而导致双方有着极大的信息差。
而胡不归也不知他究竟是要作甚,自那日以后便彻底消失不见,全然不顾牛家村与妖族勾结之事已然暴露。
一旁围观的桃桃全程都张着嘴,至此,不得不对尤靖说个服字。
不愧是一手将姬泊雪养大的男人!
尤靖见桃桃眼睛突然瞪得溜圆,不禁觉得好笑,冷不丁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桃桃闻言,立马阖上嘴,仰头两眼亮晶晶地瞅着尤靖:“当然是崇拜与羡慕的表情!”
尤靖闻言“噗嗤”一声笑了,道:“你既如此羡慕,那老夫便给你一个‘为虎作伥’的机会可好?”
“好呀!好呀!”桃桃点头似捣蒜:“您既应下了,那我可就当真啦!”
尤靖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这小姑娘当真有趣得紧,怪不得能让那小子铁树开花。
他本就有些欣赏这小姑娘,如今是更是爱屋及乌,很是溺爱地道了句:“那便去罢。”
于是乎,桃桃大摇大摆地走在了队列最前端,领着仙羽门众弟子一路往牛家村腹地走,遇上个村民便开始模仿尤靖给人扣帽子,玩得不亦乐乎。
牛家村从来都不缺高手,其中也不乏想要反抗的,但在修仙界第二高手尤靖面前,这些所谓的反抗显得分外苍白无力。
待牛家村的高手们被捕得差不多了,尤靖方才制止桃桃继续往前走,笑眯眯道:“你们玩也玩够了,接下来该动真章了。”
这所谓的真章,才是尤靖带浩浩荡荡一大群弟子来牛家村的真实目的。
和平年代,真枪实弹大干一场的机会当真不多,尤靖自是不能放过这等绝佳的历练弟子的机会。
各弟子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站在最前头的桃桃自是第一个向前冲。
她冲得这般快,说白了就是为了能早些见到鲁轶姝姐弟,结果巧得很,鲁轶姝姐弟二人也正谋划着想要跑路。
奈何牛家村财大气粗,愿为其效力的大能亦是多如牛毛,就连此刻用以看守他们姐弟二人的护卫都有着半步合体的修为。
牛家这几个族老虽为富不仁,对自家晚辈却是实打实地爱护有加。
兼之,月前他们姐弟二人与牛牧野一同被关祠堂险些遇害,也让当家人牛烽起了些许恻隐之心。
故而也就看得没那么严厉了,除却禁足不给出门,与没收传讯玉简外,与平日里也无甚不同。
这可就方便了姐弟二人继续搞发明。
短短一月内,姐弟二人便捣鼓出了近二十件新鲜玩意儿。
期间,鲁轶姝见牛敦的手伤久久未愈,还特意为他铸造了一对机械手臂,也正因有了这对机械手臂,大大提高了牛敦的铸器效率。
话扯远了,再回到姐弟二人欲要跑路一事上。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姐弟二人偷偷摸摸策划了大半月的逃跑计划不说是天衣无缝,也完全足矣应付守在门外的那俩儿武夫。
计划早早便定好了,姐弟俩儿一直都在等
合适的时机。
而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外面始终闹哄哄的,鲁轶姝也试过从守门护卫口中套话,然,一个两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都不愿多透露。
鲁轶姝灵机一动,与牛敦分工行事。
她负责继续骚扰护卫,以转移他们二人的注意,牛敦则负责将他们近日新铸造的“天眼”放出去以探消息。
那天眼小得跟苍蝇似的,在鲁轶姝的干扰之下,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而后,牛敦便若无其事地走向大门,将仍在撒泼打滚的鲁轶姝给拽了回来:“阿姐,别闹了,他们二人既一直在此处守着咱们,又怎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牛敦说得可是大实话。
牛家村也就表面上看着祥和,实则两步一个阵法,三步一个机关。
莫说他们这些个半步合体期的护卫,连姬泊雪这等正儿八经的化神大能来了神识都等同于作废。
甫一探出,便有无数干扰拢上来,如陷泥潭般不得其法。
牛敦才将鲁轶姝拽走,二人便偷笑着对视一眼,旋即猛地拐了个弯,跑去坐落于西北方的最不起眼的某间偏殿,开始利用天眼窥视外面的世界。
透过天眼,鲁轶姝姐弟二人只瞧见外面乱糟糟一片。
虽查探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某一瞬,他们看见了张熟悉的面孔。
是太上长老尤靖!
他一如往常那般笑眯眯的。
姐弟二人眼睛倏地一亮,险些惊呼出声。
总之,不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能让太上长老有所察觉,他们姐弟二人便能顺利挣脱桎梏了!
于是,姐弟二人又嘀嘀咕咕开始谋划。
甫一谋划完,他们便似往日那般开始“哐当哐当”铸器打铁。
屋外守着的护卫见这俩儿小祖宗终于肯消停了,也是松了口气。
哪儿知他们这一口气才提上来没多久,院中又传来了大到令人无法忽视的争吵声。
起先,那两名护卫压根没想过要去劝架,可眼见那争执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期间还夹杂着摔打物什的乒乓声,着实吵得人脑仁疼。
两护卫当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要不要去看一下?”
另一人也觉似有些不妙,当即颔首:“好。”
几乎就在他们尾音落下的那刹,原本闹哄哄的小院子突然静了下来。
尔后,鲁轶姝满脸血污地破门而出,她双目失焦,呐呐说道:“救……快找医修救救敦儿,我,我方才不小心伤了他……”
当最后一个字从唇齿间溢出时,她紧紧扒住院门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失去鲁轶姝手臂做支撑,院门“嘎吱”一声被风吹得向两侧敞开,现出血肉模糊瘫倒在地的牛敦。
画面着实太过惨烈,俩儿护卫霎时被唬住,当即派出一人去唤医修,另一人也愣愣的,颇有些无措地杵在原地,鲁轶姝一连唤了他四五声方才反应过来。
“没错,就是叫你呢!”
“你还杵在这儿作甚?快来帮我呀!我一个人根本挪不动敦儿。”
那护卫闻言,果真信了鲁轶姝的邪,却是才靠近牛敦便遭了袭。
一招得手的牛敦当即拔出插在护卫腰间的麻醉针,又呸呸呸往外吐了好几口粘稠的“血浆”,正要一骨碌爬起来,下一刻那护卫的手却牢牢扣在了他肩上,吓得他几欲尖叫出声。
姐弟二人从未与元婴后期大圆满修士交过手,从不知足矣放倒十头巨象的麻药剂量竟还放不倒一个元婴后期大圆满修士。
还是鲁轶姝先反应过来,抄起散落在地的坩埚“哐当”往那护卫脑袋上一砸,方才拽着牛敦一路拔足狂奔。
那护卫也不知怎就这般执着,先是中了迷药,再又被鲁轶姝砸得两眼冒金星,却仍跟在姐弟二人身后紧追不舍。
起先,他是为了灵石。
再往后,他是真对这姐弟俩儿动了杀心。
就在方才,他收到了另一护卫发来的传讯,道牛家村各族老俱已被仙羽门拘捕。
如此一来,这护卫非但领不到月钱,还白白挨了两小儿的算计,这叫他如何能忍?
于是,恶向胆边生,萌发了要杀这两小儿以泄愤的怨毒念头。
麻药剂量虽不够,但也足矣延缓那护卫的行动速度,否则以他半步合体的修为,想捉住两个筑基期小菜鸡简直易如反掌。
可这并不意味着鲁轶姝姐弟二人就很安全。
眼看这发狂的护卫就要追上来了,被鲁轶姝拽着一路狂奔的牛敦当机立断从储物袋里掏出若干法器,全都哐哐往他身上砸。
紧急时刻,还是一个他与鲁轶姝皆不看好的半成品起到了关键作用。
那玩意儿甫一落在护卫身上,护卫的身体就好似那泄气的皮球般,不消片刻便从个身高七尺(约2.33米)的彪型大汉缩水成不足一米的侏儒。
桃桃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窜了出来。
打眼一看,鲁轶姝姐弟俩儿正被一个气势汹汹的土豆子追得哭爹喊娘。
她当即就要祭出小黑剑,与那土豆精大战一场。
却不想,那土豆精迎风就长,不过须臾便已长成个两米高的彪形大汉,半步合体大能的威能霎时铺天盖地涌来……
莫说桃桃,就连那一贯嚣张跋扈的小黑剑都默默弯了腰。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纵是曾经打趴过妖族第一高手,也不能轻易托大。
于是,桃桃扭头就拽着姐弟二人一同跑了,还不忘骂骂咧咧道:“他为何会有这么高的修为?”
桃桃是真想不通,按理说,这些个修为高到离谱的都该被尤靖给掳走了才是。
危机关头想再多也于事无补,桃桃麻溜掏出玄讯玉简,边跑边给尤靖发传讯。
悲伤得是,牛家村地理位置太过特殊,尤靖无法用神识探测她所在的位置,只能让桃桃说个大致方位,再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他的救援。
一说起拖延时间,桃桃脑袋便开始飞速运转。
她储物袋中还有数枚减速器,这玩意儿虽说全都以高价卖给了拍卖行,桃桃手里仍有几个样品。
这场仗究竟要如何打,桃桃心中已然有数,只是不能光她一个人努力,她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鲁轶姝姐弟,轻声道了句:“减速器。”
鲁轶姝姐弟二人亦是瞬间反应过来,不约而同从储物袋里掏家伙往那护卫身上砸。
护卫先前既已中了他们姐弟二人的套,现如今自是不敢掉以轻心,殊不知姐弟二人储物袋里已无任何能对他造成威胁的法器,纯粹是在替桃桃打掩护,想法子吸走他的注意力,好让桃桃下手。
桃桃亦是不负众望,成功得手,并在减速器发挥其功效的下一秒祭出小黑剑,正中那护卫心口。
待减速器失效,已是三息之后的事。
护卫猛地喷出口血,满目惊愕地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小姑娘,正欲发出最后一击,要与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同归于尽。
下一刻,忽觉脖颈一凉。
片刻的眩晕之后,他脑袋“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他躯干晃了晃,方
才后知后觉地瘫倒在血污之中。
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的鲁轶姝姐弟二人简直瞠目结舌。
做完这一切的桃桃似还嫌不够,又麻溜点了把火,将那护卫的尸首烧得一干二净,整个过程淡定从容不疾不徐,颇有师尊的风姿。
鲁轶姝与牛敦惊得嘴里都快能塞进一颗鸵鸟蛋,半晌以后还是牛敦先出声:“小师妹……”
后一步反应过来的鲁轶姝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桃桃,直振臂高呼:“小师妹啊……不愧是我们的小师妹!”
她已激动到不知该用何种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絮絮叨叨重复着“小师妹”三字。
于顷刻间做完这一切的桃桃则正扶着腰大口大口喘息。
短暂的兴奋之后,鲁轶姝突然想起,还有个与方才那人修为相当的护卫就在附近,若再撞上一个半步合体的大能,他们叁儿可不见得会有这么好运。
打蜃妖所编织的幻境中走过一遭,成长的不仅仅是桃桃,鲁轶姝姐弟二人亦比从前成熟不少。
以最快速度恢复理智的鲁轶姝连忙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太上长老罢。”
可随着鲁轶姝尾音的落下,又不知打哪个犄角疙瘩窜出一人,三人同时戒备:“谁!”
待看清来者面容时,三人同时松了口气,不约而同道:“怎么是你呀!”
来者正是许久都不曾露面的牛牧野,不待他张嘴说话,便被鲁轶姝一把扣住腕骨,欲拽着他一同向前奔。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转移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待着呢。”
她尾音才落,牛牧野便被迫跟着一同奔了起来,到嘴的话语在唇边滚了好几滚,终还是咽回肚子里。
他这些日子之所以没和鲁轶姝姐弟俩儿关一块,皆因他在仙羽门与牛家村之间选择了后者。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不想再过回幼时那种孤苦无依的日子,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牛家村。
他此番前来,是想要劝说鲁轶姝姐弟二人,并不知牛家村已生变故。
可当他猝不及防地被鲁轶姝拽着跑时,却不知怎得,开始心生动摇。
许是今日的春光太过明媚,又或许是拂过发梢的风儿太过温柔,以至于让他生出种纵是失去一切,只要她在身边,依旧能很好的错觉。
他怔怔望着鲁轶姝近在咫尺的脸,一些盘踞在心间的旧念逐渐开始瓦解。
有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地念:放弃那些不甘与执念,就这般与她一同向前奔罢。
就在牛牧野将要下定决心的前一秒,鲁轶姝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全然不顾他险些要摔个踉跄,一把拽住前方险些要踏空的桃桃:“小心!前方有个坑!”
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牛牧野犹如大梦初醒般怔忪。
本就不该对她抱有太大期待,不是么?
她很好,好到对每个人的“爱”都分外公平,故而,从未对他动过半点男女之情。
他所贪恋的温暖,也从不是独一份的特殊情感,可即便如此,他也仍舍不得放手,哪怕……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觉得他可怜。
幼时,母亲总絮絮叨叨在他耳畔说:一切都是假的,唯有紧紧攥在手中的富贵才是真的。
可活成他爹牛烽的模样,当真就是他想要的么?
牛牧野从所未有的迷茫。
不明来路,不知归途。
正当他要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时,身后突然冒出一人,揪住他松垮的后领,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原来你小子在这儿,为师可是找了你好久。”
来者自是尤靖,他所言不假,在桃桃发传讯前,的确是在苦苦寻觅牛牧野的踪迹。
随着尤靖的出现,桃桃几人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唯独牛牧野,依旧迷茫,他双目空洞地平视着前方,呢喃道:“找我?”
尤靖将他的异样一一收入眼底,仍是笑眯眯的,只是说话时难免有些阴阳怪气。
“难不成为师还不该来寻自个儿唯一的徒弟?”
牛牧野空洞的眸子瞬间被点亮。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唯一的徒弟”五个字。
他这一生遇见过很多很多人,可他从来都不是谁的唯一。
母亲是他唯一的母亲,他却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便总跟他说:我生你,是为了换取那泼天的富贵。
后来,她也的确用他换到了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钱财,再用这些钱财欢欢喜喜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夫婿,又生了许多喜欢的孩子。
父亲是他唯一的父亲,可他仍不是父亲唯一的孩子。
他之所以将他接回牛家村养着,是因他其他孩子或是早夭,或是不成器,又或是不听话。
唯独他,既听话,还生了副好皮囊,嘴也甜,惯会哄他开心。
于是,他成了父亲最受宠的儿子。
看他一直都知道。
这个“宠”从来都是建立在“听话”二字的基础上,他一旦不听话,便成了与蝼蚁无异的弃子。
……
这下可不仅仅是尤靖,迟钝如牛敦都意识到了牛牧野的不对劲。
待牛牧野思绪回笼,已是十息之后的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满脸关切地凝视着他。
这样毫不掩饰的关切目光,是他在其他牛家人身上从未得到过的……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摒弃那些杂乱的思绪,忽而定定望向尤靖,朗声道:
“弟子要告发牛家村与妖族相勾结!证据在牛家村郊外荒废的财神殿中!”
……
牛牧野所提供的证据真真儿是场及时雨。
尤靖能强行扣走牛家村各族老,却没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自己想要的信息,来给牛家村各族老定罪。
有道是夜长梦多,更遑论牛家村这样手眼通天的庞大势力,多拖一天,便多一分变故,必会有其他势力来蹚这趟浑水。
尤靖神色突然变得分外凝重,将牛牧野方才的话重新复述一遍:“你说,牛家村与妖族相勾结,证据在牛家村郊外荒废的财神殿中?”
牛牧野无半分犹豫,语气比方才更坚定:“证据确凿,还请师尊与我走上一遭。”
尤靖思索片刻,方才做出决策。
现下牛家村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俱已被捕,倒不如担心弟子们的人生安全。
于是,唤上已然继承姬泊雪衣钵的桃桃与牛牧野一同前往郊外财神庙,
鲁轶姝姐弟俩儿则各回各的院子开始收拾东西,做好回仙羽门的准备。
待鲁轶姝姐弟俩儿收拾好行囊,已然入夜,而桃桃依旧未归。
她在传讯玉简中期期艾艾道,太上长老尤靖又拽着她一同去审牛家村各族老了,让鲁轶姝姐弟俩儿先归队。
作为正儿八经的牛家人,姐弟俩儿从未想过牛家村竟会落得这般境地。
当这座儿时分外想逃离的牢笼彻底崩塌在眼前时,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鲁轶姝先打破沉默,道:“该走了。”
牛敦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还想去那棵苦楝花树上再看一眼。”
苦楝四月开花,花谢便意味着春已逝,夏将至。
牛敦一如二十年前那个懵懂的少年,坐在开满淡紫色楝花的树上发着呆。
苦楝树高达数十米,能将整个牛家村的景尽收眼底。
那时的牛家村夜色很美,人间皇宫都不及此处奢华。摇曳在八角宫灯中的,是前年不灭的鲛人油烛,拳头大的夜明珠成串成串地挂在道路两侧用以照明,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灵石的气息。
全然不似现在,仿佛有片死气笼罩在头顶。
牛敦悠悠叹了口气,终还是收回眺向远方的目光,正欲离开,忽闻树下传来几声嘈杂的犬吠。
他拨开茂密的花枝,下意识朝树下望去,却不想,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忽地窜入他怀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与怀中那小东西俱是一愣。
空气突然变得分外安静。
衬得树下那几只魔犬吠声愈发嘹亮。
牛敦霎时心跳如鼓,失而复得的他抱着那团小东西看了又看。
一模一样的花色,一模一样的鸡毛掸子大尾巴,分明就是他的少爷……
不,分明就是他年少时,在苦楝花树上捡到的那只小猫。
这一刻牛敦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抱着小猫嚎啕大哭。
泪水打湿了小猫漂亮的长毛,她却不再挣扎,只默默在心中想:“本就生得不好看,再这么一哭,是愈发丑了。”
她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蹭了蹭他哭得湿漉漉的面颊,舒心地窝在了他怀里。
从今以后她都不会再逃了。
就这么一直待在这榆木脑袋身边,似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