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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意会 公子无鱼 19167 字 7个月前

她的眼睛也不知何时盛满了同章培明一样的漠然。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剩旁观者的漠然:“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会希望你们走下去?别太天真了,章榕会。”

“别说章家和郁家了,你恐怕连路意浓都搞不定吧?”

她看着章榕会阴沉的脸色,笑得无比笃定:“竹篮打水的不会只有我一个。一厢情愿的滋味好受么?”

——————

甘景最近工作非常忙碌,她下班后收拾办公桌,在边角位置发现了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她不确定自己借阅时间有没有超期,便发消息问路意浓。

看着两人的对话框,才发现她们已经好些天没有聊过天了。

最后一次,是上周约好要一起去吃火锅。这会儿也没了信。

她内心感觉不太寻常,发了消息,对方也没回。

下班后,便直接拿着书找去小区外面,又被门禁卡住。

她按下房号,拨通了可视的对讲。

里面很久才接通,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打了个招呼:“我来找路小姐,她在吗?”

“路小姐?”

“这几天,都不在的。”

“就那天吃早餐的时候……”阿姨说得模糊,“后面就没见了。”

章榕会那些天也都没来公司。

他在线上通过秘书发号施令,司内诸事有条不紊地办着。

公司内部最近在进行大量的洗牌和换血。之前私下里买码过章太太,同她有过一些往来的高管,都被遣的遣、调的调。

章榕会手段雷厉风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地直接交由人事上门谈判

或赔偿。

司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小章总不出面大约是为了躲那些老人的求情吧。

甘景只能这么想。

两个星期后,她接到了一则出差的通知。

在G市。

甘景在那终于见到他。

章榕会西装革履,参加政府签字仪式,黑色的定制西装衬衫,完美地贴合修长的身形,远远瞧上去也是言行举止风度翩翩。

签字时握着笔的手被投到大屏幕上,而后镜头上摇,最后定格在那张几乎没有笑意的脸。

身边的同事惊呼着小章总绝了,一直疯狂地拍照。

章榕会年纪轻轻,大权在握,已然又脱胎换骨,有了再不同以往的气场。

签字仪式后,甘景回到酒店。

乘电梯时,看到好几个穿着正装戴着白色手套的人,捧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从专用的隔壁的电梯上了顶楼。

甘景站那看了一会儿,又被旁边的同事推进了面前已经打开的电梯门。

她回到房间,去洗手间洗了个澡,喊了餐,打开电脑就准备加班。

酒店内线电话响起时,她还以为是前台。

直到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迟疑地问她:“甘姐姐——你能不能来顶楼一趟?”

十几分钟后,甘景默默按紧了包,敲了敲面前的房门。

很快门被打开。

路意浓穿着睡裙,是光着脚跑了过来。

她没有穿内衣,屋内窗帘紧闭,开了几盏射灯,床边近乎铺满了玫瑰花。

甘景没来及打量,外面有人走动过来:“路小姐。”

“滚!”

路意浓抬手砸了一旁的杯子,呵住将拧开的门。

“麻烦给我吧。”时间紧迫,她看着甘景。

甘景沉默着将药盒从包里递过去。

路意浓将药盒剥出来,只留下了一片锡纸板,握在手里:“这样就可以了。谢谢你。”

那天晚间还有个签约仪式的晚宴。

路意浓被章榕会带在身旁,他扶着她的腰,自然地对旁人介绍:“我女朋友,路小姐。”

路意浓在那刻,想起了总是在人群中交游自如的路青。

她又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摆设、一个装饰,一只女人背的包,或是男人戴的表。

眼前是酒店十几米高的深蓝色水族箱,里面游弋着密密麻麻,各式各样漂亮的热带鱼。

据工作人员介绍,这规模在亚洲排得上前几,光是造价就在千万以上,能最大程度地为鱼群仿拟海洋环境。

虽然,追究到底也不过是被困在陆地上的假象。

失神间,章榕会突然伸手捏着路意浓的脸,轻声哄她:“多笑一笑。嗯?”

“都带你出来了,还在生气?”

他们晚上回去的时候,甘景带来的东西已经从抱枕套里被搜出来了,就这么摆在茶几上。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板药。

章榕会捏在手里,读了一下锡纸上印刷的说明,然后没有表情地扔回了原地。

他在沙发上坐下,拉过路意浓,抱在腿上坐着。

“别乱吃药,吃药伤身,”他说着抚摸她的脸,“我不是一直用着么?”

路意浓的月事,一直不规律,偏这次来之前迟了好几天,她一直都在害怕。

章榕会是在用的。

但他是不想用的。

他的表情矛盾,是在犹豫,路意浓看得出来。

他们最近一直在为这件事吵架,女性在这种事上实在太弱势了。

章榕会在北城的时候,将她困在酉山别墅的那些天,就一直在说。

“其实,这件没有这么复杂。我们谈了两年,情侣间谈婚论嫁,都是很正常的。现代婚姻自由,谁能干涉?”

“我外公,他们也没有那么可怕,”

章榕会顿了一下:“老人家很疼孩子,年纪又大了,心都会软的。能有个,抱回去看一看,他们满意了,其实也不会再多干涉什么。”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章榕会。”她那时说。

那一天,是章榕会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第一次是从路青的嘴里,嘲讽他一厢情愿的感情。

他那时根本压不住火,问:“孩子不愿要,婚也不想结,那你想干什么?现在就非得按你说的分手不可?”

“你觉得我没有办法负责。可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但凡配合我往后走一步试试呢?”

路意浓从章培明那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他家人的态度了。

她觉得很可笑的:“哪怕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偷偷领了证,又有谁真的会拿这个当一回事?”

“结了婚,有了孩子,当然会不一样。”他那么急迫想去证明这件事。

“可是我不想要!”

路意浓尖声道:“我还那么年轻,我根本不想要!”

“没有哪场恋爱是必须要有结果的,章榕会。你不能那么自私!”

她为他的执念感觉非常痛苦:“世界上的规则,从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我没有欠你什么。”

“房子我不要,其他的礼物,一件没动,都在那里,我都还你。”

“会有很多人喜欢的你珠宝首饰、喜欢你的房子,愿意为你生子育女,为什么非得是我?”

“这个世界上,愿意为你做这些的人大把,为什么非得是我!”

路意浓捂着脸坐在沙发上,乖乖在她脚下急得嘤嘤地叫。

章榕会站在面前,他蹲下身,伸手想触碰她,却被躲开了。

他的手空悬在那,声音苦涩:“因为别人我不喜欢、我都不要。还能是为什么?”

他人生其实从未经历过这样大的挫折,与路意浓有关的一切,总是困难的。

前些天跟朋友喝酒聊天,还在想着怎么如靳南而言把人哄着领了证再说。

现在转眼,又一脚被她踹下地狱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前面都那么好,突然在她眼里,就必须走到那一步了。

G市夜景的璀璨灯火隔着窗帘朦胧地传进十之二三的模糊轮廓。

章榕会的手落在她的腰上,沉思着提议:“我最近一直有想法,让妈妈舅舅把店先放一放。换个华语国家,比如新加坡或者马来,去生活一段时间。”

“等我们这边情况稳定了,再接他们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章榕会,你不累吗?”无声了整晚,事关桐南,她终于肯开口跟他说话。

章榕会牵过路意浓的手,放在唇边亲,他缱绻的眼神盯着她的脸,神色温柔如水:“应该的。你不是说过,喜欢我,离不开我吗?”

从在江津买房以后,路勇个人过得相当潇洒。

妻子在江津给儿子陪读,自己在垣城当老板摆阔,整日里吃喝玩牌,也没人来多嘴。

虽然路青不肯出面,但是顶着章培明大舅哥的名头,省内的公司还是有很多运输的单子明里暗里地会漏到他的手里来做。

只是最近生意莫名差了很多,那些内部新上来的人电话也爱接不接,搞得路勇总有点心气不顺。

棋牌室里机器哗哗啦啦响个不停,屋内臭气缭绕,男男女女插科打诨地笑闹。

路勇输了几把,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车队会计给他拨来电话。

是有税务,上门查账来了。

第47章 -46^^……

总部公司领导层改天换地,各地分公司也在配合地大动作地做着业务清理。

K省作为章太太的娘家,自然是这次盘查的重中之重。

江津公司很快有人出头,举报了公司主管陈某与路青哥哥路勇间异常的业务往来,并提供了备份的资料证

据。

内审核查后发现,果然所有由路勇这边承包的运输单,价格普遍比市场价高出30%以上,单吨利润或许不算多,但是加上每年庞大的基数,就不是一般的数目了。

公司以陈某职务侵占罪报警,紧跟着就是税务上门稽查,带走了车队会计的电脑,调查他们是否存在虚开发票,又是否有伙同贪污的行为,在中间不当牟利。

路勇被这样意料之外的大阵仗吓到,也怕再牵扯出更多的东西。

他知道这不是小事,忙打电话向路青求情。

路勇掩去一些不该说的,伪饰着装作不明地询问,章家公司内部调整,怎么查到我这里了?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路青哪里不知道他满嘴谎话,在电话那头冷笑:“你的消息太迟了。北城早变了天,找我顶什么用呢?”

“就这么点事儿,培明他打个招呼……”

路青打断他的痴心妄念:“要拿你这些腌臜事去培明面前丢人现眼,我是不会去的。”

“何况章家当家做主的人现在是章榕会,”她盘弄着手上晶莹透亮的指甲,”你找我帮忙,不如去找你女儿。”

“啊?”

“章榕会现在很疼她的,当宝贝似的养。叫意浓开口求个情,金山银山,你什么没有呢?”

路青笑了声,直接挂了电话。

路勇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那头就只剩忙音了。

从G市回去后,路意浓的病假条到期,章榕会终于点头放她回校去。

只是他的管控仍旧在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上下课都尽量自己接送,偶有不便再派来司机。

那天上午,上完课在教学楼的走廊,路意浓接到路勇的电话,说自己来了北城。

就在P大附近。

只几分钟的路程,想来看看她。

初夏时节,穿着被汗透的衣衫的路勇在一群青春洋溢、整洁漂亮的年轻人中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他在树荫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说:“你上了P大,爸爸一直没也没表示……”

“这有几千块钱你拿着,自己换个手机电脑的,别委屈自己。”

路意浓站在那没动,路勇又自己上手拉开她的包,直接把钱塞进去了。

她才问:“您找我,还有其他的事么?”

章榕会中午来接人,远远瞧见了站在旁边的路勇。

他们这些年也就见过两三次,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来。

章榕会以为路意浓被陌生男人骚扰,皱眉停车靠边,推开门。

路勇回过头,看到他一下非常惊喜,他之前尚对路青的话半信半疑,现在看已经八九不离十。

“榕会,你是来接意浓?”他直接问。

章榕会这才认出他,很有些意外:“您来了?”

终于成为章榕会的座上宾,路勇这会心理别提多得意,他心下知道这事儿妥了,又暗赞怎么会有这种际遇?

妹妹高嫁不说,女儿又得了章榕会青眼。

妹夫和女婿的亲近程度,到底又是不同的。

他拿着岳父的长辈做派来,也就没有太低声下气:“榕会,我这次来北城,是有个事儿。”

“不知道你们江津公司那个陈总……最近被调查了,你知不知道?”

章榕会挟了一块软嫩无刺的鱼腹放到路意浓的碗里,并没有回答。

无人捧场,路勇也只能继续说:“这个人之前跟我私交比较熟,现在被调查也难免牵扯到了我。”

“其实、这都是误会一场。做生意嘛!有些人情上的事顺手帮了点忙,可能确实……不是解释得清的。”

他偷瞥着章榕会的表情,也说得也心虚:“你看能不能?”

章榕会神色平淡地道:“饭桌上不谈这些,后面我秘书会联系你。”

“好、好,”路勇连忙举杯,“有你这句话就好,我陪一个。”

章榕会没有给面子,而是拿了茶轻飘飘地给应付了。

一顿饭也就吃了一个来钟,路勇走的时候满面红光,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压不住内心的得意。

他对路意浓嘱咐道:“你跟榕会好好的。”

又喜悦地说:“我回头让家里,把江津的房子收拾出来,你们回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个事儿,章榕会却没有拒绝,他明明有房子,却还煞有介事地回:“也好。”

那封包着几千块的信封压在路意浓的包底。

她看着路勇的背影,只觉得恶心。

怪不得章榕会的人生看起来易如反掌,原来金钱是真的可以买到一切。

可以买到父亲的关心、示好、直接甚至买到亲情。

太可笑。

回去的路上,路意浓恹恹开口问:“这件事,你要帮忙他的忙?”

章榕会开着车,点头:“只要乖乖退出钱,我会吩咐下去酌情去办。”

他见路意浓不再说话,从后视镜里看她表情不高兴,解释说:“不是为别的,他有不良的记录,对你也不好。”

路意浓靠着车窗,神色平静地问:“是你吗?又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吗?”

她说的是之前章榕会想把桐南的家人,打包送出国那件事。

他那时在G市深思熟虑,言之凿凿地劝:

“如果家人在那边怕无聊,可以投资开店,做些生意打发打发时间。”

“弟弟也不用在国内卷应试教育了。后面直接留学或者回国,我都能安排。”他似乎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路意浓说:“他们不会去的。”

“章榕会,我家里都是非常传统的人。他们年纪大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背井离乡,去追求什么高质量的生活。”

“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这种奇怪的好……有我一个就够了,你能不能别让所有人都必须配合你,过得这么辛苦?”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压不住在抖,章榕会把人搂在怀里,吻着侧脸说:“这不是跟你商量着来。现在不愿意,就当个备选吧,好不好?”

这会儿面对路意浓的问题,章榕会只是冷笑:“你父亲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力,对我而言又有拿捏他的价值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来,我也没有四处惹闲事的龌龊。”

“但是他还是知道了。”路意浓说。

章榕会回头看着她:“迟早也都是要知道的,不是么?”

——————

朋友聚会的时候,王家谨对靳南说,章榕会的脸色像晴雨表,最近跟小侄女好不好都在脸上了。

靳南看着那头喝闷酒,一直在看手机的章榕会,叹了口气。

“算了,我给个台阶去吧。”

靳南坐到章榕会的身边,径直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划开那个置顶的微信,拨出了电话。

在章榕会的目光中,沉然开口:“你得来接他一下啊,章榕会今天喝得很醉了。”

路意浓过去的时候,章榕会果然如靳南所言,醉得不行,靠在沙发上,紧紧闭着眼。

她在路上有点吃风,这会儿屋里味道呛,就用衣袖捂着口鼻,咳了声。

王家谨往旁边踹了一脚:“烟掐了,不看事么?”

那人悻悻往桌上的烟灰缸按灭了烟头。

她试着扶了一把章榕会,对方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后,一下没撑起来,沉得要命。

王家谨就看着章榕会演,并不奉陪地对路意浓摊手:“又不是我喊你来的,靳南还在外面打电话,要帮忙你去找他。”

路意浓犹豫了一下,只能去外面找人。

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刚刚掐烟的那人对王家谨轻浮地问:“这个女的挺漂亮,混哪个圈里的?”

“脸上、身上哪动过没有?”

章榕会睁开眼睛,盯着他看,冷森森地问:“你在说什么?”

“你在对我女朋友好奇什么?”

王家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踢到铁板了吧?看你不长眼的,还不赶紧罚酒!”

路意浓找到靳南,回到包厢的时候,桌上已经一字排开数十只玻璃杯,又开始码第二排。

澄黄的酒液浸透冰块,有个人像小丑一样,一杯接一杯地往里灌。

路意浓没有留心,在靳南的帮助下,终于把人扶起来。

他们就近回了P大那边。

靳南将章榕会扶进卧室,弄到床上,看向一旁的路意浓,问:“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好,你们又闹矛盾了?”

路意浓站在那,跟他不熟,也不想说。

但靳南大概是能猜到的,他说:“他家里是麻烦点,但会哥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左不过是大家拳头碰拳头,看谁能硬过谁。”

他深深叹气:“你也别太让他孤立无援。”

床头开了两盏小灯,路意浓用毛巾替章榕会擦了脸。

她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他片刻,起身离去时,又被抓住手腕。

章榕会抬起上身,一头栽在她的腿上,眼睛通红地往上看。

一秒比十秒更久。

又或者过了很久在他眼里只是须臾。

“爱我吧,”章榕会抬手,恳求地说,“都教你那么久了,怎么就不能爱我一点呢?”

“你总是为别人跟我吵架。又一门心思只想分手,这里疼。”他握着她的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心脏。

左边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十几张照片。

他们没有几张合照,又都不是爱拍照的人。

虽是偷拍视角,章榕会一直也舍不得扔。

路意浓曾翻出来一张张看完过,又默默放回去。

她总会在这样一些类似的时刻动容,产生一些喜欢他的感觉。

但是,略一想到其他的,又像有一瓢冷水兜头落下,浇熄那微弱燃起的火焰。

两人之间的差距,何止天堑?

哪怕没有外力阻挠,谁又能保证一颗不会改变的真心?

她想,这又或许,这只是一种男人的征服欲。

章榕会到手的太多,得不到的反而稀奇。

或许是预感到了最终的结局,路意浓一直守着那条线,不肯放弃。

章榕会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表情,却突然恼怒。

他翻身在上,压扣她的十指,借着酒精逞凶,如恶虎噬咬她的唇。

……

章培明提前进入半退休的状态后,每日乐得清闲。

除了口头安抚那些公司的老人,其余的时间基本都只是喝茶、跑步、运动。

预想的是等六七月份,公司年会开完,章榕会的大改落定,他也就要过去了。

父子俩在高尔夫球场,花三个多小时打完十八个洞。

坐上球车往回去时,章榕会开口说:“我想在您去香港之前,安排您和意浓妈妈一起吃个饭。”

“我跟她恋爱很久了。意浓一直很介意长辈的态度,所以我是想由您出面,对她母亲正式有个交代。”

章培明愣了一下。

旋即,严肃地道:“榕会。这件事,不合适。”

第48章 -47^^……

“哪里不合适?”章榕会问。

漫无边际的绿荫沿着山坡的起伏,被修剪得圆润可爱。

章培明嘴里吐出冰冷的话音,却是极尽冰冷锋利:“身份不合适,家庭更不合适。”

“榕会,”

“姑且不提意浓和她姑姑进入同一个家庭,以后彼此的身份、位置会有多尴尬。光在江津那边最近牵扯到她的父亲的桩桩件件,你也清楚那是一个什么人。”

没有在外人面前虚假的客气与委婉,章培明非常直白地评价路勇——鼠目寸光,肤浅自利,无知无畏。

他说:“你能想象意浓的父亲以亲家的身份,和你的外公同桌吃饭吗?”

“又或者他未来顶着你岳丈的名衔,出去惹是生非?”

章榕会立即反驳:“意浓随母亲长大,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管过她。断亲也好、改姓也罢,都能想办法处理掉。”

章培明没有耐心地打断道:“血缘是隔不断的,你也不要小看一个无赖的决心。至于意浓母亲——再好,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下岗工人。”

他很直白:“路意浓对你的未来,对郁家、章家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助力。只会拖你的后腿、带来无尽的麻烦,你外公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哪怕我现在假装应承你,也没有任何意义。”

章榕会一直知道章培明是纵容他的,在各种事情上,他对唯一的儿子所提出的要求,未曾说过一个不字。

所以,他没有想过,父亲会反抗郁家再娶,却又将他塞入桎梏中,鲜明坚决地否定掉路意浓。

“我以为您当初会娶路青,就不会在意这些事情。”

章培明看他似乎陷入死胡同一般冥顽不灵,叹息说:“因为你到底跟我不一样,章榕会。”

“娶不娶路青,我的能力就只能到现在这里,也不会有更高的突破。”

“可我的终点,却只是你的起点,你的未来还能走更高、更远,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球车停在贝壳白的双层建筑旁,章培明撑着扶手下车,将沉重包扔给一旁的球童:“路意浓当不了你的太太。”

章榕会坐在车上没动:“她是我唯一喜欢的人。非常非常喜欢,非她不可地喜欢。”

“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章培明没有回头,“真喜欢,好好养在外头,也就罢了。抬到桌面上来,谁都不好看。”

章榕会从背包里拿出帽子,压下帽檐:“嗯,那我就把桌子掀了,谁都别看。”

“章榕会,你任性也有个限度!”章培明回身,厉声训斥道,“这不是由得你来开玩笑的事!”

六月底,公司年会前夕,章思晴带着杭敏英从江津过来,她主动攒局请客,邀姑侄俩吃饭。

杭敏英去年十二月份考研初试没有过线。

大家都心里有数,她在学习上是缺了一些天分的。

杭敏英本来苦哈哈地被章思晴逼着二战,但是又峰回路转,计划赶不上变化,舅舅舅妈要去香港定居了。

章培明说,家里孩子不用逼得太紧。可以让她申请一个香港的大学读研,顶多就是多缴一些赞助的费用,正好他和路青以后都在,方便就近关照着。

再次有了曲线救国的新方案,杭敏英转而捧着书,每日里啃雅思单词,就等着回头跟舅舅舅妈一起走。

章思晴一边同路青聊天,一边关照地往意浓碗里添菜。

姑侄俩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她也多少有些为难和感慨。

返至中途,路意浓吃了两口肉,口里发腻,起身去了洗手间,偷偷吐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撞见路青正在走廊上抱着手臂抽烟。

她复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问:“你跟章榕会避.孕的吧?别搞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路意浓现在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话也不会奇怪。

“不会,谢谢姑姑关心。”

路青短促笑了声:“好吧、好吧,当我多事。我明天要回一趟江津。”

“早上刚接到消息,你爸被拘捕了,”她啧了一声,“好像是虚开发票,业务造假贪污的事情吧。”

明明是自己的哥哥,路青现在却好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玩笑。

“你不知道,这事培明本来打算息事宁人的,榕会甚至派了律师去帮他,但还是压不住,闹开了。”

“我今天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人忍不住动手了?”

她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彩:“你说,今天是你爸爸,明天会不会是其他人?”

路意浓回避了她的眼神:“如果他真的违法犯罪,就应该受到惩罚。桐南只是小本经营,我们遵纪守法。”

路青斜歪歪靠在瓷砖上,嗤笑她:“你真是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要搞垮一个店铺很简单的。”

“只要认真抓,哪里不是可以关门大吉的消防隐患?”

“要是再加上几个举报、一些谣言就更方便了,”她发挥想象道,“民宿嘛,违禁品、聚众淫*乱、传染病……举报停业整改三月又半年。”

“在外名声都坏透了,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路意浓转身想走,又被路青用空的那只手捏住腕:“甚至,再费心些,制造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一个顶梁柱塌下来,整个家庭几代人都就会被拖入无止境的苦难。那是多少金钱赔偿都填不回来的。”

“而这些根本他们不用自己出手,一个示意下去,就自会有无数程旻这样的人前赴后继,愿意去办得干干净净,揽下所有责任。”

她问:“你拿什么陪他们折腾?”

“我当初跟章榕会斗,是有破釜沉舟,赔上自己性命的决心。”

“你能拿上你的家

人做赌吗?”路青轻蔑地笑:“就为了章榕会高贵于旁人的,爱?”

回到餐桌上时,杭敏英还在挨章思晴的说。

要她好好背单词、考试,在香港多听舅舅舅妈的话。

杭敏英漫长坎坷的求学过程,比起路意浓简直一波三折。

她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虾肉,忍不住酸溜溜地小声朝她蛐蛐:“你上得了P大,还不是得多亏我哥哥?”

路意浓就在那听着。

拿起的筷子突然停下了。

她感觉到这些年内心那些伪饰的不介意在今天疯狂溃散。

她从来装作对杭敏英的挑衅无动于衷,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怨恨的。

杭敏英有疼她的父母双亲、优渥富足的家境、有能帮她解决一切问题的后台。

她的人生才是开挂到普通人不能想象的。

为什么,又偏偏盯着自己手里的一亩三分地?

她被逼到这种境地,往前一步伤害家人,往后退一步、章榕会根本就不允许。

有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章思晴抬头,与推门归来的路青聊着天,杭敏英瞥眼,突然看路意浓那边,两颗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上了桌面。

她一时也慌了神。在桌子底下,偷偷拿手戳她:“你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羡慕你的啊。你哭什么呀?”

那天晚上,路意浓伏在章榕会的胸口,她开口说:“我想回家去。”

章榕会亲着她的侧脸:“好,我们一起。”

“不,就我,”她再次拒绝他,“我想暑假回家待一待。你陪不了那么久。”

章榕会沉默着不想同意。

路意浓翻过身,面向床的另一边。

章榕会无奈地从身后抱紧她:“我这不是舍不得你?”

他听到眼前的人,声音轻幽幽地道:“可我的人生,也从来不是只为了你而存在的,章榕会。”

他紧紧揽着,埋在她的肩后,许久:“嗯。那就早点回来。”

路意浓到了桐南,看到一楼挂着照相馆暂停营业的标牌。

从舅妈口中,她才知道前天家里出了事。

客栈二楼后头屋檐下发现新挂了个马蜂窝,舅舅二话没说,自己搬着梯子搭上,拿上塑料袋就要去摘了。

结果刚拿上塑料袋套上系好,梯子重心不稳,整个往下一滑,舅舅从两三米高的地方俯趴着摔下来,胸口着了地。

他开始以为没事,甚至坚持拿着汽油处理掉了蜂巢。

结果到半夜却发现无法翻身、也无法起床了,慌忙之下,舅妈喊着民宿的客人帮忙送去了医院。

检查拍片是轻度压缩性骨折,但好歹是没有伤到脏器。

医生大骂他们不上心,要是骨折戳到了内脏,这会儿已经出大事了。

家里人都后怕不已。

舅舅观察了一夜,又被挪回来卧床修养,他听着舅妈哭哭啼啼,就一直插科打诨:“哪有什么事?这不是好端端的。”

“还得是多亏了楼上的周先生,”舅妈不理他吹牛,“他有急救经验,知道不能乱动,帮喊了救护车担架抬过去的。”

中午时候,舅妈做饭蒸出了一些点心,喊路意浓帮送上楼去,感谢人家。

她端着瓷碟,敲了敲房门,并没有人应声,往二楼平台走了两步,看到一位穿着板正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在背对着喝茶。

“周先生吗?”她开口。

对方回头,看到她。

路意浓把瓷碟端到他手边放下,介绍说:“这是我舅妈自己蒸的米糕,请您尝尝。非常感谢您那天帮忙。”

“没事,”对方开口,“只是顺便搭把手。”

肢体反馈早于意识,她的后脊倏然一凉。

路意浓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到那个容貌平平的男人的脸。

那时躺在王家谨汽车后座,被外套蒙着脸一动不敢动,所有的观感集中于对外部的听觉。

极有特色男性播音腔从窗外传进来。

——这是怎么搞的?

——那你忙着,注意安全。

她记得王家谨当时喊:周叔。

周强也看着她,笑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挪开了眼神。

周强笑了笑:“哦,看你的眼睛,以为你认识我。”

第49章 -48^^……

吃完晚饭,路意浓坐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天空中高悬的月亮。

云朵像是隔着被单摸到的一团团没有揉匀的棉花,时厚重,时轻薄,偶蒙住那片暖黄的光源,又很快让出光来。

章榕会在电话那头问:“刚才听李沛说舅舅摔到了胸口,怎么不告诉我?要不要我派车接到江津去做个专门的检查?”

“不用,医生让卧床恢复了,没大事。”她回答道。

“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么我过去一趟?”

“章榕会,你别来了。”

路意浓的嗓音发紧,强行往下吞咽此刻的恐惧与不安:“家里大家现在都很忙,你来还得分心招待你。”

“舅舅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着,良久章榕会说:“好。那你在家多待一段时间。”

“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通话挂断,路意浓蜷在藤椅上,发呆虚握着那微沉的重量。

突然听到门外一句:“章榕会,是你男朋友的名字么?”

周强看着那个小姑娘像发现陌生人突然炸开了毛的野猫,从椅子上一下坐起,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哪有半点对他帮手救人的感激?

“你认识我。”周强肯定地说。

路意浓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问:“你为什么害怕?”

“您为什么来这里?”路意浓问他。

“走访。”

“走访什么?”

“这儿。”

“走访出什么结果?”

周强没有任何情绪地答:“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很规矩的人家。”

路意浓的身体在黑夜中几不可见地微颤,她仰着头:“那你会放过我们吗?”

周强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郁锦梅女士委托我前来协商,关于你之后的去向问题。”

“希望我们能够顺利就这点达成一致。”

————————

路意浓在桐南待得并不算久,不过两周,就回到了北城。

章榕会回家的时候,发现阳台上拉开了纱窗,白色的被单被两头夹住,在风中摇摇荡荡。

阳台的植物,在交互的气流中微微摆动着影,他听到恼怒的一句:“乖乖,你吐!”

章榕会循声进了厨房。

系着围裙的路意浓蹲在地上,跟乖乖斗争着,要从它嘴里抠出不小心落在地上的生排骨。

章榕会拉开厨房的门。

乖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狗,看到他进来,立刻就吐了,疯狂摇着尾巴讨好,嘴上还拖着口水。

章榕会拿纸巾捻起排骨,丢到垃圾桶里,在她身边洗手。

“双标狗!”路意浓臭骂。

“是你平时不够有威严。”

他道:“怎么回来不说一声?做饭也不等我?”

路意浓说:“倒趟地铁就到了,喊你去接还不够麻烦的,又不知道你开不开会、加不加班。”

“晚上做什么?”章榕会在旁问。

“红烧排骨,凉拌牛肉。”

“好,”他从她手里接过刀具,“天热着,配点啤酒正好。”

好些天没见,小别胜新婚,路意浓今天都乖得很,吃完饭,喝了点酒,乖乖趴在怀里让亲。

之前不明缘由的阴晴不定,终于拨云见日。

章榕会暗暗松了口气。

电视里播着新闻,章榕会盘着她柔软的指腹,怀里的人动了动,然后问他:“你在国外,无聊的时候会做什么?”

她其实很少问章榕会私人的事情。

“读书啊。”章榕会理所当然地说。

路意浓

半分不信,仰头斜他:“少来。”

“娱乐肯定也有。喝酒,聚会,打牌,看球,赛车。”

“你不是高中回来读书的么,那时候还没成年吧?”她严重怀疑章榕会无法无天,无证驾驶。

章榕会摇头笑:“赛车不是这么算的。职业选手很多几岁就开始练卡丁车,十三四晋升方程式。我那时候玩的不算早了。”

“危险吗?”她觉得这个运动听上去很莽撞。

“封闭赛道还行吧。年轻斗气的时候也翻过车,着火前被工作人员拉出来了。我眉毛上还留了个疤。”

路意浓很老实地往上看,伸手去摸:“有么,没瞧见过呢。”

章榕会似是失落:“这么久了都没注意过吗?来,你再仔细看看。”

路意浓便从他怀里跽坐起身,贴近他的脸,一点点细细扫过去,又动手拨开其间,还是什么都没瞧见。

“是哪一边啊?”她问。

她指下的那张脸,开始闷闷发笑,紧跟着抱紧她的腰,埋在路意浓的肩窝里,直接笑倒在沙发上。

“你傻不傻?说什么都信呢。”

她气极地锤他:“章榕会,你怎么总撒谎?”

“情趣啊,”他懒洋洋地躺着,掀开眼皮看她,“你打我不也是情趣吗?”

路意浓被他堵得没话说:“那是你真欠。”

章榕会无所谓地亲她一口:“你感兴趣,下次就带你去玩。”

两人如此,度过了相当甜蜜美好的几天。

章培明和路青已经动身去了香港;

路勇的案子由律师接手在办,很可能逃不脱刑罚;

甘景接了个额外的新任务,去一趟桐南,以高价盘下李家的民宿和照相馆,承担他们的经营风险,全额返还利润。

“怎么解释呢?”甘景为难地问。

“说是我让的,就可以了,”章榕会道,“其他不用说。”

那天中午本来说好要回家,临时加了会,又走不开人。

路意浓道:“我给你送到公司来吧。”

这样的惊喜于章榕会也是意外的,他把人拉到办公室里,飞快地吃完那一顿饭,又把人按在怀里。

不足地亲。

直到下午的会议马上开始,才不得不停。

章榕会看着路意浓的眼睛,似是欲言又止,有没说完的话。

“我走了。”路意浓说。

“我送你。”他还是不舍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楼下早有车在等,路意浓提着空饭盒,上了车,朝他挥了挥手。

“赶紧上去吧。”

章榕会错眼一瞧,看见主驾司机板正地坐着,看到对方精干强壮的身材,黝黑的皮肤,微妙地察觉一丝不对。

但是车已经在眼前开出去了。

正午喧哗繁忙的道路,路意浓握着手机,看着前方大道,心中是一片对于未来的茫然。

那时周强对她允诺:

“我们保留你P大的学籍,为你调整至双硕士学位项目。在P大已读算你联合培养的第一年,取得语言成绩后,可以直接入学LSE,一年后英国课程结束,即可获得双边的硕士学位。”

“毕业,我们会帮忙解决后续留英的工作、入籍,等等问题。”

“我想回国呢?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国?”路意浓问。

“章榕会先生结婚稳定后即可,”周强说,“不会很久。”

路意浓靠在后座,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曾经觉得陌生的北方,不知何时也添下了种种回忆。

都怪章榕会太霸道了吧,她想,怎么此刻想到的任何都与他有关系。

路意浓的手机这时响起来,她看着上面的名字,按下了通话键。

“宝贝,让司机停下车。”

“怎么了吗?”她问。

“有个东西忘记给你了,喊司机停一下。”

她回过头,从后窗玻璃看到章榕会的车不知何时跟上了前,在往来的车流中左冲右突,步步紧逼。

“这条路不可以停车的,”她对章榕会说,“不要紧的东西的话,就算了吧。”

“很要紧,”章榕会坚持,“先停一下?”

他听着电话那头长久的呼吸声,却没听路意浓没有对司机说任何的话。

她掩着语气里的艰涩:“这边停车,真的不行。你别跟了,先回去开会吧。”

“宝贝,你听我说。”章榕会眼眶发热,缓缓开口。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思晴姑姑家的楼下。”

“是你高一下学期的六月,路青领养章丛,在垣城老家办酒那天。”

“你那时候,穿着绿色的衣服和牛仔的裙子,给我指路。后来,你坐在葡萄藤下面跟那个小孩子玩的魔方,也被我还原。但那时候,你已经先走了。”

“重新遇见你以后,我一直很后悔。”

“如果早知今日,我就该厚着脸皮,到处去打听看看,这是谁家养的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章榕会,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并不平稳,“我追求你的过程是很不堪,我承认。我强行插足你们之间,对不起谢辰,也对不起你,但是我不后悔。”

“为了靠近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不后悔。”

“这两年,我过得很幸福。或许对你来说,为难又勉强,但是对我来说,每一分钟都很幸福。”

“从我母亲离世后,家庭对我来说是很遥远的概念。但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说话、做饭、聊天,甚至冷战。你打我、骂我也好。我也会觉得开心。”

“求婚戒指,现在就在我手里,但可惜一直没等到我心里最好的时机。”

“以后结婚、领证、小孩子,我都听你的。如果你也愿意接受,就让司机停下车。好吗?”

章榕会久久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半分回音。

只看到前面的黑色轿车无比坚决地在黄灯上的尾巴上冲出了路口。

黄灯倒数变红。

章榕会已经不辨颜色,毫不犹豫踩下油门。

另一侧蓄势待发的面包几乎同时冲出来。

章榕会看到对面主驾的中年男人惊恐的眼神,突然决心,强行高速下转向避让,直接冲向了路边的围栏。

“砰!”

“章榕会!”路意浓从后窗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叫,电话那头却没人再回答。

“你快停一下!”

“后面车里是章榕会!”她无意识地流了泪。

前排的男人,反手无声地将手机从她的手里抽出去,按下了关机键。

他只是一个来完成指定任务的机器。

第50章 -49^^……

或许当时开车冲向护栏的那刻,也抱着那样极端的念头,妄想能勾起她的一丝怜悯。

安全气囊爆出的瞬间,耳边乍然一片安静。

章榕会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看着后视镜,在脑海里想象出了一个飞奔过来的人影。

可是醒来。

什么都没有。

除了无处不在的疼痛,什么都没有。

单人病房里空空荡荡。

只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寂寞炽热的阳光。

病房四周被周强派来的人严密看守,章榕会闭着眼睛,静待着麻药过去。

中途有护士进来,帮他换冰袋冷敷充血的眼睛。

他从敞开的门,听到外面的声音。

医生说,万幸只是撞裂了眉弓缝了八针,左眼球充血是暂时的,没有伤到视神经,但会有短期的视力下降,都很正常。

哦,原来那次跟她插科打诨时的玩笑,如今

一语成谶了。

他听到郁锦梅问:“人醒没醒?”

“护士说醒了。”周强说。

“好,”郁锦梅道,“你看着他,别乱动。我先回去,不叫老爷子担心。”

片刻后,周强推门进来。

他俯下身,站在病床边说:“您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又问:“王家谨在外面了,让他进来么?”

“人呢?”章榕会缓缓开口,胸腔的震动,牵扯出气管里一股淡淡的血腥。

周强沉默了。

章榕会睁开那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模糊的人影,又问一遍:“人送哪去了?”

“我不能回答,”周强说,“我保证她是安全的。”

“滚出去。”章榕会呼吸粗重,咳喘了几声。

周强不敢刺激他的情绪,便依言退出了病房。

中间护士又进来了两趟,冷敷,挂消炎的点滴。

章培明得到消息,急返北城,到达医院已是傍晚。

医院里的灯光,跟别处都不一样,冷到极致的白,又或能读出一点蓝调。

冰凉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细管连通着血脉注入身体。

他躺在那,对章培明说:“爸。你期待我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吗?”

章培明沉默良久:“我们总是希望你好。”

章榕会笑起来,笑声从疼痛的胸腔震动着发出,他重复道:“是希望我好?”

“还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套牢我为你们的私欲买单?”

“为了家族的传承延续,是不是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幸福?”

章培明一句也没法回答他,许久从屋里出来。

路青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无聊地支着腮在等,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她冷眼看着丈夫一脸憔悴沧桑,嘱咐护士一定好好把人看住,及时反馈情况。

两人先回西鹊山休息,车里的气氛比进了冻库还要冷清。

路青偏头看过来,开口问他:“我对你还有用么?”

“我们是夫妻,不要说这样的话。”章培明当下并没有心情去敷衍这样愚蠢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很没有意思,”路青笑笑说,“怎么转来转去,结果都是一个样。真没有意思。”

“什么叫没有意思!”

章培明骤然怒不可遏道,“榕会是你的儿子,他今天伤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做母亲的不说怜悯关心,竟还是这个冷嘲热讽的态度!”

“别冲我撒邪火了!章培明,”路青冷笑道,“章榕会受伤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你们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结果吗,怪得到我的头上?让我做了你们的刀,现在真伤了人后悔,难道还是我的错?”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就别再装了。”

车子停下,路青推开车门,拉了下披肩,踩着高跟鞋,姿态窈窕地先下了车。

她高傲地仰着头,踩在青翠的草坪上,一步一步往别墅走去。

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自己穿着单薄的冬靴在自习结束的夜晚穿过漆黑一片的巷弄匆匆回家。

那是一双很旧很旧的鞋子了,里面的绒毛早没了任何保温的作用,当下的每一步都像直接踏在冰上,也像走在凌冽刀锋。

痛苦好像一种轮回的循环,总是在她不同的年纪,殊途同归。

可是,她已经没有那样年轻了。路青想。

章榕会在次日出院的下午,登了郁家的门。

外公正在待客,是他多年前外任的一个门生,这次回来特意上门拜见。

对方看着他半边被纱布挡住的眼睛,一时惊骇:“榕会,这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外公抬眼看了他,扶着拐杖示意:“那今天,就先不招待你了。”

“好的,老师,”对方立即领会告辞,“您什么时候方便,随时联系我,再上门拜会。”

周强陪同着出门送客,再回来时,听到老人一字一句道。

“你怨不着旁人,章榕会。”

"你故意把自己伤得这么狼狈,哪怕真舍了一只眼,也讨不来那个女人回头看你一眼。"

“可笑不可笑。”老人冷嘲道。

章榕会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面前,良久,双膝缓缓落地,跪了下来。

他目视着地面,平静地对着外公说:“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告诉您,我遇到了一个很喜欢的人,一直想带回来给您看看。”

“但是怕您不能接受,也怕太贸然会伤害到她。”

“现在人被送走了,我就无所谓了。”

他说:“之前让您帮忙救钱铮时的允诺,我已经决心要食言了——”

“遇到过真心喜欢的,我就没有办法再去跟没有感情的人组成家庭。”

说罢,章榕会郑重地向外公磕了个头。

而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榕会!”郁锦梅在后厉喝着想要留住他。

周强在走廊拦住:“您直接走不合适。”

章榕会猛然抬手,一拳砸向周强的脸。

他之前练过自由搏击,这一拳到肉扎扎实实地挥出去,没有任何收力。

周强没有任何反应闪躲的时间,眼前先是一黑,而后反手勉强撑在墙上没有往下滑。

疼痛迅速地冲击着神经蔓延开来,他的领口被那个脸色阴沉、不可一世的年轻男人提起。

“当好你的狗,以后别再多我的事,”章榕会道,“你也不姓郁,别急着出头。以后有的是要算账的时候。”

王家谨在停车场玩着手机等人出来。

章榕会上了副驾驶。

他回头又看到那块纱布,一拍大腿,高兴地说:“我就说你这个形象特别像哪个动漫里的谁来着。”

“金木研!记得吧,吃人那个。”

“直接去出COS吧,酷得很。”王家谨吹了个口哨,幸灾乐祸道。

章榕会懒得理他,点了一支烟。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动,新消息堆得满满,他全都无动于衷。

他不想划开手机,看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的一条被对方挂断的语音通话,停留在10分33秒。

他所有的爱与欢喜,倾尽全力的一搏,没有换到对方任何回音。

从出事以来,他拢共只回了两条消息,是李沛的。

[姐夫,你要来买家里的店啊。]

他回了个[嗯]。

[我妈他们没同意,觉得这样占你便宜不好。]

[那就随便吧。]

他想:那就随便吧。

——————————

孙呈宜在S市第三次拿到雅思口语5.5的分数后,终于情绪大爆发,她在家边哭边嚎怒干了两碗饭,下定决心跟从前人的攻略,去泰国试试曲线救国。

不得不佩服现在网络发达,几乎从下机之后的每一步都被攻略安排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踩坑。

她提前一天去现场踩点的时候,在成群结对的人群中间看到一张落单的中国面孔。

应该是中国吧?五官白皙端雅,气质轻柔,不像东南亚本土的。她想着。

孙呈宜外向开朗,她非常主动地凑过去打招呼:“你也明天考吗?”

对方回头往四周看了一下,确定是她在跟自己对话以后,才点头:“嗯。”

孙呈宜好奇地问:“你这是第几次考?出去是读本还是读研?要去哪里留学的?”

“第一次考。”对方只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第一次就来泰国啊?”

但孙呈宜也没觉得什么不妥,伸出手来:“孙呈宜。”

对方同她握了握,自我介绍道:“Lynn。”

“你姓林?取这个名字好好听啊,不像我,直译叫Sun,土死了。”

Lynn礼貌笑了笑:“可以叫Sune,其实都还好。”

她晃了晃手里

的书:“我就是来看看场地,还得回去准备一下,你明天考试加油。”

“哦哦,你也加油!”孙呈宜姿态夸张地握了拳。

Lynn抱着书本回房,复习完昨天的错题,又戴上耳机,播了两套听力。

写完对了答案,是下午最热的时候。

东南亚炎热潮湿,没法出门,她看着窗台上白到耀眼的阳光,突然疲惫。

缓缓伏到了桌面上,看着上面木纹的走势,用指甲轻轻刮擦。

耳机的英语还一直在响,她走了神。

重新出发的第一次自我介绍,开口艰涩。

她套进新的身份里,成了一个换了壳的人。

之前书本被烧掉后的强行终止。

和这次被送走的被迫重拾。

她闭上眼睛,阻止自己去想更多。

人生好像被名为命运的东西调整回归原本应在的轨道,哪怕中途一切已经面目全非。

抽屉的护照本上,印着她全新的身份。

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