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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Wonder 公子无鱼 18369 字 7个月前

出去带上了门。

他们全程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度过了极度荒唐的一夜。

重新回到伦敦,孙呈宜无比八卦地拿着零食跑过来关怀以及八卦。

她嘻嘻哈哈地抛来一个眼神:“Aaron联系我,要的你的地址,他终于表白了吗?你俩有进展没有?”

路意浓蹲身整理着行李,她的心思游离,所以没有听清孙呈宜的话,抬头问:“什么?”

孙呈宜这才看到她衣服下大片大片的吻痕,还有撕破的唇角,心里惊叹了一声:卧槽!这是多激烈!

“没什么没什么。”她长眼睛都已经看明白了。

想了想,又有点不放心地问:“你和Aaron是确定在一起了,对吧?”

这次路意浓听清了。

她说:“不是钱铮。”

“啊?”

“我没有见到钱铮。”

第56章 -55^^……

不是钱铮?

孙呈宜的大脑呆住了一瞬,那些激烈的痕迹明明白白地晃着眼,还能是谁?

但是路意浓显然并没有解答她好奇的心思。

送走了孙呈宜,她整理完箱子,去了阳台。

绿色的小植物在阳光下排排站好,繁茂又笨拙地向上生长,是又到一年春天的时候了。

章榕会申请的航线第二天下午在北城落地。

几乎同时,周强被实名举报在重大高新区的产业建设项目中涉嫌违规审批,针对他的调查即刻启动。

他的工作被暂停,随时要接受纪检的各种问询、质证,没有片刻喘息。

他心态平稳,顺利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在家当起家庭煮夫,日常接送女儿上下学。

周五的下午,与以往不同,学校门外停着惹眼的车,敞着窗户,坐着一个玩手机的年轻男人。

周强当然知道这不会是偶遇,客气地过去打招呼:“好久没见。”

“最近过得好么?”章榕会心不在焉地问。

周强回答:“托福。”

两个人对眼下发生的一切缘由谁不是心知肚明,章榕会笑了声。

周强:“上周,您没有跟机一起回来的事,我并没有上报。”

他倒还觉得这是卖他一了个人情,章榕会挑眉:“我有公事延误了,要跟你解释什么?不如说点我不知道的?”

周强颔首:“郁老身体不好,您有空忙公事,还是常回去看一看。”

章榕会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窗外,抬眼示意:“你女儿来了。”

周强回头,看到门口奔出一群穿着校服的快乐的小豆丁。

章榕会慢条斯理道:“她很可爱。才读小学二年级,想必平时一定很崇拜你这个做爸爸的。”

周强苦笑:“榕会,何必把事做到这个份上。”

章榕会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你当时怎么用的手段逼她走,我现在也就怎么还报,一笔归一笔。”

他笑说:“周强,你把郁家大腿抱得再牢靠,也不过是个外人。要是当时我真的瞎了一只眼,现在是谁倒霉?你得罪我,不合算。”

女儿冲过来,抱着爸爸的大腿,好奇地踮着脚往车里看。

“我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管,桐南那些人,你不要动,”章榕会一字一句地告诫,“识时务一些,我们都不用把事情做到那个份上。”

那一夜荒唐的痕迹,在身体上残存了两周。

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常,让人恍惚那只是一场梦境或是告别。

路意浓觉得是这样,直到一天下班,出了电梯,在公寓走廊上看到拖着黑色行李箱,站在门外的男人,平静地看过来。

那一刻的心情,五味杂陈,说不上来。

她犹豫着走过去,不发一声,钥匙插进锁孔,一拧。

章榕会自来熟地跟在身后,进了门。

孙呈宜晚上邀了一堆朋友来家里玩,提着一堆水果饮料零食上来,又欢快地跑去隔壁敲门。

几秒钟后,门被打开。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脑袋宕机了一瞬。

孙呈宜对这个男人印象深刻,不过一次交接就让她回味好久,也曾经拍下他和Aaron的合照,偷偷舔屏好一段时间。

孙呈宜还把照片发给过Lynn,对面并没有反应。

结果,现在?

什么情况???

她的脑筋转不动了,完全想不通这其中有任何联系。

“有什么事么?”章榕会在门内问。

“啊,我、我们晚上在隔壁吃火锅,你们方便要不要来?”

“好,我一会儿问问她。”

“Lynn,她现在?”

“在洗澡。”

孙呈宜尴尬地说了一句好,然后落荒而逃。

路意浓住的公寓也就二三十平的,单人床,一条沙发,一个衣柜,一台电脑桌,还有简单的厨灶,狭小的阳台。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墙上的书架已经被堆满,钱铮的工作记录像一本普通的书插在其间,但又因为格格不入的外型格外惹眼。

章榕会从墙上抽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各种注解、名词解释,详细至极。

旁边还有娟秀小字补起的笔记。

他越看越烦,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路意浓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几乎一眼看到了那个被丢弃的册子,她没有说话。

章榕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靠在书桌旁,同她说了重逢后的第一句:“隔壁女孩邀你过去吃晚饭。去吗?”

“去。”

孙呈宜的小小的公寓里挤进了六七个人,大家聊天备菜热火朝天。

路意浓去厨房帮忙,孙呈宜殷勤地给大佬倒水,然后听他客气礼貌地问:“你跟意浓怎么认识的?”

“你说Lynn?”

“对。”

孙呈宜便从那年去泰国考试雅思的偶遇讲起,说到找公寓时的惊喜。

“泰国。”章榕会重复了关键词。

“真是很有缘分吧!大家都这么说。”

他说:“嗯,要多谢你关照。”

孙呈宜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奇地八卦:“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啊?是Aaron牵线吗?”

这个话题,对面的男人明显是不喜欢:“我是她男朋友,在国内的时候就在一起。认识很多年,在一起也很多年。”

“所以Aaron他……”

“单纯只是我的朋友而已,意浓跟他没什么关系。”

孙呈宜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头,但还是配合地道:“嗨,我之前都不知道,是有点误会了。”

“她没跟你提过我?”

“提过提过!”孙呈宜脑子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但还是尽心尽责地帮朋友圆着,“说你细心又体贴。是很好的人。”

章榕会点头。

晚餐吃用的火锅底料是同校的川渝校友从国内运过来自家炒制的,新鲜爆辣,配上冰镇的啤酒,真是非常爽快的一顿饭。

吃完晚饭,围坐在小小的餐桌上,大家兴致勃勃地玩起桌游,狼人杀、海龟汤。

章榕会坐在一旁,他全程没有参与,也很少说什么话,脸色看上去非常一般。

孙呈宜以为他嫌大家幼稚无聊,多少有些不安。

果然章榕会偏过头,悄声同路意浓说:“我先回去,你慢慢玩着。”

他离了

席,路意浓不多时也跟了回来,厕所里的龙头哗哗放着水,还有漱口的声音,章榕会从门内出来,额头上出了汗。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他看上去很苍白。

“我回来给你热点牛奶,早点休息,倒倒时差。”

路意浓蹲下身,往冰箱里去拿东西:“不舒服怎么不说?”

章榕会靠在门框上:“没事,只是胃有点疼。”

“你不舒服,又不告诉别人,是要等我愧疚吗?”她的心里很不好受,说话也难听。

“你会吗?”章榕会懒懒地掀起眼皮。

路意浓目光闪烁,没有回答。

“要是你能记住,那就也无所谓了。”

章榕会这辈子大约是没睡过一米二这么小的单人床,幸亏两人都瘦,不然一翻身也能挤下去一个。

他喝完了热牛奶,阖着眼睛在床上窝着,皱眉往下压着一阵阵反上来的疼痛,身边亮着小灯,是路意浓睡前还在阅读。

似睡非睡间,身旁柔软的手指抬起,缓缓触在他的眉头,那一道疤与其他皮肤颜色不同,泛着白,对着看还是很明显的。

章榕会这次没有躲。

她问:“有没有去过医院问怎么去掉这个?”

“不去。”他闷着声音说。

“现在医美很发达,基础的项目很多男人也会做的。”

“哦,有人也教你做过医美咨询?”

路意浓听懂了他酸溜溜的话。

不想理会章榕会那些自我较劲,疏不通的小心思,阖上书,翻过身去,背对着拧灭了灯。

两个人背对着背睡着,睡衣蹭在一处,磨着皮肤,章榕会半晌无声地转身贴过来,他个子高,直接把路意浓圈在怀里。

蹭在她的颈窝里睡。

折腾来去的痛意不止几点才停,迷迷糊糊间好像有手掌贴在腹部,章榕会亲了亲她的脸。

第二天一早,章榕会已经满血复活,他随路意浓起床,一起吃了麦片早点,送她坐地铁去公司,按她往常的线路走一遭。

路意浓觉得万一被同事看到不好,不让他送到里面。

章榕会站在那里,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穿着正装短裙,穿过红绿灯的路口,回过身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了,然后小跑着进了写字楼。

他没有办法强行逼着自己惩罚、冷落她,这完全是在为难自己。

他不打电话,对方也就永远不会来一通电话。

可是两人在一起相处,路意浓稍微给点好脸色,章榕会已经忍不住要义无反顾地贴上去了。

他站在那里,直到完全看不到路意浓的身影才往回走。

路过咖啡店,进去买了一杯美式。

等待的中途,接到一通电话。

对面说了什么,章榕会提醒:“你总得先展示自己道歉的诚意。”

沉默了很久,周强说:“如果,我可以安排,路小姐的母亲跟她见一面呢?

章榕会赞许地道:“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第57章 -56^^……

到了办公室里,倒了杯咖啡就开启忙碌的一天。

收完并回复邮件,同步跟各个时区的同事线上沟通,对接分析师完善一份市场数据模型。

噼里啪啦打字回着客户消息时,James端着咖啡过来聊天。

“Lynn,内幕消息。我们手头上WITMED的项目可能会有很大变动。”

“早上M1会议室在讨论这个议题。可能是对方上次对我们汇报的结果不满意,要取消委托。这可是我们手上最赚钱的项目了。”

路意浓当时顺利转正,几乎是靠钱铮的单子一锤定音。

她乍然听闻这个消息,虽然不觉得章榕会会故意在这个时候为难她的工作,但是也并不明白其中含义。

下午的远程会议中途,收到章榕会的消息:[晚上跟钱铮一起吃个饭。]

——————

下班后,章榕会开车来接,路意浓第一次来到钱铮的住所。

他住在Midtown中心的顶层公寓,外面有一个宽敞的露台,晚餐是从楼下的餐厅直接送上来的,侍应生帮忙摆好餐具,醒好红酒。

三人落座后,章榕会举杯提酒:“给阿铮践行。”

路意浓掩住那一瞬的错愕,举杯与他们相碰。

抿了一口红酒,然后问对面:“Aaron未来要去哪里?”

钱铮回她:“北美那边要筹建一个新的通讯数据中心。后续的工作,你可以转向对接……”

“这事我已经有安排了。”章榕会直接打断他。

钱铮默了一瞬,说:“好。”

章榕会又将话题转出去,聊起北美那边筹建的事宜和从伦敦和国内预计可以调选过去的人员。

路意浓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

章榕会吃到后面,放下刀叉,右手从背后搂着她的腰,姿态懒散地跟钱铮说话。

天空慢慢从色彩层次丰富的黄昏转向黑暗,时间到八点多,他们起身告辞。

钱铮没有相送,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间公寓里,收拾着碗碟。

回去路上,路意浓问:“你刚刚在吃饭的时候,是打算安排我对接谁?”

“我。”章榕会的心里并没有第二个答案。

路意浓顿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是甲方,我的需求直接你对接不是很合理么?”章榕会道,“不仅仅是伦敦,今后海外所有公司的咨询项目委托,都会交给你来做。”

她思索片刻后拒绝:“我恐怕不合适。”

“为什么?”

“我不想把公私的事情掺搅在一起。”

章榕会扶着方向盘冷笑道:“我看你跟钱铮私交应该也不错,怎么到我就不行了?”

副驾没有马上回答,这沉默更加惹恼他:“我跟钱铮比是差在哪里了?怎么他能跟你一起工作,反而我就不行?”

路意浓回避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是我现阶段没有足够的经验和能力,去承担你说的这么庞大的项目。”

她的抗拒映在眼里,显得章榕会的安排非常自作多情。

“该怎么添人辅助你完成进度,是公司该做的事情。能够积攒高级项目经验、提升自身履历有什么不好?你要永远都干基础工作吗?”

路意浓轻咬着腮肉,看向窗外,坚持拒绝道:“我没有想过那么远,一直都是,有一天就算一天。”

章榕会踩下刹车停靠在路边,伸手捏过她的下巴,转过来与自己对视。

他神色严峻:“周强送你出来,提的条件是什么?总不能是永远都不回国?告诉我。”

章榕会之前从没问过,这是第一次。

路意浓表情复杂。

男人的手指微微用力即在奶白的肌肤上落下了指印。

她为这刻的疼痛松了口:“等你结婚——”

“等我结婚——”

双目对视,路意浓说下去:“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真是”

章榕会短促笑了声,“所以现在还在跟我划清界限,是天天盼着了是吧?”

他点头,又问:“你一直催我把疤去了,要方便我找别人是吗?是不是疤去了,你就可以顺利成章地当做无事发生了?”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他钻了牛角尖,但路意浓知道他迟早是要找机会,为这件事吵出来的。

那趟没有停下的车,是横在章榕会心头无法跨越的芥蒂,像是那道疤,存在过就是存在过。不能当做没有。

“于公于私撇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再随时拍拍屁股走人,这就是你的打算。”

章榕会为自己觉得可笑:“是啊,因为你觉得我赢不了他们,所有的想法就是对他们的认命、顺从。不会考虑其他的可能。”

“任何人对你的影响都比我重要。”

“我说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路意浓再次为自己辩解。

章榕会根本听不进,自顾自地继续问:“你这些年就从没后悔过吗?”

“你有过哪怕一次为我担心过吗?”

“或者,有过那么一瞬想要联系我。有没有?”

她哑在那,无法正面回应,许久,反问他:“章榕会,你是还在恨我吗?”

他松开手指:“这个问题还需要问么?”

那天最后双方也都没有任何一方妥协。

章榕会回到公寓收拾了行李,隔天就走了。

他们的关系卡在一个奇怪的缝隙里没有说开,没有复合,两人也并不清白。

又一天下午下班回家,路意浓站在公寓门前,闻到门内飘出的饭香。

她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拧开门,看着眼前的女人。

愣了几秒,

然后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句:“妈妈?”

李茹锦带着围裙站在那里,处理着晚上的配菜,嘴上问:“你一般这么晚才下班啊?”

眼泪不受控制地直接掉出来,路意浓冲过去,紧紧抱住她。

李茹锦这次是由周强通过专机送出来的,不过来待三四天,就要跟公务机回航。

路意浓吃着妈妈做的晚饭,像个妈宝女贴在李茹锦的身旁,听她细细碎碎地念着家常:李沛的学业,家里的生意,大家身体都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路意浓干脆请了几天假,留在了家里,陪妈妈逛街吃饭,又买了很多很多要带回去的东西。

她的工资之前是由周强那边转给李茹锦的,自己平时消费不高,攒下了一些,这次妈妈来,也难得大手大脚了一把。

晚间,母女俩挤在一张小床上睡着,李茹锦有些心疼她现在太瘦,又可惜地问:“怎么剪了短头发?”

“平时工作忙,没空吹嘛,短头发干得快。”

“不好看吗?”她笑嘻嘻的。

“好看。”李茹锦也哄着她。

身边的母亲很快进入梦乡,路意浓习惯了熬夜,又为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难眠。

枕畔的手机收到一条新的消息:[我在楼下。]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下了楼,才发现外面在下雨。幸亏路边的车停的不远,她小跑两步过去,拉开了车门。

对着章榕会问:“怎么这么晚会来?”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阖着眼睛闭目养神:“明天一早的航班回国,来看看你。阿姨睡下了?”

是啊,章榕会肯定是知道的,不然怎么会提前收拾东西,搬出去给她们独处的空间。

她说:“谢谢你。”

章榕会不喜欢她客气,所以当没听到这句。

细细的雨滴落在玻璃上,凝着一颗颗细小的水滴,路意浓说:“章榕会,后续咨询委托我可能会申请回避。”

几天不见,竟然是要重提上次吵架的结尾,而且是通过这样决绝的方式。章榕会压着心里的火:“随你,我本来也没有必要建立这个委托关系。”

“我知道,所以我坚持,”路意浓很平静地说,“我不想靠你,来解决一切问题。”

“你说我认命、顺从。是因为你假定了我的弱小,需要你的帮助,才会忽视我的想法。要求所有的一切按照你安排来做。”

她提高了一些声音强调:“可是章榕会,我是独立的人,我有能力可以把一切都做得很好。我跟钱铮是有私交,但在工作范围内,他不会对我放宽要求。”

“你会的,”身旁的人寂静无声,路意浓继续说道,“像你那年怕我考不上P大,所以会找王家谨提前帮忙联系导师一样。”

“你可能因为不想让我太过辛苦,会降低标准通过一份并不合格的报告;

或者不想让我太大压力,随时延期项目的deadline给我空间;

也会像现在,我个人经验并不足够的时候,提前让我成为负责人去管理团队来为我服务。”

“这跟我的人生规划不同。我在这个行业里才刚刚起步,你开辟的快速通道,并不能真的让我受益学习。我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份可以随时给我放水的工作上。这会影响我对自己的信心和判断。”

“今天你可以插手我的工作,给我开绿灯;如果有天,你觉得我的工作影响到我们的关系,会不会通过为难我的方式,逼我放弃?”

她看章榕会睁开了眼睛,说:“这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剑。提供便利的同时,难免会出手干扰我个人的规划,像你外公对你的影响一样,不是么?”

“所以,我不想接受这些,”路意浓说,“或许如你所说,我确实总是在假定一个最坏的结果。但如果有更好的预期,我为什么一定要往坏处去走呢?”

章榕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喉咙动了动,说了句:“过来。”

她被章榕会牵带着,跨过中间,坐到他的身上。

雨势渐渐加大,水流哗哗地顺着玻璃下滑,其实很像那年她被迫向章榕会低头,求他放过陈橙那天。

但他们也已经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章榕会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将人按在胸前细细地亲吻。

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路意浓问:“你还在恨我吗?”

他反问道:“这个问题真的需要问么?”

第58章 -57^^……

娑娑雨声中,金属锁舌轻轻弹动。

路意浓钻进被子里,带着雨水的凉气,厚脸皮地往妈妈怀里蹭。

鼻腔里的味道熟悉又安心,伴着雨声,似乎回到雨水连绵时的桐南,梦里此处非他乡,她很快睡过去。

李茹锦在黑暗中搭过手,轻轻地掖好她的被角。

短短三天相伴,李茹锦又要跟机回去了。

路意浓的眼睛几乎一直红着,去机场的路上,握着妈妈的手,往她的肩上靠。

李茹锦心里发酸,拍拍她的肩,说自己玩得很开心,让她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忙得忘了时间。

路意浓是让她骄傲的女儿,考上了P大的研究生,又在英国深造,在这里有了一份很体面的工作。

从前那个在家里跑上跑下,给客人拿拖鞋、热水的小姑娘已经全然脱胎换骨。

她像是一棵小树苗,颤颤巍巍地长出了那方小小的庭院,然后蔓开枝丫,眼见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远了。

作为母亲,失落之余,也只能衷心祝福着。

隔了一周,黑色的行李箱又靠在了床尾上。

章榕会从浴室出来,系着浴巾,从箱子里翻着衣服,跟她提起自己要去看房。

二十多平的公寓,路意浓一个人独居还好,再多一个,别说没有两人独立的办公空间,连他日常的衣服都放不下几件,实在勉强。

路意浓还在犹豫,章榕会已经换好睡衣。

他上了床,抱着她的腰,又不满地抽掉她手里的书本,翻身在上,压着路意浓的手腕。

鼻尖对着鼻尖,逼着她看自己。

章榕会的眼神漆黑:“以后我也要来这边常驻的,乖乖怎么办?你不打算管它了?”

“这么小的公寓,还没有家里之前一间卧室大,它怎么跑的开?”

算起来,乖乖已经三四岁,慢慢要走到一只小狗的中年,他的意思很明白,你抛弃了它一次,难道还有第二次么?

他将所有需求归于乖乖,路意浓根本无法反驳。

章榕会从眼神里看出她的松动,微微侧过头,唇落在她的唇上。

碾磨那处柔软,然后深入地探知索取。

他的手掌从后穿过短发,将路意浓手臂的搭上自己的脖子,意图明显。

“我有要求的。”她开口郑重地道。

章榕会微微让开她。

“我们一起租公寓,账单平分,不然不行。”

“没问题。”

他重新吻上来,按灭了墙上的灯光。

床尾的行李箱在黑暗中微微震动,深夜才停。

章榕会一手操办,很快将这事搞定。

新租的公寓在中心区的沿河街上,房子不是新建的,本身有些年头了,一街之隔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风格式建筑,有很多游客会来拍照。

温居那天,孙呈宜特意郑重地买了礼物上门。

刚刚敲开门,一直小狗已经冲过来,绕在脚边,哼哼哧哧地要抱。

“好可爱的狗!”她眼睛放光,放下礼品,将狗抱起来,问路意浓,“她叫什么?”

“乖乖。”路意浓说。

她这些年不在,乖乖被章榕会宠得不像样,之前还没这么明显,现在几

乎整天都赖在人的身上。

吃饭的时候,让它一只小狗待在地上也是不成的,哼哼唧唧地扒拉着客人的大腿,要上桌。

直到被章榕会警告了一句,才委屈地趴在他的脚边。

孙呈宜毕业在即,也是要考虑未来去向的时候,之前实习的那间工作室已经给了offer,她准备接受的时候,家里又有些其他意见,母亲希望她尽快回家去。

毕业季的迷茫让她陷入两难,一面怕错失机会而人生遗憾;另一面又实在放心不下家里。

她同路意浓说着这些,不期然对面一直沉默地男人发了声。

“可以回去看看,”章榕会道,“你要是还想出来,我可以随时给你发offer,办工签。如果对发展方向不满意就到时候再跳槽。”

孙呈宜瞪大眼睛,忙道:“这、这怎么好?”

“没关系,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意浓就好。”

看着Lynn的眼神示意,孙呈宜立即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提前同他道谢。

她心里一松,果然抱上大腿就是不一样啊,人生好高的容错率。

送走了孙呈宜,两人收拾着碗碟,放进洗碗机。

看着开阔的明厨,路意浓总算将这套房子看顺眼了一些。

这间屋子的租金最终是超出了她的预算不少,将原本不丰满的钱包掏得干瘪,但章榕会向来是不会在物质上太委屈自己的。

她只能将就他。

晚间牵着乖乖下楼去遛,沿着垂柳的小径往前走,旁边陆陆续续有一些跑步健身的人经过。

“下次妈妈来,也有个正经地方落脚了,”章榕会说,“她要是愿意退休了,随时可以过来看你、照顾你。”

他知道路意浓总是想妈妈的。

“那他们知道了么?”路意浓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章榕会这个问题。

李茹锦是周强送出来的,但又是章榕会做的安排,她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章榕会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两人相互威胁后的平衡下,达成的交易。

但程旻的事情在前,他不想让路意浓觉得自己太过不择手段。

他说:“你可以放心,桐南的家人绝对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章榕会想到什么,又笑:“其实你那天说的很好,不愿意被安排,就不要那些捷径。”

“但我的情况和选择跟你不同。我没有办法拒绝,就只能接受并利用,最后突破他们能够管控的极限,这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

他招呼着已经跑远的乖乖,往回收回一点狗绳:“你也要对我有一点信心。”

风垂着飘动的发丝,路意浓看着他没说话,榕会低头在她唇上一触,他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

香港主题艺术节开展剪彩那天,工作人员给下台的路青献上了一束捧花:“章太,生日快乐。”

路青完全已经忘了自己生日,但她还是适宜地绽出惊喜的微笑,道着感谢。

又一年过去,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剪彩完毕,接受了两个采访,抱着花回到别墅已经是晚上。

餐桌上摆着一个并不漂亮的蛋糕,是杭敏英手工做的,所以并不平坦完美,最后是喊章丛用巧克力酱写了HappybirthdayMOM.

路青看起来非常开心,她许愿、吹蜡烛,分蛋糕,陪着两个孩子到十点多钟,章培明还没有回来,便安抚着她们先进去休息。

上楼去了卧室,拿了一支红酒,卸下伪装了一天的微笑,路青给自己开了一支红酒庆生。

她的生日,章培明没有回家,她并不意外。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章培明这一年来曾有心与她重修旧好。

在章丛生日的时候,也推了工作,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带着孩子去了迪士尼乐园。

晚上一起吃饭,喝了些酒后,章培明突然动情,之前工作繁忙,在家庭中缺位,没有时间陪伴家人享受过亲子时光。

今天人生第一次带小孩去游乐园,看着周围生出很多感慨,人生匆匆忙忙几十年,有很多东西是要比事业重要的。

可惜这样的表态对路青来得太晚。

她看过了章培明冷血的那一面,下意识地已经将这番说辞归结为男人的自我感动与标榜,她心里只有冷笑。

晚间夫妻俩无声地躺在床上,黑暗中摸来一只温暖的手掌。

路青突然抑制不住胃部翻涌,冲进洗手间里呕吐。

出来时,看着章培明脸色铁青地坐在床边,她心中竟然快意。

路青对自己是诚实的,不想做的事情,也就不愿再勉强自己去做。

白天的那束花,这会儿被阿姨摆到了她的卧室。

路青品着红酒,捻起上面的卡片,是一模一样的一句:[祝章太,生日快乐。]

香港的政商界仍有女性冠夫姓的传统。

即便艺术节开展并没有章培明的半分参与,工作人员也已经自动将章姓挂在她身份之前,隐匿掉她原本的姓名。

就连手机里,父母发来两条消息,祝她生日快乐,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事业顺利,看着都像反讽之意。

路勇从前两年那场官司结束之后,整个人状态萎靡。

他之前大手大脚地挥霍,虽然挣了不少钱,但是也没怎么剩下,为了避免坐牢,退赃的时候基本给出了身上全部的现金。

原本想着忍一时之痛,靠着女儿的关系,迟早也能在章榕会那里再讨回来。

谁知一切不遂所愿,他被拘捕,路意浓后续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消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断了章家的生意,没了稳定运输单,车队的人为了生活,一个一个开始跑私活赚钱。

他这个老板当的也是名存实亡,只有这时候,倒又想起路青的好来了。

灰溜溜地打电话借父母的名义要了两次钱,路青直接派了律师来谈。

预备的协议上写明,老两口每人一月一万的赡养费,给付到去世为止,期间产生其他医疗费用由路青承担,再多的一分也没有了。

没有任何协商的空间,路勇只能低头签了字。

说什么亲情,也不过是一张纸就能买断的生意。

只有花干净又很漂亮。

路青摘了那张便签,用手指慢慢撕碎了一片又一片,扔在了地上。

第59章 -58^^……

章榕会一直在两地奔波。

不好太明显飞伦敦给周强汇报增加难度,就先飞到附近的城市,再中转来伦敦。

路意浓已经不再负责WITMED项目,她被公司新分配了一家日企,在做政府公共政策咨询服务。

工作内容本身还好,最难的部分是识别对面口音浓重的英语,起初一句话里三分之一都是听不懂的。

她感觉实在不行,就在沟通中录音下来,自己放着回听。

章榕会起初还很感兴趣,要来替她挑战难度,过了一会儿又一脸嫌弃地走了,宁愿去给乖乖做狗饭。

两人各有事忙,章榕会经常是早上直接拖着行李箱走了,又在隔几天的某个傍晚回来,挽着衣袖给她煮粥做菜。

如此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两人约定周末去逛逛博物馆,她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章榕会便发来消息:[有点急事,回去一趟。]

路意浓没有详细追问,回了一句[OK。]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自由的,不用有太多的交代。

这次的临时变故,是郁锦梅那边联系来。

外公的年度体检

出了问题,CT扫描的时候在食道内发现了异常增生。让他尽快回去。

回程的飞机上,章榕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大约是在他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章培明的生意刚刚起步,郁锦绣闲暇时便带着孩子回家去住。

章榕会在外公的指导下早早开始练习毛笔字。

老人家要求很高,学毛笔字要从姿势学起。岔开双脚,与肩同宽,头部摆正,微微弯曲,左手按纸,右手执笔,蘸墨去描大字。

他埋头练习,不过揉了揉眼睛,外公就吩咐人去卸了两扇隔窗。

暖热的阳光晒得纸面都微微发烫,郁锦绣从厨房端来一碗放凉的绿豆汤喂他喝了两口,放下,又给他打着扇子。

直到邻近黄昏,郁一成从外面回来,他看章榕会站在小桌前一板一眼地写字,故意问他:“你这坏小子怎么把我家里的窗户都拆掉了?”

章榕会不理他,郁一成又故意弄洒了墨水泼坏了他一下午练的纸,看章榕会憋红了脸,他大笑着把人抗起来,跨过高高的门槛,带他往饭厅去。

郁锦梅远远看见了,在廊下惊呼:“你当心摔着孩子!”

而后是外公威严的训斥声里带着笑,似也并没什么责怪之意。

“先生——”他猝然从叫声中醒来,思绪还停留在梦境中,头昏脑胀。

空姐在一旁蹲着身:“您现在是否要用晚餐?”

“等一等。”

章榕会拿起一旁的水,握在手里,缓了几分钟。

郁一成太早因公殉职,他对这个舅舅早已记忆模糊,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真实地发生过。

后来,六七岁的时候他被送到国外学琴,再到母亲去世,十六岁时回国读高中,郁家已经改天换地。

他没有再见过梦境中那样一家其乐融融的时刻。

外公越来越专制,小姨越来越沉默。

老人迟暮,心思深重,他不能责怪外公的偏执。

病理切片结果很快出来,确认是食道癌。

他与郁锦梅一起,私下接受了这个结果。医生道,老人家年龄大了,放疗化疗恐怕承受不住,保守治疗,生存期顶多也就在一到两年。

要他们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得到这个结果,郁锦梅看起来非常平静,她起身,吩咐周强去送医生。

章榕会拿着手机:“我联系一下医疗团队。”

郁锦梅道:“可以请来联合诊疗,别告诉你外公。”

“知道。”

章榕会在房间里开始打电话,郁锦梅听了几句,自己出了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楼上的灯光,对送完医生折返的周强,问:“那女孩最近怎么样?”

他的目光也随着郁锦梅落到二楼窗户投下的倒影上,回答道:“没什么变动,上班、下班,很安分。”

郁锦梅看着周强面无表情的脸。

“接回来吧。”她说。

周强身影一震。

郁锦梅道:“榕会这半年多,天天往那边跑,你说的这些没有异常,我是不相信的。”

“这事儿总得有个结果,老人家时间不多了。不能让榕会一直这么不婚不育地耗着。你把人接回来。”

她对周强说:“先别告诉榕会,别多生出什么波折。”

章榕会上了火。电话一通又一通地转出去,他在联系各国顶尖的专家,发过去外公的检查和诊疗报告,请对方评估进一步的治疗方案。

金钱和权力可以左右很多事情,唯独面对生命健康的时候黯然失色。

下午时分,郁锦梅推开房门,看着茶几上满是灰烬的烟灰缸,又望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等消息的章榕会。

他面庞上生了青灰的胡茬,这些天忙碌到根本没有空打理。

“飞机快落地了,你去接下人。”

章榕会问:“谁?”

郁锦梅看着他,吐出三个字:“路意浓。”

路意浓从周强那里接到消息,匆匆将公司休了个长假,便登上了飞机。

十余小时后,飞机落地,章榕会已经在接机口等她。

他的眼里压着霾,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将人搂在怀里。

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们跟你说什么都别听,乖乖的,嗯?”

路意浓看着他憔悴的神色,点了点头。

这一关,章榕会知道是躲不过去的。

外公病重,他的婚事逃不开,怎么都得有个交代。

郁家的司机第一次将路意浓带进那个重重岗哨的房子里,她被章榕会牵着进去,踩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心里惴惴,不敢乱看。

郁锦梅在楼上看着护工给老爷子喂完晚饭。

章榕会陪同着路意浓在楼下吃,家里的菜式清淡又精细。

章榕会没有怎么吃,他一直在给路意浓夹菜,跟她聊天。

“乖乖怎么弄的?”

“托给我同事了。”

“工作呢?”

“我带回来一部分可以远程做的。”

章榕会点头道:“好。”

他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郁锦梅从楼上下来:“外公喊你上去,榕会。”

她又转向对路意浓点头,示意家里阿姨带她去安置。

外公还并不知家里来了客人,他刚刚吃完饭,喝完药,披着外套坐在床上休息。

精明了一辈子的人,看着章榕会天天在眼前守着,哪有什么不懂的。

章榕会过去替他扶了扶枕头,然后站在床边,低着头,先一步开了口。

“外公,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他说,梦见了郁一成从外面回来泼了自己的毛笔字,扛起自己去吃饭,小姨站在对面的廊檐下,怕舅舅把他给摔了。

外公安静地听完,并没有什么惊讶。他咳嗽了声,缓缓点头:“不错,是有这回事。”

“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说,“若你舅舅还在,也不用勉强你,守在这里。”

章榕会回答:“我跟舅舅的孝心是一样的。”

“你只有心,却无言行,”外公语气非常平静,“章家起势,郁家败落。你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这就是你对我们的交代,又怎么比得上你舅舅?”

他从阿姨手里接过茶盏:“是我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你也是把章培明背信弃义的那一套,学到精髓了。”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章榕会说,“这并没有什么错。”

“人为自己,当然没什么错。”

外公道:“等我过身,你小姨孤立无援,甚至像钱铮的父亲一样困于囹圄。到时你在国外逍遥自在的时候,还会不会想到抚养过你的我们?和给了你生命,现在长眠土里的母亲?”

章榕会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过——熬死了我,你也很快就可以不用再勉强自己做戏。像你这些年一样。”

章榕会:“我并没有置你们不顾。我只是想要做主自己的婚事,如果不是你们当初要送她走,我们不会是现在这样。”

外公喝了两口茶,放下瓷盏:“真正关心你的家人,可以忽视无视。将你撇下,只为自己前程的女人,你倒始终为她不平。”

“多说无益,”老人精力不济,疲累地阖眼,“只要你能无愧于心。”

家里阿姨领着路意浓上楼休息,她被安置在一楼的房间,跟章榕会不是同一处。

这里与西鹊山,有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安静。

庄严、肃穆、一切事物归置摆放,有条有理。

她不敢乱摸乱碰,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用具洗漱,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灯光通明的湖畔,然后躺在了床上。

她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该倒时差的时候却偏偏不困。

曾经无数次想过回来后的场景,却唯独从没想过会来这里。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猎物,面临着一柄随时落下来的铡刀。

路意浓又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同事发来乖乖的照片,耳朵里听到外面似有异响,又很快安静。

或许是家里在阿姨走动吧。

她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起身拉开一丝门缝

,看到倚着门框孤独地站在那的章榕会。

“怎么不敲门?”她问。

“怎么还没睡?”他问。

路意浓看到章榕会红了眼睛,默然伸手拉他进屋,然后关上了门。

“外公的情况不好吗?”她轻声道。

他摇头。

路意浓知道章榕会在顶着很大的压力,面对至亲之人的生死,谁能毫无动容?

如果真的需要二选一——

“章榕会,你……”她开口。

却被章榕会制止:“别说话。”

他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任何有退却之意的话。

他把路意浓带到怀里,按在自己的胸口,吻着她的头发。

第60章 -59^^……

一夜梦境断断续续,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色刚刚擦亮,院子里透进来黄色的灯光

章榕会的呼吸温柔地扑在颈畔,他这段时间休息一直不好,眼圈淡淡地泛着青,一道白色的疤痕醒目地延出了眉毛。

路意浓轻声起床,洗漱,出了房门。

外面早已井然有序地忙活开了,所有人在这里家里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又极度安静。

有阿姨端着营养师配好的餐食进来,要送到楼上去。

路意浓看到餐盘上压着两份报纸,下意识开口问道:“是榕会的外公醒了吗?”

阿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快了。”

“我跟您一起上去吧。”路意浓礼貌地道。

这夜是章榕会这些天难得睡好的一觉,睁开眼睛已经到早上九点多钟。

身边被褥空空如也,摸上去早没有一丝暖意。

他寻到饭厅去,只有郁锦梅在。

“她呢?”他下意识地找路意浓的身影。

“去楼上了,喊下来吃早点吧。”

章榕会立即大步转身上了楼。

外公用完早饭,正闭着眼睛,靠坐着闭目养神。

身旁的秘书一直在读报,旁边有阿姨随时守着。

屋内不起眼处还有一个。

是自己从前那个脸薄又胆怯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悄悄对章榕会摆了摆手。

她乖巧懂事的样子落在章榕会的眼里,不知多心酸。

“外公。”他喊了一声,打断读报声。

“吃过了?”老人家问。

“没,我来喊她一起。”

外公没再说话,他径直过去,牵着路意浓的手,往楼下去。

“谁喊你上去的?”章榕会绷紧了脸。

“我自己想上去打个招呼,”路意浓大胆地说,“都来这里做客了,外公不方便,我要主动去的,不然给人印象不好吧。”

她的手指很软,整个人也是,虽然路意浓很早说过,不要把她想得太过弱小,章榕会还是抑制不住忧心。

这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宝贝,一直疼过来的,怎么忍心她看人眼色,平白受委屈。

他的指尖都紧绷:“不在这里待了。一会儿我去开车,咱们住回去。”

路意浓安抚地反握了握他:“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外公虽然没有跟我说话,但是也没有赶我出去呢,是不是?”

路意浓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的。

章榕会昨晚不愿多说,但她也知道老人的情况不会太好,她不想让章榕会独自承担对抗家庭的压力,也想做些什么,缓和他和家人的关系。

章榕会不叫她再上楼,但是路意浓没有听。

她每天早起随着阿姨准点应卯,帮忙搭手端东西,再帮些边边角角的小忙,比如添个茶水这样。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周。

老人家喝完茶,到读报的时候,一旁的秘书将报纸递给了她。

路意浓诧异了一下,一旁郁锦梅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她立即整理了思绪,对着报纸一字一句地读道:“外交部10月12日回应美国*务院涉台声明……”

她读得不快,一字一句,努力吐字清晰。

老人家并没有打断她,几十分钟后,读报结束,郁锦梅把人喊出去,让秘书继续后面的汇报。

路意浓跟在郁锦梅的背后,随她一步一步下了楼梯。

“我父亲一般只喝第三道茶水,喝完了要换,不用再添。”

“其他的事,也不用你做。家里都有定数的。”

路意浓有些赧然:“不好意思。”

“平日里多看新闻是很好的习惯。不仅能了解时事,也可以学习别人断句,抑扬顿挫,注意生僻字读音和语调。”

“好。”她点头。

“这些天,你也算有心。”郁锦梅轻声道。

午间章榕会出门有事,怕她无聊,将路意浓带过长长的檐廊,在曲池中央的八角凉亭里待着喂鱼。

家里阿姨送来了茶水,她回身感谢,正好看见郁锦梅和周强在假山边聊天。

她远远点头打了个招呼,过了一会儿,郁锦梅走进来,路意浓起身给她倒茶。

郁锦梅沉默地坐在那,许久开口:“周强去过你的家乡,他对你们家人的评价很高。”

“简单、朴实、热心。家庭环境和道德品质上无可指摘。”

“这些年,从你读书到工作,所有的成绩我们一路在眼里,确实是相当不错。就是可惜在门第上了。”

“你这样的姑娘,其实更适合你的初恋,”郁锦梅毫不掩饰对她完全了解,她枯槁的双目对上路意浓的眼睛,很平缓地道,“之前也是我们太过纵容,才让章榕会做出过这么多荒唐的事。”

“你如今跟他在一起。是真的有了感情心甘情愿;还是只是怎么都甩不开,就成了习惯?”

路意浓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我们在一起太久,我没有办法,把感情锚定在哪一刻发生了改变。但是,我确实没有像之前一样,有要离开的想法。”

她抿了抿唇:“我现在也愿意,为他去做一些事情。”

郁锦梅觉得她的表态有些幼稚可笑:“我们这样的家庭,站在风口浪尖,一步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你能做什么?”

“我或许够不上你们对门第的要求,但是除此之外,我都可以努力去试。”

这样的话,郁锦梅这辈子听得太多,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路意浓:“恐怕是不行。”

“人心是最易变的东西。前后两张嘴脸的人,我们已经看腻了。”

“普通家庭出身,自己有能力也愿上进。攀上来的时候,恨不得能把心掏出来,一旦扶摇直上就开始变脸。”

“章培明就是其中最恶心的一个。他辜负了我姐姐,也辜负了我们。偏我们,还得顾忌着榕会的颜面,不能对他动手。”

“你现在的位置和筹码,跟章培明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路意浓或许是这样,”她直视着郁锦梅,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害怕,“可是李意——她本就是你们创造出来,又一手培养的人。”

“而且她幸好也如您所说,还很年轻。”

郁锦梅怔怔地看着她。

又住了一些天,章榕会看着她休假的时间不多,便带着路意浓找借口搬回了酉山。

这处房子一直叫人打理着,草木丰茂,一如当年。

乖乖的狗窝和饭盆空荡荡地留在客厅里,显得有些孤独。

章榕会说:“现在情况暂时稳定,该做的都做了。你就先销假回去,陪着乖乖。我有空也过去。”

“你把乖乖接回来吧。”

路意浓腾出了很多之前没怎么穿过,现在又不太合身的衣服,从楼上抱下来,堆在客厅里,准备捐出去:“我前些天跟公司提了辞职了。”

章榕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辞职?为什么要辞职?”

“考试啊,”睡衣细细的两条吊带压着肩胛骨,路意浓说得理直气壮,“要学习考试啊。”

“你要考什么?资格证?”

“国考。”

章榕会的心里一沉,他意识到什么:“你在开玩笑么?不用考这些东西,你回伦敦去工作。”

“是我自己想好了的,”路意浓收叠着沙发上的裙子,一条又一条,“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在伦敦常驻。”

“妈妈以后年纪大了,她语言不通,大概也无法适应国外的生活,我迟早是要回来的。既然要回来,我才25岁,重新进行职业规划,也不奇怪吧。”

章榕会看她心意已决,但他不同意路意浓这样轻易地放弃:“你不是喜欢外面的环境么?不是喜欢现在的工作吗?你在咨询行业才刚刚起步,从业才一年多。你在干什么?”

“每个人,在一些人生的节点上,或许都是需要做出一些让步的。”

“这事轮不着你来做!”章榕会眼睛红了,“郁家是我的责任,这跟你没有关系!你就高高兴兴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郁家是你的亲人,以后也会是我的亲人,怎么能叫没有关系?”路意浓语气轻软地哄她,“你难道真的要背负着内心谴责,让外公抱憾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解法,章榕会,是我争取来的机会。是同一份责任,我愿意陪你一起承担。”

章榕会心里拧着疼,郁家之前做过那么多的事,不该由她在这时牺牲:“你好不容易走出去,没有这个道理,他们让回就得回。我回去找小姨。”

路意浓歪着头,慢慢长起的头发发尾扫着她的肩:“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很早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你没有的游戏。谁赢了,咱们就听谁的吧。”

章榕会怎么会让一个幼稚的游戏来决定这件事,他拿着车钥匙起身,出门往她面颊亲了亲:“先睡,爱你。”

他踏上院落的草坪,听背后唤他的姓名。

“章榕会,”

路意浓带着笑容,落落大方地站在门前:“你输了哦已经。”

他并没有听懂这句话。

回过头。

红枫在院外随风摇摆,天上亘古不变的星河落在池塘,他满目是那个微笑着落泪的姑娘。

那串初夏青涩的小葡萄终于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迟到地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