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把她给我。”黎沂说。◎
入学第一天其实没什么事,吃完饭，宋禾柠便去了学校图书馆查阅一些植物遗传学相关的资料，一待就是一下午。
到了晚间饭点,她才捧着几本厚高的书出来。
学校图书馆下面有一大片空地，是滑板社和轮滑社交流切磋的地方，宋禾柠从图书馆下来时看到了杨德阳在那里。
杨德阳也看见了她,踩在滑板上和她打招呼：“师妹下来踩两脚玩啊！”
宋禾柠在美国读书那会儿其实玩过一阵滑板,只是她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可能确实没什么天赋,摔的比滑的远。
可杨德阳盛情邀约……
“滑板很简单的，女孩子律动性要比男孩子强,学起来更容易。”
杨德阳往她面前放一块滑板：“看看左脚使得惯还是右脚使得惯？”
旁边围了一圈同样爱好滑板的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盯了她很久,突然冒出一句：“我认识你！你是不是那个……那个经常拍非洲的那个博主！”
宋禾柠真没想到会有人把她认出来,点了点头。
女孩兴奋道：“啊啊啊我超爱看你视频的,没想到你真的回国了，还…还跟我在同一个学校！”
女孩像见了偶像那样兴奋,非常厚道地把杨德阳挤开了,自己移到宋禾柠身边：“他教人没耐心，我耐心,温柔，包教包会的！”
杨德阳摊手：“有没有搞错啊兄弟……”
女孩哼一声，不理他。
宋禾柠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轻缓地笑了声：“其实我会一点滑板的。”
“真的？”两人同时露出惊讶。
“嗯。”
为验证真实性，二是起了玩心,宋禾柠将书本放到旁边花坛边沿上,起身转了转脚尖,然后将右脚放到滑板上。
看到这，杨德阳随手一拍女孩，扭头说：“和你一样，右脚党。”
女孩却没说话，因为她的视线正跟随着滑出去的宋禾柠，起初很正常，甚至还能在滑板上左脚换右脚，但换完的下一刻……
“女神小心！”
女孩站在原地伸出了手。
杨德阳跟着扭头，刚好看见宋禾柠摔出去的画面，他瞬间龇牙咧嘴，连忙和女孩一起跑过去。
但有人比他们还要更快一步。
从远处走来的梁诚秋放了手里的书，皮鞋抵地，半跪着，扶起宋禾柠的上半身：“没事吧？”
宋禾柠深感羞愤，她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却倔犟着说：“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真没有？”梁诚秋挪到她已经擦破皮隐隐流血的膝盖上，以及磕伤的额头，神色凝重，当即做决定，“我扶你去医务室。”
他稳稳将她抱起，大步往前走去。
杨德阳和女孩随即赶了过来，问有没有事，梁诚秋简单和他们交代了几句便打算离开，毕竟伤者不等人。
“真不用……”
宋禾柠却觉得难为情极了，她认为自己只是擦破了皮而已，在非洲这根本就不叫伤，根本不用如此兴师动众，可是没一个人听她的。
“那行，梁教授你送师妹去医务室，我帮你们把书看着哈！”杨德阳直接忽略掉宋禾柠的小声低语，一把捡起地上的书。
“好，麻烦了。”梁诚秋温和道。
宋禾柠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她干脆用手捂住了脸，直到耳朵里闯入另一个弦外之音。
“把她给我。”
宋禾柠心头一颤，听出了是谁，却仍旧没有把手放下。
梁诚秋等了一会儿，见怀里人没有反应，才看向面前的男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黎沂没有理会，只目光再次看向宋禾柠：“禾柠，我和你什么关系？”
炽热的视线，即使有手的阻隔，宋禾柠还是能感觉到，她突然之间心绪跌落，低声道：“是兄长。”
“有梁教授带我就够了……”宋禾柠接着道，语速很快，“你不用管我。”
听到这话，黎沂下颔线绷得更紧，目光也随之跟着狠狠波动了一下。
梁诚秋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妥的表情，他依然儒雅有礼，说了声借过，便擦着黎沂离开了。
图书馆外依旧喧哗，黎沂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
到了医务室，梁诚秋便弯腰将宋禾柠放下。
他像个大家长，主动去跟医生交涉，还帮她买了药，只是医生还需要检查一下，因此她并没能买完药就离开。
“我待会儿还有事，你上好药了给我发消息，我送你回家。”梁诚秋看着她道。
宋禾柠心觉已经很麻烦了：“不用了，我能走路的，而且学校打车也方便。”
梁诚秋顿了下，继而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我。”
宋禾柠一怔。
她突然哑了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诚秋反而笑了：“我先走了，记得联系。”
根本没给宋禾柠拒绝的机会。
可宋禾柠还是没打算再麻烦他，等医生检查完确认没什么问题，宋禾柠便自己拿着药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其实她身上最重的伤根本不是那几块擦破的皮肉，对宋禾柠来说，是她的大拇指被狠狠撞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她轻嘶了口气，绕过风风火火的人群，打算去学校前门打车。
好不容易捱到了校门口，点开手机准备打车，却发现排队的人也很多，她木然眨了下眼，选择接受事实。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被人夺了去，紧接着整个人被一抱而起，没有什么征兆地被塞进了豪车里。
黎沂一手撑在车门上，高大身躯压下来给她系安全带，速度快且准，侧脸颔骨冷又硬。
宋禾柠感受到他有些生气，因此屏了吸，没有说话。
系好安全带的黎沂并没有第一时间撤退，他偏头，和她的脸挨得很近，呼吸交织，他视线在她倔强的脸上巡视一圈，最后定在她下垂的杏眼上。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绕到另一边上来，锁车，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感觉到车内气压有点过于低，宋禾柠假装拍了拍衣服，又转头看向窗外，抿着嘴，还是没有说话。
“地址。”黎沂出了声，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嗓音喑哑克制，“你新住地区的地址。”
“怡院小居一区。”宋禾柠继续扭着头看向窗外。
黎沂没再问，他点了导航，驾驶着汽车驰向广阔夜色里。
车窗外树影一轮轮的过，倒映着宋禾柠默默观察的脸，和看起来神色未起波澜的黎沂，她又往内深深抿了下唇，知道她今天的行为伤到了他。
可那又怎样，没人规定她必须得说他心向往之的话。
汽车很快便驶达小区。
黎沂一手勾着钥匙，一手抱起她，任凭她怎么在自己怀里动，都不肯松手。
宋禾柠没了折，因此泄了气，要死不活的给黎沂报家密码。
她也是在此刻才发觉男女力量悬殊之大，只要黎沂愿意，她根本拿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进了屋，黎沂将她放倒在了沙发上。
他环视一周，半蹲下身，一边拆药袋子，一边随口问道：“一室一厅？”
“嗯。”宋禾柠瞧着他的动作，往沙发里面缩了缩。
“你之前住的可都是大房子。”黎沂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我给你买周围的别墅，行吗？”
他语气不像有假，可是宋禾柠一点都不想承他的情：“不用了，这里其实住的挺好的，小有小的好处。”
黎沂扭瓶盖的动作微顿，宋禾柠看见他嘴角似乎细微的动了下。
“伤的哪只腿？”他没再问，换了话。
宋禾柠又往里躲了躲：“我自己来就行，不用麻烦你……你早点回家吧。”
闻此，黎沂放下了手中的棉签，但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修长分明的手伸过去，抓住她一只纤细的脚腕。
宋禾柠被这突然的动作吓得狠狠往里缩了下，却牵动着那只腿的伤口跟着疼了一疼。
她紧紧咬了下唇，有些生气，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黎沂盯着她的反应，轻了动作，小心着将她的脚腕轻轻捏回，低头喉咙微微滚动，眼神掠过一丝狼狈，但被掩藏得很好，他两手把她的阔腿牛仔裤往上移，沉静地给她上药，不言不语。
宋禾柠别过脸，也没吭声。
上好药，黎沂又去脱她的白色袜子。
宋禾柠如临大敌：“你停下！”
黎沂充耳不闻，只说：“脚被撞了，闷着就能好了？”
宋禾柠有些慌了，有些行为太过过界，接受就是内心投降，她连忙打开他的手：“我自己来就可以，不是什么大事。”
黎沂却抓住了她的手，但并没有看向她：“宋禾柠，我也能用。”
宋禾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禁面色一红，缩回了脚，扭过脸：“不用了。”
黎沂没搭理她，他找来毛巾和冰袋，用毛巾裹了两层才贴到它的脚上，就这么一只手帮她冰敷着，一手点燃了烟。
“介意我抽烟吗？”
宋禾柠只想赶走他：“介意。”
黎沂却毫不犹豫灭了烟。
室内环境重新趋于焦灼和过分安静，过了一会儿，宋禾柠缓慢弯下身，将黎沂手中的毛巾和冰袋一点点接了过来，眼睫静静垂下：“我自己来就行。”
语气听着明明很温柔，可这一声，比之前的更像逐客令。
心脏在瞬间抽痛，黎沂轻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谁。
【作者有话说】
分享糗事一则：
昨天下班去剪头发，打开某软件给理发师看想剪的发型，结果某软件不知抽什么风，跳出一条以前从来都不会跳出的男人露.点腹.肌.擦.边视频。
我：“……”（脸瞬间红）
理发师：“……”（默默扭过头）（留点面子）（什么都没看见）
32
第32章
◎“那你告诉我这个混蛋，什么时候给他一个机会？”◎
回北城的日子正在稳步进行着。
那件事后,黎沂没有再来找过她，宋禾柠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宁静许多，她一如往常般上学,去研究所，来回两边跑，过得充实也很累人。
同事听说她有个实拍非洲大草原的帐号,都纷纷关注,吃饭间,还会调侃的问梁诚秋：“咱们梁教授关注了没？”
梁诚秋抬头看宋禾柠一眼，藏下了眼中的笑意：“关注了。”
宋禾柠不禁脸微微发热,但她倒也没有那么不好意思，毕竟做账号之初就想到会有这一层。
吃过饭，到了下午,梁诚秋继续带着她着手项目上的一些事情,偏头拿镊子的瞬间,他问了一句：“你最喜欢非洲的什么植物？”
宋禾柠认真想了想：“生石花吧。”
“小巧玲珑，植株几乎无茎,外形却很像石头,像有生命的石头。”宋禾柠简单描述了一下，眸子和唇角一样变得温和。
梁诚秋摘下了乳胶手套,去一旁不锈钢水池里洗手，他的背影背对着宋禾柠：“北城西郊的植物博物馆最近开放了，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宋禾柠在椅子上坐下,眼里微微起了兴趣：“好啊。”
梁诚秋：“这个周六怎么样？有空我们一起去。”
他随意转了一下身。
宋禾柠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因为她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黎沂：[这周六有空吗？]
同一空间内,梁诚秋再次转过身,这次是直对她：“周六有空吗？”
宋禾柠捏紧了手机，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
周六。
天气晴朗，只不过就要入秋，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
北城植物博物馆开放第一天，人来人往，宋禾柠单肩垮着包，嘴角含着浅浅笑意，和梁诚秋走在一起边看边轻声交谈着。
他们口中时不时冒出一些专业术词，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小心。”
正在交谈间，两个调皮的小孩没注意看路，风风火火地撞了过来，梁诚秋立马揽过宋禾柠的胳膊，将她拉到一边。
宋禾柠惊慌了一下，但很快镇定，她笑着说没事，梁诚秋也自然放开了手。
“小孩挺调皮的。”她道。
梁诚秋似有同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很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轻微地皱了下眉，看向宋禾柠：“我去接个电话。”
“好。”
梁诚秋走到了一边，并没有当着她的面打电话，从宋禾柠的角度看去，他在接起电话的那瞬间神色突然变得更加柔和。
没过多久，他走了过来：“抱歉，我可能要先走了，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宋禾柠微愣：“没事，你先去忙吧。”
梁诚秋走了。
但临走前，他还是坚持把她送回了家，笑着说顺路。
宋禾柠本就没生气，回到家，她礼貌性地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给在门口的他。
梁诚秋伸手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下次我来赔罪。”
说完这句话，他就真走了，剩宋禾柠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莫名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重返回屋，将今天在博物馆见到的一些植物和在非洲拍摄的一些植物进行重叠，组成一个合集，发布在了账号上。
视频发出，第一个点赞的是她的那位头部粉丝。
看见“她”的头像，宋禾柠突然想起上次说要亲自给种子的事，便翻开两人之间的聊天界面，发现“她”已经回复了。
L：[最近可能没时间，再过一阵行吗？]
看来这位粉丝很忙啊，宋禾柠笑了笑，发了消息说行，没想到L又很快回复了。
L：[去博物馆了？]
三秒后，L：[^^]
宋禾柠：[嗯，北城这个博物馆还是值得一去的，你那么喜欢植物，也可以去一去哦。]
L：[得看和什么人去。]
“……”
宋禾柠发现这位粉丝近日真是越来越高冷了，她打字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L：[没有]
L：[^^]
L：[博主会吃回头草吗？]
这是什么问题？宋禾柠歪了歪头颇为不解，她以前可没跟“她”聊过这么奇怪的话题，但问都问了，她肯定是会答的。
宋禾柠：[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
宋禾柠：[因为……已经不好的结局，再来一次，其实还是会不好吧，对吧？]
L有很长时间没回。
再回时，他说：[鱼会主动游向你。]
是个很比喻的回答，宋禾柠笑了笑，有些没看懂，但也没再回，因为施阿姨打来了电话。
施阿姨在电话那头问她：“禾柠呀，今天有空吗？”
宋禾柠眼下确实没什么事，便如实告知。
“没事就好……这个禾柠啊，阿沂今天有个宴会需要女伴，你也知道……他身边向来没什么女人，所以你今天做一下他的女伴，行吗？”施阿姨听说她没事，一股脑就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宋禾柠捏了捏手心，没把他那么神通广大，完全可以在外面租一个这种猖狂话说出来，而是犹豫了很久：“……他应该不差人选的。”
“你别看媒体上那些报道，都是假的，阿沂身影正着呢！”施阿姨显得中气十足，“禾柠啊，也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一个晚上就够了。”
话都说到这了，宋禾柠断然没有拒绝的份儿，再说前来请求的是施阿姨，她就更不可能拒绝。
“好。”她妥协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待会儿阿沂来接你。”
生怕她后悔似的，下一刻施阿姨便挂了电话，宋禾柠听着手机那嘟嘟的两声，咽了下喉咙，后知后觉醒悟过来，那天黎沂问她有没有空，原来是为这事。
只是那时她连问都没问，就拒绝了。
眼看离晚上还早得很，宋禾柠并不急，打算先休息一下，反正黎沂会提醒她的。
可宋禾柠没想到，她午睡还没半个小时，家门就被人敲响，但是没被叫醒。
因为有她家密码，黎沂干脆直接登堂入室了。
等宋禾柠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起来，就看见一身西装坐在她家客厅沙发上的黎沂。
他依旧那副矜贵沉静样：“起了？”
宋禾柠僵直站在原地：“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你忘了？”黎沂反看她一眼，眸中意思不言而喻。
宋禾柠手摸向后颈，脑海里闪过他抱着自己输密码的场景，原来是那次，她想起了是自己告诉的他密码，却没想到他记住了。
“你下次进来，还是先打电话吧。”她提醒道，转过身去接水，“凭空出现一个人，怪奇怪的。”
黎沂低着头，长久寂静后向她道歉：“我的不对，下次来我先敲门。”
“嗯……没事。”
“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挑礼服。”微滚喉咙，黎沂静静说道，目光定在茶几上，“项链……就戴我送你的那条吧。”
“行。”宋禾柠都挺无所谓的，“礼服也别太麻烦，随便送过来一条就可以了。”
黎沂没说话。
他在细细思索宋禾柠说的话。
过了半晌才认真回：“让你戴那条项链出于我的私心……礼服去我那里挑，我托人专门准备好了秀，你要是嫌累看着就行，看有合眼的再试。”
听到这，宋禾柠身子微微僵硬，她意识到自己误解了黎沂，低低嗯了一声。
在家待了十几分钟不到后，宋禾柠便跟随黎沂去了黎家别墅。
施阿姨不在，听说她人远在新加坡，玩得正开心，宋禾柠张了张嘴，想的是远在天边的施阿姨是怎么得知黎沂没有女伴的消息的。
她一向都不是个操心的。
想到此，宋禾柠将目光放到了站在别墅外绿野草坪上，打电话的黎沂身上，他背对她长身直立着，宽肩窄腰的身段，戴了腕表的手插在腰间，显出几分公子哥的贵痞气来。
似乎有所感她在看着他，他淡淡眺过来一眼。
宋禾柠立马扭过头，假装不经意咳了咳，因此没看见男人唇角细细蔓延的笑意。
接完电话，他闲庭信步走了过来：“怎么还站在这？”
宋禾柠在看别处，双手环着胸：“等你接完电话。”
黎沂轻嗯一声：“下次直接进去，他们认我就认你。”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不可说的关系，宋禾柠吸了下鼻子没回应，跟着进了大门，果不其然发现早就有一批模特穿好衣服等着她来看。
她压下心中震惊，坐下后，假装面无表情看着，很快便选了一件，无他，只是这么多人在她面前晃着，还是有些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
黎沂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随即谴退了人。
宋禾柠便拿着挑选好的礼服起身去换。
她选的是一件蓝色鎏金礼服，很像碧波海浪，裙摆是渐层的褶皱往下，弯绕出一层涟漪，很长，似美人鱼在往大海深处游时拖出的尾巴。
换好后，宋禾柠在镜子前自观自察，她摸了摸有些微凸的小腹，感叹自己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
外面有人轻敲了两下门，宋禾柠没再多看，踩着双白色细跟高跟鞋小心翼翼往外走。
打开门，门外有人正候着，是黎沂谴过来的，怕她走路不方便，因此在身后给她整理裙摆。
宋禾柠连连轻声说不用，两只秀净的手在空中稳了稳，便一步一步缓慢往楼下走。
楼下，黎沂转过半个身，抬头仰望她。
见他看的时间实在是太过长，宋禾柠不禁停在半道，一只手扶在栏杆上轻摸礼服，认真问：“是不是不太合身？”
“没有。”黎沂静静盯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眼睛，喉结滚动，突然侧过身喝了一口水，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浸满了温柔，“是太好看。”
宋禾柠眸光不禁一惊。
*
宴会开始在晚上八点，来的都是北城的商界名流，偶有几个男女明星露面，陪在大佬和富婆身边。
宋禾柠从黎沂的车上下来，弯着的腰还没站直，就有宴会的服务人员连忙赶过来虚扶了一下手。
她朝对方微笑致意，身边温度一热，发现黎沂站了过来。
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宋禾柠盯着那只宽大的手，想起从前的自己曾无数次幻想过能牵起这只手，可如今，愿望成真，却是爱弛恩绝。
她无波无澜将手放了上去。
黎沂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反握着她的手心更紧了些。
大门敞开，两人相携着走了进去，宴会上的男男女女都望了过来，多半目光都在黎沂这个商业新贵身上，随后才顺带般看了一眼宋禾柠。
一般对他们来说，男人身边的女人就如同一件精美的物件，可估量，可撑面，唯独不能与之比肩。
但这是黎沂第一次带女伴，到底是顺应圈子还是其他，他们也在斟酌。
直到他们看到黎沂突然弯下腰来，替他身边的女人整理了下裙尾，那模样，着实体贴又心甘情愿。
至此，答案昭然若揭。
一位抹了发胶的成年男性携他身边的女伴走了过来，热情打招呼：“哎呀黎总，真是好久不见啊，您身边这位……是您女朋友？长得真漂亮，和黎总您真是太配了！”
被说成是黎沂的女朋友，宋禾柠心头颇为微妙，她眼神微微闪烁，正打算解释，身边人却抢先一步自然接过了话头：“陈老的病怎么样了？待我向他问声好。”
“自然自然……”
两人就这么一应一和的聊了起来，全然没有宋禾柠插嘴解释的机会，她几番开唇又闭嘴，最后干脆噤了声，毕竟在这种场合，被顶着这么个莫须有的身份，会少来很多麻烦和偏见。
只是，左右迎合的却太多了……
黎沂和男人聊天间，她被男人的女伴拉到了另一边。
“你真是好福气。”女人也只敢嘀咕这么一句，又伪装起来，“长得真的好标致，全场我瞧了个遍，就你长得最出挑。”
女人盈盈笑着，也学着自己男人陪笑黎沂那样，陪笑着宋禾柠，这是一份不难的差事，但奈何别人家的女伴也加入了进来，纷纷围着宋禾柠从头到脚夸了个天花乱坠。
宋禾柠一一应付着，觉得自己的脸要笑僵了。
同时她还被敬着喝了不少酒。
一圈下来，饶是酒量可以，也被灌了个半醉，她连忙借口去洗手间，逃之夭夭。
到了洗手间，宋禾柠拧开水龙头，一只秀长的手伸到冰凉的水底下，任由它缓缓流着。
“宋禾柠？”
身后，有人疑惑地喊了她一声。
宋禾柠平静转过半个身，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红裙半披貂的女人，红唇潋滟，目光犀利又有些熟悉，她皱眉想了想，开口：“洛……美华？”
“还认得我。”洛美华将嘴里的烟卸下，随意挥了挥，“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宋禾柠浅浅笑了一下。
洛美华见她没说话，主动敞开了话题：“你和黎沂在一起了？”
“没有。”
洛美华显然不信：“你不用骗我，你脖子上戴的那个项链，是他送给你的毕业礼物，你如今还戴着，没在一起不是诓我吗？”
宋禾柠怔愣，她完全转过了身，不可置信看着洛美华。
洛美华瞧着她的反应，倏地笑了：“真不清楚？”
*
从洗手间回大厅的那条道，要拐三个弯，宋禾柠却觉得特别长，她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洛美华刚才说的话。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看来也不过如此……算了，我大发慈悲告诉你，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你高考毕业那年黎沂打算送给你的毕业礼物，他特意问过我送女孩子什么礼物好，他还说，要独一无二的那种，我还以为他要送给我，就说……其实送什么都行，只要感觉到被重视就行，谁想他专门找了意大利的设计师去专门给你设计了这款项链。”
“可那个设计师脾气古怪，还一次又一次的要加价，黎沂都应了。”
“他其实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但在你的事上，情愿当个冤大头。”
宋禾柠脑海中又浮现黎沂说的那句话：让你戴那条项链……出于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呢？
宋禾柠踩着高跟鞋静静往前走着，忽觉一阵空落落的疲惫，像吞了一盘沾满了番茄酱的柠檬和苦瓜，内心五味杂陈。
她走进宴会大厅，看着里面互相应酬的人群，目光逐渐凝到黎沂身上，他正和人碰杯喝酒。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侧目看过来一眼，视线也凝在她脸上，幽深停了一停。
宋禾柠忽地转过脸去，不再看第二次，她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找了个较安静的地方坐着，端起一杯香槟喝。
可大厅内还是过分吵闹，不知喝了多少杯，宋禾柠端起半盛的香槟离开了大厅，来到酒店后花园一处台阶上坐着。
夜晚风徐徐吹，天蓝暮色伴着橙黄灯光辽阔整片大地。
宋禾柠拍了拍醉红的脸，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放到一边，见高跟鞋被放得东倒西歪的，她侧了侧头，又将它们放得整整齐齐，才满意地露出一个笑。
然后双手捧着脸，双腿曲起，醉醺醺地享受着静谧的晚风。
直到过了许久，身后被柔软披上一件温热的西装外套。
黎沂走到她面前蹲下半个身，他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却俯身轻柔抚摸她的脸，皱眉询问：“怎么喝这么多？”
宋禾柠看着眼前人，觉得他的脸被模糊成了风的形状，稀里糊涂答：“你为什么长得这么抽象？”
“……”
黎沂没搭腔这个醉鬼。
他拎起她的高跟鞋，又弯腰抱起她，臂弯有力而结实地抻了抻：“走，我们回家了。”
宋禾柠被荡得立马抱紧了黎沂，蓝色群尾荡漾在半空中。
黎沂低头瞧着怀里的人，缓慢勾唇一笑，喝醉的眼走着走着，变得格外清明起来。
*
宋禾柠被接去了黎沂的别墅。
那里没什么佣人，仅有的一个阿姨也被要求下了班。
到了地，宋禾柠嘟囔着要黎沂放她下来，黎沂只好将她放了下来，可她不乖，光着一双脚在客厅追着猫跑。
猫被吓得躲了起来，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看这个人类神经病。
宋禾柠也学它探头的模样，将自己完全蜷缩在冰凉的地面，只猛地蹿出一个脑袋，朝猫眨了眨眼。
黎沂叉腰站在一旁，无奈揉了揉眉心，大步走过去将宋禾柠捞起来：“地上凉，起来。”
宋禾柠拍开他，摇了摇头：“地是热的。”
黎沂耐心解释：“地是凉的。”
宋禾柠：“……地是凉的。”
黎沂：“那我们起来？”
宋禾柠摇了摇头：“地是柔软的。”
“……”
黎沂放弃交流，他没要求宋禾柠一定要从地上起来，也没有强抱，而是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摊在地上，告诉她：“坐这里，更柔软。”
宋禾柠像猫一样陡然拔*高了身体，双眼放光，然后一溜烟坐到了他的西装外套上，看似精神抖擞看着他。
黎沂静静抬目：“醉了倒舍得看我了。”
宋禾柠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凑到黎沂面前，然后缓缓张开双臂绕到黎沂腰后，不轻不重抱住了他，同时将自己整个脑袋靠近他胸膛。
黎沂浑身一震。
他克制着呼吸，一点点低头去看怀里的人，目光变了又变，手抬了又落，最后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轻微动作就惹得她撤退逃离。
可怀里的女孩不老实。
她的手又贴着他的胸腹，像找一个合理安放处，又像想撕开衣服，直接接触最滚烫的温暖。
黎沂隐忍地绷紧了全身，撤开她的手：“别动了，我未必受得住。”
宋禾柠恍若听懂了，连忙从他怀里撤出来，眼神飘忽得很，话却掷地有声：“混蛋！”
黎沂双眼一眯：“混蛋？”
他抓起宋禾柠的手，一点点往自己胸口处送：“那你告诉我这个混蛋，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一个机会？”
手心被贴至滚烫的胸口，热得宋禾柠脑袋更懵了，她恍惚眨了眨眼，疑惑说：“为什么要给混蛋机会？混蛋他该死啊……”
黎沂抬起她的脸：“换一句，我不爱听。”
宋禾柠蹙了蹙眉，觉得眼前这个长的抽象的人净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于是她狠狠扭过脸，不理他。
即使是醉的，也要气人。
可下一刻，她又扭过头来：“好啦好啦，别生气了，生气……也没人哄你的。”
“……”
黎沂这回连人带西装一起抱了起来，直往房间奔去，他单手开了门，将人放倒在床上，一言不发盖上棉被。
宋禾柠像个被老实收拾的仓鼠，眼睛湿漉漉的，她在黎沂转身之际捏紧了他的衣角。
“陪我睡。”
黎沂准备拿毛巾的瞬间听见她这么一句话，喉结不禁滚了滚，缓慢攥紧了拳。
【作者有话说】
加更啦～今天双更合一～
33
第33章
◎“你讨厌我？”黎沂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
黎沂折返回来,嗓音比这夜还要更深重一分，低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禾柠不说话，只是将黎沂望着,眼神还是那么无辜，仿佛她只是一个祈求有人陪她睡的小孩罢了。
黎沂却当了真，他单膝压上床铺,腰深深弯下去,阴影完全笼罩她。一只手像伺机而动的蛇,掌心缓缓贴近她后颈，像捉住小动物最脆弱的部位那样摩挲着：“说清楚,不然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那双干净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还是重复那三个字：“陪我睡。”
黎沂目光狠狠颤动，他捧着宋禾柠的脸,低下头,唇也低下去。
可就在双唇将触的那一刻,黎沂克制着抬高了头，偏唇撤退。
“这次先放过你。”
他手臂青筋明显凸起,却沉着开了门,转身出去。
*
醒来是在第二天。
望着窗外叽叽喳喳乱叫的鸟，宋禾柠在床上瘫了一会儿,终于接受自己醉在黎沂别墅的事实。
她小心翼翼起了床，推开门出去，发现楼下只有一位保姆阿姨在忙碌,瞧见她起来，保姆阿姨还特意跟她问了一声好。
“他出去了？”宋禾柠下了楼,试探着问道。
刚问完,从厨房里面拐出一道身影,正是黎沂，他已经换好行装，手端一杯热咖啡。
“见不到我心慌？”看见宋禾柠目瞪口呆的模样，黎沂低声调侃一句，拉了餐桌的椅子坐下。
餐桌上还摆放了一份早餐，黎沂轻抿一口咖啡，点了点台面：“吃完再走。”
宋禾柠有一瞬间恍惚回到高中时候，她在黎沂对面坐下，没回应他那句调侃，而是犹豫半晌选择问起昨晚的事：“我昨天喝醉了，应该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黎沂轻抬眉，瞥她一眼：“还好。”
宋禾柠端着热牛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就听见黎沂来了个大转弯：“无非是让我陪睡。”
噗——
宋禾柠转过头，刚喝进口的牛奶喷了一半。
而对面，黎沂气定神闲，只嘴角轻微勾了下，他递过去几张纸，没逗她了：“什么都没发生。”
宋禾柠接过，随便擦了一下，努力找回理智：“昨天麻烦你了，辛苦了。”
“不辛苦。”黎沂眼神深深流连又撤退，“左右是我占了便宜。”
“……”宋禾柠往手里塞了一个面包，端起牛奶耳红离开，假装镇定，“我吃饱了。”
身边空气轻了下来，黎沂没回头：“需要我送吗？”
“不用，我自便就好。”
她跑了。
黎沂坐在原位，回味着她的反应，反倒笑了一下。
*
宋禾柠回了自己出租屋，望着她新买的一株向日葵在发呆。
这个时节，其实适合种海棠。
但人往往都喜欢错位发展，就像黎沂回国后的种种行径。
宋禾柠依旧不太确定黎沂的一些行为，可她不想重蹈覆辙，更不想再被对方带着走，变成自己情绪的傀儡。
正想着，学校的一位学妹给她发来了好友申请，宋禾柠没多想，随手点了同意。
学妹相当精准出击，没多聊几句，就交代来意：[学姐，你是不是跟黎沂认识呀？]
那天黎沂和梁诚秋对峙，有不少人在场，宋禾柠猜学妹能知晓她和黎沂的关系，应该就是因为这件事。
她回复：[认识的。]
学妹：[那太好了！学姐，你能给我一下黎沂的联系方式吗？我很仰慕他。]
能把仰慕说的如此大方的人，宋禾柠其实很羡慕，她向来会藏起一切感情。
[好呀。]宋禾柠没有推脱。
学妹：[谢谢学姐！]
宋禾柠笑了一下，找到黎沂的微信，随手就给学妹推了过去。
之后的时间，她关了手机没再注意。
给花浇了水，然后起身去做饭，最近她爱上了三杯鸡，因此学着网络上一堆美食博主开始制作，但奈何每次做的都不尽如意。
不过今天做的好像还不错，宋禾柠愉悦地眨了下眼，拿起手机准备拍照留念，却看到了几通未接来电和十几条消息。
她愣了愣，首先点开的未接来电，发现通通来自黎沂。
又点开微信，学妹的消息在最顶端：[学姐（哭jpg）我再也不相信什么长得帅的男人脾气也好这种鬼话了，他太高冷了呜呜呜！]
学妹：[他问了我的来意和从哪要的联系方式后，直接把我删除了呜呜呜！老娘在室友的帮助下精心设计的一句暧昧问候连发都没发出去呜呜呜！]
学妹：[学姐对不起，我跟他说了你，但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我删除，我猜他应该挺生气，估计会找你麻烦。]
还有黎沂的两条：[给我介绍对象？]
黎沂：[怎么不介绍你自己？]
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宋禾柠啪地一下倒放手机，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心慌到底是因为他生气，还是因为别的。
她平复了下心情，先是安慰学妹说没事，又切换到黎沂的消息界面，犹豫了一下，缓缓打下几个字：[她只是想认识你……]
还没打完，又被她一个个字删除。
叹了口气，最后她发过去四个字：[行，我的错。]
推人之前，她确实该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谁料，这四个字刚发过去，黎沂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像是嫌她态度敷衍了事。
可这通电话犹如烫手山芋，烫得宋禾柠连忙把手机放到另一边，任由铃声滚滚响着，直到黎沂再次发来一条消息。
[接电话]
像是知道逃不过，宋禾柠打起十二分精神，接通了电话：“喂。”
那边长久的沉寂：“……听起来心情不错。”
“……”宋禾柠转身倚靠在厨房台边缘，想为学妹说几句话，“她只是想认识一下你而已。”
黎沂又静了好久：“是吗？还是说……你想让她做你嫂子？”
宋禾柠捏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她没想到黎沂会说出这种话，这令她惊诧得好久没反应过来。
“禾柠，这种事别再做第二次。”黎沂突然降了音量，语气委婉下来，“我也不会把你推给其他任何男人。”
话落，黎沂挂断了电话，留下宋禾柠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呆愣在厨房，久久都没缓过神来。
*
金九银十，北城到了十月，银杏代替街道的香樟和栾树，成为新的城市风貌。
研究所因项目需要，也是为践行一年一度的外出科研，打算派宋禾柠和梁诚秋去西藏考察一种名叫塔黄的植物，它生于高山石滩及湿草地，是珍稀藏药。
这次工作出差由梁诚秋主要负责，宋禾柠更多的是去学习，大概去个一星期左右。
陈皎皎听闻，便提前和她约了一顿火锅：“你学校那边怎么办呀？”
宋禾柠看着火锅热腾腾冒出来的热气：“只好请假了，导师人很好，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实践往往比理论更重要，因此毫不犹豫的批了。”
“那挺好。”陈皎皎吸溜了一口肥牛，突然问道，“黎沂他知道吗？”
闻言宋禾柠低下了头：“没告诉他。”
上次给学妹推了他的微信，他生气了好久，事后想起来自己态度不对，又莫名其妙跟她道了个歉，还问她要不要再来看“团圆”。
宋禾柠没去，因为她那段时间确实有些忙。
去西藏的时间定在周五，梁诚秋开的车，宋禾柠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白云似驹跑，黄历底下撕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宜约会三字。
开车路程长，从白天开到晚上人都会累，为了驱散疲惫，梁诚秋一边开车，一边不经意地问她：“今年二十五了？”
宋禾柠坐在副驾驶上，戴着一副挡光墨镜开冷玩笑：“嗯，四舍五入也快三十了。”
梁诚秋轻笑一声，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有男朋友吗？”
宋禾柠停顿了一下：“没有。”
梁诚秋又笑了一声，这声笑似乎更愉悦，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解了车门锁：“去看看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我们在这里休息两个小时再上路。”
宋禾柠自然没有意见，她去服务区买了些零食回来，还带回两桶泡面，拿出其中一桶递给梁诚秋：“梁教授吃吗？”
梁诚秋吃不惯泡面，但他接了过来，还给宋禾柠接了热水。
最后两人窝在一起吃泡面，听着车载英文歌，看着天上的星星。
梁诚秋说这很浪漫。
宋禾柠一愣，疑惑不解：“浪漫的泡面？”
梁诚秋温和笑一声，看着她：“浪漫的人。”
宋禾柠总觉得自己此刻不应该多想，可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有些急促，不禁抬头看梁诚秋一眼。
梁诚秋也在看她，突然，他抬手轻抹了下她眉边，语气低和：“发丝挡了眼睛。”
动作自然，很快便放下了手，但车内气氛明显越来越热化，宋禾柠瞥过眼，手足无措嗯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哪里。
恰是这时，手机来了消息：[去西藏注意安全，有任何事和我联系。]
来自黎沂。
看到这条消息，宋禾柠被夺去了注意力，眼底刚生出的潋滟渐渐消散。
她回了一个好，便放下了手机，重新看向梁诚秋，她眼底恢复了清明，多了几分礼貌。
梁诚秋也转移话题：“之后几天会有雨，虽然是小雨，但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嗯。”宋禾柠点了一下头，继而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香格里拉静谧辽阔的天，繁星点缀一整片天空，像淌了条银河，又像打翻了的银箔碎屑。
这样的天空，考察旅程中延续了好几日。
挨到第三日，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北城夜晚也终于等到繁星闪烁。
黎沂站在办公室高大落地窗边，扯了扯紧绷的领带，一边听助理汇报，一边仰头往星空望去。
“塔黄，生长环境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地带，经过5到7年的营养生长后才开花结果，一生只开一次花，之后便死去，有极高的药用价值。”
助理停顿了下，继续说：“宋小姐这次去往西藏，主要就是因为它……生物研究所的人也来了好几次，希望我们能投资新药品的研究项目，但管理层和审计那边核估了这项项目的回报比，可能收效甚微，甚至……是亏本投资。”
“投资时间长，见效慢，才是他们主要担心的方面吧？”黎沂偏了偏头。
“是。”助理多嘴了一句，“这所研究所也找了很多其他专业的投资机构，但都被拒了，会找到我们，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说完，助理抬头去观察窗边人的反应，可黎沂一半的侧脸都隐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但只过了半刻不到，他出声了：“这天底下很多项目，死了都能玩活，更何况还是这种生长阶段的项目。”
“接了。”
黎沂转过身，往前走，声音淡沉：“管理层如果有异议，我会压下，你只管和研究所的人对接。”
助理点头：“好。”
“但我要看到的人是她。”黎沂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没点明，助理却听得明白，他微一震惊，知道黎沂想看到的人是宋禾柠。
出了公司，黎沂走到办公大楼下，司机一早在楼下等待，特此打开了车门。
宋铮昂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西藏有一片区域山体滑坡，导致了泥石流，我看着很像她去的那个地方，你看一下（报道图片）]
新闻报道地点在西藏朗县。
黎沂点开看，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
暴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暴雨。
即使停歇，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天空阴沉，宋禾柠在救援区的屋外，看着外面的骤雨，捧紧了手里的热水。
她头发湿漉漉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渍，那是为了救梁诚秋出来留下的。
梁诚秋一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两人因此回了暂居处，谁料宋禾柠去镇里买东西的瞬间，泥石流就淹了下来。
他在唯一清醒间给她拨了一通电话：“泥石流来了，找一处地待着，别回来。”
后来雨好不容易停了，人们冒着生命危险都在涨高的水势和泥土中寻找自己的亲人，宋禾柠加入其中，一脸狼狈，寻着位置竟真的找到了梁诚秋。
他还活着。
不过眼下，他还没有醒。
喝完热水，宋禾柠将湿漉漉的头发胡乱扎到一起，加入了志愿服务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到了夜晚，梁诚秋才醒，宋禾柠立马放下手中的事去看他。
医生说他恢复的不错，除了一些擦伤都还好，毕竟是男子，面对天灾有一定的抵抗力和应对能力。
宋禾柠拿手在他脸前挥了挥：“梁教授，感觉怎么样？”
梁诚秋轻轻拉下她挥动的手，温和朝她笑：“无碍。”
宋禾柠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可不想跟着自己一块儿出来的梁教授出什么差错。
在床上待了没一会儿，梁诚秋便起身走到了屋外，下急的骤雨在黑夜停了，屋外亮着一盏灯，他站在灯下，风贴着皮肤急切吹过身上的衬衫。
“禾柠，是你救了我，谢谢。”梁诚秋坦诚说，他走上前，摊开双手拥抱了一下宋禾柠。
宋禾柠被这个拥抱吓得一愣，她顿了顿，知道他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便也抬手笑着轻轻回抱了一下：“梁教授好命，是不会轻易有事的。”
梁诚秋低笑，目光穿过身后的灾难，眉目低下来，抱得紧了些。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安静隐藏在黑夜里，却在此刻打了两下闪光灯，直直朝拥抱的两人照了过来。
宋禾柠察觉到这刺眼的灯光，率先放开，扭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SUV，车牌是连号，车主人并没有降下车窗，但宋禾柠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正看着他们。
车内，司机转头对后面的人恭敬说道：“黎总，见到人了。”
黎沂偏过半个头，眼神紧紧盯着窗外那两个人，似有两股麻绳拧住了他心脏狠狠往两边扯，扯紧了，就会呼吸不过来，他骤然回过头：“把她带回来。”
“是。”司机又多问了一句，“宋小姐如果不回来呢？”
黎沂语调沉沉，像压着什么：“那就多请几次。”
司机应了声，他打开了门，走到宋禾柠面前。
宋禾柠认识他，来北城第一天，就是这位司机接的她，那这么说来，车里坐着的人……是黎沂了。
“宋小姐，黎总请您回去。”司机语气恭敬，“黎总已经为您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宋禾柠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车窗，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司机：“黎总听到朗县泥石流的消息，连夜赶了过来。”
听到这，宋禾柠心底莫名软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该过去给个交代，于是跟梁诚秋简单说了几句，便跟着司机来到了车前。
司机给她打开了后座的门，宋禾柠看见车里一身冷气的黎沂，没有选择上去，而是站在原地。
“……我没事，你千里迢迢赶过来，麻烦了。”宋禾柠嘴唇细微动了下，低头，“不过我打算过几日再回去。”
“过几日？”他问。
宋禾柠也没想好：“再看吧，到时候我和梁教授一起回去就好了。”
说完，她感觉黎沂身上的冷气又重了几分。
司机在这个时候咳了一声，又再强调一遍：“宋小姐，黎总已经为您找到了休息的地方，离这里十公里开外，距离合适。”
宋禾柠静默没出声，她有自己的思量，不能丢梁教授一个人在这里，更何况他那个身体情况，该需要有人和他换着开车回去。
“不用了。”宋禾柠最后选择拒绝，“我在这里挺好的。”
“这……”司机看向了黎沂。
黎沂脸色又冷又臭，他从车上下来，扯了扯领带，毫无预兆地弯腰将宋禾柠抱起，一把塞进车里。
宋禾柠吓得直惊呼，抬头，却发现黎沂整个人抵在车门前，不让她出去。
“宋禾柠，我千里迢迢赶过来不是听你说这种话的，你生死未卜，我很担心……”黎沂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可下一秒他又止住了话头，眼神恢复如常，冷静抬手关上车门。
“上锁。”黎沂对司机道。
宋禾柠睁大了眼，一只手拍车窗：“黎沂你不能这样做！”
黎沂没应，他正转身往梁诚秋的方向走去，宋禾柠在车内紧张看着，生怕两人起什么争执。
但奇怪的是两人交谈得还算和颜悦色，没说几句，黎沂转身走了回来。
他让司机开了锁，坐上车，又让司机重新落了锁。
宋禾柠听到这声吩咐，脸像挨了火辣的一巴掌，气得她扭头看向窗外，一句话都不肯说。
黎沂目视前方，喉咙艰难滚动了下，也没有开口说话。
车内气氛十分压抑，司机轻着呼吸，一路驶向酒店。
抵达酒店是半个多小时后。
黎沂将酒店房间卡递给宋禾柠：“给你订了晚餐。”
宋禾柠没接那张卡，她径直扭开车门把出去，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大街上，小城人烟稀少，她两手放进兜里，绷着脸往回走。
直到被从后来的黎沂一把拉住，他显然很不解：“为什么发脾气？”
宋禾柠甩开了黎沂的手，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强调自己冷静，这才抬眼看向黎沂：“是你在发脾气。”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哭腔：“你来，我真的很感动，可是你凭什么能不顾我的意见就替我作主？因为你生气，就可以把我锁车里不让我出去，不让我亲自去跟我的朋友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尊重我！”
黎沂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宋禾柠不怕，她继续道：“你只是打着为我好的名头，如果对象变成你的朋友，你会这么对他吗？”
黎沂指骨微微用力捏起，他眼里仿佛聚起了风暴，可语气却嘲弄：“这是你的心里话？”
“是。”宋禾柠毫不退缩，“我讨厌这样的你。”
从上次，到这次，他总是强势做出一些行为，可她是个人，不是宠物，不是上锁就能堵住嘴、桎梏住腿的人。
黎沂手心震了震，身体某一处被拉扯得更紧了，他抬起眼，像是不可置信：“你讨厌我？”
对面人眼神坚定，未曾改变一分。
黎沂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嗤笑一声，神似淡定：“行，大路朝天，请走。”
他转身回了车，车门被拍得震天响，震得宋禾柠的心脏都跟着抖了抖，她站在马路边，望着黎沂那辆车飞速远去，目光寥落地动了动。
真走了，也不把她从哪来送哪去，宋禾柠在心里怒骂，又吸了下鼻子，转头望了一圈四周，没发现什么有用地标，叹了口气，只好先给梁诚秋发个消息，也不知道黎沂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偏是这时，呼啸而走的车又回来了，这回直直停在她面前。
黎沂从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像是求饶：“我该怎么做？你来教我。”
34
第34章
◎这是她给黎沂不合时宜的“小报复”。◎
夜风呼啸在异城人影伶仃的街道上。
黎沂解了外套披在宋禾柠肩上,嗓音在这露重的夜里格外低沉：“告诉我，是要我插手不管，还是把你送回他的身边？”
宋禾柠完全怔愣,她没想到黎沂会回来，更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通莫名的话。
可黎沂仍旧低落着眉眼，深深地看她：“不顾你意见把你锁车里,是我不对,私自代替你和你朋友对峙,是我不对……”
他停顿了片刻，没做狡辩,继续道：“你接受这份道歉吗？”
宋禾柠瞳孔微扩，心底略微的不可置信，她仓皇低下头,莫名失了和他对视的勇气：“嗯。”
“既然如此……”黎沂像是很从容冷静地问,“酒店需要继续住吗？我只续了今天一晚,如果你告诉我明天、后天都要住，我给你续,如果你不住,我便给你提前打点好要回去的车……如果这些你都不需要，我送你回救助站,我离开。”
他始终静静看着她。
从他的话里，宋禾柠逐渐找回理智，她拢了下被风吹散的刘海,终于接受他的好意：“我住今天这一晚。”
黎沂松了神色，但没人看出来,他低盯着面前的人,声音放轻了：“那还讨厌我吗？”
宋禾柠挺了挺腰板,假装看向别处：“我向来对事不对人。”
黎沂听懂了，他轻微抬唇，绷着的心情终于松下来：“我要走了，有空记得跟我报个平安。”
宋禾柠嗯一声，看着他身上单薄的一件衬衫，打算把肩上的外套还给他：“你自己穿着吧。”
却被他制止：“车里有暖气。”
“你明天有很重要的事吗？”宋禾柠想他应该不必这么着急就走。
黎沂回头：“明天早上和合作商有个重要的会议。”
宋禾柠噤了声，想到他这么忙还千里迢迢赶过来，脸色有些不自然。
黎沂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他目光动了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嘱咐两句离开。
他今晚的时间大概都要花在路程上，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叙旧。
黑色的SUV消失在街道上，宋禾柠望着它远去，直到新的车流覆盖才进了酒店。
一进酒店，就有专门的服务人员来接待她。
黎沂安排的确实不错。
给她订的是豪华套房，准备的餐食是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宋禾柠吃了几口，胃口大开。
其实这些她自己也能做到，但有人托底的感觉很不同。
宋禾柠犹豫半晌，还是拿起了手机给他发去消息：[谢谢，餐食很好吃。]
不过多时，黎沂的消息回复过来：[以后别和我说谢了]
宋禾柠瞳孔微缩，她抿了抿唇，正准备回复，可下一秒又进来一条黎沂的消息。
[回来后一起吃个饭？]
与此同时，梁诚秋回复了她的消息：[我在这边没事，你今晚先在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找你汇合，晚安，禾柠。]
宋禾柠率先回复了梁诚秋晚安，然后盯着黎沂的消息犯了难。
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他想请她吃饭？宋禾柠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做为一个成年人，她不能让自己装不懂那些似是而非包含某种意义的行为。
[好，那我回黎家一趟，顺带看看叔叔阿姨。]
她回。
*
三日后，宋禾柠和梁诚秋正式回了北城，回来时是在下午，梁诚秋让宋禾柠回家休息，自己则驱车把考察到的样本和资料送去了研究所。
等到第二日，宋禾柠来研究所上班，就有同事笑着调侃：“我以前怎么没看梁教授这么体恤下属，还是说只对咱们小宋特别啊？”
研究所的人也爱拉郎配，梁教授至今单身，大家都看在眼里，想着能帮着凑合成一对就凑合。
宋禾柠当时正在敲电脑写报告，她从电脑上露出半颗脑袋，笑了笑，很随和的回：“梁教授对谁都好。”
恰逢这时，梁诚秋走了过来，同事顺道一同揶揄了他：“梁教授，你徒弟说你对谁都好，是不是啊？”
梁诚秋先是细微一想这个问题，随后准确看向宋禾柠，对上她心虚的目光，他浅浅一笑，反问众人：“我是菩萨转世？”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即使转几个弯也能听得分明，一众同事不由恍然大悟的哎呦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
宋禾柠的脸微微红，她的脑袋往电脑后低了几分，平了下莫名紧凑的心跳声。
全然不知梁诚秋来到了她身后。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衬衫，腕袖紧扣，一只手撑在她桌前，看着她的电脑屏幕温声说：“他们爱打趣，你别放心上。”
宋禾柠感觉后脖颈热热的，她按了一下鼠标，平静回：“嗯。”
梁诚秋并没有走，他忽然偏了几分头问她：“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算起来，我还没有请你吃过饭。”
他低低笑了下。
宋禾柠想了下今晚确实没什么事，关于非洲的那个帐号也事先编辑好了内容，于是答应了。
老杨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身为所长，他平常没什么事，更多的是对外。
“大家把手上的事都停停啊，经过咱们这个小陈和我的不懈努力，终于有投资商愿意投资咱们这个项目，投资商预计今天下午会来，大家把桌面什么的都整理整理。”老杨说道。
话刚落，小陈气喘吁吁跑到老杨身边：“投资商现在就过来了。”
“怎么这么快。”老杨嘀咕了一句，“都不用吃早饭的吗……”
话还没说完，公司的门铃就被人按响，前台火急火燎给开了门，望着来势严肃的一群人，有些慌了神。
老杨转了个身，立马迎上去：“黎总，你好你好！”
听到老杨这转头就变脸的态度，宋禾柠有些想笑，可听到黎总两个字，她不禁止住了笑意，抬头往外望去。
这一望，令她又猛地缩回了头。
果真是黎沂。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各个西装革履，正跟着老杨的脚步往公司内走来。
宋禾柠又低了几分脑袋，听见黎沂沉稳的声音问：“负责项目的人是哪位？”
“小梁！”老杨喊梁诚秋，顺带给黎沂介绍，“这位不仅是我们项目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北城大学最年轻的博士。”
黎沂仅看了梁诚秋一眼，便不再挂去目光：“这个项目还有哪些人在负责？”
老杨愣了愣，那些人都在实验室忙着，暂时腾不出空来，他眼尖地看到一只手遮面的宋禾柠，连忙道：“小宋，你过来！”
宋禾柠身体一僵，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走了过来，她到底是没躲过和黎沂会面。
老杨在绘声绘色的介绍她，不吝溢美之词。
黎沂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让她带领我们来介绍，让其他人都去忙吧。”
老杨又是一愣。
梁诚秋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她初来公司没多久，还是由我吧。”
他知道两人认识，但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何种关系，而且眼下让宋禾柠来介绍确实不妥，有一些核心的内容她还没有涉及过。
黎沂没说话。
他清晰看到梁诚秋挡在宋禾柠面前，将她挡了个大半，而宋禾柠，竟也真的往他身后躲了几分。
黎沂克制着移过视线，定了话：“那就一起。”
皆大欢喜，老杨连连说行。
宋禾柠便跟在梁诚秋身后，一同给黎沂他们介绍新项目的进度和已成熟的技术，她说的话少，是梁诚秋偶尔会让她解释一下专有名词，两人配合很好。
可宋禾柠总是无法忽略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无论她干什么，那道目光似乎都会落在她身上。
她心想着，只要挨到中午就好了。
结果没想到……
“中午一起吃饭？”
结束后，身后跟着一众人的黎沂突然回旋半个身，旁若无人看向宋禾柠。
他的目光不看任何其他人，只看宋禾柠，宋禾柠的目光却在胡乱瞟着，显然没想到黎沂会在这个时候戳穿他们之间的关系。
老杨再次一愣，助理出来解释：“宋小姐和我们黎总认识，两家有些渊源。”
老杨又是一愣。
*
这顿饭宋禾柠到底没有逃掉。
她和黎沂来到附近一家高档餐厅。
餐厅是一早就订好的，为了顾及她下午上班的时间，菜品也上的很快，黎沂坐在她对面，没怎么吃。
“工作觉得怎么样？”他问。
宋禾柠点了下头：“还行。”
黎沂笑了一下：“我母亲总是惦记着给你找份清闲的好工作，看来这下她不用操心了。”
宋禾柠也笑了一下：“让施阿姨操心了。”
“你们公司允许办公室恋情吗？”前面聊得好好的，黎沂忽然换了问题。
宋禾柠一顿，没理解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不清楚，但老杨应该不阻拦。”
“有喜欢的吗？”黎沂更加裸露地问。
这种问话，真的挺像兄长对妹妹的问候，宋禾柠放松了身体，实话*实说：“喜欢目前应该还算不上，好感可能有点。”
黎沂的叉子和餐盘碰撞，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宋禾柠微诧地抬起头。
“没事，继续。”他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今晚和他约了饭，我想可以进一步发展看看。”宋禾柠继续自顾自说着，轻轻一笑，“成年人谈恋爱，往往满足一部分就心满意足了，可他哪样都挺好的，而且，我对他也不反感。”
曾经，宋禾柠认为在一起就要两厢欢喜，可长大后，她也变得理智起来，不再把极致心动列为唯一的标准，而把对方是否能托起她整个未来作为标准。
“哥哥，你会认同吗？”
宋禾柠故意问他，眼神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
这是她不合时宜的“小报复”。
偏偏，让她成功了。
听到此话的黎沂搁在餐桌上的手蓦地攥紧了，他一向波澜不惊的面部几乎丧失了表情管理能力。
【作者有话说】
正文不长，大概二十来万字左右，宝宝们别养肥^^
35
第35章
◎“谈一周就分手，看该看的人。”◎
宋禾柠用一只手缓缓撑起下巴,眼珠子慢悠悠往下盯着黎沂，细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不知为何,出现一种快.感。
她继续问：“哥哥觉得他行吗？”
黎沂直接了当：“他不行。”
宋禾柠细微挑眉。
黎沂：“年龄大。”
“年龄大的稳重。”宋禾柠不自觉给梁诚秋找起了理由，“而且也没有大个几岁，也就大个八岁。”
“这么喜欢？”黎沂抬起了眼,巡梭她脸上的表情,最后又假装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嗯。”宋禾柠轻点了下头,依旧观察着黎沂的表情，恍然不觉自己这个慌撒得有多过分。
“别闹,他不合适。”黎沂重新拾起了刀叉。
“可我觉得合适。”宋禾柠手腕挽花。
黎沂顿了顿，缓慢道：“那就谈一周尝个鲜，不许有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谈完就分手,看该看的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突然抬起眼，深深看向她。
宋禾柠松懈的身体因此一怔,手上动作停滞。
*
饭吃过后,宋禾柠又继续回研究所上班，刻意没再去想饭间的对话。
等到下班,梁诚秋帮着她把手上没弄完的一些事弄完后，妥帖地拿起她的包，转身往公司外走。
宋禾柠走在他身边,颇为的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梁诚秋认真问：“是需要从包里拿什么东西吗？”
宋禾柠被逗笑：“没有，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梁诚秋便没有将包递过去,而是一边走一边自然道：“有时候,我还挺想当个绅士的。”
宋禾柠又是一笑。
她觉得和梁诚秋待在一起很放松,这种放松是和黎沂所没有的，或许这种循序渐进的发展关系才更加良态。
宋禾柠这样想，觉得或许试一试也不错。
梁诚秋选定了一家中式古意餐厅，两人抵达后，他将菜单递了过来。
宋禾柠没有推脱，低头看着。
他们选的位置正对着热闹的街道，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显贵，能清楚地看到餐厅内的场景。
车内，司机回了半个头：“要给宋小姐打电话吗？”
黎沂静静看着：“不用，等她吃完。”
车窗显黑，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场景，里面的人却一览无遗。
黎沂透过车窗看着宋禾柠和对面的人聊得很投入，喜笑颜开，对面的男人目光明显爱意泛滥，她却还会不经意地给回应，自以为不刻意的微笑对视。
他偏移开视线，目光暗淡下来。
他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他感受过。
正因如此，才会难受。
黎沂沉静了下，拨通了一则电话：“帮我个忙。”
餐厅内，宋禾柠的手机突兀地响了。
她随手接通，听到那边熟悉的声音：“禾柠，有没有想我呀？”
宋禾柠有些讶异：“阳书？”
黎阳书哼唧两声：“我回北城了！跟你说，我原先打算给你个惊喜的，可是某人……害，这个惊喜现在提前告知喽。”
“你来就是惊喜。”宋禾柠轻轻一笑，来了几分兴致，“书文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你们俩这也该和好了吧。”
“和好啦！”黎阳书快速转移话题，“禾柠，其实我来北城是有任务的，明天就得去海市那边去了，你今晚有没有时间？叶伯漾组了个局喊大家一起来玩，我说你怎么能不在呢对不对！”
宋禾柠低头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不到，刚好饭也快吃完了，想着难得见一次面，便同意了。
梁诚秋看出了她有事：“朋友相约？”
宋禾柠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那赶快去吧，我送你过去。”梁诚秋温柔道，他起身准备去结账。
宋禾柠想了想，还是不打算麻烦梁诚秋了，因为黎阳书报的位置离这里挺远，她没必要这么折腾另外一个人。
梁诚秋听到她的理由，也没有强送，他站在餐厅门口笑着说：“回到家可以给我报个平安。”
“当然可以。”宋禾柠粲然一笑。
梁诚秋离开了餐厅，宋禾柠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导航地铁站，很近，两百米不到，不过总体路程需要一个半小时。
当消食了，宋禾柠心想，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没注意身后跟着一辆车。
那辆车速度不疾不徐，靠近她时滴了两声，宋禾柠本来没在意，后来她回头一看，刚好黎沂降下车窗。
“上车。”他说，“去哪我送你。”
在这儿看到黎沂的程度很玄幻，因为他公司离这里也真的挺远的，不过她没想那么多，小跑几步走近，弯下半个腰询问：“你也去雅酒吧吗？”
她想叶伯漾组的局，应该会邀请黎沂。
“嗯。”
黎沂神色如常。
宋禾柠看出来了，但没询问，她麻溜上了车，在这个时候就不谈什么亲疏有别了，往车上骨碌一坐，便在心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还是坐车好，不用走，使命必达。
她愉悦闭上眼，本想在车上一路装死到下车，谁想司机突然来了个大转弯——
身体歪斜，她不可控制地倒向了黎沂那一边。
头发摩擦向男人的大腿裤料，宋禾柠愣了愣，耳朵羞耻得红到底，想挣扎着坐起来，谁料这时司机又来了个急停。
宋禾柠再次倒下去。
可这次，黎沂稳稳地伸出手托住她两条胳膊，一双乌黑的眼深深看了过来。
他目光里有磁，能吸进去一样。
宋禾柠匆忙低下目光，想把他的手甩开，可挣脱半天都没挣脱开，不由再次瞥向黎沂，眼里隐含些许怒意。
黎沂瞧见了，上身低压了过来：“你没发现你最近很爱对我生气吗？”
像被戳穿，宋禾柠往下转动了两下眼珠子：“……我没有。”
黎沂不语，只是攥着她的手腕磨了磨，这种行为惹得宋禾柠又是一怒，她羞愤想拿回手，没成想这回黎沂轻易便放开了。
他随即看向前方：“开稳点。”
“是。”
宋禾柠低下头，捏着刚被黎沂大拇指磨过的地方，那里温度滚烫，像自我燃烧了一样，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不再抬头看他。
汽车很快驶达雅酒吧。
宋禾柠先进的包厢，黎沂紧随其后，顾行野瞧见，故意打趣黎沂：“像个小媳妇～”
黎沂竟意外的没有反驳。
宋禾柠装听不见，她坐到好久不见的黎阳书旁边，两人叙了好一会儿旧，直到有人问起她俩在美国的生活怎么样。
黎阳书说：“我从小在那里长大，自然如鱼得水，不过禾柠刚去那段时间是真的挺苦的，独自一个人做了很多事情。”
说到这，有人问：“留子除了吃的不好，还能有多苦？”
黎阳书觑了那人一眼：“这你就不懂了，打工啊！我身边这位就是美国最强地表打工人，上午去餐厅端盘子，下午去家教教汉语，晚上拿着刚结的钱回家，结果还被黑人抢了。”
闻此，黎沂喝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宋禾柠一眼，眼里若有所思。
黎阳书的话，倒是勾起了宋禾柠几分回忆，她那个时候挺清高的，拒绝了黎叔叔的帮忙，说什么都要靠自己，结果可想而知，钱很难挣，国外的钱也很难挣。
宋铮昂突然加入了对话，意有所指的铺垫：“我记得那个时候，黎沂也去了美国对不对？”
“啊……是。”黎阳书偷偷瞥了宋禾柠一眼，“来过美国几次。”
宋禾柠心里一怔，黎沂什么时候去的美国，她怎么不知道，可看样子黎阳书显然知晓，只是没有告诉过她。
“去看过红杉林。”黎沂看宋禾柠一眼，将这个话题轻巧盖过。
宋禾柠却陷入了沉思，她曾在红杉林写下不要再喜欢黎沂的愿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一涉及过往，宋禾柠总觉得有些气闷，她起身借口要去洗手间，转身离开了包间。
洗手间在长廊末尾，扭开水龙头，她盯着流出的水发了好一会儿呆。
黎阳书从后走过来关闭了水龙头：“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禾柠，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宋禾柠转身，朝她笑了下：“没想什么。”
黎阳书才不信，她主动解释道：“事先声明，我可不是故意不告诉你黎沂来美国的哈，是他要我不说的，其实他每年都会来美国看你，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宋禾柠听得心口一紧：“为什么？”
“谁知道呢。”黎阳书刻意隐瞒了一些信息，但她决定再帮黎沂一把，“你刚来美国那一年，用钱紧张，他就给我十万十万的发红包，要我转给你。”
“我问他怎么不自己给，他说你不会收他这个面子的。”
黎阳书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我和黎沂哥关系很浅，一年到头来都说不上几回话，他主动来联系我，我当时相当惊讶。”
“对了，你还记得大二过圣诞节那个圣诞老人的礼物吗？”
宋禾柠自然不会忘记，那个圣诞老人给她跳了舞，还给她递了一个很大的红包，以及一份圣诞礼物，她当时因为红包金额太大，还慌张地想要还给圣诞老人来着，可圣诞老人一直固执地要塞给她，搞得她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太好看。
“说来也好笑，那个圣诞老人是黎沂假扮的，目的就是想逗你开心。”
黎阳书继续说着：“因为你那天心情不好，他看见了，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其实这样的事不止一件，说嗨了，黎阳书还想继续再说下去，宋禾柠却制止了她。
“阳书，别说了。”
黎阳书诧异转头，她看见宋禾柠垂着头，叫人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们回去吧。”
“哦，行。”黎阳书云里雾里的，也没搞明白自己哪点说错了，开始一边自我反思一边跟着回了包厢。
进入包厢后，宋禾柠一直显得很安静，也不怎么说话了，心里似乎装着事，总是走神。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黎阳书实在看不下去宋禾柠这副样子，硬拉她入伙。
“规则很简单，四张扑克牌，四个人抽，其他人下一轮，其中有两张牌数字一样，抽到相同数字的人要分别接受另外两个人的询问，其中一个人如果选择真心话，那么另外一个人也必要选择真心话，怎么样？”
众人说行，第一轮游戏开始。
因为挨得近，宋禾柠、黎阳书、宋铮昂和黎沂顺利组成一组。
到他们这一组时，由黎阳书发牌，她偷偷看了黎沂一眼，假装咳了咳，飞快丢下一张牌，紧接着下一张牌给了宋禾柠。
“好了，大家翻牌吧。”
宋禾柠从恍惚中反应过来，她没什么心思地翻开底牌，落眼，发现黎沂牌面的数字和她一样。
仿佛缘分天定。
黎阳书高兴地拍了一下掌：“那我们就来问问题吧，我先来问！”
她看向黎沂：“真心话大冒险？”
黎沂：“真心话。”
黎阳书很直接：“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包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宋禾柠抬头又低头，最终视线扫向他的牌面。
“有。”
黎阳书兴奋地继续问：“那她在现场吗？”
现场只有三个女生，那就是黎阳书、陈皎皎和宋禾柠。
黎沂停顿了下：“在。”
话落，包厢内爆发巨大的起哄声，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宋禾柠却紧绷起了神经，脑袋仿佛一下子被炸开，无数的爆竹涌了进来，使她丧失了一切思考能力。
黎沂未闻其他，只目光灼灼盯着宋禾柠，一瞬不移。
宋铮昂跟着笑了两声，说：“那我就问同样的问题了，禾柠，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宋禾柠只能听到有人在问她问题，可她没有思考，只凭着本能回答：“有吧。”
这个答案挺模糊，但宋铮昂不介意，他接着问出了更重要的第二个问题：“那他在现场吗？”
隔了很久……
久到宋禾柠都快忘了问题是什么，她不去看那道灼热的视线，用很轻的声音说：“不在。”
包厢内的喧哗在此刻瞬间停滞。
有人自嘲一笑。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36
第36章
◎“是送你，不是吃你，你怕什么？”◎
包厢内一片死寂般的静默。
空气像是凝结,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宋禾柠低着头紧紧咬了下唇，有些待不下去了,她起身快速拎起包，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你。”黎阳书反应过来,起身要相送。
“不用了。”宋禾柠笑笑,转身瞬间膝盖撞上了茶几桌角,很疼，但她没有管,“真不用了，你们好好玩。”
说完，宋禾柠转身离开,她没去看身后众人的反应,紧掐了下手心,目光直落落地看着前方，直到走出酒吧。
酒吧外,气压轻了下来。
宋禾柠站在门前打车,目光眺向不远处的车水马龙，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她覆又低下头，发现仍旧没有司机接单，尽管她已经加了两轮价。
想着地铁站也不远,七百米左右，宋禾柠收起手机转身准备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谁料这时从后伸出了一只手拉住她。
宋禾柠被拉得发丝轻扬,整个人转了一个半圈,她拧眉不耐,抬头却看见面前的人是黎沂。
“坐我车。”他言简意赅，口吻不容拒绝。
宋禾柠想起在酒吧的事，缓慢把脸挪开：“不用了。”
黎沂身体一顿，随后自若地弯腰打开车门，将她不轻不重拉进车内：“这个点不好打车，地铁人也多。”
宋禾柠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因此她像个木偶一样轻而易举被拉进了车内，等她反应过来想下车，黎沂却一手按在车门上：“是送你，不是吃你，你怕什么？”
他的目光又深又黑，深邃无比，宋禾柠猛地撇过头，捏紧了包：“我和你住的地方背道而驰……你完全没必要。”
“不算远。”黎沂随意解释道，转身来到另一边快速上了车门。
身边人落了座，那种不自在和低压的气氛仿佛又卷土重来，宋禾柠深呼一口气，轻声道：”我以为你已经听懂了我说的话。“
这句话割开了表面的和谐和平静。
黎沂指骨不自觉攥紧了车方向盘，他看着路前方，眼神显得慌张又冷峻：“路程大概四十分钟，中途你可以睡一觉。”
他不接她的话，宋禾柠摩挲着包的边缘，继续道：“真心话，在酒吧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没人规定她要接受他那些迟来的深情，即使她内心感动，亦或留恋，可这些事不是发生在她喜欢他的那些年，就失去了上桌谈论的价值。
在她想吃梨的阶段给过期的糖，结局可能就变成了掺苦的巧克力。
黎沂的手背已经被攥得露出了青筋，可他仍旧看着前方，低声自顾自说着：“这条路上有很多夜宵，你要是饿的话我带你去吃，去吃哪一家都可以，你定，吃完也可以散散步，最近天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