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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我是喜欢衔山君的!”……

“多谢真君关心, 已经没有大碍了。”雪昼规规矩矩答道。

“没事就好,过去那些小型讨伐不过是小打小闹,此次恰好是个锻炼的机会, 定要认真把握,和皇都那边配合好。”

玄殷真君像个家中长辈, 又嘱咐了些有的没的, 这才起身道:“好了,我也该走了。”

卫缙和雪昼一前一后将他送出门外。

临分别时, 玄殷真君还是没有忍住, 转身说:“卫缙,你靠过来些。”

卫缙一脸不解地走上前去。

“咱们天授的起居住行都是经业在管账吧?”

只听玄殷真君暗示:“雪昼还年轻, 你让经业多给他备些新衣服穿, 别总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身。”

大徒儿爱穿苍葭绿,偏生雪昼又经常穿红。

这样一对主仆不管走在大卫哪一座城、哪一条街,都很吸睛。

玄殷真君忍这样的搭配忍很久了。

不过, 什么叫来来回回那么几身?

卫缙左耳进右耳出, 完全没听出师尊的潜台词。

自信如他,只觉得自己的师尊不识货。

分明除了颜色之外, 制式布料花色经常变着法子更换,宫里每一季最舒适名贵的料子哪一次不是皇帝眼巴巴先送上天授山挑选?

春晖殿里,就单有一个仓库专门用来放给雪昼做好的成衣和打好的首饰。

该不是花样太多了,师尊看花了眼吧。

纵然心里这么想,卫缙面上仍然和颜悦色地点点头:“知道了。”

实则心里压根没当回事儿。

听到徒弟一口答应,连犹豫都不曾犹豫,玄殷真君遂放心地走了。

同样的话,待卫缙转述给裴经业时,已然变了个味道。

“师尊说雪昼的衣服太少了, 回头你传个信,让春晖殿那边多做点新的来。”

“什么?”

裴经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衣服少?”

雪昼衣服少?

怎么可能!

雪昼的衣服和首饰加起来能围天授山一圈儿了。

这个世上谁敢说他衣服少,他裴经业第一个上去掌掴那个人的嘴。

谁?

就算是师尊也不允许!

裴经业思忖一会儿,还是凭借自己的慧思猜出正确含义。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尊的意思其实是让雪昼换个颜色穿穿?”

卫缙:“绝无此种可能。”

裴经业:“。”

他知道大师兄喜欢打扮雪昼,只要是雪昼的服饰,在穿上之前卫缙都会过一过眼。

不符合他审美的东西,是不会有资格上雪昼的身的。

但实在太一言难尽了。

雪昼长相精致秀美,气质纯净,该是符合一些冷淡清新的颜色才对。

平日里一袭火红的锦衣,穿起来完全不像是一重天的小仙师。

更像是人间花团锦簇、风风火火的贵族小公子。

美则美,这纸醉金迷的烟火气也太重了些。

按理说,大师兄自己穿得也不张扬啊,怎么换到雪昼身上,就非要贵气逼人狠狠闪所有人的眼不可?

裴经业实在无法理解。

若是卫缙知道他这个想法,恐怕也会不屑冷笑。

无语。

真是一群没眼光的人,聊不到一起。

雪昼如今可是大卫至宝、天授圣器,自然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一切。

所有人都觉得雪昼适合浅色,他就偏要让雪昼张扬起来,让所有人不得不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对着雪昼露出惊艳的神色。

收到越来越多的赞叹和欣赏,雪昼也会变得更有底气。

这些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卫缙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钱走我春晖殿的账,花不完的就捐给天授的库房。”

他一向说一不二,我行我素惯了,吩咐完了直接转身离开,不给商量的余地。

裴经业无奈地说了句遵命。

快走到自己的院落时,正撞上祁徵拽着小黑行走,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隐隐有吵起来的趋势。

看到二师兄,祁徵顿时松开了小黑手上的镣铐,快步走上来,噼里啪啦语速飞快说了一顿。

裴经业心里正想着要不要给雪昼做点别的颜色的衣服试试,自然也没将他的话认真听进去。

“饿瘦了?谁饿瘦了?”他捕捉到一些关键词,“我这几天做饭做了这么多,怎么还有人吃不饱呢?”

祁徵叫他这句质问给噎了一下:“二师兄,是讹兽,讹兽啊!”

“哦……”裴经业皱眉,“相乐阅怎么回事,给那个人脸兔子起这么难听的名字,叫人误会。”

祁徵嘟囔:“哪有你的名字难听。”

“你——”

裴经业语调抬高:“你皮痒了是吧!”

祁徵做了个鬼脸,迅速走开了。

裴经业再向那处看去,已经不见小黑的踪影。

罢了,只要雪昼在这,想来他也不会离开天授的。

说起这个讹兽,可真是极难对付。

玄殷真君带着众位长老离开休介之地后,天授宗又坐在一起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众人说着说着,发觉那讹兽不知何时又盯上了他们。

意识到大家开始正话反说了,好在他们早有防备,会前就服下了守灵散。

雪昼负责写水源异变一案的卷宗记录。

要不了多久,这份结案记录就会送往皇都,交到小皇帝手上。

为做万全准备,他们还借来了崔沅之那块战利品——一块早已失去生命的镜子,用来画图样。

但或许是在衔山君那里太过劳累,今天手写的字总显出几分无力,不像从前那么好看了。

写久了,手还有些抽筋。

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异样,雪昼尽力将镜子原样画在纸上,就听卫缙在旁边道:“雪昼,把讹兽的样子也画上,如何?”

他们只能互相说问句。

雪昼点点头。

祁徵道:“这样的话,皇帝是不是就能把这些图样发往大卫各地,让各郡州提前做好防范了?”

裴经业颔首:“真的吗?”

祁徵:“我想应该是的?”

裴经业:“好不好?”

祁徵:“……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正说着,一名弟子忽从院外踏进来,激动地禀报:“大师兄,咱们布下的陷阱已经捉到讹兽了!”

本以为这个石破天惊的好消息能激起众人的兴奋。

谁知大家只是转过来齐刷刷看着他,露出质疑的神色。

弟子心里咯噔一下:“怎、怎么了?”

卫缙不答,对他无声招了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待走近了,便听裴经业问道:“你没抓到讹兽?”

弟子:“我抓到了啊。”

裴经业:“到底是抓到还是没抓到?”

这下给弟子也问迷糊了,他挠挠头:“……我不应该抓到吗?”

裴经业气得闭上眼睛。

雪昼没忍住扯下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前因后果,递到弟子面前。

那弟子看了,顿时反应过来:“是真的抓到了,我没有说谎。”

为了让大家相信,他一连串说了许多事实。

事不宜迟,卫缙点点头:“我们走吧?”

众人鱼贯而出,跟着那弟子奔出院外,直往陷阱而去。

雪昼小心翼翼将记录下来的书信收好,藏在衣襟中。

他背上长弓,跟在人群最后方,揉了揉略有些痛痒的手腕。

斜前方是还在养伤的师星移,他步伐稍慢,唇色仍旧有些苍白。

雪昼见状上去问:“你怎么样,伤还好吗?”

师星移也跟着服下了守灵散,当即点头。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时间,彼此相顾无言。

到了半路,师星移还是问了他问题。

“雪昼,你和衔山君是什么关系?”

甫一听到这个问题,雪昼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来,就见师星移疑惑地说:“我不是好奇,之前在山洞的事情……你们两个……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极力组织语言,还做了一个两人抱在一起的手势,指的正是卫缙抱雪昼时的情景。

东拼西凑的,雪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当即做出噤声的手势。

一时心急,忘记了使用疑问句,只道:“这话是可以说的,毕竟,天授允许异族在一起。”

说出来的果然和心里想的完全相反。

雪昼着急,连忙开始重新说。

师星移露出安抚的神色:“你快点说,我等不及了。”

他这么一说雪昼就更急了,脱口而出:“我是喜欢衔山君的!”

这句话语气有点重,走在前面的几名弟子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转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

雪昼小脸顿时苍白起来。

完了完了。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明明他想说,自己不能喜欢上衔山君的,都怪这个可恶的讹兽。

但雪昼又不能直言他和衔山君现在只是治病的关系。

他也不想将感情这种复杂的东西牵扯到和卫缙稳定简单的关系之中。

在他的观念里,大夫与病患可要比两情相悦的关系稳定多了。

他要留在衔山君身边一辈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绝对不可能触犯天授宗门红线。

所以,他肯定不会喜欢衔山君的。

如果真让天授的弟子将方才那句话听去了,届时告发出来,他就完了。

一定一定会被赶出天授山的。

似乎是感受到少年的慌乱,师星移小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喜欢衔山君了。”

雪昼:“……”

算了,就先当反方向的意思理解吧。

一行人重返当日的郊林。

陷阱之中,能看到一只肥硕的白兔趴在地上,皮毛上沾着脏污和血迹。

那兔子背对着众人,一时看不清是不是生着人脸。

几名弟子见状,将贴着符咒的捕捞网缓缓拽了上来。

祁徵问:“这是讹兽吗?”

师星移一边点头一边说:“不是。”

裴经业抽出佩剑,对着讹兽便刺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本来病蔫蔫的讹兽就像是故意等着他们下手似的,快速缩小钻出网孔,对着一个方向逃去。

众人听见一阵尖细的笑声,似乎就是从这诡异的兔子身上发出的。

讹兽移动速度飞快,落在眼中,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

人群之中,卫缙和雪昼反应极迅速,他们足下一点,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夹击追去。

卫缙手中化出长刀,转瞬间贴近讹兽,对着要害处砍去。

雪昼则站在不远处,将长弓用力拉开,三支箭矢齐发。

讹兽觉察出危险,灵活躲闪,但一只腿还是中了一箭,发出刺耳的人声尖叫。

说巧不巧,卫缙的刀刃也正中那处,那腿直接被砍了下来。

讹兽受了伤,更是发了疯一般玩命地逃。

天授宗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只留两三人在此善后,剩下的人悉数跟上卫缙与雪昼的身影-

清明时节,宫海郡。

为了追杀讹兽,天授宗脚程快得不可思议。

不过七八日时间,竟顺着休介一路南下,到达此地。

讹兽早已跑得筋疲力尽,在这场追击之中,他渐渐也学会了聪明。

抵达宫海这一片繁华之地,讹兽立刻往人最多最繁华的街巷跑去,消失了。

第62章 第 62 章 自然是男人有的那些欲望……

事已至此, 只好先暂作休整。

皇宫发出来的消息未必有他们天授宗快,卫缙沉思片刻,从身上取下摄政王令牌, 丢给祁徵。

“通知此地郡守,将讹兽出现一事说详尽些, 让他们做好防范, 近期勿生口舌之争。”

祁徵点点头。

他问:“大师兄,届时需不需要让百姓提前备一些守灵散在家?”

怕就怕发生和休介之地一样的事, 整座城被讹兽搞得乌烟瘴气的不说, 也影响他们办案。

好在,凡是供奉天授山的道观, 基本都有类似的防身药物售卖。

以天授的影响力来看, 这里到处都是给衔山君修的庙,也不必担心百姓买不到。

卫缙看向一旁有些出神的少年:“雪昼怎么看?”

雪昼眨眨眼睛,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就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担负得起。”

实则天授出售这些物品已经尽力将价格降到最低, 但耐不住好东西造价贵。

就比如守灵散。

卫缙说:“没关系, 钱不够,天授可以给。”

祁徵:“那我们直接降个价?就当作这是一桩亏本买卖了, 亏欠的部分让二师兄走宗门的账。”

雪昼思索道:“若是直接降价,他们未必领情,反倒觉得是我们的货不好,本来就值不了那么多钱,过去买贵的还会因此恨上天授,如此往复,恐怕大家是不会买的。”

他说得很有道理,众人也跟着思考起对策来。

祁徵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好招,遂放弃。

他偷懒地转向卫缙:“大师兄有没有什么想法?”

“很简单, 就照原价卖,”卫缙似笑非笑,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但百姓只需出七成的钱,剩下的钱说成是皇室补贴就好。”

裴经业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陷入沉思:“既然可以这样操作,为什么不能说成是天授补贴?这样还能给咱们宗门赚个人情。”

卫缙道:“说成天授补贴,和天授给个折扣别无二致,百姓同样感觉不到自己从中获利,这里不是一重天,他们对天授再忠诚,也不如皇室的威严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

说到此处,他略微一顿:“但变成皇室补贴,效果就不一样了,由大卫皇宫公开支持守灵散,大家便不会质疑此物的效力,由皇宫与百姓共同出资买下此物,百姓便会觉得自己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更好的东西,这又便宜又好用的买卖,没道理不买。”

如此一来,天授与皇室合作,赚得信任,不差钱的皇室出了补贴,赚得忠诚,有需要的百姓买了药,不仅少花钱还得了防身之物,简直一箭三雕。

甚至天授宗还不用亏本了!毕竟这当中的空缺是由皇室来弥补。

不过对于他们的大师兄来说,这钱由天授出还是由大卫出,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时卫缙又沉吟:“这好东西若没机会宣传,想必也是没人买的,不如让郡府传令下去,就说这样的机会仅仅持续到谷雨之前,布告也多张贴些,让大家紧迫起来,想必守灵散不愁卖。”

简单陈述过后,众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大师兄说的这个法子好!”

裴经业由衷夸赞:“如果此法可行,是不是能在大卫所有的地方推行开来,让百姓都买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有人忧虑道:“皇都就算再有钱,也撑不住天南海北的一起买吧?若是其他几宗效仿我们,想和皇室一同合作,想必皇都就更吃不消了。”

又有人点头:“说的也是,看来这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卫缙却说:“若想长久运转,同时还能让皇室有喘息的空间,也好办。”

祁徵睁大眼睛:“……还有办法?”

卫缙微笑:“自然。”

“皇室威严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所以这补贴的名字依然要叫皇室补贴,但这个钱要由各郡各州的府衙来出。”

雪昼点点头:“衔山君的意思是,由皇都补贴变成地方补贴?”

“正是。”卫缙道。

裴经业:“那要怎么保证府衙甘愿出这个钱?”

“根据补贴多少银钱来计算,排在前列的可以按照比例降低来年税负,”卫缙说,“或是多给些特权,待将来妖鬼两族进犯时,一重天的各宗将优先前往这些地方救助,总之,拿他们想要的东西换我们想要的东西,足以让此法运转下去。”

富庶的郡府每年不知道昧下多少银钱留在自己手中,多少批监察御史巡走整个大卫都不能完全将这些蟊虫揪出来。

倘若这个钱始终无法孝敬给皇都,能用此法从他们手中拿些出来造福一方,也算是积了德。

不过几句简单交谈,天授弟子们恍然开悟。

雪昼听到身后有三四人低语。

“大师兄还真是什么都擅长啊,修行有天赋、摄政有天赋也就罢了,连经商都有天赋。”

“这也不能说是经商吧,其中多少博弈之道,我们以前怎么从未想到过!”

“你个猪脑子能想到什么?我看大师兄来天授宗修行也算可惜了,若是留在凡间做个皇帝,想必会更有一番基业。”

絮絮叨叨的对话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卫缙听到没有。

雪昼抬眼去看,见卫缙神色自若,充耳不闻。

趁大家快说尽了,裴经业才道:“好了好了,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以后再说。我们现在兵分几路,各自做各自的事,入夜时分再碰面。”

他将任务分发下去,大家便散去了。

这时,卫缙突然开口:“等等。”

众人身形一顿,等他发号施令。

只听卫缙问:“我记得在皇都时,宗门内有个弟子和徽玄宗的修士结为了道侣,那人现在在哪里?”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不明白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为何还要重提。

人群最末端,一个男子脸色微红地站出来:“大师兄……是我。”

“是你?”

卫缙面色冷淡地点点头:“正巧,我有事要问你。”

那弟子惴惴不安,但又推拒不得,便只得留了下来。

雪昼正好奇卫缙要问些什么问题,下一瞬,就见卫缙锐利的眼神望向自己。

“雪昼。”

卫缙薄唇微微勾起:“待会儿你替我守着,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听到我们的对话。”

“……是。”雪昼应道。

裴经业走入一家茶楼,定了一间天字号房。

雪昼坐在外间,隐约听到卫缙低沉的声音不时响起,那弟子的答话断断续续,听上去很惶恐。

临街的窗子大开,听不清谈话内容。

卫缙懒散靠在椅子上,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修士。

“你和徽玄宗的人私通了,此事可属实?”

妈呀,这是迟来了多久的兴师问罪?

那弟子冷汗涔涔:“是、是的。”

卫缙又道:“你之前和怀光远是好友?”

怀光远正是昔日在天授山上与妖私通,最后被废除修为赶下山的那名弟子。

弟子唇瓣抖了抖:“不、不算好,就是认识,平日里修行时切磋得多些。”

“原来如此,”卫缙耷拉着眼皮,似乎不愿意看他一眼,“那你说说,你为何对徽玄宗那人起了淫心?我记得,那好像是个男子。”

“这、这……”

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那弟子嗫嚅着道:“大师兄,都是意外,都是酒后一时兴起,上了头。”

“上头能上到男人身上?”卫缙拧眉,看上去完全不信他的鬼话,“你喜男喜女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跟那人私通的时日里,身体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异样……这个还请大师兄明示。”

卫缙略有不耐:“还能有什么,自然是男人有的那些欲望。”

那弟子脸一红,含混不清地说:“求大师兄明鉴,弟子平日里一直清心寡欲,潜心修炼,道心稳固……那夜真的只是个意外。”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鬼话,”卫缙直接打断,“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说明身体有什么异样即可。”

弟子不由道:“并无、并无什么异样。”

卫缙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没有浑身燥热之感,受不得与旁人肌肤接触,夜里渴得睡不着,还想睡了别人这些症状?”

什、什么?!

大师兄竟然如此直白地说出了这些话。

眼前的情状刷新了那名弟子对卫缙高高在上、清高自傲的印象,耳朵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听来心惊的词。

见他发愣,卫缙不悦道:“好好回答,若是敢有隐瞒,你就直接自请离开天授山!”

“大师兄饶命啊!”

那弟子连连磕头认罪:“弟子真的没有说谎,只是除夕那夜饮了樱桃酿以后身有异样,除此之外绝无大师兄您说的那些症状,千真万确!”

……啧。

不是自己想得到的答案,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卫缙不信邪,搭了块帕子在那弟子手腕上,亲自把了脉。

的确很寻常,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

那弟子浑身冷汗地走了,留卫缙一个人在茶案前沉思。

难道是他想错了,这私通的弟子和雪昼所得的病其实并无关联?

第63章 第 63 章 年轻男人却直勾勾盯着一……

那名弟子仓皇从雪昼面前跑走了。

雪昼不解地朝厢房深处看了一眼。

只见卫缙静静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在那里, 仿佛在想事情。

恰在此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窗外传来滚滚雷声。

下雨了。

雨势渐大, 密密斜斜向房内砸了进来,窗牖被打得噼里啪啦地响。

雪昼没忍住又看了几眼, 卫缙仍一动不动, 连雨水滴在他衣衫上都未察觉。

雪昼悄悄走到他身后,将距他们最近的一扇窗户关了起来。

这时卫缙终于有了回应。

他倏然抬眸, 充满探究意味地打量着雪昼的背影。

待雪昼从自己身边经过时, 卫缙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先等等。”

雪昼闻言乖乖站定,维持着这个姿势。

“……衔山君?”

他的手腕很细, 卫缙一手可握, 指尖轻轻搭在脉搏处。

还是和之前一样,正常得不像话,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只有在发病时, 雪昼的识海和身体才会有异。

至于雪昼身上的各处细节, 卫缙早已经确认了不知多少遍。

同样没有任何不对劲。

可惜裴经业没有查到怀光远的下落,以至于在休介之地时, 此事一直无法推进。

如今总算有了些空闲,他预备好好地查一查。

思及此,卫缙瞥了眼雪昼,后者一脸单纯,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严不严重。

恐怕雪昼还在以为自己的病症没有消失是因为无人与他媾丨和。

但怎么也不想想,他还能一辈子倚仗这些边缘行为解决问题吗?

笨。

卫缙轻轻叹了一息。

见到衔山君凝重的表情,雪昼的心不由揪紧,思绪杂乱。

“怎么了……”他不安地问,“衔山君, 是不是我的身体又有了什么问题?”

“没有,一切都很好。”

卫缙挑眉:“不过,雪昼觉不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还没解决的事?”

还没解决的事——

乍然听到这话,雪昼以为衔山君在暗示他这些天的任务做得还不够好。

可他左思右想,都没想到自己哪里有了疏漏。

于是雪昼微微低下头,歉疚道:“这几日我哪里做错了,还请您明示。”

卫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腕间的细嫩皮肤,微笑起来:“我说的可不是这个,雪昼再想想?”

“这件事,只和你自己有关。”

果然,提示一番后,雪昼表情发生了变化。

他脸红道:“多谢衔山君提醒,是有一事没有解决。”

“我在休介丢了些衣裤,到如今还不知道那些衣服要怎么找回来。”

卫缙:“……”

他闭了闭眼,似乎是被气笑了。

不过一些布料,还值得雪昼这么上心?

“雪昼,其实是——”

这句话未道完,临街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唢呐声。

也不知道多少人同奏能发出如此滔天的巨响,听来简直震耳欲聋。

雪昼吓了一跳,下意识从卫缙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注意力被楼下吸引,快步走到栏杆前向下望去。

卫缙的手还停留在空中,什么都没抓住。

过了好久,他才将手放下。

罢了,此事还是先交由自己一个人解决,等有了万全之策再告知雪昼也不迟。

另一边,雪昼站在檐下,极目远眺。

只见一条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横贯整条长街。

队伍里的那些人穿着粗布麻衣,面带悲色,边走边撒着沾了雨水的纸钱。

队尾还能看见一队女眷跟随哭丧,声音听起来撕心裂肺。

定睛看去,裴经业忽然冒雨步入其中,与一个穿着孝衣的女人交谈起来,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

……裴经业?

雪昼揉了揉眼睛,又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确认是裴经业无疑。

没过多久,裴经业顶着一身雨水重返回来。

一进门就道:“大师兄,恐怕三师弟去了府衙也是无功而返了,郡守现在并不在府衙中,而是在自己的府邸。”

卫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的下文。

裴经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来也是巧,方才那队伍中正巧有我认识的长辈在,我便前去打了招呼。”

长辈?

雪昼问:“你的亲戚?”

他是没有血亲的,也对这种亲戚关系一无所知,所以分外好奇。

“正是,”裴经业解释,“我家在正砀城,就在宫海郡的南边,离得很近,这两地若有外嫁外娶的,不外乎都是这两座城互相往来。”

“此人是我裴家一支的远房表姨,如今她和郡守府沾了些夫家的连襟关系,两府公子时有人情往来,走得也近些。”

“今日下葬的就是府里庶出的二公子,听说同他一起出事的还有郡守府行四的嫡子,现下郡守府应当忙得团团转,根本无暇顾及三师弟。”

雪昼听不懂他讲的那些族亲关系,只能听出郡守府死了人。

卫缙对此并不好奇,他只道:“这庶出二公子是怎么死的,可有探出?”

裴经业连连颔首:“知道的,此人随郡守府的四少爷在三日前一起去喝了花酒,回来以后便昏迷不醒,据说是亏空得太厉害,今天日出时分咽了气。”

“如今是连襟的府上发丧,想必过不久就能听到郡守府传来的消息了。”

卫缙说:“叫祁徵回来,我们亲自去看看。”

裴经业立刻应道:“好,那我现在就给三师弟他们打声招呼。”

没过多久,祁徵急匆匆赶回来了。

他一进来就道:“大师兄,郡守府好似在办丧事,听说还要摆酒席,我们是不是得趁这个机会掺和进去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

裴经业瞥他一眼:“叫你回来就是这个意思。”

天空灰蒙蒙的,趁着雨势渐消,天授一行人向郡守府出发-

裴经业倒是没想到,让雪昼换下这身红衣的机会这么快来了。

临抵郡守府邸前,他们专门去了趟成衣店。

在卫缙不甚满意的目光中,雪昼买了套在男人眼中可称之为简朴的白衣,多余的配饰也悉数褪下。

只剩颈间那条玉项链,还有发顶一支白玉簪。

裴经业和祁徵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悄悄话。

“好看的,雪昼多适合这颜色啊,为什么大师兄脸色不是很好看?”

祁徵翻了个白眼:“你是真不懂假不懂?说起白衣,你第一个会想到谁?”

裴经业没反应过来:“谁?咱们这不是为了参加丧事才换的衣服吗?”

“跟丧事有啥关系,我的意思是景云君,景云君!”

祁徵摸了摸下巴:“话说回来,前些日子我听几个师弟师妹说,他们去寻雪昼的时候,看到雪昼和景云君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大师兄看到后都气死了。”

“你我都知道,大师兄实在算不上什么有气量的人,雪昼是他的器灵,他见了那场面,还会允许雪昼和别的男人这么拉拉扯扯吗?”

“如今雪昼穿成这样,大师兄触景生情了,不喜欢也是正常。”

裴经业嘴角抽了抽:“咱俩到底谁不懂?大师兄是第一天不喜欢这些颜色的吗?”

明明从出山时就这样了,那时候雪昼和景云君还是形同陌路呢好不好。

谁料这句话道出后,祁徵打趣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

“不,不对,他们才不是形同陌路。”

裴经业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祁徵:“在皇都的接风洗尘宴上,景云君曾对着雪昼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那天,青蘅宗的所有人都说雪昼和那个人生得一模一样。”

“但那个名字起得实在是简单,叫什么来着?我是真给忘了——”

祁徵一拍脑门,发现自己把那人名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裴经业用手肘怼了怼他:“好了,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师兄都带着大家走了,我们快跟上。”

“哦,好好好,我们走。”

祁徵跟着迈开步子,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糟糕,忘记说了。

景云君和相乐阅此时已经到了宫海郡,并且直奔郡守府而去。

若是一会儿直接跟他们碰上面,岂不是很尴尬?

果不其然,天授宗的人携礼抵达郡守府时,崔沅之一行人正陪着郡守一家人走出。

两拨人面面相觑。

郡府果真是一副要办丧事的模样,到处都挂着白幡。

崔沅之的目光落在雪昼身上,先是愣了一瞬,便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还没等他看完,卫缙已经挡在雪昼身前,薄唇抿直。

那郡守见到一袭劲装且面色有些恐怖的卫缙,登时就咽了咽口水。

他当即跪下来道:“拜见宁亲王,小臣不知王爷突然到访,若有怠慢还请王爷见谅,您也看见了,实在是家中太忙,有时无法兼顾,求王爷宽恕。”

郡守絮絮叨叨地将丧事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讲得一众女眷都落起泪来。

府内,一墙之隔,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女正顺着缝隙往外看。

少女兴奋地说:“二哥,那个男人好帅啊,我还从来没在宫海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呢。”

那年轻男人却直勾勾盯着一袭白衣的雪昼。

他喃喃道:“四弟死得可真值……”

第64章 第 64 章 “哎呀,还真是我见犹怜……

此时雨已经不下了, 空气湿润得很,风一吹还有些冷。

倚在墙上偷看的正是家中排行第三的少爷与排行第五的小姐,姓丁。

丁五小姐听见兄长这番狂妄之语, 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捂着嘴笑了笑:“三哥这是看见了谁?”

丁三少爷贪婪的目光盯着雪昼打转。

他道:“五妹刚才听见了没, 这群修士是知道咱们府要发丧了才过来拜访的, 如果不是四弟死得恰到好处,我上哪儿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丁五小姐顺着自家兄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身素衣的雪昼正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哎呀, 还真是我见犹怜。”

丁五小姐仔仔细细将每个人的长相都看了一遍,感慨道:“这些宗门的美人实在是太多, 简直要看不过来了, 不过三哥说的对,多亏了那纨绔草包死得早,这几天徽玄宗日日拜访咱家, 我房中那些丫头们天天偷看蕴和君。”

“不过今天一看, 还是这个男人更帅。”

丁五小姐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就那个也穿着白衣服的,跟在爹爹身边的。”

“青蘅宗宗主?”

丁三少爷摸了摸下巴:“你觉得他最帅?我觉得也就那样, 那穿绿衣服的难道不帅?”

“都不错,”丁五小姐如实说,“但我也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崔宗主就紧张,总是忍不住看他。”

在她眼里,青蘅宗宗主身上仿佛有光环似的,他一站在人群里,旁人就再入不得她的眼了。

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丁三少爷撇了撇嘴,正要说句什么挖苦一下小妹, 表情却忽然一变,道:“你看,那里面有个男人长得和崔宗主一模一样!”

“在哪儿?”

丁五定睛看去,果真见一个和崔沅之一模一样的男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天授队伍最后方,踢着路上的石子玩儿。

他手上有一道枷锁,但只有修仙之人才能看得见,从这两个凡人的视角看,只能看到他面上不耐烦的表情。

像,又不像。

丁五小姐有一瞬间被小黑勾走视线,但很快便发现,明明都是同样的脸,崔沅之就更吸引自己一些。

看着看着,这群人忽然调转方向,边说话边向丁宅内走来。

两兄妹连忙从墙上跳下,躲在一旁的树丛中观察情况。

隐隐约约能听见父亲向那个身量最高的俊美男人说话,态度恭敬,甚至还带着讨好。

耳朵捕捉到一些关键词,大都是“圣旨”“大卫至宝”“座上宾”云云。

丁五小姐没听清楚,摇着兄长的手臂道:“三哥,父亲唤了那人什么?怎么态度如此虔诚?”

丁少爷收起调笑的神情,啧了一声:“父亲唤他王爷。”

“王爷?”

丁五小姐眼神立刻变了,她古怪地说:“当朝可只有一位王爷,还是与国同姓的摄政王。”

“想必刚才那男人就是天授宗的首席弟子了,”丁少爷说到这,略有些嘲讽地看了眼身边的女人,“妹妹呀妹妹,你说你眼光有多差,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放着不要,跑去喜欢那个毫无背景的崔沅之?也不想想,你若是能拿下摄政王,这该对我们丁家产生多大的助力?”

丁五小姐低下头,染着丹蔻的手指抚着耳边细碎的发,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丁少爷抚上她的肩:“你可别忘了,人家青蘅宗宗主可是有未婚妻的,极东之海的鲛人,生得不知多好看……摄政王独身多年,从未听说有结道侣或是在皇都娶妻的消息,嫁给他,求权求仙岂不手到擒来。”

丁小姐似乎也心动了,她面露犹豫之色:“这种向来不近女色的一般都喜欢男人,或是有些特殊癖好,再不济就是那方面不行,三哥,我……”

“——计较这些做什么?”丁少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王爷和青蘅宗那位是好友,你若跟着他去了一重天享福,还愁找不到机会和青蘅宗宗主暗通款曲?”

他讲得过于绘声绘色,丁小姐脑海里仿佛已经想象出这两个优质男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的画面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两人身后的假山突然传来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他们齐齐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清瘦略显佝偻的少年身影跑走了。

“又是那个不入流的贱婢之子,”丁少爷完全不将那人放在眼里,“没事,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和休介之地中心城那座郡守府迥然不同,丁宅修缮得豪奢大气,五步一景,十步一楼,远处小亭在湖心中交错,小侍们不论男女个个都貌若桃花。

入了府,雪昼和队伍自然而然分开了。

他取出石雕罗盘,在府中走走转转,寻找着鬼的踪迹。

指针时而微微转动,时而不动。

正当雪昼疑惑时,忽见斜后方一个人正快速向自己扑来。

他下意识躲开,一个扫堂腿踢去,男人被自己击中,痛嚎了一声。

此人应当也有些功夫在身,不过转瞬就站直了身子,手臂一挥,锲而不舍同他较量起来。

雪昼觉察出他的内力薄弱,便只用了两三成力跟他打,却不想这人得寸进尺,总是若有若无寻到机会和自己身体接触。

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调戏他。

雪昼额上青筋直跳,一手按住男人的肩膀挟制住他,将手臂狠力掰折,长靴踩上男人的腰,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这附近没有什么人经过,男人的身体飞向小路尽头,摔在另一个人脚下。

雪昼顺着路的方向看过去,和崔沅之对视。

后者不言不语,只是垂头看着地上的人。

“崔宗主,崔宗主你来了!”

那人抱住他的腿:“快带我去找我爹爹,他疯了,我一靠近他他就打我!”

崔沅之静默地看着他的脸,良久,才在记忆中搜寻到这个人。

“三郎君……?”

“是是是,是我是我!”丁少爷喜道。

听到他的身份,雪昼不由皱起眉。

没想到自己打的还是个少爷,事情有些棘手。

崔沅之仔细观察了一下男人的伤势,一条手臂被掰得弯向身后,呈现出诡异的扭姿,雪白的孝衣到处都是雨后沾了泥的脚印,便是看不到内里也知道没少受伤。

“三郎君,方才在下看到是你对这位郎君不敬在先,他还击也是正常,你这么气愤做什么?”

他这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完全事不关己,激怒了丁少爷。

“我哪有不敬?我只是好心想和他认识一番,这已经是给他脸面了,不然以他的身份怎配和我做朋友,我爹可是宫海郡的郡守,在我的丁宅,我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

丁少爷占居下风也不忘了逞口舌之快,誓要让崔沅之护着他,带他去见父亲,为自己撑腰。

雪昼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一语不发。

“三郎君,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想法。”

崔沅之不紧不慢打断他,直言不讳道:“你冒犯的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修士,甚至连人类都算不上,他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器灵,年初时才被奉为大卫至宝,遵从圣旨,你见了他也是要乖乖磕头的。”

“有他的身份在,你就算被杀死,也要自认倒霉。”

……什、什么?!

丁少爷惊恐地回身看了眼雪衣小美人。

雪昼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丁三少一眼,只是复杂且疑惑地看向崔沅之。

丁少爷眼睛翻白,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径直晕了过去。

这时崔沅之弯下腰,从袖中抖出一个小瓷瓶,将两丸药喂他服下。

“你放心,他吃了,就不会再记起今天发生的事。”

随后,崔沅之单手扯着男人后衣领,将人扔到假山的山洞之中,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此处除了你我,没有人看到前因后果,我也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怎么突然这么配合,这么好心?

雪昼抱臂,狐疑地看着他。

两人再次对视。

过去,崔沅之看向他的眼神是炽热浓烈的,里面掺着复杂的爱与恨,或许恨意更多些。

如今这眼神完全变了,如一潭死水,古井无波,沉静得有些反常。

不过才来宫海郡多久,怎么转变得如此之快?

雪昼直接问了心中最想问的问题:“你们来宫海郡做什么?”

天授宗来这里是为了抓讹兽,那崔沅之呢?

崔沅之毫无隐瞒:“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协助宫海的案子,此事已经禀明圣上,恰好乐阅也对这桩案子有所了解……你们也是来处理这案子的?”

虽然不是,但也只能说很巧了。

雪昼细细回想了一下,宫海郡确实有桩案子需要解决,只是不知道当初抽签分给了哪一宗。

不过,既然他们所求不同,应当也没什么交集,不深究也是好的。

雪昼点点头,就算作对崔沅之的回答。

他举着罗盘转身就走。

“雪昼。”

崔沅之叫住他:“有件事要同你说。”

雪昼充耳不闻,步伐迈得很快,将崔沅之的声音当作废话抛诸脑后。

但崔沅之很执拗,他也追上来,用商量的语气道:“这次的案件你们还是别插手了,这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他快步抓住雪昼的手腕:“我说的都是真的,雪昼,这次你一定要将我说的话听进去。”

雪昼停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放开我。”

崔沅之无奈道:“好好好,我不碰你了,雪昼,你知不知道,人和妖灵的寿命是有区别的?”

雪昼:“所以呢?”

“没什么,”崔沅之说,“那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仙骨,是不会老、不会死的?”

第65章 第 65 章 “我想这么做,是因为我……

换做是任何人听到这个问题, 恐怕都会一脸震惊地说我不知道。

但偏偏雪昼知道。

他知道崔沅之的生父是九重天上的仙君,母亲是凡人,两相结合诞下了崔沅之。

他知道崔沅之有仙骨。

但这番话在雪昼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没头没尾的,还很像故意炫耀。

可神仙之子又怎么了。

他把罗盘收起来, 皱起眉:“突然说起这个做什么?”

见他态度冷静淡漠, 甚至对听到的消息有些反感,这反应出乎崔沅之的意料。

过往他从未将这则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就算是从前的小灯也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

雪昼究竟是早已知晓, 还是纯粹对他所说所言不关心?

崔沅之突然摸不准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这时少年却忽然不配合他了。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

崔沅之望向他, 大脑一片空白:“雪昼, 我——”

“接着说啊。”

只见雪昼一步步逼近崔沅之,眼神陡变,语气更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友善。

“我知道你有仙骨, 还知道你不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谁都喜欢你、偏向你——”

突如其来的敌意令崔沅之有些招架不住,他不断向后退。

每听雪昼说出一句, 脸色就苍白一分。

雪昼……居然是这么想他的?

“老天爷眷顾你崔沅之,这件事很奇怪吗?”

“就算天授做了再多脏活累活,哪怕你崔沅之只帮上一点忙,战功都会转移到你身上,大家只会说有了你崔沅之事情才会顺利解决,也只会记得你,就连战利品都是你一个人拿走!”

崔沅之何其聪明,哪会不明白他在暗示什么。

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讨好地塞到雪昼手中。

“这是在宁姜城郊的荒山之上找到的镜子, 我本就没想独吞,如果你想要……”

雪昼径直打断他:“——别说什么想要不想要,污染源是天授山的玄殷真君找到的,你不过是杀了一只鬼,凭什么说‘如果你想要’这五个字?”

难道不是本来就该交由天授处置?

少年的脸因愤慨微微涨红,更显唇红齿白,气色红润。

他毫不客气将崔沅之递来的锦囊收下。

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将崔沅之逼到湖边,仅有几步之遥对方就要掉下去了。

又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

出乎意料的是,崔沅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为自己辩解。

他认认真真道歉,眼神中满是亏欠之意。

“雪昼,方才是我说话考虑不周详,抱歉。”

“……”

雪昼语塞。

怎么约有十日不见,崔沅之变成了这副模样?

脑子里突然乱糟糟的,雪昼避开崔沅之诚恳的视线,看向一边。

崔沅之继续道:“至于方才问你的那些问题,也并非我有意要说些你不爱听的东西,雪昼,这个问题对我们很重要。”

“我有仙骨,正因我不会死,所以我想守着你一辈子。”

举重若轻般,崔沅之说出这句令人震惊的话。

他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雪昼这下要真怀疑眼前这个是不是崔沅之了。

他的视线落到男人眼睑之下,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你的泪痣是真的还是假的?”

“泪痣?”

崔沅之也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一直都是真的,怎么了?”

“……没什么。”

雪昼放弃了眼前这人是小黑假扮的念头。

崔沅之从来不是这般直言不讳的。

两人相识多年,他还从来不记得崔沅之有直接吐露心迹的能力。

雪昼干脆利落地说:“我也不需要你守着我。”

崔沅之眼中的热切与期待凝固住,直直地定在那里。

虽然心中早就有了预想,可真听雪昼脱口而出的拒绝时,他简直像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

“雪昼,”崔沅之的手指无意识痉挛了一下,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这么做,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早就该说了,或许实在不该等到现在。

雪昼抬起头和他对视,眼中蕴藏着负面情绪。

是憎恨。

崔沅之心神一震。

原来雪昼并非不在意他,也并非要无视他。

他是恨他的,他对他还是有情绪的。

崔沅之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悲,他生怕雪昼不信,连忙说:“其实,小黑是我的分离心魔时形成的实体,他虽然没有继承我的记忆,但也是我的一部分,分走了我的执念,他喜欢你,所以才一直跟着你。”

雪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崔沅之望着他发间那支清新欲滴的白玉兰簪,轻声说:“我们两个现在都想将对方杀掉替代彼此,也正因这样,小黑才在化型后逃往下界,一直在外东躲西藏。”

说完这些,他开始观察少年的表情。

雪昼的神情实在算不上轻松。

甚至有些凝重。

过了很久很久,少年的视线扫了四周一圈,问:“你说这些时,可有想过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未婚妻?

崔沅之仿佛被这三个字击中了,倏然僵在那里。

雪昼定睛道:“你真够下流,居然骗我们的感情。”

崔沅之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低哑、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扼住了脖子:“……我没有,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隐瞒,我们的事同样也不会隐瞒你,雪昼,我只喜欢你。”

雪昼冷笑一声:“别说你不喜欢她,哪怕你们现在没有感情,但四年前在青蘅山上时,你们也曾两情相悦。”

崔沅之垂下眸子,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雪昼。

雪昼知道,自己说中了。

崔沅之身影有些摇晃,尝试着开口,但不知该如何向雪昼解释。

“雪昼,那时我只是……”

“只是什么?”

雪昼认真道:“难道你想否认?”

“你喜欢我,也喜欢她,不是吗?”

不是吗?

是的。

这就是真实发生的。

区别就是,对明珠生出的好奇与欣赏很快就散去了,这种感情与失去小灯的痛楚相较,实在轻微得不值一提。

即便不允许青蘅宗上上下下提起,但午夜梦回若梦不到小灯,第二日醒来他也是要难过的。

崔沅之嗓音干涩发痒:“对不起,这件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对感情不忠。”

雪昼毫不客气地说:“忠不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明珠女君在乎,你就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知道了,”崔沅之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我都听你的,雪昼。”

“雪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陪着你很久很久,我也会一直等着你,这些……卫缙他做不到。”

“他只是个人族,雪昼,人族和我们是不同的,你知不知道?”

听到卫缙的名字,雪昼当即转身就走。

崔沅之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袖子,少年雪白的衣袖很快被抓出褶皱的痕迹。

“雪昼,请你听我说完——”讲到这里,崔沅之的语气已经和平时大不相同。

他双目通红,态度卑微,和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

崔沅之下颌依然绷得死紧,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而平静之下,是汹涌的、被强行镇压的剧痛。

“雪昼放心,以后你喜欢谁、想在谁的身边都是你的自由,我绝对不会再干涉。”

崔沅之说着违心的话,但雪昼仍然不为所动。

他的耐心快要告罄了,好似急不可耐地想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