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下给所有人的战书。
——祂不是最强之饵,祂自己便是最强之矛。
【现在——安吾,你准备乘上这股风浪吗?】
——祂将成为改变时局的风暴之眼。
*
繁星点点。
小孩趴在青鸟身上熟睡,而青鸟用尖嘴叼起小毯子帮祂盖上。
一堆血画在地上排布,上面的血迹还未干涸,但是已有整整九十张——
那便是漫画刚完成的前三话。
第56章 第五十六只小陵
可能是青鸟趴起来毛绒绒的, 实在是很舒服,所以畫着畫着我竟然一不小心睡着了。
梦里总是能见到夏油。
今晚和之前不太一样,我没有从上方坠落, 而是莫名其妙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距离夏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夏油并没有发现我,他现在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旁边的火光落到他的侧脸上, 却没能染出一分一毫的血色。
他比我现在的体型高大不少,但是他的眼神却莫名令我想起了墓旁的枯树,晚风一吹就能发出凄冷的幽咽声,一声声都是破碎的声音。
不过细看我时又发觉,他与寻常枯树有些不太一样——
那是连那种破碎之声都无法发出的死木。
被折斷后落到了地上,埋没在了泥土之中,于是什么声音都被泥吞噬, 再也不能传入世间。
早知如此我当初應該再问太宰一句,问问他該怎么把绷带送入梦境中。但是我又发现,夏油似乎并不想要绷带,他此时看起来是在等人——
他在等谁?
羂索说过只有拥有价值的人才被会被他人等待,所以碰到这种事情首先排除我自己。
这时我想起夏油和我说过,他也是一位首领。
难道他是在等他的部下吗?我左顾右盼地查看了周围一番,很快就判斷出,这里除了我和他之外, 没有别人。
——他真的能等到想要等候的人吗?
恍惚间,我望见面前的时光流转。在羂索离开后, 我在干涸土地的空棺中等了他岁岁年年, 但就算遇到了傑也没能等到他。
——走掉的人是永远不会回头的。
夏油知道这件事吗?我觉得他應該不知道,就像他不会处理落在血水中的破碎腦子那样。
他在遇到我之前永远不知道應该将它们拼好,或許就是因为他觉得能等到它们重新愈合,變回完整的腦子。
——但是我知道那永远不可能办到。
于是我直接从角落里出来, 跑到他的面前,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一把拉起:“夏油首领,我知道你现在正等你的部下们过来接你!但是不要再坐在这里等啦——我们一起去更远的地方找他们吧?”
似乎是我提到了他部下们的缘故,所以夏油眨眨眼看向了我,没有任何反抗地被我拉起,然后扬起嘴角,轻笑出声道:“好。”
旁边的火光在跃动,竟将他的笑颜映出了几分温暖的色彩。这时他又不像是死木,也不像是枯树,反而就像是被野火烧尽的原野。
看起来杂草不生,但是在一场倾盆的大雨过后,又有新的生机漏了出来,像是嫩芽般顺着我拉住他的手腕,一直攀上了我的手。
于是我此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个錯觉——
羂索这次说錯了。
夏油其实就是在等我。
但是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下一秒我又想起了其他的事情——
羂索告诉过我,想法是主观的事情,需要用逻辑来证明。因此他表示当我觉得他说錯时,我要去找一百个合理的理由来证明他的错误,不然他就是对的。
我从来没有找齐过一百个理由,这次也不例外。我思考到有些过载,但依然无法想到任何一个可以证明夏油在等我的理由。
——所以他并不是在等我。
我拉着夏油穿过一地的尸骸,在血水中不斷往前走,他的手腕冰冰凉凉,和摸着冰块也没多少区别,于是令胡思乱想的我重新清醒了过来。
——所以这次也是错觉,羂索又是对的。
因为这种弄错的事情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常见,发现真相时我的脚步连顿都没有顿。
夏油的视线落在我抓着他的手腕上,然后轻笑一声,又重新落到我身上。他任由我将他拉走,语气温顺地开口道:“谢谢小陵。”
他在感谢我现在带着他帮他找部下们,但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找人的技术糟糕,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羂索,自暴自弃起来还会自闭地躺进棺材长眠。
我心虚地偏移目光,继续扯着他往血水的深处走去:“走、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人!”
双脚不断踏出又踏入血水之中,于是泛起一路的波澜。照理说我应该帮忙找人,但是找着找着,我总是控制不住我自己去血水里捞他腦子碎片的冲动。
一天不见,那些碎片竟然變大了一点,还总是漂到我附近。我找起来特别方便,没过多久便将它们全部拿起,拼成了一颗完好的腦子,娴熟地递给了夏油:“今日份的脑子——拼好啦!”
然后夏油和往常一样,并没有把这颗脑子放进他的头部,他只是一直看着我的各种举动,然后笑着单手抱住了这颗脑子,夸我道:“小陵真厉害呢。”
夏油和我一样都是脑子掉出来的身体,但他又和我不一样。可能是才成为身体没多少年纪,他完全不知道应该主动去捞脑子,完全不知道要去主动寻找离开的人,就连这里的火也还是我帮忙点起来的。
我第一次碰到还需要我照顾的人,不禁燃起了几分作为前辈的自豪感。我拍拍胸膛:“没错——无论碎成多少片,我都会帮夏油拼好!”
“好,”他轻笑着,微微偏转另一只手的方向,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牽住了我的手,“我们回去吧。”
“不去找你的部下们了吗?”我眨眨眼,转身望向远方的血水,“他们或許只是在找你的路上迷了路……?”
“迷路吗……”在我这个角度看不清夏油的表情,而下一秒他又转头对我温和地笑道,“小陵,要听故事吗?”
“要!”我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什么故事呀?”
“《辛德瑞拉》。”
他一边给我講故事,一边牽着我的手,带着我慢慢往回走。
夏油说话的声音一直沉稳又温和,講故事时还带着娓娓道来的沉浸感。
明明前方是血水,恍惚间我却仿佛回到了千年之前——我正独自坐在没有活人的乱葬岗里,望见了不远处街道上被长辈牵着走的孩童。
——现在有人牵起了我的手。
我的手下意识收紧。
于是夏油看向了我:“怎么了?是对辛德瑞拉和王子幸福在一起的结局有异议吗?”
他剛剛正講到故事的尾声。
“其实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就觉得很不合理,”夏油首先说出了他自己的观点,“王子爱上的是辛德瑞拉施了魔法后的模样,对她的其他事情一无所知——在知道一切之后,他难道不会改變想法吗?”
“还是说辛德瑞拉之后也一直隐藏自我,只以光鲜亮丽的虚假形象出现,才令这样的结局成立?”
夏油看向了我——
“小陵,你又是怎么想的?”
明明我知道夏油和傑是两个人,但此时我却莫名想起——傑问我如何看待脑子时的语气。
我想了想:“其实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是吗……”夏油似乎松了一口气,“你是觉得隐藏自己的这一做法没有问题,还是认为展露一切后会被接受?”
“嗯?和那些没有关系啊?”我理所当然地说道——
“毕竟这是辛德瑞拉的梦呀。”
明明我的想法很普通,但夏油傑像是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那样,此时微微睁大眼眸。
我迷茫地眨眨眼,接着向他解释道:“故事中是那只水晶鞋被王子捡到,最终帮助王子找到了辛德瑞拉——可是明明十二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起,被施加魔法的水晶鞋应该消失了呀?”
“所以——事实上真的有这样的水晶鞋落地了吗?”
明明我说的都是正常的推理,但是夏油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僵硬。
“且不说一开始神仙教母的出现是不是幻觉,我觉得至少从理论上该消失的水晶鞋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辛德瑞拉的梦境了——”
“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那只是在火柴的灯光中看到的虚幻水晶鞋。”
夏油现在的表情却像是吃了一嘴碎玻璃渣,扎得他说不话出来。
“她一定是被继母安排了太多的工作,所以产生出这样的幻觉了吧?真希望梦醒了之后,现实中的她能好好休息呢。”
在我为辛德瑞拉送上衷心的祝福时,夏油已经牵着我走了回来。他把我抱到火堆旁边的那只咒灵上,然后自己也坐到了另一侧。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沉痛道:“……我真不该给你讲《卖火柴的小女孩》……没想到现在《辛德瑞拉》也成了一场梦……”
嗯?我开始迷茫——夏油他给我讲了吗?可这不是杰前天晚上给我讲的睡前故事吗?难道我记忆出现了问题?我想不明白,于是放弃了思考。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我严肃地看着夏油:“《卖火柴的小女孩》是永远的神作!我的感想如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着杰当初给我读的抑扬顿挫向夏油感叹道——
“(变成猴子)(抢夺路人的香蕉)(飞入丛林)(在藤蔓中蕩来蕩去)(在藤蔓中蕩来荡去)(在藤蔓中荡来荡去)(高声吼叫:老师是神明!)(高声吼叫:老师我是您的猴子!)(在藤蔓中荡来荡去)”
夏油:“……”
我以前不知道面无表情和裂开是如何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的,但是夏油完美地办到了这一点——
他此时面无表情地裂开:“那《爱丽丝梦游仙境》对小陵来说也是神作吧?”
“也是的!”我严肃地告诉他,“不过《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梦境虽然有趣,却不是爱丽丝所渴望的——所以《卖火柴的小女孩》更神!”
“不需要吃剧毒蘑菇,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收获一场想要的美梦,一堆火柴还会产生更厉害的叠加效果——这就是神作中的神作!”
我激动地张开双臂——
“夏油难道不想要这样的火柴,不想要这样的梦境吗?”
夏油此时注视着我,很难形容他此时的眼神,我总觉得那像是在看一场终将结束的绮丽梦境。然后他扬起了嘴角:“小陵,你说得对——没有人不想要。”
身旁的火焰跃动地映在他身上,看起来夏油整个人就像是被那童话中小女孩的火柴光所笼罩,于是柔和到有些朦胧虚幻。
就像我的漫畫那样。
说到漫畫……我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袈裟袖子:“我现在不卡了,还顺利画完了漫画的前三话!夏油有兴趣听我讲吗?”
介绍自己的画对我来说是很快乐的事情,我当时一边画图一边激动地给杰讲过一遍,如果夏油愿意听,那我又可以再说一遍啦。
我盯着他,而他此时眨了眨眼。
火光微微晃动,似乎是映过来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于是此时夏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刚才那样虚幻。他扬起了嘴角,轻笑出声——
“你讲吧,我都会听。”
*
我是自然醒的。
这一夜没有人来暗杀我,我睡得很沉。夏油似乎对画非常感兴趣,于是我不知不觉和他聊了很多。等醒来已经快中午,地上的血画已经被捡起,并整齐地叠放到桌上。
织田作之助还坐在桌旁奋笔疾书,估计通宵写了文,而太宰治依然像一具尸体那样安详地沙发上。
在我把身上的小毯子叠起来时,太宰治打了一个哈欠,显然还醒着。
说起来有件事忘记和他说明了……我跳下青鸟,跑到了太宰治的旁边,将懸赏令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的上方用力地晃了晃,发出纸页击打空气的响声——
“看!这是我又增加的懸赏!”
原本二十亿的懸赏,如今已经涨到了二十五亿。
太宰治睁开了未被绷带裹住的那只眼睛,瞥了一眼悬赏令,然后慢悠悠地转向了我。
“小陵首领是要我夸夸吗?”他营业式地露出笑容,并有气无力地鼓起掌来,没有一丝真心地夸赞道,“好好好,小陵首领真厉害。”
而敷衍完我后,太宰治的表情和动作全收,企图继续安详地闭上眼,这时我直接伸出手,飞快地用拇指和食指撑开他的眼睛,强迫他继续保持清醒:“我想要打架!我希望悬赏不断变高!我想有更多人和我打架!”
“我不会改变自己——但太宰很可能也会像今天这样被我牵连!”我松开了扒住他眼睛的手,然后歪着头看向了他——
“你还打算继续待在我的漫画工作室里吗——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死的哦?”
“会死掉?”太宰治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又扬起了嘴角,“那不是更好了吗?我的梦想就是迎接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的死亡呢。”
看起来他不仅不打算离开,反而还对这样的发展感到高兴。
太宰治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條短信,然后又仿佛用完了所有力气那样重新躺平,朝我摆摆手:“网站已经初步做好了——这是网址和说明。小陵首领自己去看看吧。有问题我不负责,去和安吾联系哦。”
网站竟然这么快就搞好了?我直接冲到电脑桌前,把网址输了进去,瞬间跳出来了一个崭新的页面。和之前的漫画网站有些相似,但也有些区别。
杰指导我按照说明注册了管理员账号,此后他建议我慢慢发漫画,于是我只是把第一话发了上去。
这个网站很神奇,发布作品不需要审核,很快我便发现第一话上传成功。
由于是新网站,又是刚发的内容,所以評论区现在只有一條評论。
诶?现在就有一條了?
文盲的我盯着那条評论,看不懂一个字,但总觉得读者的名字好像有一点点眼熟。我翻开我的手机相册,发现名字和我在上个評论区拍下的第一条评论一模一样——
“哇!是猴子大王!”
这位猴子大王读者似乎是住在互联网上那样,每次只要我一发新画,都会瞬间给我好评。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我相信这次一定能获得更多评论,但是我盯着电脑等了好久,都没能等到第二条评论。
杰表示新建网站知名度太低,建议我去原本网站的评论区引流,没想到旧网页竟然已经被封掉。
——怎会如此?
“找熟人宣传看看吧?”杰提议道,“你看那边很闲的太宰……”
“对啊,杰你说得好有道理——我可以出门找像太宰这样的熟人!”我恍然大悟,从桌上的随手拿了两三张画,然后直接跳到窗外,而不知何时已经在外边的青鸟轻松地接住了我。
“……其实我的意思是可以让很闲的太宰去找他的熟人帮忙宣传,”杰说到后来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像太宰这样的熟人……?小陵你指的是谁?”
“当然是主动给我提供工作,又愿意帮我修你,就算拿了他想要的异能开业許可证和咒具不生气,辞职也很顺利,还说要和我好好合作的热心好心人——”
我觉得我说得有理有据,没有一丝问题,此时自信满满地指向了港口Mafia大楼的顶端。
“森鸥外!”
*
港口Mafia大楼顶楼中,森鸥外双手交叉,正坐在座椅上,翻阅着他的桌上摆着的那一份文件——当初太宰治所制作的小陵能力评估报告。
每当有新人入职时,森鸥外总会派人对其进行各项能力测试,从而了解对方的情况,进行相应的能力培养。
这份报告之前也和爱丽丝聊起过,当时他对小陵统筹路线的高效率做法,以及不需要人力清理现场的零成本作业满意至极。而这份报告也因此被顺手留在了他那边,今日找其他文件时刚好翻到。
小陵的事情已是过去。这个小孩性格单纯又不按套路出牌,与太宰治一同令他吃了闷亏。
不过小陵对港口Mafia没有恶意,异能开业许可证对祂来说也只是这段时间未发工资的替代品,因此令损失最小化,与其交好才是新的最优解。
这份工作上的能力报告已经没什么用,但是森鸥外在看到它的那一刻,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当初对小陵的高评价——
【祂在以最优解完成任务。】
那个孩子经常做出意料之外的行为,又说出令人难以预料的话语,于是他考虑更多的是小陵作为变数的影响,而这个特征时常被他遗忘,直到今日才开始细究。
——能在接下几十个不同任务的情况下,迅速规划路线并统筹全局,以最快速度完美完成任务的小孩,可能没有大局观吗?
或许不是他引诱了修不好脑子又被人诱拐的单纯小孩入局,而是这个孩子一开始就在局内。
祂假装被诱拐,深入港口Mafia的地盘。在争斗时任由监控拍下祂的战斗,在引起港口Mafia注意的同时又表现了自己的战力。
随后这孩子又抛出脑子受损这样强力的饵,最终既获得了红宝石,又没有任何损失地被邀入港口Mafia。
或许不仅仅是组织的发展利用了小陵高效的完成任务能力,这个孩子也同样利用了组织的海量任务。
祂在短短一周不到的时间里,便在各种任务中和横滨各个地下势力与组织接触与交手,并且从未杀一人。哪怕小陵不认识那些势力,他们也都记住了祂——以及祂始终不下重手的留人一线。于是至此未有一人前来报复。
在修复脑子一事中与武装侦探社相识,在异能开业许可证与异能特务科相谈,而后和政府相接。
——至此横滨的所有武装势力都认识了祂。
小陵通过任务与咒术界接触,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总监部的判断,又利用他们的报复心理获得了高价悬赏,在黑市和咒术界中以悬赏令的方式崭露头角。而随着悬赏金的上涨,又迎来了新的一波关注。
——由此不断扩大影响。
正在森鸥外准备进一步思考时,他听到了不远处的破碎声音——
像是被巨型的动物踹了一爪,坚硬无比的钢化玻璃在此刻破碎,发出了片片碎裂的清脆声响。无数碎片在此刻飞扬,呼啸的气流从大开的洞口疯狂涌入。
在阳光下泛光的纷飞碎片之中,划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森鸥外刚才正在深究的小陵。
“我来找你合作啦!”这个孩子和往常一样不按套路出牌,此时直接对他举起了一张血画。
那赤红的画面奇诡无比,甚至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是每一根线条下面都隐隐露出了祂肆意张扬又充满战意的灵魂——
“可以帮我宣传我的漫画吗?”
——横滨只是祂的跳板。
——而祂终将名动四方。
第57章 第五十七只小陵
港口Mafia大楼的走廊上
中原中也完成并向森鸥外汇报完了一天的工作, 正准备走出大楼,回寝室休息,刚好听到了不远处其他职员传来的交谈声——
“你看了那部首领也推荐的漫畫了吗?”
“哦哦哦!你是在说小陵老师的漫畫《梦境》吧——那真的是傑作!虽然完全看不懂, 但是很解压!”
这已经不是中原中也第一次听到小陵漫畫的交谈了,而像这样的对话这几天时不时能在各处听到。
在小陵辞职不久后, 森鸥外首领便在全体员工会议上推荐了小陵的漫畫。往年也有辞职之人,但大多都死于非命,更不可能像小陵这样被森鸥外如此关照。
中原中也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也知道首领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用意。
老实说他对小陵的漫画不感兴趣,说到底他完全不觉得那个老是问他要任务麻烦,又莫名其妙辞职的麻烦小鬼——能画出来什么有趣的东西。既然组织没有强制要求阅读,那他也没准备看。
但是这几天的评价听下来竟是一致好评——
或许这部漫画真的非常不错?
中原中也终于摒弃了对麻烦小陵的偏见, 对这部漫画产生了几分好奇。
刚好下班有时间,回到寝室后他便上網查了查,然后进入了網站点击了阅读——
夸张的血色,离奇的画风,没有的剧情。
一切都毫无章法,但是又充满奇异的畅快。
他继續往下翻,没想到看到第一话的第二頁就不给看了——需要注册账号才能继續阅读,并且从第三頁起就要收费。
中原中也:……
这都是网站的惯常套路。虽然只看两张圖就需要收费有些离谱, 但是毕竟是小陵的网站,怎么奇怪都不奇怪。
在注册完并氪金之后, 中原中也继續往后看。等翻到最后一頁, 发现已经没有后续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又一口气地氪金追到了最新话。
中原中也:……
他拉到了评论區,准备看看像自己这样奇怪的情况是不是很常见,结果发现竟然连看评论區的留言都需要付钱。
这绝对是太宰那家伙想出来的圈钱设计……中原中也在啧了一声后付了钱。下一秒便有评论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无拘无束的飛鳥:您对自由的诠释熠熠生辉!这才是脱离重力的极致——您便是飛鳥!这一次请不要再拒接我的电话了!赞美小陵老师!】
异能是重力的中原中也:……哈?重力又怎么招惹你了?这精神状态被拒接电话不是活该吗?
他无语地继续往下看——
【在下必将斩杀你:不可饶恕!竟敢将太宰先生拐走!第四话的扉页还敢作弊——这根本就是原模原样照搬照抄了港口Mafia的大楼!第一页大楼内部布置画得马马虎虎, 但是第二页在下实在无法忍受——为什么要多画那么多腦子……【展开剩下1000+字】】
这條评论被作者加精。
中原中也:……这绝对是芥川吧?话说第四话那不可名状的圖案竟然是我每天来回进出的港口Mafia大楼?第二页的图里又哪里有什么腦子?他都是怎么看出来——又分析出1000多字的?
他突然感觉自己和别人看的似乎不是同一本漫画,心累地继续往下翻——
【禅院直哉:啧,都说了多画点美女,怎么说了这么多遍还不听?【附加:打賞100萬】】
很少有人在网上直接用真名,没想到还真看到了一个。虽然对咒术界了解并不太多,但中原中也还是知道禅院这个姓氏属于御三家之一。
而下一秒,中原中也就发现这條评论已经消失——
被作者直接删除。
这种大家族的人心高气傲,碰到这种情况很多都会进行报复。毕竟小陵也曾是自己的部下,中原中也点进禅院直哉的主页,想截图提醒小陵注意这人,没想到便看见了下面的字——
【累计评论次数:50次】
【累计被删评次数:50次】
中原中也:……这人是次次发不当言论,又次次被删评——还继续这样干吗?!这图什么?是想被小陵骂吗?
接着他又看到——
【累计打賞次数:50次】
【累计打赏金额:5000萬】
中原中也:……
他嫌弃地关上了禅院直哉的主页。
仅仅看了三条评论,便令中原中也身心俱疲,他不打算继续看评论区。而这时他突然发现了旁边有一个名为【论坛】的按键,于是点了进去。
结果出现了提示——
【您的打赏金额不足,开启论坛需打赏金额达到10万。】
中原中也:……?
他又无语地打赏了十万。
由于是不知名的新网站,又是由漫画板块拓展出来的论坛功能,还需要氪金,所以发帖的人不多,基本都是死忠粉。
【论证小陵老师即飞鸟的一百个理由——帖主:无拘无束的飞鳥】
看到帖主名后,中原中也果断跳过了这个帖子。
【送给小陵的画——帖主:丧尸帝国】
没想到竟然还有二创。中原中也点了进去,结果发现是一堆更为抽象的血画。
而每一幅上都用血淋淋的字标注着——
【小陵,我爬上去后一定会去找你玩的哦!】
中原中也:……这是被在关牢里的恶灵吗?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试图寻找正常的帖子,总算找到一个——
【有没有人发现【猴子不存在的新世界】永远都是每一话的评论区一楼——帖主:会说话的熊猫】
帖主表示自己对于动物相关的昵称很敏感,于是观察了一番,发现此人的评论时间不仅是最快的,甚至几乎和稿件的首发时间重合——显然不是作者现实认识的人,便是狂热粉。
接着又有人留言:有没有可能,这位猴子大哥是现实认识老师的狂热粉,就像是【无拘无束的飞鸟】那样——我也好想莫名其妙拥有老师的手机号啊。
下面的人开始复读,然后就开始歪楼。
中原中也飞速往下翻,终于翻到了有用信息。
【想见老师直接过去就行,老师很喜欢别人过去暗杀祂,不过打输后会被老师送去坐牢,并需要在牢里写一万字好评长评。这些事属实,我听隔壁牢房的兄弟说,他就是这样被老师送进来的。】
【在橫濱隨便走走就能碰到小陵老师。祂真的很希望有人找祂打架,天天在橫濱显眼的地方到处晃悠。】
【确实,上次我领着人和对面火.拼,没想到刚好小陵老师在那里!祂以为我们两方都是过来暗杀祂的,快乐地冲上来给每个人一拳,直接结束了火.拼。PS.虽然现在被送进去拘留,但是我获得了亲笔签名!这一波不亏!】
附上的签名不是文字,而是一张中原中也完全看不懂的画。
……所以这几天横滨这么平静,他都不需要加班,是因为人都被小陵给送进去了吗?
*
我此时趴在青鸟上,单手拿着手机,看着漫画评论区时不时增加的评论,并用文字转语音功能,将它们播放出来,令我能听懂。
这个功能是太宰治推荐给我的。自从用上了之后,便不需要再麻烦傑帮我读评,隨时随地都能听评论。
此时我听到——
【本来我在工地吃饭来着,看见老师的作品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饭也不吃了,徒手盖起了一幢楼,把工友们的活都干了。工友们看我的眼神疑惑又悲愤,直到我把您的作品掏出来,于是一夜之间,我们造出了一座城。】
这是什么?我开始迷茫。
由于我用不了一点脑子,经常有像现在这样听懂了评论里的每一个字,合起来却搞不懂的情况,于是我问靠谱的杰:“哪座城?是昨晚造的吗?造在哪里了?话说我怎么没看到?”
“还有——”我坐起身又激动地举起了拳头,“造城是想和我打团战吗?这是一次对我的宣战吗?”
长期在我背手上长嘴说话的杰:“……还记得昨晚我讲的《皇帝的新装》吗?就是那种皇帝的看不见新城。这个读者完全没有想和小陵打架,这段评论只是一种夸你画得好的抽象艺术。”
“怎么如此……”我怏怏不乐地重新躺回青鸟身上,然后在上面滚来滚去,连带着另一手上抓着的红色大锦旗都卷到了我身上。
青鸟扬起大翅膀,把差点滚下来的我捞回上面,然后把缠我身上的大锦旗拨到旁边。
这锦旗是政府在今天下午颁发给我的——说是我这几天协助政府整顿了横滨,抓住了不少当地的不法之徒。
我一直以为我打的是从东京过来的暗杀者,获得锦旗时才知道原来最近打的都是横滨本地人。
那么东京的来人呢?
“等了这么久了——怎么都没有几个人从东京过来暗杀我?”我有气无力地趴在青鸟上,难过地吸了两口,“都好几天了——在东京的总监部开完会,再来横滨暗杀我不应该很快吗?难道他们迷路了?”
我微微偏转脑袋的方向,望向了外边——与这里并不遥远的东京。
“杰,不如我们现在直接去东京找人打架吧?”
第58章 第五十八只小陵
我兴致勃勃提出去東京的提议后, 杰表示现在已经是我睡覺的时间,他督促我去睡覺。
“好叭,”我悲伤地又吸了两口青鸟。
杰顿了顿又问:“明天早点起床然后让青鸟帶你过去——这样可以吗?”
“我没问题, 不过要问问它,”我回答完后, 又俯下身子问青鸟,“你愿意陪我们去東京吗?”
青鸟点点头。
灯光从头顶倾洒而下,不远处传来了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織田作之助此时正坐在电脑桌前打字,而旁边摆着一叠编程类的书籍。自从网站搭建好后,他便开始自学编程,担任了日常维护与优化工作。
我看不懂这些,只覺得好难, 但是織田作之助表示这比调查婚外情或是调解夫妻关系的工作轻松。再加上编程語言也算是一种語言,他覺得这对他的写作也有帮助。
太宰治此时安详地躺在沙发上,下午我和政府的交头是他一手安排的,他在这些方面很擅长。照理说今晚应该轮到他燒饭,但是我早在前几天就禁止他再去厨房。
前几天他看了我的画后,就像是被打了几瓶鸡血,自告奋勇地去燒饭。
我以为他这么勇一定拥有一身厨艺,没想到等我闻到奇怪的焦味时, 太宰治已经差点把厨房给炸了。他看着锅上的火焰一点点升高,嘴角上揚看起来很高兴, 嘴里还嘟囔着“好耶!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也很好!”
我那时赶紧跳下青鸟, 关上煤气灶,给了太宰治一拳。等我把他丢到沙发上,重新回到厨房时,发现青鸟已经站在灶头前, 用翅膀卷住了锅子的手柄,娴熟地燒着咖喱饭。
青鸟燒得非常安静。斜阳就那样透过窗户,安静地穿过了它,没有一丝落到它的身上,于是整只咒靈看起来都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
我从没见过能做饭的鸟,此时快乐地跑过去,飞快地挂到了青鸟的身上:“好好好——是咖喱饭!好吃爱吃我要吃!”
它瞥了我一眼,没有把我放下去,而是转回去继續烧咖喱饭,似乎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斜阳打在了我的身上,暖洋洋。我觉得这个温度能顺着我环着它脖子的手传过去,因为它似乎摸起来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看它烧咖喱饭没什么意思,我盯着盯着就无聊了。见它还在沉迷烧咖喱,应该不会注意我的举动,于是干脆在它背上乱晃了起来。
等我晃得快掉下去时,它又用另一只翅膀扶了我一把,将我托回原位重新挂好。这个时候咖喱饭也已经烧好了,在我拿好了筷子后,它又将饭和碗一同端了出去。
那时在沙发上被迫挺尸的太宰治,此时还戴着咒力眼镜。在看到青鸟手上端着的咖喱饭后,太宰治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織田作之助的牢饭咖喱饭到底什么味道,总之我觉得青鸟烧的咖喱饭真的非常美味。
就这样青鸟代替了太宰治的烧饭轮班,和織田作之助轮流烧饭——今晚的饭也是它烧的。
它真的是非常靠谱的小鸟。在杰催我睡觉后,我期待地问它道:“我今天也可以抱着你睡觉吗?”
青鸟像往常那样点了点头。
于是我快乐地从它身上跳下,跑到不远处的柜子旁,拿出了一条毛绒绒的小毯子。
在路过织田作之助的时候,他从电脑桌前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我,用着平稳的话语对我说道——
“小陵,不知道你明天什么时候出发,但是就这样骑上你的青鸟——飞往任何你想飞往的地方吧。”
“这里有我们。”
他最近除了工作外,还有大把时间花在写作上。此时似乎还没有从他笔下绮丽又美好的小说世界中走出来,于是就连说话方式都与之前有些区别,变得有些梦幻。
但我知道,织田作之助依然是织田作之助。他现在只是将他沉在现实之下的内心世界微微展露,露出了轻微理想主义的一角。
而一旁的太宰治不知何时也坐起身注视着我,像是期待着新剧幕的观众,嘴角上揚成趣味盎然的愉悦幅度——
“小陵首領,在東京要打得开心哦。”
*
……所以真的不能现在去东京吗?
听到他们的话后,我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动身飞到东京:“杰——我们现在去东京!”
杰见我去意已决,此时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和我商量:“先把住宿的旅馆定好,然后我们再过去吧?今晚也别打架,明天找时间再打——可以吗?”
“好好好好,”我快乐地爬上青鸟,然后把小毯子叠好。刚准备把毯子递给太宰治,让他帮忙放进柜子里,没想到青鸟大翅膀一扬,又把小毯子给卷了回来,刚好落在我膝上。
什么情况?我迷茫地看向青鸟。
它不会说话,而杰仿佛吞了一个鸟语翻译器那样,直接给出了解释:“夜晚天冷,飞过去时又速度比较快,小陵你盖张毯子不容易着凉。”
我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着凉过,不过既然青鸟这样觉得,那我也没有推却,直接裹上了毯子。
在拉开了窗户后,窗外的冷風吹入室内。在飞速定好旅馆后,我向织田作之助与太宰治挥挥手告别,自我感觉非常領导地对他们说道——
“我出门啦,你们这几天要好好工作。”
织田作之助不知何时已经把我落在椅子上的那个小背包拿了过来——这是我日常背的那个包,里面还放着我的画纸和其他物件。
他将小背包放到青鸟身上,然后点点头:“注意安全。”
“好!”我乖巧回复。
太宰治看完织田作之助的举动后眨眨眼,他往口袋里掏了掏,慢吞吞地拿出了一卷绷帶,也学着织田作之助有模有样地放了上去,并塞进了我的小背包里面:“小陵首领,这是我最后的绷帶了——你拿好吧,想绑在哪里就绑哪里。”
我觉得太宰治的本体还是他自己拿着比较好,不过这总归是部下的一片心意,合格的首领就算再嫌弃也应该客气地收下。
于是我客气地说道:“谢谢,等我回来时,一定会原模原样地把它还给你!”
在结束对话后,我拍了拍咒靈青鸟,示意它可以离开。
青鸟大翅膀一扬,直接从窗口飞出。風在我的周围喧嚣,而它又是双脚一蹬,随后展翅高飞,瞬间来到高处。
我能跳到更高的地方,但是始终长不出翅膀,飞不起来,也没有谁愿意带我去高空——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空中飞翔。
夜间凉爽的风划过我的肌肤,将我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思绪吹得更散。
上方群星璀璨,下方灯火通明。
我趴在看不见的青鸟之上,直接畅快地笑出了声——
“再高一点!”
于是青鸟又是一扬翅膀,再度朝上方冲去,瞬间来到千米高空。
杰建议我裹上保暖的毯子,但我其实并不冷。下方青鸟的体温依然很冰冷,于是我干脆把小毯子认真地裹到它的身上。
原本杰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刚说出口,就在此时顿住。
他不再出声——于是刚落入空气里的那段细微残音,与我裹好毯子后重新开始的笑声一同落下。它们落入宁静的夜色之中,又被晚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横滨渐渐离我远去。
——我已在远方的上空。
*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夜幕之下是暗潮涌动。
几只漆黑的乌鴉隐于云層之中,它们轻巧地翱翔,睁着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青鸟咒灵和坐在它身上的小孩。
一级咒術师冥冥正操作乌鴉,并借用它们的视野观察情况。
如今这个孩子的赏金再度上涨,此时已经达到三十五亿的高额,这令她开始心动。
乌鴉能成为冥冥的眼线,于是她的情报收集能力极强,自然能得知小陵杰出的地面作戰能力。
——那么天空呢?
——这个孩子有经历过空戰吗?
冥冥抬头望向天际——
在那孩子兴奋地坐在鸟类咒灵身上欢笑,仿佛第一次被带上天空时,漆黑的乌鴉们正在他们后边悄无声息地肆意滑翔。
——天空是乌鸦的领域。
几只乌鸦瞬间加速,往小孩的身上疯狂地砸去,但是就在这时——祂身下的青鸟翅膀一扬,于是瞬间划出数只羽毛刺中了它们,于是那些乌鸦炸彈全部爆破在空中,发出了震荡。
与此同时爆破产生的烟雾笼罩了青鸟和小孩。
那只咒灵是个麻烦……看来不可能得手了。正当冥冥偏移视线准备放弃这次行动时,她看到小孩此时竟然已从青鸟身上掉落,在高空中陨落。
此时青鸟还没来得及捞起祂,而祂下坠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无助,显然还没能适应高空。
——难道是被爆破的余波所波及?
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知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出手时机了——
隐于夜空中的其他乌鸦们齐刷刷地露出了猩红的眼眸,注视着那落下的小孩,下一秒往那个方向冲去。
又有无数的乌鸦从树间探出头,竟黑压压地汇成了一大片。它们一齐展翅高飞,往小孩陨落的方向极速袭去。
【黑鸟操術】
无数的乌鸦化为炸彈,砸向落下的小孩。
即将入手的三十五亿赏金在冥冥的脑中盘旋,而就在这时——
她通过乌鸦的听觉,听到了一声轻笑。
——竟然是小陵。
气流在身侧喧嚣。明明从高空坠落,又身处险境,但是祂的脸上却是畅快的笑意。
冥冥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那个孩子并不是被爆炸的余波冲击到陨落,祂分明是自己故意从青鸟上跳下。
——为的便是诱导她在此刻用尽全力。
比乌鸦还要擅长作饵诱敌,比乌鸦还要善于审时度势。没有翅膀却像极了乌鸦的孩子,在祂获得的战场上欢笑。
鸦群炸弹朝祂袭去,下一秒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物件切割了一般,碎裂成两半,随后又爆破在空中。火光将夜色染成血色,而爆鸣声在空中出现,带来一次又一次震荡。
没有一只乌鸦能到达祂的身侧,只有气流将祂的头发微微吹动。
在祂举起手时,冥冥终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仿佛回旋镖那样,不偏不倚正好地转回了祂的指缝之中,而刚刚破局的正是它们——
那是祂在最初的偷袭时,从乌鸦身上薅下来的四根羽毛。
这四根柔软又不含咒力的羽毛,在祂的极速投掷之下,竟然成为了制敌的利刃。
下一波更为壮观的乌鸦炸弹已至,而这孩子像是热身完毕那样,用着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比刚才更刁钻的角度,再度投出那四根羽毛——
投掷又切割,断裂再收回。
比刚才更大的爆炸在此地不断炸开,一层又一层将云层染成赤红,就连气流都被震荡——
但是那些波动始终被斩断在半空中,不能靠近祂丝毫。
以鸦羽为利刃,用攻击作防守。
在冥冥弹尽粮绝的那一刻,那个孩子已经毫发无损地重新坐回到青鸟之上,手中只拿着一根鸦羽——
其他三根不是被冥冥的爆破摧毁,单纯是祂觉得用四根打起来战斗结束太快,于是干脆只用一根。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审时夺度的冥冥决定撤离现场,但是还没等她转身,她已经看到那个孩子转向了她的方向——
隔着千米多远,祂却在漆黑到不见五指的夜幕中,不偏不倚又笔直地望向她。
那个小孩对她笑道——
“你好。”
——逃不掉了。
*
被惊动的飞鸟从这里的天空一路飞向横滨。
坂口安吾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每次小陵打完人都会给他的科室打电话,就这样陆陆續续抓了不少不法之徒。
“坂口长官,”部下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小陵如果打败的是其他地方的咒術师,那么……”
“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是吗?”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那就和当地的政府联系——任何选择暗杀他人之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躲掉属于他们的刑罚。”
大部分咒术师不在意人命,明明是以祓除咒灵为任务的职业,但是相互之间的残杀反而更加激烈。
咒术师拥有强大实力,又持有巨额的金钱,所以在很多时候都是特权阶级,比异能者还难以管理。再加上负责管理的总监部本身腐败,没有合理的刑罚体制,如今咒术界内在秩序混乱,只能暂时让政府帮忙进行过渡时期的管理。
——需要有人去规范咒术界的秩序。
“不知道那个孩子能给那边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坂口安吾望向了窗外的明月。
*
夜幕之下——
“老规矩——写一万字好评长评,”青鸟身上的小孩举起了一张血画,然后对着冥冥笑道——
“牢要坐!罚金也要支付!如果我发现你未满刑期就出来,会把你继续送进牢里的哦!”
第59章 第五十九只小陵
这里是监狱。
几位狱守在四周走动地巡逻, 路过了一间间牢房。
冥冥此时正坐在其中一间牢房的床上,算着自己现在的资产。
不久前武装部队过来,当面让她付了罚金, 并将她关押进了监狱。她到了监狱时,才从失去钱财的肉痛中走出。不过除了钱财外, 她覺得这次并没多大损失。
这次坐牢是因为暗杀小陵。这种程度的暗杀未遂一般需要坐多年牢,但是当事人小陵表示没什么大事,只需要待一个月。
——真是有趣的小孩。
就在她轻笑出声之时,突然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巨大响声。她微微抬头,往出声的地方望去——
一只漆黑的咒灵大鸟停在不遠處,正用着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她。
正是小陵身下的那一只咒灵。
周围的狱守看不见它,就算从附近走过时完全发现不了它, 只是下意識绕过了它。
唯一的咒灵操使已经死亡——这只大概率是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咒灵。而咒灵的思绪和人类存在差异,小陵放过了她,不代表它也如此——
如今它过来是准备斩草除根嗎?
冥冥眼中闪过几分警惕。
没想到那咒灵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只是操作咒力在空气凝聚成了一行文字——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冥冥的人脉很广,不少人找她做过交易,但是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没等冥冥理解这是什么发展,那咒灵鸟直接一扬爪子,飛快地将一个小物件甩到她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张银行卡。
【一百亿——你用什么方式去處理都可以, 我只要总监部不再对小陵进行暗杀,同时他们也不再追捕盘星教残党。】
咒灵鸟的眼睛仿佛黑夜一般看不出里面的深浅, 而悬在它旁边的文字依然沉稳。这时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只咒灵, 更像是习惯于谈判的政客。
冥冥在这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覺,或许她在剛才那次戰斗前感到的不协调感是真实的,戰斗的开端并不是她发现了小陵,其实是——
这只咒灵鸟故意飛到了她的视野内, 诱使她进行攻击。
它用这样的方式令小陵和她合理接触,令她了解小陵的同时又通过不杀的手段施恩,建立能进行交易的前置条件。
最后顺理成章地来监狱见她,提出了这场目的清晰的交易。
一切都是那么碰巧,看不出多少策划的痕迹,但是冥冥知道自己作为咒术师的第六感不会欺骗自己——
这是咒灵鸟设的局。
目的便是护住小陵和盘星教残党。
冥冥一直在想小陵为何能以这样的年岁拥有这样的实力,又为什么如今才在世上显露头角。
这件事在小陵和盘星教残党这两个词汇一齐摆在她面前时,她覺得自己終于想通了——
小陵便是盘星教残党中的一员。
祂和菜菜子美美子一样,都是夏油杰收养的孩子。但是和她们不同,夏油杰将祂藏得很深,专门让拥有灵智的咒灵鸟照顾祂。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冥冥头脑风暴之时,她发现咒灵鸟依然平静地审视她,冷静而沉着。就像是永遠无尽耐心的猎者——
【用束缚答應我不将这场交易告訴任何事物,否则我现在便杀死你。】
她突然意識到——
夏油杰选择让这只咒灵鸟照顾小陵,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照顾小陵。
——更是辅佐。
这种才华横溢的小孩,自然不可能只是泛泛之辈。
小陵显然是夏油杰的繼承人,但祂性格跳脱,往往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这时需要更为沉稳且能权衡利弊的存在去平衡。
——就像是相辅相成的躯干和头脑。
冥冥不在意盘星教的发展,不在意总监会的未来,不在意咒术界的走向——
但她想在更为混乱的时局中,捞到更多钱财。
冥冥扬起了嘴角——
她收下了这张银行卡。
“我同意你的束缚,也同意你的提议。”
气流涌动。几乎是下一瞬,面前的咒灵鸟已经消失,唯有开启的窗口和手中的银行卡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冥冥望向窗口——皎洁的月光洒下,落在监狱外的大地上。
咒灵鸟带小陵来到的其实不是咒术师横行的东京,而是——
大阪。
——那是远离咒术界之地。
咒灵鸟不希望小陵前往东京,反而想把小陵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为祂的未来布路,就像是夏油杰对待盘星教那样。
但冥冥在月色之中,想起了那个孩子在战斗时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锐利又带着兴奋的戰意。
比在乱葬岗生存的乌鸦还要习惯戰场,还要渴望争斗。
那是自己便能在战场上展翅高飛,审时度势地咬下他人身上之肉的生物——才能持有的眼神。
和需要指引的盘星教截然相反。
——那是无需他人庇护者的眼神。
她饶有兴致地轻笑道——
“那么那孩子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
*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我其实不太懂那位自称冥冥的女性,在被武装部队带走时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像什么“总监部又提高了您的悬赏金,接下来会有更多咒术师对您出手——您准备像这样一个个对其进行惩戒与制裁嗎?”
又像是什么“我知道像对待横滨那样,您对于咒术界也有自己的规划蓝图。不过力量有时并不能彻底改变一切,当您还需要别的助力时,欢迎联系我。”
我只是迷茫地看着冥冥被带走,没有说出一个字。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我重新爬到旁边青鸟身上,然后凑到它左脸旁边和它贴贴交流:“真的好好玩啊!我还没试过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过——这是我第一次空战!”
“还有羽毛——我之前都没有试过用羽毛打架!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趣的打架方式的?好厉害!”
青鸟瞥了我一眼,然后直接偏过头不看我。
我眨眨眼,也相應地换了个方向,直接凑到它的右脸旁,和它再次贴贴。
它此时終于转向了我,在我期待的目光下——
用嘴叼起我的后领,将我从它身上拎了起来,直接放到了地面上,随后又将它的脑袋转了回去。
做完这些事后,青鸟伸出翅膀往前面扬了扬,示意我老老实实自己走路,然后它直接往前走了。
我震惊地看着青鸟,再震惊地看看脚下的地面,最后赶紧跟上青鸟:【杰杰杰杰!这是怎么回事啊?它为什么不让我骑了?!怎么会这样——我好想繼續飛上天!】
【……所以明明看到青鸟已经在对敌了——小陵却依然想脱离保护范围,打一场自己不擅长的空战,甚至不惜跳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杰沉默了很久才出声。他的语气明明温和,但是我莫名覺得这和旁边青鸟的态度没有什么区别——
【是这样的嗎?】
咦?就是杰说得这样啊?难道还有什么嗎?我很努力地想了想,終于明白了情况:【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对!】
杰叹了一口气:【哪儿不对?】
这时青鸟停下了脚步,转向了我。而我跑到青鸟旁边:“謝謝你接住了我!你真的好厉害!”
我非常自信地告訴杰:【是这里不对——我忘记道謝啦!】
【……】
【杰?】我眨眨眼。
杰没回應我,于是我繼續试图和他聊天。
【话说杰你看我这次打架——】没等我和杰聊完,剛才一动不动的青鸟转头就走,明明我有认真在道謝,但它反而走得更加快。
难道是我道谢的态度还不够认真吗?我赶紧追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青鸟,然后直视着它:“我很感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接住了我。无论你希望我说多少次谢谢,我都会说的——谢谢!”
【……问题不在这里……】杰又叹了一口气,【其实剛才你就算不参战……】
青鸟似乎也很想叹气的样子,它此时停了下来,用翅膀示意我可以重新爬它身上,于是我重新快乐地跳到它身上,热情地对它说道——
“谢谢!现在我们飞到天上去吧!还有——我再这样战斗时,也拜托你繼續接住我啦!”
没想到话音剛落,青鸟又停了下来,冷漠地把我从它背上叼回了地面。它用大翅膀敲了我手心一次,然后重新指向前面。
杰此时语气温和但用词严格,并且极其應景地帮它配音——
【没得飞了,你自己走。】
……怎么又不让我飞了?
我搞不清楚情况,就这样迷茫地跟着青鸟走到了旅馆,迷茫地做好了入住登记,迷茫地被杰赶上床睡觉。
等又从血水的上方出现并直接坠落时,我都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直到我掉到了一只咒灵的身上。
这只咒灵像是好多大蟒的汇合体,又仿佛是拥有无数树枝的巨木。它不知何时从血水里出来,将我托起在高空。
我坐起身往下望了望,发现夏油此时在遠處坐着。他此时偏过头没有看这里,柔顺的黑发散在肩上,看起来似乎是没有注意我。
于是我又重新趴了下去。
这只咒灵的枝干像是滑梯,我干脆像是在床上翻滾那样,就这样从顶部滾了下去。
我还在思考青鸟的事情。
我迷茫地滾动着。
滚着滚着越滚越快,等快滚到下面的血水里时,我也懒得刹车。这时我听到有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接住了我。
——是夏油。
我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总之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落到了他的怀里。
夏油面无表情地准备把我放下。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理解了刚才一直想不通的情况,激动地飞快抓住他的袈裟晃了晃:“我知道青鸟为什么不愿意带我飞了!我没有和它打过招呼,却希望它接住我——这样做很不礼貌!所以后来它就不开心地把我放下了!”
“……不是,”夏油语气温和,但是我注意到他的咬字比刚才更加清晰,并且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带着几分微妙的咬牙切齿,“这和礼貌没有任何关系——青鸟在意的不是这事。”
我觉得夏油想把我丢出去。
我开始思考被抛出去后的落地方式,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先退后一步比较好。正当我准备往后退步时,夏油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把我按回了怀里。
我搞不懂这又是什么情况,不过夏油看起来好像很懂青鸟的样子,我就继續和他讨论,“那它在意什么?难道是我的道谢还需要更加认真?不过想想也是,如果青鸟没有接住我,我这样直接从高空掉到底,很可能就会没命——”
没想到还没等我说完,夏油的手便微微收紧,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所以就算是小陵的身体素质,这样摔到地上也会有事——是吗?”
他注视着我的眼眸照理说应该是漆黑的,但是在此刻,我却看到了里面汹涌的赤红火光。就像是往日平静的火山终于压抑不住自己,于是在此刻露出了在体内一直没有平息的滚烫岩浆——
“就算有这样大的风险,你还是要执意去插入别人擅长,并且已经在处理的对战。”
“是这样的吗?”
那赤红的岩浆似乎顺着他的目光,一直燃到我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原本能轻易说出口的话,此时竟变得很难出口,于是硬着头皮努力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对的,既然战斗就在眼前,那我就想要参加。我没有从这种高度掉下来过,但是应该很可能会摔死——不过没关系,青鸟接住了我。”
夏油没有说话。血水上不断泛起波澜,扬起的水花拍到了我的小腿上,带来了微微的凉意,于是我下意識缩了缩脚。
“……小陵,我知道你见过无穷无尽的死亡,”在沉默了几秒后,夏油缓慢地伸出了手,环握在我的脖子上,他没有用力,只有手上冰凉的温度染到我的脖子上——
“但是你亲自体会过死亡的感觉吗?你体会过试图揽下一切,但是战斗失败——最终获得的死亡吗?”
夏油此时敛去了所有的表情。那些像极了汹涌岩浆的火光,似乎又重新在他眼中沉寂了下去,而寒意顺着他的手传到我的身上。
他不带着一丝情绪地注视着我,漆黑的眼眸透不进一点光,却像是高居上方俯视众生的神佛,眼眸中映出了他所望见的世态万千。
夏油的声音沉稳又带着娓娓道来的故事感,一字一字地将我带到另一个世界。
“你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办到,但是你什么都办不到。你的视线会一点点模糊,血液会占据你的视野,然后意识会逐漸消散。”
手上的冰冷温度似乎构成了寒冰,而此时那寒冰似乎又随着他的话语扩散。我感觉体内的血液似乎漸漸走向静止,就连在旁边闪烁的火光中,连面前的夏油都看起来不真切,似乎一切真的开始模糊。
“无论想说什么都不再有人回应,他们都觉得你可以面对这些,于是离你远去。你甚至无法顺利出声,然后就这样渐渐无法呼吸。”
他依然没有用力,但是莫名地——我感觉那寒冰似乎在我的脖子上凝结,于是将我想要发出的声音都冻僵。我发现我在此刻竟无法说出一句话,而就连呼吸都仿佛被冻在他的话语中,渐渐变得有些吃力。
“你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我已经下意识伸手往外一抓,但是指尖只是触到了冰凉的血水。触及手指的血水一滴滴落下,最终我的手中空无一物。
夏油没有看我的动作,他只是继续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注视着我,继续缓慢又清晰地引导着我的思绪——
“接下来你会发现——你的逞强会令你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将不复存在。”
“你会失去你想要的脑子,你会无法再继续绘制你的漫画,你会再也无法进行你热爱的战斗。”
他的话语听起来并不严厉,但是与脖子上的温度那样一齐将我冻在原地。我感觉我所拥有的事物一件又一件离我远去,于是我的前方一片漆黑,什么没再剩下。
“你便成了棺材中永远无声无息的尸体,像你曾经见过的那么多尸体那样,只剩下那断裂的残响与痛苦的面容。”
恍惚间,我从他的眼中望见我老家的乱葬岗,万千尸体在我的眼前排布,脸上里里外外映出的全是死亡时的苦难。
“小陵,你完全可以把这场没有意义的空战交给别人处理。如果你冲动参战,又没有被接住,从高空坠地的你就会感受到的——就是这样失去一切的死亡。”
夏油眼中的漆黑仿佛浓墨般染开,一点点笼罩了我周围,最终又攀上我的身躯,与手上的冰冷一同环绕在我的脖子上。仿佛黑夜的寒风那般,刺到我有些说不出话——
“既然你说第一次尝试空战,那就规避风险,对别人多一些信任,把这样的作战交给别人处理——”
“如何?”
*
我说不出一句话。
夏油的手很冰。
他的话语也与他的手一样,带我前往了一个沉寂的世界。我想起了——我发现羂索永远地离开我,再也找不到的那一天。
那时的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面前一片模糊,整个世界都坠入漆黑。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冰冻住,就连思绪都被吞噬。
而那时的感觉与现在一模一样。
——原来死亡也是这种感觉。
血水又拍打到我的小腿上,除了带来与刚才如出一辙的凉意之外,我还有被什么小物体撞到的异物感。
我微微低头,发现那是夏油落在血水里的脑子碎块。今晚我没有帮夏油捡脑子,更没有帮他拼脑子,于是他的脑子就这样碎在血水里,在里面浮浮沉沉——
和之前每天我过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其实不太理解夏油想表达什么——他说这些是难道是觉得我关于死亡的知识太少,想要帮忙拓展常识吗?
我搞不懂这些。
但我又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一些——
我觉得夏油在看到自己的脑子落在血水里,碎成七零八落的模样时,一定也和我发现羂索离开时那样,感觉自己像是死掉了一样,所以才能在我面前说出这样深入的理解。
——他也曾经一个人扛下所有,但是被抛弃吗?
他当时的心情,一定就像羂索离开我时那样。
——既然他将自己的心情告訴了我,那我也应该我的想法告訴他。
我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环握我脖子的那只冰冷手上。而在触碰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一僵,但是他没有将手抽出。
温热的温度顺着我的手心染上了他的手,将他冰冷的手弄得暖了一点。
——但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我抬起了头,并朝着他的方向缓慢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夏油没有躲闪,于是我的手顺利地放上了他的头顶。
我看到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诧异,又带着一些我读不懂一闪而过的情绪,最后他只是微微低下了头,配合着我的动作。
我学着记忆里那无数的其他人的父母那样,揉揉他的脑袋。
手掌上的温热染上被触碰的头发,于是暖意从相触之处开始扩散。
我觉得他的脑袋似乎也暖了一点。
夏油此时瞳孔微微睁大,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于是微微张开了嘴。但是下一秒他又闭上了嘴,只是注视着我,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还是第一次揉别人脑袋,不知道应该怎么揉,不过我虽然把夏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但他也没说什么——应该就是这样揉的吧?
老实说我很想像夏油刚刚对我说的那些,说出些听起来很厉害的话语,于是我很努力思考。但我发现我实在是文盲,想不出一点高大上话语。
就这样吧——我直接放弃了思考,然后对他说着最普通的话语——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继续揉着夏油的脑袋,而这位黑发的男性用着漆黑到不见光的眼眸注视着我,火光映在他的眼中,于是涟出了更加明艳的闪烁星火。
就像我曾经为了羂索上刀山下火海那样,我觉得夏油也一定为了他的重要之物做了很多很多,一定也全力以赴。
“我知道你在过去已经尽力了。”
他下意识微微握紧了手,但是像是怕掐到我那样,下一秒又松开。我没有在意这些,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在现在也在尽力,我知道你在未来也会尽力。”
“你一直都在努力地把事情做好,你已经做得很好——”
我一向不擅长说话,于是我坚定地看向了夏油,一直看向他的眼底。我相信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能看懂我的表情,理解我想表达什么——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都会做得很好。”
明明我好认真地看着他,希望他能读懂我的意思,但是夏油偏偏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灼到那样,微微偏移了目光。
唯有原本握在我脖子上的手悄无声息地偏转,与我指尖相触,带来几分凉意。
我一片迷茫。
难道是刚刚搭他手的姿势不太对,令他不舒服准备换个姿势?我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正准备把手抽出来,就听到夏油出声道:“……不用关注别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回归青鸟的事情吧?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夏油对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起来更温暖。而他的声音褪去了刚才的严厉,此时又重新变得柔和,令我像是踩在棉花糖做的白云上。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就没再继续抽出手:“确实——而且就像夏油愿意告诉我这么多那样,我也应该把我的想法告诉青鸟。”
说起来夏油在这里,我完全可以让他帮我听听接下来的话语有没有问题。于是我开口道——
“我要告诉它——我相信它能把所有我来不及打的敌人打掉!”
“我要告诉它——我跳下来是因为我觉得它一定能接住我!”
我本以为夏油会帮我修改遣词用句,没想到他像是得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那样,先是微愣地看着我,随后立刻敛起眼眸——
“……所以你那样做是出于信任?”
“当然,”我相信青鸟能稳住混乱的局面,于是我才会像那样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做出我想做的事情——
“我相信——青鸟能办到!”
“……如果他来不及击敌呢?”夏油的手此时又缓缓上攀,几乎握住了我的大半只手,然后微微收紧,像是在汲取热度,“如果他没有接到呢?”
“来不及击敌……”我没想到还有这种被我忽略的可能性,“夏油你真的好聪明啊!我到时候和它说一声,如果有这种情况让青鸟告诉我一声,这样我就注意到——然后自己打掉啦!”
“接不到的话……其实不可能想接我却接不到,”我自信满满地地告诉他,“我观察过了——就算第一次失败了,从那个高度掉下来,它也还能接我好多次,总有一次能接住我。”
“它可以尝试很多次,所以我觉得我跳了也没有关系——”
“所以下一次我也一定会跳!”
我凑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然后认真地问他道——
“你觉得我把想法这样告诉青鸟,它会愿意再带我飞上高空,会愿意我继续从它身上跳下去,就这样再一次进行空战,然后又一次接住我吗?”
这次夏油终于没有躲开我的视线,而我看到他眼中若有若无的坚冰似乎微微碎开,于是变成了柔和的溪水——
“……会。”
然后那一片溪水又开始流淌,于是解冻了万物。
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至极,唯有大手依然冰凉,此时刚好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将我整只手彻底裹住。
夏油扬起嘴角,又对着我强调了一遍——
“他会那样做。”
第60章 第六十只小陵
听见夏油的坚定回答后, 我对于之后和青鸟的对话充满了信心——我觉得我一定能沟通顺利!
正当我开始畅想未来时,脖子上的微涼触感又将我的注意力拉回。
不知道何时夏油又鬆开了我的手,重新将他的手放回了我的脖子上, 仿佛之前的相握只是我的错觉。
就算捂了他的手有好一段时间,他的手依然泛着絲絲寒意。如今微微一动, 于是指尖划过我的皮肤,涼意便这样泛开——
走神的我下意识縮了縮脖子,重新看向了夏油。
老实说我其实还没搞懂——他为什么老是要来握住我的脖子。是想掐我嗎?是想和我打架嗎?我真的很希望他表示战斗意願地掐我一次,这样我就可以直接上拳去和他打一架。
所以当时在他把手放我脖子上后,我干脆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不让走,等着他掐我——可是就算等到了现在,夏油手部的姿势都换了几轮, 他也一直都没掐我。
——这是不准备打了嗎?
——真的真的不打了嗎?
我紧紧地盯着夏油,试图用眼神打动他。
而夏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轻笑了一声,随后问我道:“怎么了?”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柔和,像是柔软又微凉的泉水,与笑声一齐落到我的耳邊,带来了丝丝轻柔的痒意。
我下意识地移动被他鬆开的那只手,准备揉揉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剛收回到一半, 夏油便轻轻地用手缠住了我的手腕。
他用敛着笑意的黑眸注视着我,而微凉的指尖就这样绕过我的手腕, 缓慢地滑入我的手心, 最后牽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手重新固定回了原位。
他的力道非常轻,只要我轻微移动,就能将手轻易地挣出来。
这比剛才裹着我手时动作还要轻柔了。
这让我想起上次他牽着我的手, 拉着我往前走时——明明那时他的手还挺有劲的啊?怎么现在会变得这样没力气?
——難、難道他现在已经虚到这种程度了?
羂索说直接询问这种事情很伤害对方的自尊心,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但我不打算伤害夏油的自尊心。
我此时没有抽回手,而是乖巧地一动不动,非常隐晦地问他:“夏油,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夏油微微敛起了漆黑眼眸,于是再也分辨不出里面的情绪,只有笑意露在外邊。而嘴角又弯成了更加柔和的幅度,在閃烁的火光看起来有些朦胧。
“谢谢小陵的关心。”
不知道为何,他说这些话时莫名其妙令我想到把獠牙暂时缩进去,通过这种方式迷惑猎物的毒蛇。
但是夏油说话好听,願意给我讲故事,愿意听我讲画的事情,还愿意帮我与青鸟和好,这和毒蛇也没有一丝相似,所以果然是他看起来太虚弱了——都令我产生这种奇怪的错觉了吧?
话说一直这么虚显然不是好事吧?而且夏油好像也没发现自己真的好虚——那该怎么劝说他去处理身体虚弱的问题?
就当我迷茫之时,我又想起当初夏油被我一个手刀强制睡觉,睡好了醒来后给我的那一击——那叫一个精神有力!
——所以直接让他再睡一觉不就可以了吗?!
我觉得我已经彻底理解了情況,自信满满地移动原本放在夏油头上的手。
和上次不太一样,夏油这次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动作。
于是我很顺利地——
在他的脖子上来了一次足以昏迷的重重手刀。
并且快乐地解释道——
“夏油你该睡啦——好好休息!晚安啦!”
照理说被手刀后大部分人都会直接反击,但是夏油却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一连眨了几下眼,似乎是对这种情況感到有些诧异,但因为逐渐开始适应,總体又不是非常诧异。
即使是被我敲晕前还清醒,可以进行反击的那一秒,夏油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晚安。”
他还是没有掐住我,只是仿佛恶作剧地将指尖上移,于是微凉的触感划过了我的面颊,痒得我下意识又缩了缩脑袋。
随后传来的是他低沉的轻笑。
夏油最终睡了过去。
打晕夏油也不是第一次了。在娴熟地放倒夏油后,我将他的身体横放在温暖的火光旁。
他连昏迷前的那一秒都只碰了碰我而没掐我,这个虚弱度可想而知。真希望他醒来后能有些力气,然后和我打架。
本来我是这样想的,结果发现他牵住我的手竟然缠得很紧,我废了好大劲才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顺利抽回。
难道睡觉真的特别有用,只要一睡着就会立刻恢复力气?我搞不懂情况,總之又从旁边拿了一只毛绒绒咒灵蓋到他身上。
蓋完后,我又想到在这里活动很容易吵到夏油,于是在蹑手蹑脚地摆了一会儿血水里的骨头后,接着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这里。
自从上次夏油把我丢出去对敌后,我学会了怎么从这里退出。而在睁开眼之后,我发现窗外依然是繁星点点。
——还是夜晚。
青鸟此时安静地被我抱着,躺在我旁边。它先前不愿意理我,但不仅被我抱上床时没有挣扎,就连在我抱它睡觉时也同样如此。
我还闻到了祂身上微微的铁锈味道,知道它在我睡觉时出去过一趟。
“青鸟,你现在还醒着吗?”我小声地凑到青鸟眼前询问它。
我本来想和它把事情说开,没想到它此时木讷地睁着无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显然睁着眼也已经睡着了。
我想了想,用手把它的眼睛合上,然后松开了它,把被子全盖到它身上。
夜晚依然很安静。
而到现在为止,今晚依然没有人过来暗杀我。
这是正常的情况——
毕竟这里不是東京,而是大阪。
我搞不懂傑和青鸟为什么要带我来大阪,还非要说这里是東京。
难道——他们都是超级大路痴?
为了不伤害到他们的自尊心,我假装这里就是东京,准备到时候自己偷偷跑去东京。
——就像是青鸟偷偷出门那样。
【傑?】
杰没有回应我,显然已经睡着。
夏油睡了,青鸟睡了,杰也睡了,我现在很清醒。
现在便是行动之时。我直接起身下了床,望向了窗外——
外边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倾洒世间,但是不足以照亮一切。还有很多人隐藏在夜幕之下行动,他们或许身经百战,或许只是刚拿起武器,但是我现在还找不到他们。
——真想早点见面啊。
——真想快点交手啊。
虎牙上传来了微微的痒意。我打开了窗户,于是跃动的气流从窗口划入,带来了一阵凛冽的清凉。
——那么该去东京的哪里呢?
黑夜笼罩了一切,于是远方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我却遥遥地望见了曾经去过两趟的东京咒术界總监部。
——暗杀者们曾在那里汇聚一堂。
血液在体内翻滚然后沸腾,没有任何犹豫与停顿,我直接从窗口一跃而下。
*
烛火在微微閃动,露出了细碎的诡异火光。
这里是总监部。
潮湿又阴冷的气息覆盖了每一寸空气。里面的环境比黑夜还要幽深。绕过前台,路过会议室,最终前往的是一条漆黑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最深处是几扇立起的巨大纸窗,而纸窗后面坐着咒术界中的高层们。
有人正跪在此地汇报情报:“……冥冥暗杀失败,其他人开始观望。”
纸窗后面传来了不同音色的声音,但是带着相同的居高临下——
“废物!全是废物!”
“其他人呢?一群贪生怕死的鼠辈——区区两人暗杀失败就不敢继续了?!要他们有何用!”
“那个多次愚弄总监部的小鬼——罪该万死!”
就像是一颗石头落入水中泛起巨大波澜,与之一起响起的是咒骂声与瓶罐被摔碎的声响。其中有一块碎片在落地后弹起,一直刺向报告者的脑部。
碎片砸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报告者来不及躲闪,正当她下意识闭眼时——
前方有一只小手轻松地抓住了碎片。
“为什么要观望我啊?”稚嫩又迷茫的声音在此时出现,显得格格不入。微微晃动的烛火后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小孩,而碎片就在祂的手中——
“直接来找我打架不好吗?”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刚才的混乱如同潮水般散去,一时间这里安静到只剩下烛火微微摇曳的声音。
自从上次祂悄无声息地潜入总监部后,高层便花费重金引进了最先进的监控装置,但是到现在依然无一人发现祂的入侵。
“我本以为是这里又开了其他的会议,硬生生拖了他们好几天,导致他们不能过来暗杀我——没想到会议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烛火在小孩的眼中跃动,于是染上了几分凌冽的战意,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夜间猎食的野兽。
“我找不到人,只能进来问你们啦!”祂扬起嘴角,然后娴熟地转着瓷器的碎片,就像是在转刀那样——
“可以把暗杀者的名单和地址都告诉我吗?”
仿佛一柄利剑在眼前出鞘,报告者发现自己的目光无法从祂身上抽离。
——这只是一次单纯的索要情报吗?
火光在祂的眼中越燃越亮,而那手中碎片也停止了转动,于是锋利的尖端带着刺破那些纸窗的气势,笔直地指向了前方——
“我打算一个个找上门。”
——这分明是对总监部的一次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