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事务官，你先别激动, 莱利事务官给我的任务就是今天把你送回学校，飞车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我们路上再联系他？”
林郁感觉手指有些发麻，他打开终端，给莱利和秦烨分别发去信息，都是无法接收状态。这时候，他才隐隐约约明白了秦烨那句“我不会让你再次陷入危险之中”是什么意思。
梦里的记忆几乎快要褪色，朱丽叶还等在那里，他不甘地挪动了脚步，“还有什么办法能联系上指挥官吗？”
“执行一些特殊任务的时候，都会换上专用终端，等他们任务结束就好啦。”朱丽叶说，“林事务官，你不用担心，长官会顺利回来的。”
林郁却很难那么乐观，脚下的城市和街道如同微缩模型，人的身影已经小到难以辨别。温度、湿度、空气、阳光、微风，每一天都大同小异，人的心情却是瞬息万变。
飞车停在学院门口，朱丽叶露出标准的微笑，把一个信封递给林郁，“林事务官，这是你的实习证明，长官亲自盖章的哦，拿着这个就可以去教务处加学分啦。”
林郁接过信封，纸质的触感是温和的，薄薄的一片，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谢谢。”
林郁失魂落魄地往里面走，蔷薇路灯一尘不染，校园里的花花草草一如往常葱茏。Omega们向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达芙妮不在，所以少了一些冷嘲热讽。
“林郁，你终于回来啦！实习好玩吗，跟秦少将的感情有没有进展啊，你是不是特别忙，都没时间回我的消息了。”伊森显得尤其高兴，噼里啪啦一顿欢迎后才发觉林郁的情绪有些低落。
“林郁，你怎么啦？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伊森心里一惊，能让自家室友伤心的，不就是秦少将了，难不成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我没事，就是坐了太久车，有些累了。”林郁推开自己的房门，程设如故，“伊森，我想休息一天，你可以帮我请个假吗？”
“好——”伊森绿色的眸子很亮，知道这时候还是让林郁一个人静静比较好，转眼又看到他手里的信封。
林郁微微低下头，手指太过用力，信封都被捏得有些变形，见伊森有些好奇的样子，他索性把信封交给热情的室友，“这份实习证明，也麻烦你帮我一起交过去吧。”
“放心！”伊森挺起胸膛，室友如此信任他，他当然不会把事情搞砸了。
书架上绿色封面的书只露出一角，林郁推开窗，天光大亮，阳光照在肌肤上，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长官，林郁已顺利返校，信也交到他手里了。】
莱利敲下一行字，此刻他正在远离启明星的银河边缘，远处一颗白色星球占据了所有视野。
*
华星的治安在联邦一直排名前列，这是程乐曾经引以为豪的事情，但现在，他却觉得凡事都有两面性。
达芙妮的手腕被握住，力道不大，恰好拦住了她去打开能源开关的动作。她微微有些不悦，不解地看了程乐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能借着月色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开灯的话，会被发现的。”程乐很谨慎，这可能得益于他曾经对于荒野求生游戏的热爱，在全息游戏里，其实他是个探险家来着。
“我们只需要打开水阀就好。”程乐拨动一个按钮，地板上的灰尘随着他们的脚步扬起又落下。
“你这么会知道这种地方。”达芙妮有些嫌恶地捂住了口鼻，这里明显是个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了，安全，但环境也相当恶劣。
“说来话长，我们先去厨房补充一点水分，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程乐在前面探路，黑洞洞的一片，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直弥漫到心间，有水，总是让人更加安心一点。程乐用手掌捧了些水喝下，达芙妮虽然有些嫌弃，却也知道这里是没有什么高档杯具可以拿来用的。
清水沾湿嘴唇，汲取水分后浑身的细胞像是活了过来，程乐把从院子里摘的两个果子洗干净递给达芙妮，这里没有什么食物，两人经过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
这还是达芙妮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饥饿，危机解除后胃里就一阵一阵地冒酸水。鼻子里嗅到一点果味的清香，咬了一口，却是又酸又涩，她几乎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等我们出去就好了，今天先忍一忍吧。”程乐也觉得这果子味道不佳，但目前他们身无分文，又上哪去弄食物呢，能有免费的果子充饥已经很好了。
听了这话，达芙妮勉强咽下酸果，她有些不明白，虽然程乐这个人平庸又无趣，可怎么说也是程家的继承人之一，怎么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表露出一丝埋怨的意思。
说起来，好像还是自己连累了他。
两个果子入腹，饥饿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聊胜于无而已。
程乐忙着擦洗收拾，把小沙发挪出去，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毛毯，这一通操作下来刚补充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达芙妮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为她布置的，直接坐了下来，程乐愣了愣，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沙发边缘。
疲惫感和对于未来的不确定同时涌上心头，达芙妮问，“那些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整容出来的吗？”
脖颈被扼住的地方红晕还没有褪尽，那种窒息的感觉她再也不想感受了，心里一阵一阵的后怕。
程乐摇摇头，“那是仿生人，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来的，之前秦烨少将抓到过一个我的仿生人，已经带回启明星了。那些人制作仿生人，是为了取代真正的人类。”
达芙妮反应很快，如果那会她真的死掉了，尸体一定会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那么世界上，还会有谁会知道真正的她已经不在了呢。
“为什么，是我？”达芙妮心跳加快了些，不由得想到她和程乐的婚约，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她也不可能离开学院，独自一人前往陌生的星球。而在她原来生活的环境中，那些人绝没有机会用仿生人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她看程乐的眼神多了些怀疑，把毯子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些。
程乐半条腿露在外面，敢怒不敢言，只是喃喃道:“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因为艾拉家很有钱吧。”
虽然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许许多多零碎的方块漂浮在空中，就是无法拼凑出一个合理的真相。
程乐说，“这次回去后，我会和叔叔说解除婚约的。”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能不能让达芙妮好受一点，经历这么多，也许叔叔会看在他差点死掉的份上同意呢。
达芙妮只是冷哼了一声，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这样的夜晚太过岑寂，夏虫的叫声清晰的传到耳中。
“你怎么不说话了。”达芙妮觉得有些害怕，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着，她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身边的人不是真正的程乐，而是那个仿生人，那么她该怎么办。可她不敢提出这个问题，连带着指尖都有些颤抖。
“说什么？”程乐好脾气地回应，该不会大小姐这么大了还有听睡前故事的习惯吧，他可不会讲故事。
“跟你一模一样的那个仿生人，还有秦烨，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给我听。”达芙妮眼睛睁得很大，比程乐的瞳色要深。
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继而是程乐开口道:“我是今年来华星学院实习的，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个学生意外死亡的事件，秦少将和他的事务官林郁就是来查这桩案子。说起来也很巧合，我们学院去世的那个beta学生也叫林郁。”
达芙妮皱了一下眉，突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第48章 三合一 人类一直都在追求自由的路上……
没有钟表, 对时间的流逝速度也就失去了概念，恰逢阴天，窗外灰扑扑的, 几只鸟儿在天边盘旋飞舞, 仿佛预感到了雨天的到来。
达芙妮醒来的时候，程乐还在呼呼大睡，她把毯子整个扔到程乐身上, 干净利索地起身，拉开一角窗帘。
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哥哥还没有收到她失踪的消息吗？
一只云雀掠过屋檐，发出的响动吓了达芙妮一大跳。手里的纱帘垂落下来，屋子里暗沉沉的。
昨晚她告诉程乐，林郁很奇怪, 也许就是从在宿舍晕倒那次开始, 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程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觉得现在的林郁是仿生人吧？”
达芙妮被这语气气到了, 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能确定他不是仿生人呢。他以前的性格，很阴郁，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乐讪讪的，过了好半天才说, “我就是感觉，他是真人。”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如果大家都这样怀疑来怀疑去的，那不是要乱套了，宇宙里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
程乐听到金发公主又哼了一声, 冷冰冰地说：“如果林郁真是仿生人，那他接近秦少将一定是有目的的，秦少将岂不是很危险。”
“原来，你是担心秦烨啊。”程乐往沙发角落挪了挪，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淡淡地说：“以秦烨的战斗力，没几个人可以伤害到他的。”Alpha的精神力很强大，程乐觉得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达芙妮从这话里咂出一点酸涩的味道，她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睡眠可真好。”看着熟睡的程乐，达芙妮小声吐槽了一句，撑着脑袋坐在沙发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奈菲丽星球上，男人站在莱利和克里斯之前去过的高台上，俯瞰着脚下的风景。他的背影和长官几乎一模一样，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达勒每次见到他，就像看到了一条毒蛇那么不舒服。
“林嘉远的审讯停止了？”安东尼奥没有看达勒的脸，手指敲击栏杆，发出规律的响声，“华星上那些家伙还算有点用。”
“是，最新的情报，秦烨和林嘉远乘坐同一架飞船离开了启明星。”达勒悄悄瞥了他一眼，心里的焦虑已然掩藏不住，“小姐失踪的事情，长官还不知道，”
“急什么，华星很安全，我们美丽聪明的小达芙妮只是耍耍公主脾气，跟家人闹小性子而已。”安东尼奥不以为然，反而警告达勒，“这次的封闭训练很重要，任何事情都不能干扰到马乔里，明白吗？”
达勒点头，心情却很沉重，艾拉小姐脾气是不好，可也不会无缘无故闹消失。之前长官已经答应她，这次任务结束后就回家帮她解除婚约，小姐也很高兴，答应乖乖留在华星，每天都报备坐标。
现在，距离她上一次联系长官，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达勒试着定位她的终端，却一直显示状态错误无法锁定。
“好了达勒，放轻松一点，奈菲丽星球上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你大可以去酒吧坐坐，放松放松。”安东尼奥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把生活过得太无趣。”
“家族的命令，是让我来协助您。”达勒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跟安东尼奥拉开距离。
安东尼奥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还是和煦的样子，他的金发颜色稍淡，瞳色却很深，近乎是墨蓝色。
“达勒，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家族。”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深紫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淡淡的痕迹，“有些事情，马乔里不会去做，只能由我来做。”
“就像你协助我一样，我也会好好辅佐马乔里的。”安东尼奥扬起笑容，艾拉家立体的面部特征在他脸上展现得很完美。
达勒知道自己不该说话了，奈菲丽星球上的抗议活动是家族在背后支持的，如果不处理好，暴露在大众面前，可不是一件好事。
联邦上反对拆除温室的人很多，可那些支持拆除温室的极端分子也像火星一样，总是不断冒出来。
深红色的太阳挂在天边，让人难以直视，达勒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一直以来，他只是听从家族的安排，求学、工作，回报家族的恩情。
这颗星球真的已经太拥挤，达勒想，但永远有人站在高处，把这种蚂蚁聚集般的场面当作一道独特的风景。零点广场的钟声再次响起，声波震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达勒离开了，机器人又在往酒杯里倒酒，这次是血红的葡萄美酿。安东尼奥坐在高大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桌子，脸上的笑冷却了下来。
“没找到达芙妮？她只是一个omega，能跑到哪去？”
一抹狠戾出现他的眼中，“必须找到她，对了，D01修复好了吗？”
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声，男人说，“我们已经找到了她和程乐的终端，没有终端，他们躲不了多久的。华星治安委员会的哈里斯，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就好，华星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得腾出手来料理更重要的对手。”安东尼奥眼里射出兴奋的光。
对面迟疑了一下，问，“我们真的要对秦烨和林嘉远动手吗？秦家……”
“秦家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他死了，和林家的联姻也就完了。至于林嘉远嘛，要不是那个林嘉书分化成了omega，哪有他什么事。”安东尼奥语气里尽是不屑，“你害怕了？”
“秦烨不好对付，小心一点。”
“你没被秦烨怀疑吧？”安东尼奥突然有些不放心。
男人沉默了一会，“他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通话就此中断，道路上依旧人来人往，奈菲丽星球和往常一样，午后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
林郁看着三维星图，无数颗星星悬浮在空中，指尖划过，那些璀璨的光线就开始转动。随着星辰运转，视野越来越空旷，朦胧的云遮在眼前。
这里已经是极空旷的区域，荒凉而孤寂。
他找到那颗编号为zero-313的星球，星球表面白色与褐色交织，林郁没有来过这里，却听布莱克老师提起过很多次。这是他的故乡，一颗偏远贫瘠的行星。
想到布莱克老师，他的心就紧紧揪了起来，那一点可能性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血液流淌都变得缓慢了。在华星感受到的那股奇怪精神波动，会不会就是仿生人聚集造成的能量磁场变化，可如果真是那样，布莱克老师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是著名的机械学家，是行业先驱，一长串的名头，满满当当的学术成果。林郁不敢再细想下去，那栋曾经让他倍觉温暖的房子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如果回忆是一本相册，那么布莱克在其中占的比例太大了，以至于撤掉这些照片，相册就变得空空荡荡。
“林郁，你好些了吗？西维亚老师让我来看看你，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去贝兰琪医生那里拿一点药。”伊森敲响了房门，林郁收拾好心情，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好多了，我只是有点累。”林郁知道自己的演技不佳，只得勉力装出正常的样子，此刻他的思绪如同宇宙中一架失联的飞船，飘飘荡荡，没有方向。
“那就好，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伊森轻咳一声，露出一丝丝期待的神情，“你还记得克莱尔先生吧？”
“当然，我离开学院也没有多长日子。”林郁对那位热情温柔又体贴的克莱尔先生记忆犹新，毕竟他刚刚醒来的时候，每天面对的就是克莱尔关切的脸，以及那句“不可以看星网哦，乖孩子，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躺到快要发霉，在年近二十的时候，重新感受了做婴儿的“幸福”。
“那你应该还记得，克莱尔先生有五个孩子吧。”伊森绿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些伤感的情绪，“克莱尔先生的丈夫出|轨了，联邦法庭把五个孩子都判给了alpha，克莱尔先生精神好像有一点”
伊森欲言又止，他是个极富有同情心的omega，听到这样的事情只觉得难过又无可奈何。Omega总是处在弱势的地位上，尽管克莱尔先生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是没能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
伊森恳求道：“林郁，你能不能帮帮克莱尔先生？”
“我？”林郁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官，能做什么呢？
“学院里都传遍了，你在F区救助那个精神崩溃的omega的事情，上了星网首页呢。”伊森说，“克莱尔先生拒绝治疗师的帮助，但如果是你，他或许就愿意试一试呢？他很喜欢你，一定会愿意的。”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林郁没有想太多，克莱尔先生是个好人，他曾经也帮助过自己，更何况听到这种事情，没有一个omega会不感到气愤。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帮忙的，他们都说你性格很古怪，我说才不是呢，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伊森高兴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漏了什么，忙捂住嘴。
林郁露出一丝笑容，宽慰他道：“没关系，我确实有点古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其实他们就是嫉妒你，你特别好，真的。”伊森就差举起手向银河神明发誓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们眼中看到的他人，都只是一个侧影，我们永远没办法真正了解一个人。所以有些人觉得我好，有些人觉得我很古怪，这很正常。”林郁突然冒出一大堆伊森听不懂的话，几乎是自言自语道：“会不会，其实宇宙中根本没有办法可以彻底了解一个人，每个人所看到的，都只是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而他一直追逐着的榜样，也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而已。
“林郁，你在说什么啊？”伊森脸上带着些迷茫，总觉得这次回来之后，自己的室友又有了很大变化。
“没什么，克莱尔先生在哪，我们抓紧时间去吧。”林郁打起精神来，宇宙太大，而他太渺小，但至少眼下的事情是可以抓得住的。
他看向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喷泉，美人鱼雕塑散发着七彩的光。至于秦烨，唯有祈祷银河神灵可以庇佑他了，但愿但愿，噩梦不要成真。
“克莱尔先生就在员工宿舍，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伊森说，“林郁，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戏剧化，大剧院里都不敢这么演的。克莱尔先生的前夫在一所大学担任老师，他居然把自己的omega学生带回了家，还被撞个正着。”
这样的香艳轶闻最吸人眼球，整个学院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伊森义愤填膺，“说起来还是个学者呢，最近星网上许多这种新闻，这种所谓的精英学者真没几个好人。”
林郁愣了一下，脚步一顿，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
“怎么了？崴到脚了吗？”伊森也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林郁。
“没事，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他实在是太过分了。”林郁缓了一下，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待会见到克莱尔先生，你可千万不要提这些了，省得他又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伊森叮嘱了一句，这才按响门铃，过了好久，才有个小机器人过了开了门。
那股温暖的信息素气味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伤，几乎快要实质化。林郁心里揪了一下，而伊森踩在一个易拉罐上，险些滑到。
“不是吧，上次过来还没有这些。”伊森嗅到空气中的酒味，感觉克莱尔先生的状态更糟糕了。
“失去孩子对一个omega的打击真的很大。”伊森把那些罐子踢到一边，吩咐机器人去清理，两个人循着酒味前进，在楼梯口看到一个醉醺醺的身影。
“克莱尔先生。”林郁的声音里带着点迟疑，他还记得克莱尔从前是多么干净利落，一尘不染，脸上总是带着阳光般的笑容。
“林郁？”克莱尔眯着眼睛确认了一番，声音沙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二次分化之后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症状？”
林郁突然心里一酸。
*
林嘉禾对着桌上的蝴蝶形状蛋糕，有点想发脾气却又不敢，只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她平时最害怕的二哥。但她的生日，只有二哥一个人在，也太过分了一点。
想到这里，林嘉禾漂亮的眉头就皱得紧紧的，为什么大人总是在忙在忙，宇宙中到底有多少事情，怎么老是忙不完。
“蛋糕，不喜欢吗？”林嘉书有些不自信，他得承认自己对这个唯一的妹妹确实不够关心，以至于在挑选蛋糕时根本没有头绪，全程是听机器人介绍的。
这款销量最火爆，最受女性欢迎。听到这话，林嘉书毫不犹豫地打开星币账户付款。
二哥今天也很奇怪，林嘉禾想了想，扬起灿烂的笑容，“很喜欢，二哥选的蛋糕最好看了！”
林嘉书松了口气，拿出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大哥和林郁都有工作，这是他们准备的礼物。”其实他知道林郁已经回学校了，却没有邀请他回家，纯粹只是为了一点私心。
林嘉书心里有点唾弃自己这样的行为，却又在反复编辑终端消息之后，按下了删除键。
林嘉禾头上扎着个蓝色的蝴蝶结，把礼物拆开的瞬间她就知道，这三样东西绝对都是二哥选的。大哥不会送她小孩子才玩的幼稚娃娃，林郁知道她最喜欢蓝色和绿色，但二哥的面子是绝对不可以不给的。
小女孩捧着脸，眼睛眨巴眨巴，语调欢快，“这些礼物我都好喜欢啊！二哥，明年你还会陪我过生日吗？”往年，林嘉书总是“恰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回家的时候一切仪式都已经结束，只剩下机器人在打扫彩带和鲜花。他匆匆丢下一句祝福和礼物，就回了自己房间，门紧紧关着，表示不欢迎任何人的到来。
林嘉书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像阳光下晒着的柠檬，面对这样的妹妹，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管家眼里都透着一股诧异，兄妹两如此亲近，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二哥，我有许多事情想跟你说呢。”林嘉禾吃了一口甜腻的蛋糕，嘴还是闲不住，把学校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一股脑往外倒，林嘉书今天竟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听了很久，直到林嘉禾灌了半杯水下去，好像有些无话可说了。
“嘉禾，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苏筠？”林嘉书脱口而出，一旁的林嘉禾接收到这个信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恨不得把所有记忆调取出来。
“苏筠姐姐嘛，好像有见过，但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有一次大哥带我去吃冰淇淋，苏筠姐姐看到我们，就过来打招呼，大哥就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东西，他跟苏筠姐姐说了好久的话。”林嘉禾语速很快，“还有一次星际儿童节，苏筠姐姐送了我一串水晶项链，我不想收，她说没关系的，让大哥下次还她一串项链就好了，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还。”
林嘉禾有点担心，“爸爸说要礼尚往来，不知道大哥记不记得了，大哥最近总是很忙，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说完，林嘉禾望向自己漂亮的哥哥，声音又轻快了起来，“有人说苏筠姐姐和二哥很像呢，不过我还是觉得二哥最好看了。”
苏筠姐姐是公认的omega美人，林嘉禾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林嘉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追问道：“是谁说我和苏筠像的，林嘉远吗？”
遥远的星系中，棱镜号正在穿越一片气状星云，这是一座恒星的墓碑，还散发着微弱的能量。驾驶舱里的林嘉远打了个喷嚏，秦烨立刻开启了空气净化模式，动作快到让林嘉远不禁吐槽，“至于吗，一点点细菌而已。”
“不是细菌的问题。”秦烨皱了一下眉头，“我有洁癖。”
林嘉远瞟了他一眼，“以前生存训练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脏，树上的虫子都吃过，还装什么。”
秦烨没有理他，林嘉远心里又默默腹诽，跟我弟弟接吻的时候怎么不嫌脏，从地下仓库出来，那痕迹不要太明显。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觉得有些气闷。
“你写的那信，小郁能看懂吗？都什么年代了还写信，不是老古董就是装文艺的中二少年。”林嘉远啧了一声，心里酸得很，他是多少年没有提过笔了，说起来曾经学习术法课的时候，他的字比秦烨还强点。
“他会明白的。”提到林郁，秦烨面部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他这副自信的样子又不知刺痛到了林嘉远的哪根神经，喃喃自语道：“我是发哪门子的疯才会答应去陪你做这种任务，林郁又不是我亲弟弟，就算你们真结婚了，我们两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秦烨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早就融入林家了，林首长也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孩子看待。”
秦烨没想到林嘉远都已经快奔三了，还在和小时候一样纠结家庭问题。曾经他因为自己和其他人没有血缘关系而烦恼，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乎所有人都不再记得，其实他不是林家亲生的孩子。
“我宁愿他们别这样。”林嘉远声音压得很低，混着一点鼻音，秦烨没听清楚，只觉得心理学确实很有趣。年少时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莱利给他转发的心灵鸡汤里，有一句话似乎是这么说的。
“你考虑过报名参加心理学实验的志愿者吗？”秦烨很友好地提出建议，“加文那边有个项目正在进行，是关于儿童和青少年心理成长的，很适合你。”
林嘉远白了他一眼，深深地为林郁感到担忧，跟这种人在一起不累吗？你说月亮真美，他只会告诉你有几篇研究行星卫星形成原因的文章很有意思，看完你就明白月亮为什么美了。对了，频繁看月亮在心理学上是一种自我疗愈行为，你可能存在着隐性心理疾病，我认识一个医生——
美好旖旎的氛围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林嘉远觉得自己对秦烨的分析简直是鞭辟入里。
“你真的不认为那个布莱克有问题？”林嘉远又想喝酒了，但飞船上只有消毒用的酒精用品，他只能开了瓶营养液，白桃味的，有点果味的清香。“怎么想，这个人都不对劲吧，他为什么在你们走后就突然离开华星，支援家乡教育，真有这么伟大吗？”
林嘉远想了想，“他有机械方面的知识，再配上生物学呢，华星上还能找到比他更适合制作仿生人的人吗？别说那个院长啊，谁不知道那只是一个草包，专业能力几乎为零。”
“专业能力为零的人却能成为华星的大院长，这不正是现在的问题所在吗？”秦烨没有回答林嘉远之前的话，“联邦静止太久了，内陆湖终将干涸，无法流动的水最终只会被污染。”
“很多人都不希望这条河流动起来啊，风平浪静，才是他们期望的。”林嘉远说，“秦烨，有时候我们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宇宙之大，真的是我们可以改变的吗？”
“银河纪元之前，人们也这么想。”秦烨看着窗外，飞船已经到达了星云的边缘，“这里首次被发现，是在两千年前，星网上还能查到那时的记录。恒星已经湮灭了，但人类依旧存在，不是吗？”
“很难想象你这种人居然对人类这个群体有什么感情。”林嘉远伸了个懒腰，比起秦烨，他似乎显得更冷漠一些。什么人类，什么文明，什么薪火相传，他只是想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爱自己愿意爱的人。
“只是觉得宇宙这么大，如果没有智慧生命也太冷清了。”
秦烨回想起以前，父亲总是告诉他，alpha必须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尊严、勇气诸如此类听起来又伟大又空泛的概念。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内心的空洞无限扩大，直到将整个人吞没。他在泛滥的海洋寻找一点点信念，始终不明白那句，宇宙中还有爱的人，一切就有意义。
黑洞的漩涡似乎扭转了空间，把想见的那个人又带回了他身边。曾经的开拓者们在荒凉的星球上写诗，说宇宙中处处都是奇迹，现在，秦烨开始相信这句话了。
“指挥官，开飞船呢能不能专心点。”林嘉远的话拉回他的思绪，秦烨低头看了一眼航道，又调整了参数，继续无止境的循环。
“大指挥官，请问我们一直在这里转圈是要干嘛啊，星际能源也是很宝贵的，能不能有点节约意识。”林嘉远看了眼眩窗外，这里的景色已经让他看到厌倦。他最讨厌秦烨的一点就是，有什么话总憋在心里，连个具体战术都吝啬告诉战友。
秦烨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冷冽：“守株待兔。”
“还用上典了，谁没学过古星文学一样。”林嘉远觉得继续在这里跟秦烨说些没营养的废话也是徒劳，索性转身进了寝舱。
启明星上，林嘉禾乖巧地坐在哥哥身边，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画面让人有些视觉疲劳，其实她早就不爱看这种低龄儿童电影了，但还是装出一副非常专注的样子。毕竟二哥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有些不好了。
她总是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大人们的情感波动，但却搞不明白，二哥不高兴的点在哪里。
“哥哥，你以后能不能不讨厌林郁了啊？”林嘉禾试探着开口，二哥脸上表情变化不大，她继续说道：“其实地下城出来的人不脏的。”
林嘉书摸着妹妹柔软的头发，语调柔和，“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他了。”
“哥，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是omega对不对？”女孩仰起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眼眸里却有着这个年龄的孩子不该有的成熟。
林嘉书没想到妹妹如此敏锐，他看到林郁窝囊无措低声下气的样子，就会想到，自己和他一样，是个只能依附于别人的omega。即便他现在再骄傲，在别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笑话，他们本质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总有一天，他也会跟林郁一样，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为林家增添一个有力的盟友，仅此而已。而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父亲说不定还有一个甚至几个alpha私生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里的一切，本该属于他和嘉禾的一切。
他能保护好嘉禾吗，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扭转，又该怎么去庇佑这个年幼的孩子。
“嘉禾，对不起。”林嘉书的声音很轻，他早该想到的，林嘉禾是个敏感的小女孩，自己所刻意回避的一切会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们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
林嘉禾被搂进怀里，有些发懵，屏幕上小人们还在唱唱跳跳热闹个没完，她的耳边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分化之前，她应该闻不到信息素味道的，但此刻林嘉禾却觉得自己被山茶花的香味包裹了，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就是令人窒息的爱吗？
“哥，我知道一个秘密，你要不要听？”林嘉禾决定做点什么转移哥哥的注意力，以及他突然间猛涨的怜爱之情。
林嘉书低下头，以他对林嘉禾的了解，大概又是学校里谁和谁不玩了，谁又偷偷在背后说谁的坏话一类的事情。
林嘉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声音维持在两个人恰好可以听见的音量。
“林郁他，其实不是爸爸的私生子。”
*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了许多块，克莱尔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喃喃着抱歉的话。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真是太笨了。”他蹲下身子去捡拾那些碎片，林郁顿时觉得不妙，还没来得及阻拦，鲜血已经流到了透明玻璃上，很是惊悚。
“克莱尔先生，我们不渴的，不需要喝水。”林郁忙拉起他，一边眼神示意伊森收拾残局。
克莱尔的状态真是糟糕透了，血好一会都没止住。林郁握住他的手，努力缓解他的焦虑，作用却很微弱。
无形的力量在抵御着外界的一切。
心灵是可以打开和关闭的，林郁确信这一点，而此刻，克莱尔先生的心门如同厚重的城墙，矗立在他们之间。
他无法进入，也就无法给予安慰。或许克莱尔先生现在最需要的并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他的孩子可以回到自己身边。
林郁抬头看了一眼伊森，两人交换眼神，都有些无可奈何。
“克莱尔先生这样真是太危险了。”伊森看了眼沙发上的人，压低声音跟林郁讨论，“我们得想办法帮帮他。”
林郁问：“你认识律师吗？”
“律师没用的，学院里就有研习过星际法的老师。”伊森说，“联邦法庭已经下了判决，再说了，以克莱尔先生现在的状态，陪审团不会支持他的。”
林郁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法律认为omega缺乏经济能力，无法为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这种偏见根深蒂固，从温室时代开始 ，omega被圈养成了“生育工具”，被认为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
这种保护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剥夺了omega本该享有的绝大多数权利。
林郁突然问：“这里离监狱远吗？”
伊森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摸不着头脑，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距离不近，但开飞车过去的话也很快的，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啊，监狱那种地方可不是omega该去的。”
“伊森，让艾琳娜来帮忙照看一下克莱尔先生，我们去监狱见一个人。”见室友一脸迷茫，林郁又摇摇他的肩膀，正色道：“你不是想帮克莱尔吗，我想到谁可能会有办法了！”
伊森半信半疑地跟在林郁身后，总有一种自己要被拐去卖掉的感觉。
“我们真的不跟西维亚老师请个假？”伊森见林郁要坐在驾驶位上，忙拉住他，“你有驾驶证吗？”
林郁愣住了，他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以前自己驾驶飞船都是家常便饭。
“无证驾驶，会被关进监狱的。”伊森很庆幸自己拦下了林郁，现在他也没时间考虑请假的事情了，只是对林郁说：“我来开吧，你坐后面。”
“伊森，你真是个善良又可靠的omega。”林郁觉得有这种室友真是太幸福了。
“其实以前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和你成为朋友。”伊森启动飞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总是非常好，就好像会忘记自己是个omega，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不是alpha，也不是beta，而是一个自由的人。去做想要做的事情，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们每个人，原本就是自由的。”林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伊森耳朵里。
“人类一直都在追求自由的路上啊，从离开地面飞上天空，到摆脱地球引力进入太空，再到脱离太阳系驶向银河，我们一直都在寻找自由不是吗？”
风扬起林郁额前的碎发，伊森忍不住回头看他，突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午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那时候他真是害怕极了，所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林郁也终于放下了执念。现在的他，让伊森感觉到，即便没有秦烨，他也会拥有幸福的一生。
不知道是不是林郁偷偷使用了精神治愈力。
飞车停在监狱门口，伊森这会还是有点心虚了，他很少离开学院，更别提来监狱这种地方了。
“别紧张。”林郁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在入口处验证身份，很快来了一个机器人。
【林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林郁清了清嗓子，“我想见一个叫奎克的囚犯。”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林郁总觉得奎克身上有一种绿林好汉的气质，这种寻常律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定会有办法。
【请进。】
伊森跟在林郁身后，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脚步都不敢迈大。即便是这样，见到奎克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
那可是个活生生的罪犯啊！穷凶极恶！
也不知道林郁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伊森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是你？”奎克还戴着电子镣铐，头发被剪得很短，精神状态倒是不错，比之前见到的时候还要爽利一些。
“好久不见。”林郁坐到了他对面。
“找我有什么事，是卡特他？”奎克显得有些担忧。
“卡特很好，只是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林郁说，“你之前一直是星际法专业的第一，我想咨询你一个法律问题。”
奎克笑了一下，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请求，“林先生是吧，我知道你帮了我们，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吧，只不过我已经改行当星际海盗很多年了，不敢保证还能记得多少法律知识。”
听到星际海盗这个词，伊森眼睛又瞪大了些，他眼前这个人，就是星网新闻里经常播报的叛逃者，危害联邦安全的星际海盗！
“那位先生，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星际海盗吗？”奎克只一眼就让伊森迅速收回了目光，心里忐忑不安，手脚都有些僵硬。
他对自己室友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第49章 剑走偏锋 omega的英雄主义
奎克听了林郁的描述, 凝神沉思了很久，长长的镣铐链子拖在桌面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郁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伊森则有些不敢抬头, 好半天，对面的alpha才终于有了动静。
“这事，不太好办啊。”奎克的声音粗重, 像一声叹息。
伊森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失望之情，他就知道，学院里深造过的星际法专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阶下囚能有什么办法，林郁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奎克指节敲击实木桌面，面上表情凝重, “这样吧,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林郁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事不好办, 联邦并不支持alpha和omega离婚，因此设置了严苛的法条。Omega难以争取孩子的抚养权这一点，就足以让许多母亲望而却步。
奎克问：“你们说的这个克莱尔，他的几个孩子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是更偏向alpha父亲，还是omega母亲？”
林郁看了伊森一眼, 伊森忙整理好情绪，认真答道：“克莱尔先生的五个孩子都是由他一手带到五岁, 之后就被他的丈夫送去了专门的alpha培养机构，那种地方——”
伊森顿了一下，“我听说, 那种地方的规则非常严厉，根本不适合小孩子。”
林郁也有所耳闻，黑心的培养机构层出不穷，或许确实也有佼佼者出现，但从小就处在过于激烈的竞争中，只会带给孩子黑暗的童年。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在星际时代不应该再被奉为圭臬，文明发展到今天，并不是为了让孩子们像野兽般撕咬。
“这就好办多了。”奎克正色道：“你们去机构把孩子偷出来就好了。”
林郁和伊森同时露出迷茫的神色，总觉得这种话不该从一个星际法专家口中说出来，倒确实是星际海盗的作风。
奎克解释道：“传统的诉讼路径是没有任何希望的，联邦法院的法官都是alpha，自然会以保护alpha的权益为先，即便他们学了一肚子公平正义，这种微妙的人性也无法改变。所以，我们只能剑走偏锋。”
“这也太偏了吧。”伊森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如果alpha来抢孩子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刚刚听林先生说，克莱尔是住在一个叫做omega贵族学院的封闭校园里是吗？”奎克不慌不忙，“想必这种学院的安保措施不是一个alpha可以闯进去的吧？”
“可是，如果他向联邦法庭提起诉讼？”林郁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那就让他诉讼好了，整个流程走完，就算判克莱尔先生归还五个孩子，也得大半年之后了。再说了，这种民事纠纷，也不会到强制执行的地步不是吗？如果alpha来抢孩子那就更棒了，开一个星网直播，大家会更同情谁，不是一目了然吗？”奎克露出一丝笑意。
林郁突然想起一句俚语——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
“现在的问题是，贵学院愿不愿意为克莱尔先生提供帮助。”奎克看向对面的两个omega。
“愿意的，大家都很同情克莱尔先生。”伊森当然是举双手赞成，林郁却沉默了一下，隐隐有点担忧。这种事情，或许还要先去咨询西维亚女士，能不能得到学院的许可，他心里没什么把握。
探视的时间接近尾声，“好了，林先生，咨询到此结束，按照星际惯例，我应该收一笔咨询费。”
“还要咨询费？”伊森小声惊呼，觉得眼前这个alpha真是不可理喻，都已经在监狱里，要钱有什么用。
林郁点点头，“可以，我现在就可以用星币支付，不过你的账号现在应该被冻结了，等你出狱后我会第一时间转到你卡上。”
“林先生，我现在要钱有什么用呢？”奎克苦笑了一声，“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帮我照顾卡特，他很容易被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从小就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到现在也没有长进，我担心他一个人——”
林郁眼神变了变，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奎克先生，请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他顺利完成学业的。”
“林先生，谢谢你，如果卡特那时候遇到一个像你一样愿意帮助他的人，或许我们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了。”奎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
“奎克先生，我也有话想要对你说。”林郁叫住了准备离开的alpha，“人生还很长，请你不要放弃，卡特先生一定在等你。”
Alpha的背影高大，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显得有些落寞。他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去。
“走吧。”林郁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伊森站了起来，振作起精神，心里隐隐有有一种即将拯救世界的激动感，“好，我们现在就回去接上克莱尔先生，然后去把五个孩子带回来！”
“等等。”林郁忙拉住激动的室友，“这件事情还需要学院同意，我们得先去找西维亚老师。”
伊森不解，“学院一定会同意的，克莱尔先生那么可怜，只是收留几个小alpha，有什么问题呢？”
林郁一时语塞，这座漂亮学院的omega就仿佛温室中的花朵，单纯善良却又过于天真，似乎并不懂得宇宙的生存之道，规则不会为了感情让路。
教务处里西维亚的眉头皱成一团，时不时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个学生。林郁表情平静，伊森则满脸期待，就差写着，您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对吧！
西维亚斟酌了很久，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我还需要请示院长，或许还要召开一个校董会议。”
伊森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可是克莱尔先生现在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
“伊森，好孩子，老师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omega。”西维亚安抚道，“但你要知道，这种事情不是学生应该操心的，你该回到课堂上认真上课，今天你们没有请假就擅自离开学院，还到监狱那种危险的地方去，已经很出格了。”
伊森一下子颓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西维亚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既然你们安全回来了，这件事情老师就不跟你计较了，下不为例。好了，和林郁回宿舍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舞会呢，两位年轻的先生要保持好状态才是。”
“可是……”伊森还想挣扎一下，却被林郁拉着出了办公室。
“别为难西维亚老师了。”两人站在教学楼外的大榕树下，树叶茂密遮天蔽日，伊森有些沮丧，他原以为这件事情很容易的。
林郁当机立断：“我们去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平时都没有人会去那的，快舞会了，大家应该都在舞蹈室。”伊森提不起兴致来，只是跟随着林郁，脚步拖沓。
一个小时后，两人出现在宿舍楼下，伊森带着些忧虑，轻声问：“这样，真的就能争取到学院的同意吗？”
林郁回以他一个坚定的笑，两人敲响了第一间宿舍的门。
*
林嘉书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林嘉禾扯了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如梦方醒般，眼里尽是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紧紧盯住妹妹的眼睛，林嘉禾表情懵懂，眼神却又很真挚。他知道妹妹平时话是多了些，但并不是信口开河的性格。
林嘉禾扭头看了看四周，她这是在模仿星际剧里的特工，确定环境安全后才凑近说，“偷听到的，爸爸跟管家叔叔说话，我在旁边的小花园里挖土，他们没看见我。”
“爸爸说，虽然林和西当年做了很大的错事，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把林郁接回来就当作是一种补偿了。”林嘉禾模仿着大人的语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把小书嫁到秦家，基因匹配度是一点，但我还有一点私心。”
“爸爸说，秦烨哥哥的父母感情不合，秦烨哥哥的性格他也不喜欢，说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大哥。他怕你嫁到秦家过得不好，又被孩子套牢一生，就像秦烨哥哥的妈妈一样。”林嘉禾记忆力非凡，连细节都清清楚楚，“爸爸叹了口气，说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一直觉得很愧疚，他希望你能选择自己未来的人生。”
林和西，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过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叔，原来还有一个孩子吗？
“爸爸还说，林郁哥哥愿意嫁给秦烨哥哥，这样最好不过了，反正秦烨哥哥也不在乎娶谁。”林嘉禾嘟囔着，“我也有点害怕秦烨哥哥，他不笑的时候好凶，还是大哥好，也不知道林郁喜欢他什么。”
林嘉禾觉得像大哥那样有趣的人才是最好的，秦烨总是让她想到学校里严肃的老师，压力好大。
林嘉书紧握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林郁不是私生子，那么他曾经做过的事情……那些恶意都发泄在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吗？
“嘉禾，如果哥哥做错了一些事情，你会原谅哥哥吗？”他望进女孩澄澈的眸子里。
“哥哥，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哥哥啊。”林嘉禾搂住他的脖子，声音欢快，“大哥说了，我可以喜欢别的哥哥，但是绝对不可以超过喜欢你。”
“嘉禾，对不起。”
他的声音仿佛山茶花坠落那么轻，落到泥土里，很快就被掩埋。
第50章 劫持 兔子来了
第一扇门打开, 带着困意的omega刚从午睡中醒来，下午的阳光柔和的照在她深棕栗色的柔软长发上，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伊森？有什么事吗？”她眼里有些迷茫, 看到一旁的林郁, 更加不明白这两位不速之客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南希，帮我们个忙好吗？”伊森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透出的灼热目光让漂亮的omega心头一颤。
西维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犹豫着要不要告知院长女士这件事情。想了许久，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位女士的作风她一向捉摸不透，这种学生违反校规的事情，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手边的信封还没拆开，她叹了口气, 总觉得伊森这个孩子变了很多, 隐隐有种叛逆期的前兆。至于林郁，从那次晕倒之后, 他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学生们太有自己的想法，于管理者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西维亚觉得有些头疼，克莱尔的事情还没有过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同为omega，她总是怀着一种同情的心理，却也是无能为力。
起码学生们很善良不是吗, 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打起精神来继续处理工作。进入教务系统后, 她又拆开乳白色的信封，准备录入林郁的实习信息，却被里面一封淡绿色的小信封吸引了注意力。
林郁收。
刚劲的字迹, 落款是——秦烨。
“只要在这里签字就行了吗？”南希手里握着一支金属笔，没什么犹豫，很快签下自己的名字，把那张阔大的纸塞回林郁手里。
“这样做真的有用吗？”她有些怀疑，撞上林郁坚定的目光，那种不安仿佛在逐渐消散。Omega们不欢迎私生子，那是因为他们中间很多人的母亲深受其害。
“谢谢你，南希，不管有没有用，我们都会为克莱尔先生争取到底的。”林郁朝她微笑，眼眸仿佛在发光。
南希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从前的想法，林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一点也不坏 ，甚至还很善良。
狗血的星际剧里，总会有勾｜引别人丈夫的恶毒omega出现，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受待见，但那些alpha就仿佛空气般，所有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
人们热衷于批判omega，却总是很包容alpha。更有一种人，把alpha的三心二意视作omega作为妻子的失职和魅力缺乏。
南希想，克莱尔先生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对每个学生都那么温柔。
西维亚看着那封信，正想联系林郁，终端却不安分地响了起来。她揉揉太阳穴，脑袋里似乎有根筋在拉扯。
“西维亚老师，礼堂的布置又出现了一点问题。”终端那头的声音犹犹豫豫，“顶上的水晶灯掉了下来，把地板砸出了一个坑，您看……”
西维亚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忙问，“没有人受伤吧？”
“没有没有，只是校工说那盏水晶灯是院长女士的珍藏，是星际战争前的古董孤品，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您认识水晶修复方面的专家吗？”能把死马医成活马的那种。
地面上残存着一些砾粉，亮闪闪的，不难看出是某种珍稀矿石的碎片。
西维亚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这份工作她真是干够了，每天都在收拾烂摊子。
“等着，我马上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脚步却比平常要急促很多，一会工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的清洁机器人用机械手捏起那封信，动作有些迟疑，程序运转了好一会，最终把信丢进了废纸箱里，这才开始继续工作。
关上宿舍门，伊森整个人瘫进了沙发里，大口喝着水。说了那么多话，他快要渴死了。
缓过劲来，他才得意地看向林郁，仿佛在说，我预想的没错吧。
“同学们都很愿意帮助克莱尔先生，这下一定没问题了。”伊森扭过头看林郁，心里很有成就感，那张纸上满满当当的签名，可是他和林郁一起努力得到的。
“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学院还是不愿意接纳alpha，我们就要在外面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林郁看了看自己的星卡余额，他在离开华星时把所有积蓄都交给了程乐，委托他关注那栋旧宅的情况 ，现在手头着实有些捉襟见肘。
高端的安全的可以保护居住者隐私的地方一定价值不菲，还要考虑安保措施，几个孩子也需要保姆机器人来照顾。
林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问：“伊森，你有钱吗？”
“钱？”伊森眨了眨眼，他当然有一些零花钱，不过每个月花在各种各样漂亮东西上的消费也不少，所以林郁突然问起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积蓄。
【星卡到账：1000000元】
突然闪出的通知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伊森凑近些去数有几个零，瞳孔都放大了些。
【转账人：林嘉书 附言：无】
林郁眉头微微皱起，被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和这位哥哥的关系总是很微妙。
“林郁，你哥对你也太好了吧。”伊森眼睛发光，“这下你就不用担心啦！”
扇形窗户里透出的光照亮了山茶花盛开的庭院一角，林嘉书给睫毛颤动着的小女孩盖上被子，把床头的灯光调成了浅浅的暖色。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女孩呼吸一滞，在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睁开了眼睛。
这下二哥一定不会那么讨厌林郁了！
林嘉禾翻过身看向门口，心里乐开了花，大哥教她的话果然很有用。
*
林嘉远不怎么喜欢太空，他倒是没有空旷症的烦恼，只是单纯的讨厌这种失重感。他的父母是在太空战争中去世的，每次看到这样没有边际的黑暗景色，他就不禁思考，人死后真的会有量子态的灵魂吗？
漂泊在虚空中，那种孤寂几乎是难以抵御的。如果小说里描写的太空幽魂真的存在，那么他们能看到自己，感受到自己吗？
血缘的链接是否还适用于量子状态，他不得而知。他很看重亲情，这或许就是因为，人越没有什么，就越在乎什么吧。
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人总是忍不住去思考很多问题，他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和秦烨待在一起真是让人悲伤，你不能指望一个人型机甲会理解人类过分泛滥的情感。
【Z60舰队求援，发现星际海盗痕迹，疑似有人质被劫持。】
大功率的广播在整个星系内回荡，飞船接收后解码传输到了两位驾驶者终端上，林嘉远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推开门来到驾驶舱。
“怎么回事？”他坐到秦烨旁边，两个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星际海盗出现在这片星域并不稀奇，但有人质在，舰队所有行动都会受到严重限制。
“我在和Z60舰队建立联系。”秦烨声音沉稳，这片星系不是繁荣地带，住人星球稀少，商业活动也不频繁，因此驻扎在此的舰队人数并不多。
巡航任务重，晋升难度大，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来这里是蹉跎时光。因此驻扎此地的舰队里多半是犯了错亦或是在原舰队中表现垫底的军人，终日只是浑浑噩噩地开着巡逻舰漫游，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全都慌了神。
“尽快调集有经验的谈判专家吧。”林嘉远有些着急，如果没有人质他自然不慌，但如果在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制服这群星际海盗，他也没有把握。
“秦少将！林少将！”
视讯通话对面的Z60舰队小队长吓了一跳，今天也不知道是撞了哪门子邪，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的星系突然出了这么大事情，而两位长官恰巧又在。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他怕是下辈子都别想调走了。
秦烨只是点头，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汇报情况。”
“好，好的。我们的巡逻舰不久前撞上一伙星际海盗，经过探查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人质，大概只有七八岁，通过轨道分析发现他们是从zero-313星球方向过来的，那个方向本来也就没有几颗住人行星。”小队长有些紧张，“我们没有把握能安全解救人质，所以……发了求援广播，现在最近的舰队已经在赶过来了。”
“zero-313？”林嘉远皱起眉头，“华星的那个布莱克就出生于这颗星球——”
“哦，还有，这伙星际海盗的装备很精良，不像是普通的流盗。”小队长又想起了什么，“那个孩子的口音像是地下城出来的。”
“这桩案子全权交由我们接管。”秦烨声音听不出太大波动，倒是小队长瞬间如释重负。
“我这就把指挥权限移交给您。”
视讯通话截止，林嘉远手紧握着，“我记得邻近的星区有个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抓紧让他过来，让舰队待命，不要刺激到那些星际海盗，优先保证人质安全。”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扭头发现秦烨不为所动，怒气一下子蹭了上去，“秦烨，你还在想什么呢，我们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每一分每一秒，那个孩子都有遇害的可能。”
“兔子来了。”秦烨望向窗外，宇宙从来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