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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画皮鬼(六)

◎“趁我不在,竟敢与她们私会!”◎

说来也巧,安少游方才一听罗刹说起男子的名字,便觉耳熟。

正要吩咐手下尽快去同州找人,一个青衫黑影从他的身边一闪而过。

他顺手抓住黑影:“韩六郎,你怎么还敢来平康坊?”

韩六郎是他上司韩府尹的族中子侄,一事无成,谎话连篇。

时常偷拿家中金银玉器变卖,来平康坊装腔作势。

半月前,韩六郎与人争抢歌伎不成,竟当众抬出韩府尹的名号。

当时围观的几位官员,恰是韩府尹的政敌。

第二日,政敌上疏,称韩府尹的同族子侄在平康坊欺男霸女,直指韩府尹纵容子侄仗势欺人。

韩府尹有苦难言,下朝回家后,便将韩六郎拖到韩氏祠堂臭骂一顿。

韩六郎自知闯了大祸,当即发毒誓,说再也不踏进平康坊半步。

结果不到半个月,他故态复萌,又大摇大摆走进平康坊。

原本安少游拦下韩六郎后,打算派人将其送回韩家。

可他看着嬉皮笑脸的韩六郎,无端想起罗刹说的同州籍男子:“同州籍、名卓韦廷、二十有五、长得俊俏显年轻。”

韩字拆开便是卓韦。

卓韦廷、卓韦廷,岂非就是韩六郎韩廷?

安少游喊住垂头丧气欲走的韩六郎:“你可曾化名卓韦廷,与北里女子来往?”

一听到“卓韦廷”三字,韩六郎顿时心虚不已,央他保密:“安兄,家中内人凶悍,我也是身不由已……我早已与那个女子断绝来往,你别告诉堂叔。”

罗刹得知来龙去脉,忙问道:“可否让他去山月楼,找出女子?”

闻言,安少游朝北面一招手。

一晃眼,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出现在两人面前。

安少游眼皮未抬:“就是他。”

韩六郎嬉皮笑脸:“不知贤弟找我有何事?”

“认人。”罗刹拉走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半月前,是否有一女子主动引诱你?”

韩六郎依言点头,高声大骂女子是疯子:“我那日本与玉娘有约,路过一处暗巷,她故意往我怀中撞,手还不安分地在我身上乱摸。”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方继续道:“我以为她是暗门子,便半推半就地搂住她,就地与她云雨一番。谁知,欢好到一半,这个疯妇突然问我多少岁。”

他答二十余岁,女子冷着脸一把推开他,迅速跑走。

可怜他兴致正高,只能以手代劳。

罗刹哑然失色:“暗巷冒出一个女子,你不害怕吗?”

“说实话,我又不亏。”韩六郎恬不知耻地笑道,“她长得跟天仙似的,口口声声说爱慕我。”

罗刹默默与他拉开三步的距离。

是人是鬼都不知,这韩六郎,委实色胆包天。

山月楼前,罗刹碰见等在门外的朱砂。

韩六郎看见美人,立马扶正幞头,讪皮讪脸凑上去:“女郎真是我见犹怜。”

朱砂面无表情一脚踹开他:“哪来的丑货,竟敢污我的眼。安少尹,此人冒犯太一道,当掌掴十下。”

安少游:“先让他认人吧。”

朱砂:“行吧,我心善,先让他认人。”

余下的时辰,韩六郎再不敢放肆,老老实实跟在罗刹身后,一间接一间的房间找过去。

楼上楼下三层,全看了一遍。

韩六郎一瘸一拐,靠在柱子上喘气:“都是些胭脂俗粉,不是她。”

罗刹带着安少游找到假母,言语敲打之后,假母才缩头缩脑道:“还有一个女子,不住在楼中。”

“是谁?”

“王徽仙。”

王徽仙,字偲娘。

才情出众,擅长诗词,精通琴棋书画四艺。

她虽是山月楼之人,但时常外出,前去京中诗会品评诗文。

假母一再保证:“绝不会是她!她并不缺钱,怎会自甘堕落在暗巷拦人?”

韩六郎:“没准她慕我身强体壮,伺机与我寻欢呢。”

假母无语地斜瞥他一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谁瞎了眼会看上你?”

若假母所说为真,王徽仙确实看不上胸无点墨的韩六郎。

不过,为了查证。

罗刹还是让假母将王徽仙找来,让韩六郎辨认。

等待的时辰,罗刹找到正在房中吃茶的朱砂:“怪了,你妹妹与七郎呢?”

朱砂示意他坐下:“妹妹腹痛难忍,我让七郎带她回客舍休息。对了,我听七郎说,你们在青楼碰见一个琵琶弹得极好的绝色女子。”

“哪好了?他孤陋寡闻,见谁都觉好。”罗刹面露不屑,“那女子长得不如我,琵琶弹得更是不如我。若非我忙着查案,我真想给他露一手。那首《凤衔芳蕈》,我敢自称天下第一。”

他兴致勃勃地说起琵琶,朱砂平静吃茶,许久才打断他滔滔不绝的炫耀:“他有意为之,你看不出来吗?”

罗刹迟疑地点头:“我知道。他与假母眉来眼去,刻意引我去女子的房中。”

段诏巡明里暗里撺掇他留在房中。

他隐约猜到段诏巡别有用心,却不知段诏巡的动机。

毕竟他们二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他实在想不通段诏巡为何要害他?

朱砂递给他一杯茶:“我妹妹呢,万事爱争第一。应是她又见不得我过得好,便使计想拆散我们。”

从大通坊初遇到命案现场的无意重聚,直到时不时的几句挑拨离间之语。

她儿时见过段凤巡的手段,早已习以为常。

苦的是连累了罗刹,心下愧疚。

适才在医馆,段诏巡假装失言说漏嘴,说他们在青楼查案遇到一个乐伎,而罗刹对乐伎似乎很青睐。

段凤巡先是为她鸣不平,后责怪在场的段诏巡没有阻拦罗刹。

她静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差点笑出声。

多年过去,段凤巡搬弄是非的手段,仍是那一套。

假意为你着想,实则句句诛心。

罗刹愕然:“我难道看起来很容易被骗吗?”

朱砂:“若我们心意不坚定,彼此怀疑。一次两次,她总能找到机会。”

“她可真坏。”

“等把平康坊的案子查清,我们再不与她来往。”

两人在房中闲谈半个时辰后,传闻中才貌双绝的王徽仙终于赶来。

韩六郎一看清她的相貌,立刻上蹿下跳大喊:“就是她!”

面对韩六郎的逼近,王徽仙秀眉紧蹙,脸色白了几分:“你是谁?”

朱砂与罗刹站在两人中间,看韩六郎不像在说谎,看王徽仙也不像在说谎。

僵持间,假母口中喃喃说着“脸皮”二字。

须臾,她一拍大腿说想到了:“偲娘有一双生妹妹,去年让人害了!”

王徽仙含泪应是:“湄娘出城赴宴,半道被人凶徒杀害。她死后,被人剥去脸皮,丢在荒草堆。”

湄娘之死,并未在偌大的长安城掀起任何波澜。

唯一记挂她的姐姐,无数次托人催促京兆府找出凶手。

可惜时至今日,一无所获。

众人看向在场的京兆府少尹安少游。

朱砂问道:“安少尹,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安少游摊手,如实道来:“查过,没有线索。”

湄娘死在城外偏僻无人的山下。

死后不仅被凶手剥走脸皮,还拿走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

京兆府查了多月,因一来没有人证,二来死者不过一个乐伎,案子便不了了之。

平康坊两桩剥皮挖心案发生后,有人曾提起去年的这桩杀人剥皮案。

安少游:“本官查过案牍,杀害湄娘的凶手,剥脸皮时用的是水银。而平康坊三桩案子的凶手,用的是一把小刀。”

剥取脸皮的工具不同,行凶手法亦有差异。

因而,京兆府未将两案并案处理。

众人的目光从安少游身上,挪到王徽仙身上。

王徽仙气得捂脸大哭:“我有人证!前两个人死的日子,我在姬府与姬太常吟诗作对,同行之人还有香令!”

“啊?”

既有人证,安少游转身便招呼门外的官差,打算亲自去姬府,找姬太常求证。

朱砂伸手拦住他:“安少尹,我们去吧,你盯着山月楼便是。记住,不准任何人出楼。”

“行。”

朱砂喊走罗刹,一路小跑至姬府旁边的空宅。

照旧翻墙而入,找到在书房看书的姬琮。

一听王徽仙与朝玉阶上月曾去过姬府,姬琮横眉怒目,气得牙痒痒:“好啊好啊南枝,趁我不在,竟敢与她们私会!”

朱砂与罗刹面面相觑:“舅父,不是你做的吗?”

已走进暗室的姬琮,忍不住回头怒吼:“不是我!”

他们说的两个日子,他为筹备赴九阴山之事,忙得抽不开身。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姬府,南枝却扮成他的样子,与乐伎歌伎吟弄风月,好不快活。

姬琮气冲冲找到南枝质问:“你还敢把她们招来家里!”

南枝心虚解释:“我将要辞官,她们为我送行罢了。再者,我们只是写诗作画,没做别的事。”

姬琮眯着眼,似笑非笑:“你还想做别的事?”

南枝:“我是女子,能做什么事?”

“你想做的事可太多了!”

“姬三郎,你少污蔑我!”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朱砂与罗刹偷听得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等两人吵完,南枝闹着要回子午山,姬琮抱着她软语相劝。

足足磨蹭了一个时辰之久,姬琮牵着南枝出现在空宅。

南枝道:“我们行飞花令至子时,我怕偲娘与香令独行不安,便亲自送她们归家。我先送香令,再送偲娘,离开已是丑时……”

姬琮阴阳怪气:“你可真贴心,怪不得第二日推我上朝。”

南枝:“姬三郎,你别没事找事。”

姬琮:“你与她们私会时,何曾想过我?”

“哪里私会了?我们光明正大!”

“既然光明正大,怎么不敢让我知道!”

两人愈吵愈烈,还执意要朱砂与罗刹断个是非:“你们来说,到底是谁的错?”

朱砂与罗刹苦不堪言,索性趁两人吵架不备,沿着墙边偷摸溜走。

直到跑出三里外,罗刹才敢喘口气:“他们俩也太能吵了!”

朱砂跑得气喘吁吁:“这事怪南枝。明知舅父不喜欢她与乐伎们来往,还带去府里。她去平康坊找个空宅子,岂非为所欲为?”

罗刹:“南枝姑姑与她们同是女子,为何舅父不喜她们来往?”

朱砂:“没什么,就是舅父的名声不大好,朝中官员私下称他为风流太常。”

“……”

两人抵达山月楼,已是戌时初。

天色昏朦,白日喧闹的长安城安静下来,独独平康坊内红飞翠舞,灯火辉煌。

朱砂将南枝之言,一一告知安少游:“姬太常可为偲娘作证,她丑时才回家。”

第一桩案子有一个人证,称死的方六郎子时徘徊在空宅附近。

而王徽仙酉时至丑时,与姬琮在一起。丑时后,有满院仆从侍女为其作证。

照此推论,王徽仙不会是凶手之一。

罗刹环顾一圈,发觉韩六郎不在:“韩六郎走了吗?”

“我说了不准任何人离开……”安少游皱着眉头,看向窗边的空位,“他人呢?”

王徽仙指指后院:“去后院更衣了。”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乃是韩六郎走前,特意从她面前走过,还挑眉一笑。

他笑得猥琐,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下流。

她恶心得直打颤,掩唇退后几步,才坦荡地与他对视。

去后院更衣的韩六郎,直到这日将尽,依然没有从帘子后走出。

等众人发觉不对,冲去后院找人,他已悬尸东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的脸皮仍在,死于背后割喉。

安少游一见割喉的手法,便笃定道:“是同一人所为。”

朱砂与罗刹沿着韩六郎悬尸的东圊走了一圈,没有闻到鬼炁,只闻到东圊散发的臭味。

猜测他是如厕时,被凶手从背后偷袭。

罗刹找来留在后院的所有仆役,所有人坚称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他去的东圊位置偏,我们不常去。”

山月楼的后院,有两个东圊。

一个在东,挨着后院入口;一个在西,位于后院深处。

京兆府尹的侄子死在楼中,假母呼天抢地悲诉:“安少尹,我让他掀帘往东走几步,他自个跑来西边!这这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王徽仙:“安少尹,我亲眼看见他往东走。”

她分明看见韩六郎的黑靴往东,并不是向前往西。

“凶手为什么杀他?”

“难道凶手认出了他?”

【作者有话说】

南枝是坚定是文学爱好者,和偲娘、香令是非常纯粹的友情[狗头]

第112章 画皮鬼(七)

◎“因为……我长得美啊……”◎

月照云间,寂静夜深。

灯笼光影照在韩六郎的尸身之上,脖子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刚得罪崔相,如今上司韩府尹的亲侄子又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安少游深觉官位摇摇欲坠,无力吩咐道:“即刻起,所有人不得离开山月楼。”

奔波一日,朱砂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安少尹,我们能回去吗?”

“可以。”

朱砂与罗刹走出山月楼时,外间灯烛辉煌,楼中觥筹交错。

死在平康坊的四个人,与去年死在城外的湄娘一样。

如泡影般,在歌舞升平的长安城转瞬消逝殆尽。

早上看热闹的人,嘴上说着可怕。

不到一日,他们又一次走进平康坊。

两人回到棺材铺,已是子时末。

罗刹搂着朱砂,说起这件案子的古怪之处:“照韩六郎之言,凶手提前等在暗巷,见到年轻男人便蓄意勾引。韩六郎带我去过那处暗巷,很偏僻,周围全是空宅。”

朱砂:“韩六郎为何走那条道?”

罗刹:“他说当日出门晚,便想抄个近道。”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又极为荒谬。

因为那处暗巷,并非去往乐伎所在青楼的近道。

罗刹思前想后,得出一条最有可能的推测:“我怀疑韩六郎与凶手先是在旁处遇见,之后他自愿跟着凶手去了暗巷。”

他旁敲侧击找韩六郎打听,无奈韩六郎咬死说是凶手主动勾引他。

韩六郎此人色胆包天,又喜欢仗势欺人。

朱砂倒知他撒谎的理由:“无非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

罗刹不明白:“有何区别?”

若韩六郎老实告知真相,说清来龙去脉。

他们何至于跑去姬府?他又怎会命丧山月楼?

朱砂白眼一翻:“若是他主动,他便是好色之徒。若是女子主动,便是贪他相貌慕他才华。”

为了这一点微末的自尊心,韩六郎选择隐瞒与凶手相遇的真相。

罗刹震惊之余,想起白日段诏巡的话:“朱砂,我听说男子入赘,日后的孩子需随母姓?”

朱砂从他的怀中探出头:“你是何意?”

罗刹喜不自胜说起他的打算:“朱砂,我想过了。我们的孩子,日后姓罗姓祁姓朱,都不如姓姬!”

朱砂无语,翻身睡下:“我俩能不能生,尚未可知。”

鬼族数百年来,子嗣日渐稀少。

他们俩,一个鬼一个鬼婴,前途渺茫。

在朱砂的设想中,她会二十年后继承姬璟的天师之位。

太一道的历代天师,多分为两派。

以天尊姬后卿的孙子为首的一派,力主尽数歼灭鬼族。

而以姬璟为首的一派,则主张驱使鬼族为己所用,借此巩固太一道的地位。

她是鬼,既做不到对鬼族赶尽杀绝,亦不想利用鬼族生事,搅弄风云。

历代天师的两条路,皆不适合她。

她想走第三条路:取其中,允许部分鬼族入世,分而治之。

若没有子嗣,她会在五十岁寿辰过后,从所有弟子中挑一个做继任天师。

六十岁,她假死离开。

往后余生,她会作为鬼族活在世间。

不过,在所有的设想发生之前,她需要解决赤方这个大麻烦。

耳边男子的偷笑声没完没了,朱砂捂住耳朵,暗暗发誓:日后绝不收多话的弟子!

翌日一早,两人出门前往平康坊。

路上路过延寿坊,罗刹记起胡老板所说,顺道去了一趟陈宅。

陈宅中住着胡三娘与夫婿一家。

自从得知胡纠的死讯后,胡三娘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

胡老板劝了几日,索性跟她一起哭:“三娘远嫁长安后,四郎一直闹着要来看她。上回三娘回洛州,四郎提出送她回京。我想着他来年将及冠,便同意了……”

谁知,那句“行,你去吧”,如今却成了父子、姐弟阴阳相隔的谶言。

罗刹如实相告:“我们已找到一些线索。胡老板,我们今日来此,是想问你一句:胡四郎好色吗?”

胡老板正欲回答,门内突然走出一个泪眼摩挲的女子,信誓旦旦道:“四郎是正人君子,绝非好色之徒!”

女子一脸哀伤,想来便是胡三娘。

罗刹:“那他为何去平康坊?”

胡三娘捂脸悲泣:“交友不慎!我上回看他出现在平康坊,便知他又去找沈丰那个祸害了。”

沈丰是胡纠儿时好友,但为人好色,时常出入青楼。

胡纠送胡三娘来长安后,曾提出想去找同在长安的沈丰。

胡三娘知沈丰常混迹平康坊,便不准胡纠见他。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胡纠回家前,竟然跑去了平康坊找沈丰。

胡三娘哭得肝肠寸断,胡老板扶起女儿,接过话茬:“我入京后,找过沈丰。他说,四郎在路边与他闲聊几句后便离开了。只一事,有些奇怪……”

“何事?”

“他说,四郎曾无意提过一句:在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男子拉着一个女子进了暗巷。”

“这是哪日的事?”

“就四郎死的那日。”

沈丰心觉是暗门子揽客,见天色已晚,便催促胡纠回客舍。

直到胡老板找上门,他才知胡纠死在与他分别后的夜里,被人剥皮挖心。

“该死的韩六郎,满口谎话。”

昨日,罗刹发现韩六郎遇见凶手的日子,与胡纠死亡之期极为相近。

他曾问过韩六郎,到底是何月何日。

韩六郎斩钉截铁称是胡纠死前两日之事。

若沈丰没说谎,胡纠看见的一男一女便是韩六郎与凶手。

而胡纠,实则是韩六郎的替死鬼。

总归多了一条线索,罗刹与朱砂牵手离开,准备去山月楼。

胡老板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慌里慌张追上两人:“三娘与我说,她几日前看到的四郎,有些奇怪。”

朱砂追问道:“除了穿了一身丝绸袍服,还有哪里奇怪?”

胡老板:“一来,袍服不合身;二来,他身上有些臭。”

胡三娘在平康坊遇到的胡纠。

穿着一身玄青袍服,对他而言实在过于宽大。通身全无装点之物,瞧着极为寒酸。

胡三娘追赶一路,最后被他推倒时,闻到他的袖口很臭。

罗刹:“是什么臭味?”

胡老板指了指路过的夜香夫:“她说像是粪便的臭味。”

夜香夫,昼伏夜出,穿行里坊。

与其中一个凶手行凶的时辰,恰好能对上。

朱砂拉上罗刹,赶忙跑去客舍找段诏巡问话:“你们那日守在宅子外,可曾看见什么人?听见什么声音?”

段诏巡与商帮众人面面相视,努力回想。

须臾,有人小声道:“我守在西北角,附近有一个挑着木桶的夜香夫。”

段诏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在宅子四周呼喊十二郎时,曾闻到一股臭味。如今想来,很像是粪便的臭味!”

“快去山月楼!”

一行人脚不沾地赶去山月楼。

安少游打着哈欠守在一楼,目不转睛盯着门口。

恍惚间,与他八字相克的那对男女,带着几个人跑过来问他:“今日为山月楼倒夜香的夜香夫在何处?”

安少游半眯着眼:“刚出坊吧。”

闻言,罗刹直接追出去。

只见外面川流不息,哪还有夜香夫的身影!

等他垂头丧气回到山月楼,安少游已从朱砂口中得知真相,吓得睡意全无:“我方才去东圊,还跟他们兄妹二人打过照面!”

“兄妹?”

“对啊,一男一女。”

“兄妹俩见到是我,恭敬地向我行礼。”

安少游捂着胸口,额头直冒冷汗。当时他观兄妹俩举止大方,活还干得不错,出东圊时甚至夸过一句“不错”。

结果朱砂告诉他:这俩人,可能是凶手。

一楼吵闹声,渐渐传到二楼王徽仙的房间。

她趴着门缝偷听几人的谈话,待听到“夜香夫”三字,她跌跌撞撞下楼——

“秋娘……秋娘曾跟踪过我!”

王徽仙口中的秋娘,便是夜香夫池春的妹妹池秋。

兄妹俩做事麻利,少言寡语。在平康坊倒夜香近三年,从未出过岔子。

一年前,王徽仙深夜赴宴归来,发觉有人跟踪。

她壮着胆子追过去,却发现是池秋。

“我问她为何跟踪我?”再次提起此事,王徽仙气得面红耳赤,“她当时眼神真挚,结结巴巴向我解释,说是担心我的安危。一个月后,湄娘便死了……”

如今想来,池秋起初想要的,应该是她的脸。

见下手无望,才换成了她的双生妹妹湄娘。

毕竟湄娘性子单纯,对任何人都没有防备心,又爱孤身一人去城外拜佛。

池春与池秋若想害她,简直易如反掌。

朱砂尚有一事不解:“楼中香粉,池秋怎会有?”

假母半是自责半是懊恼:“这事怪我。我可怜池秋年纪轻轻却一身臭味,人皆避之,便好心把多余的香粉送给她。”

罗刹又问道:“他们俩,昨日来过吗?”

假母点头,肯定道:“来过。韩六郎去东圊前,我在后院见过他们。”

唯恐几人不信,假母拉来后院的四个仆役。

四人作证:“昨日他们兄妹俩按时来,还是我为他们开的后门。”

“他们何时走的?”

“没注意。”

京兆府的官差站满了山月楼外,他们个个人心惶惶。

无人注意两个倒夜香的兄妹何时离开,又是否曾与韩六郎碰面。

东圊的臭味,完美掩盖了兄妹俩身上的臭味。

而肩上挑的夜香桶,又掩盖了兄妹俩身上的*血腥味。

事已至此,案情明晰。

安少游顾不上歇息,立马带着官差满城抓人。

临走前,朱砂好心提醒道:“安少尹,这两人极有可能是鬼。你多找些人手,切勿单独行动。若发现他们的行踪,尽快通知我们。”

安少游抱拳回道:“多谢道长提醒。”

京兆府的大半官差随安少游离开,剩下的几人忙着将韩六郎的尸身抬去义庄:“韩公子真是命好啊,摇身一变成了抓凶不成反被杀的义士。”

今日上朝前,韩府尹得知噩耗。

惊惧之下,他命令安少游将韩六郎之死,具报为见义勇为之举。

韩六郎蒙着白布的尸身,从众人眼前抬出去。

只要走出那扇门,一个登徒子便成了长安义士,委实讽刺至极。

闹了半日,山月楼总算安静下来。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双双提步往外走。

王徽仙急走几步,拦在他们身前:“我能否与你们一起去抓凶手?我与湄娘相依为命多年,我想抓住凶手,为她报仇。”

朱砂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他们或许是鬼,我们若带上你,徒增累赘。”

王徽仙抽出随身带的一把短刀:“姬太常告诉我:面对坏人,要勇敢面对。我跟随武师学武已近五年,我不会是你们的累赘。”

朱砂推罗刹上前:“二郎,杀了她。”

“啊?”

“夺下她的刀。”

话音刚落,罗刹身形一晃。

咣当。

短刀掉地。

他的速度快到王徽仙无法反应,只能愕然地盯着脚边的短刀。

“那些鬼心狠手辣,动作却比他还快。”朱砂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告诉她长安之外的真相,“你好好在这里等着,我们自会捉住作恶的人或鬼。”

“好!”

众人前后脚出门,段凤巡挽着朱砂,眼睛却盯着罗刹:“阿姐,我昨日从客舍掌柜的口中,得知姐夫是鬼族。”

朱砂扭头,好奇道:“我以为你知道。”

段凤巡颇有些埋怨之意:“阿姐,我的那点修为,如何看出来?对了,尚不知姐夫出自哪一族?”

朱砂:“大势鬼。”

段凤巡:“大势鬼一族,我倒是知晓一二。据闻大势鬼一族的鬼后,便是我族的鬼王。”

朱砂扭头看向罗刹:“二郎,你知道这事吗?”

罗刹:“嗯,知道一点吧。”

确实不多,也就有一点关系罢了。

他不算睁着眼睛说谎。

华灯初上,朱砂、罗刹一干人,连同京兆府的官差,遍寻池春池秋未果。

朱砂又累又困又饿,干脆喊走罗刹去了夜市。

身后跟着段凤巡兄妹俩,说是心里害怕,想与他们待在一块。

四人到了夜市,照旧罗刹去买吃食。

段诏巡原想跟上去付钱,被朱砂拦下:“岂有姐姐让妹妹付钱的道理?妹妹,你说对不对?”

段凤巡紧挨着朱砂,笑靥如花:“多谢阿姐。”

朱砂:“一家人,何必言谢。”

走远的罗刹正在酒肆中点菜。

等候的间隙,他听见外面有酥酪的叫卖声。

因是朱砂爱吃之物,他急忙追着叫卖声而去。

中途,他与一个女子擦肩而过。他目不斜视走过女子身边,女子却忽地喊住他:“你为什么不看我?”

罗刹回头,深觉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看你?”

“因为……我长得美啊……”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个小剧场《祁南钦,你好狠的心!》

朱砂七岁生辰当日,得知两个噩耗。

第一:三日后,祁南钦会将她交给一个鬼照顾。

第二:她多了一个两千多岁的未婚夫。

对于第一个噩耗,朱砂表示理解。

毕竟阿娘是太一道的弟子,如今赤方作乱,他们自然顾不上照顾她。

至于第二个噩耗,朱砂气得大哭:“祁南钦,你好狠的心,你竟然将你的亲生女儿许配给一个老鬼!”

祁南钦慢慢解释:“大郎不是老鬼,他长得很俊!”

朱砂哭红了眼:“有你俊吗?”

祁南钦老实回道:“没有。”

“长得还不如你,那还叫俊吗?”

“那放眼整个鬼族,也没几个鬼长得比为父俊啊……”

姬珩从外归来,一走近便听见朱砂断断续续的哭声。

难得听到女儿哭得这般伤心,她慌忙冲进去,看着手足无措的祁南钦直挠头:“怎么了?”

朱砂转身扑到娘亲怀中:“阿娘,阿耶要将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鬼!”

姬珩得知来龙去脉,搂着朱砂一顿安慰:“阿娘见过他,长得特别俊。他家特别有钱,宅子都是金子做的。你不是喜欢金晃晃的东西吗?日后嫁过去,满山都是金子。”

朱砂不依不饶:“没有年轻一点的鬼吗?”

祁南钦:“没有……”

当夜,朱砂睡到一半,气得冲进祁南钦与姬珩的房中:“你去退婚,我长大后自己找一个又俊又有钱的鬼。”

祁南钦试探问出口:“还有一个小鬼,只大你九百多岁。”

朱砂咬牙切齿:“好老……的小鬼。”

“有你俊吗?”

“暂时不如我吧。”

姬珩兴致勃勃抱女儿上床:“上回阿耶带你去看热闹,你回来与我说,看见一个女子长得特别好看。你还记得吗?”

朱砂点头:“记得,阿耶说是我们的同族。”

姬珩:“那个女子的小儿子,和她特别像!”

朱砂眨眨眼睛,看向祁南钦:“有多像?”

祁南钦:“确实挺像的吧。”

“那我要他。”

“朱砂,夷山特别远,等我有空一定去退亲。”

“你懒死了,我自己去。”

第113章 伥鬼(一)

◎“姐夫小心!”◎

那是一张足以称得上俏丽的鹅蛋脸。

肌肤莹润如玉,面颊绯红晕开,眉如远山黛,不画而翠。

她俏生生地立在眼前,叫人移不开眼。

这张脸。

不对,该说是这个人唯一的诡异之处在于,只要往下细看,便会发现素色阔袖衫遮掩下的皮肤,与脸部肤色判若两人。

活像把一个人的头缝在另一个人的身子上。

这种不协调感,带来一种诡异的撕裂。

最诡异的是,这张脸,罗刹见过。

山月楼,王徽仙。

当意识到面前的女子是何人时,罗刹急速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见状,女子咯咯大笑。

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我美吗?”

隔着来往的行人,罗刹回道:“别人的脸自然是美的,但你的脸与你的心,丑陋无比。”

闻言,女子的眸色一瞬转红,死死地愤恨地盯着几步外的罗刹。

再一晃眼,女子已然消失无踪。

顾不上买酥酪,罗刹立马返回酒肆,提上食盒便跑。

等在河边茶肆的三人见他气喘吁吁跑来,忙问道:“二郎,出了何事?”

罗刹:“我看见其中一个凶手了!”

京兆府正满城抓捕池春与池秋,他们竟然敢大摇大摆现身?

三人皆满腹疑团:“她为何找你?”

罗刹摇头:“不知。她一直问我,她美不美。我答不美,她一脸不高兴,眼神好似要吃了我。”

朱砂小心猜测:“难道兄妹俩看上你的脸了?”

罗刹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窃喜道:“他们倒是有眼光,知道我的脸最好看。”

“……”

四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谈案情。

段诏巡大为感慨:“从南诏出发前,妙香佛寺的法师为我们算命,言十二郎风流成性,迟早死于‘色.欲’二字之上。没想到,一语成谶,他果真栽在女子手上……”

那日,商帮众人开心地在客舍门前分开。

可直到入夜,十二郎都没有出现。

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看他急不可耐地进了平康坊。

他们以为朝阳再升,十二郎自会笑着归来。

可惜一夜过后,长安的春阳所照,再也没有朝气蓬勃的十二郎,只有一具冷冰冰的尸身。

他生于南诏,死于长安。

人生结局如他素日所吟的一首词:“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1]

段诏巡的一番话,惹得段凤巡连连拭泪。

彼此对望,相顾无言。

朱砂与罗刹埋头猛吃,偶尔抬头敷衍两句。

等段凤巡感伤完,一低头却发现桌上的四个食盒空空如也。

对面的两人揉着肚子,并肩靠在一块赏河景。

段凤巡仰头喝下冷掉的茶水,慢慢开口:“阿姐,我累了。”

朱砂回神,扭头应道:“行,我们送你们回客舍。”

段凤巡眼帘低垂,强忍住泪水:“阿姐,今夜我能和你一起睡吗?像从前一样……”

朱砂犹豫地看向罗刹,最终缓慢点头:“行吧。”

一旁的罗刹牙关紧咬,他好心当段凤巡是妹妹。

结果这位好妹妹,不光挑拨他与朱砂,还妄想霸占朱砂!

今夜过后是明夜,明夜过后,便是夜复一夜。

长此以往,万一她始终不肯离开,那他这个郎君算什么?

四人起身离开,先送段诏巡回客舍。

路上,段凤巡挽着朱砂,絮絮不休说起她与朱砂的儿时旧事:“阿姐,你上山后,阿耶时常让我与你多说话。可我找你玩,你却从不理我。”

朱砂面带笑意:“我那时因双亲离世伤心,也不知如何与你相处。”

“阿姐,姐夫身份特殊。你是太一道的弟子,不会被罚吧?”段凤巡探究的眼神,挪到罗刹身上。一口气问完,她又急切表态,“若你被赶出太一道,可随我去南诏。段阿耶视我为亲女,定会好好待你。”

朱砂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太一道与大势鬼一族和睦相处数百年。你姐夫时常随我上子午山,天师还夸他知趣有礼,是个好鬼。”

头回听到这种说法,段凤巡惊诧不已:“听闻如今的这位姬天师与鬼族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朱砂反问道:“妹妹,你远在南诏,如何得知这些消息?”

段凤巡自觉失言,赶紧解释:“我去南诏后,遇见一位鬼族。他经常入大梁做生意,我拜托他找你,他有心打听了不少消息。”

余下的路程,段凤巡闭嘴不再多言。

等段诏巡踏进客舍,她才好似恢复生机,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自然,多是关于罗刹。

段凤巡:“不知姐夫在何处修炼?”

罗刹:“我一个鬼族,四海为家。”

他在夷山时,每隔十年换一个金宅子住。

确实算得上“四海为家”。

段凤巡:“姐夫,你去过大势鬼一族的鬼域吗?”

罗刹:“几十年前,和几位同族结伴去过。鬼王鬼后都极好,准我们进夷山赴宴。”

段凤巡:“我听同族说,我族鬼王为大势鬼一族诞下两位公子,你见过他们吗?”

罗刹老实应答:“仅仅一面之缘。小公子虽修为暂时不如大公子,但相貌胜过大公子千倍万倍。”

朱砂:“……”

段凤巡:“他与姐夫相比,如何?”

罗刹一脸正色:“我一个小鬼,哪儿比得上小公子。他才貌双全、气宇不凡、足智多谋、博学多才,还高大威猛、雄姿英发,相貌与为人足可称得上鬼族第一。”

朱砂怕他越说越得意,发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二郎,你不必自谦。”

段凤巡掩唇笑道:“姐夫这相貌,可不像普通鬼族。”

“不瞒你们说,我自小便懂行善积德的道理,故而上天格外偏爱我。”

“哈哈哈,姐夫真会说笑。”

回棺材坊的一段路,行人渐少。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却在转角遇见一个提灯笼的男子。

男子明明提着灯笼,却不看路,径直往段凤巡身上撞。

侧身说话的段凤巡察觉有人逼近,抬眸一瞥,当即吓得大叫:“十二郎!”

有着十二郎相貌的男子,阴恻恻扫视三人。

然后,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两个凶手轮番露面挑衅,不知藏着什么目的。

朱砂沉声道:“大家当心,恐怕有诈。”

三人行至临近棺材坊的一处暗巷,迎面遇上晚归的赵老板与白老板。

两拨人碰面,赵老板摸着下巴,好奇地围着罗刹打转:“二郎,你走得可真快。”

罗刹眉头紧皱:“我与你们遇见过吗?。”

白老板笑着推他一把:“你方才与钱老板勾肩搭背,身后还跟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你难道不记得了?”

两人大大咧咧说完,才惊觉貌美如花的女子似乎不是朱砂。

若朱砂不在,岂非是罗刹滥情,拈花惹草?

赵老板尴尬地笑了笑:“可能是我们认错了人……”

朱砂急急追问:“你们在何处遇见的?”

赵老板伸手指向西面:“就那边。钱老板找你们一天了,想托二郎转告他的义兄,说不想卖棺材铺了。”

“快走,钱老板有危险!”

两个凶手频繁出现,并非为了挑衅。

而是为了确定罗刹的长相,再易容成罗刹杀人。

而他们若找不到凶手,今夜第一个中招之人,便是无辜的钱老板。

五人分为两路,走进西面的两处暗巷。

夜色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脚下的路暗得看不清。

深处苟延残喘的微弱光影,在夜风中摇曳,又转瞬即逝。

罗刹将朱砂与段凤巡护在身后,一步步向着黑暗中深入迈进。

风吹来一股酸馊的腐烂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须臾,令人作呕的臭味越来越近。

三人不得已抬袖掩鼻,罗刹抽出腰后的金锏。

可耐心等了许久,四面八方除了臭味,毫无动静。

第一下发觉不对劲之人是段凤巡,因为她的眼前突然一黑,再无光亮:“阿姐,我怎么看不到你了?”

朱砂与罗刹对视一眼,瞳孔中映出的身影竟开始缓缓扭曲、涣散,直至模糊不见。

罗刹暗道不好:这里弥漫的恶臭,恐怕是致人短暂失明的毒瘴!

果不其然,当三人在暗巷雾气中茫然四顾之际。

两只手从雾气中伸出,直奔罗刹而去。

猝不及防,罗刹被人抱着腰往后退,直到撞到墙边才堪堪停下。

腰上的两只手牢固得无法挣脱,罗刹正想挥起金锏劈砍。

脖颈处的两只手猛地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朱砂与段凤巡看不见,不知他出了何事。

口中能呼出的气越来越少,罗刹拼尽全力,默念幻魇术的口诀。

肉身化为虚影的一刻,束缚他的四只手脱力消失。

罗刹现身回头,欲牵起两人尽快离开。

近在鼻尖的臭味化作一张人脸,冲散三人。

他们在明,凶手在暗。

因今日段凤巡在场,罗刹丝毫不敢用《太一符箓》中的其他法术。

原想施展他所知的鬼术,可凶手神出鬼没,金锏压根不知该挥向何处。

又一张人脸在三人背后聚拢成形。

朱砂离得近,闻到一丝怪味:“二郎,他们身上有味道!”

夜香夫长年累月与粪便接触。

身上当然有味道,那是用多少香粉都盖不住的粪臭味。

罗刹定定心神,深吸一口气。

风过风散,吹来四面八方的臭味。

东面与南面是腐烂味。

西面是霉变味,而北面是……粪臭味。

罗刹用力握紧金锏,挥向北面。

人脸被砍成两半,又快速分成两张人脸,以及无数面貌不一样的人脸。

其中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大嘴巴:“你重新说,我美不美?”

罗刹无语:“反正不如我。”

人脸气急败坏,在雾气中桀桀怪笑:“小鬼,等我夺了你的脸,看你还怎么狂妄!”

无数的人脸张开嘴扑向三人。

罗刹忙着应付东、西、南三面的人脸,无暇顾及北面。

朱砂猛扯段凤巡的衣袖:“妹妹,你快想想办法!”

危险迫近,容不得段凤巡思考。

面对人脸的攻击,她只能掐诀施法,护住她与朱砂。

又一阵风吹过,罗刹用净神术敏锐地闻到臭味真正的来源。

不在雾气中,而在一墙之隔的空宅后院。

足尖一点,他飞身跳进后院。

循着臭味来源,一锏捅进一个人的胸口。

“阿兄!”

女子凄厉的叫声响起,他循声再次挥锏。

暗巷中的雾气消散,三人同时复明。

金锏抵在受伤男子的胸口,罗刹高声问道:“被你们绑走的人在何处?”

男子不肯说,女子爬过来握住金锏,凄声求饶:“他在另一处空宅。求求你,别杀我们。”

朱砂与段凤巡依次翻墙进来。

看着两个凶手,气不打一处来:“杀了四个无辜者,你们还想活着?”

女子昂起头,辩解道:“他们哪里无辜?全是些好色之罢了!”

朱砂气极反笑:“那胡四郎呢?他也是好色之徒吗?还有湄娘,她何曾害过你们。”

女子心虚地低下头:“他现在不是又如何?保不齐日后也会是好色之徒。至于湄娘,她有好看的脸却不珍惜,整日去城外拜佛,不如给我!”

他们生前因长相丑陋受尽苦楚。

可那些好色的男子,偏偏都有一张好看的脸。

不甘啊,真是不甘。

他们不懂得珍惜,她与兄长自该帮他们保管。

朱砂冷漠地看着顶着湄娘脸皮的女子:“二郎,连夜送他们去太一道。”

罗刹依言去宅中翻找绳索。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受伤的男子忽然暴起,持刀冲向他。

“姐夫小心!”

段凤巡疾呼一声,闪身挡在罗刹背后。

罗刹回身一把将她搡开,同时飞起一脚,将男子踹得飞了出去。

然而,为时已晚。

段凤巡胸口中刀,伤口流血不止。

罗刹委屈地看向朱砂,心中飞快开始算账。

这伤口,这么大。

去了医馆,不知得买多少根人参补身子!

他每月仅两贯,此番因为段凤巡莫名其妙挡刀,又要倒欠朱砂不知几年的工钱。

照此欠下去,他何年何月才能收到工钱?

朱砂跑过来扶起段凤巡:“我送妹妹去医馆,你今夜先送两个恶臭鬼去太一客舍,明日再送去太一道。”

“好!”

两人就此分开,罗刹一手拖着一个鬼,消失在茫茫夜色。

等他一走,朱砂笑吟吟盯着段凤巡:“妹妹,你是鬼,受点伤应无事吧?”

段凤巡嫣然一笑:“无事,小伤而已。”

“你说你,冲出去做什么。”

“怕姐夫受伤,怕阿姐伤心。”

“妹妹,那把刀既伤不了你,又如何伤他?”

“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孟郊《登科后》

第114章 伥鬼(二)

◎“你……有疾否?”◎

朱砂扶着段凤巡走出空宅,在棺材坊坊口与赵老板一行三人遇见。

钱老板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后背抵在墙边,直呼害怕:“他和二郎长得一模一样,我以为是二郎,特意上前与他攀谈。谁知,他俩竟……竟是恶鬼!”

两个恶鬼和颜悦色骗他走进一处空宅后,露出真面目。

女鬼骂他长得丑,觉得他的心也定然不好吃。

男鬼劝女鬼凑合吃一口,等夺了罗刹的脸皮逃出长安再做打算。

万幸,女鬼是个不听劝的,死活不肯下手,要不然他此番真是生死难料。

钱老板哭着说完,一抬头又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吓得躲到赵老板身后:“朱老板,怎么有两个你?”

朱砂:“这是我妹妹,你们叫她九娘便是。”

钱老板抹去眼泪,凑到两人面前细细端详:“真像。朱老板,你们是双生姐妹吗?”

他凑得近,身上又沾染了画皮鬼的臭味。

段凤巡心里本就烦闷,眼下便冷着一张脸:“不是。”

“不是亲姐妹,还能长得一样吗?”

无人回他。

赵老板见状不对,忙拉走他:“走吧,明日还得开店。”

三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离开。

段凤巡立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失神:“阿姐,你每日与这些凡夫俗子待在一起吗?”

朱砂大步向前,走出很远才回头催促她跟上:“他们挺好的。”

等进了朱记棺材铺,段凤巡平生第一次明白何谓一贫如洗,又何谓家徒四壁。

只见前店的柜台上零星放着几捆纸钱。

她的手刚碰到柜架,架子咿呀作响,大有散架之势。

她收回手,想坐在椅子上喘口气,结果椅子歪斜着倒向左边,差点害她摔倒:“阿姐,怎么全是坏的?”

朱砂忍住笑意,一脸悲痛:“唉,我们穷呗。”

她昨日让罗刹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他倒好,把棺材铺的所有家当全换了一遍。

甚至连金字招牌都收进库房,藏在了一堆假行头当中。

此番除非段凤巡掘地三尺,否则休想从朱记棺材铺带走一件值钱的东西。

段凤巡欲哭无泪:“阿姐,你过得也太差了!”

朱砂催她进房:“长安居大不易,我与你姐夫能开棺材铺,这日子已经远超很多人了。”

从前店走到后宅,仅仅二十余步的距离。

段凤巡一边走,一边抹泪:“若阿耶知你过得如此不易,不知该多伤心。”

朱砂耐心宽慰道:“义父若在天有灵,看到我如今成亲立业,必定放心不少。对了,你成亲了吗?”

闻言,段凤巡羞红了脸,垂首摇头:“没有。倒是有一个未婚夫,不过在南诏。”

“是吗?我真想见见妹夫。”

“阿姐,日后多的是机会。”

两人叙旧至亥时,才等到罗刹回家。

朱砂心觉他去了太久,开门问道:“那两个鬼路上闹腾吗?”

罗刹一脸神神秘秘,拽着朱砂去他的房中:“我出门便将他们打晕了,送去太一客舍时还没醒呢。”

朱砂:“那你为何才回来?”

罗刹:“我在客舍遇见玄贰了。”

徐雁声从会州回到长安后,被姬璟派去青州查案。

五日前,他回到长安,之后一直住在太一客舍。

罗刹今日往客舍送鬼时遇见他。

两人攀谈半个时辰,徐雁声更是大方邀约罗刹与他一起查案。

赏金,足足三百贯。

罗刹双手环抱于胸前,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朱砂,并非我自夸,你嫁给我属实不亏。”

不要工钱,一有机会便招揽生意。

每日辛苦开店查案,绝无怨言。

他美滋滋偷笑,朱砂嘴角一抽:“什么案子?”

罗刹:“他说在青州抓到一个伥鬼,发现其一位藏在长安的同族,密谋杀一个人。”

“杀谁?”

“不知。”

“……”

朱砂忍无可忍锤了他一下:“什么都不知,你急着接什么案子?”

明月高悬,月影入窗。

罗刹握住她的手,顺势往自己怀中带:“他已查到一些眉目,我们帮他一把,便能轻松拿一百贯。”

朱砂闷声闷气:“我俩也不缺钱,你何必费心费力帮他查案。”

罗刹认真想了想,方回道:“嗯……一来他为了查这个案子,累得瘦了一大圈,瞧着特别可怜。二来他是你师兄,他性子冷,对你却不错。”

他与徐雁声,断断续续相处了一个月之久。

知徐雁声虽冷言冷语,却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

再者,他曾听李悉昙说:“太一道啊,除了玄风、玄贰、玄规,还有我,其他人都不大喜欢师妹。私下骂她两句是常事,有时还会当面嘲讽她是孤女,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你知道,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最讨厌有人比他们强。”

每一个恨朱砂抢生意的人,只因朱砂能破案能捉鬼,而他们却不能。

他们不信她的能力,于是固执地相信她依靠男子。

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区区孤女,岂能比肩他们这般显赫出身的世家子弟?

他第一次从李悉昙口中,得知朱砂在太一道的处境,心好似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而当他一步步知晓朱砂的身世。

知晓姬珩与祁南钦为了苍生,狠心撇下九岁的朱砂,双双死在乌桕山。

他们为苍生赴死,苍生却将无尽的辱骂与恶意的诋毁,悉数泼向他们遗下的孤女。

这些人,坏透了。

夜已深沉,朱砂平静地听罗刹说起从李悉昙处得知的往事。

那些骂她的话,她早已忘怀。

反正他们骂她一句,姬璟次日便会加倍地罚回来。

只是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阿娘与阿耶,为了这些人魂飞魄散,值得吗?

姬璟让她自己去找答案,后来她在无数次捉鬼的路上,找到了答案——

芸芸众生,有人值得,有人不值得而已。

他们从容赴死,是为了值得的人

她努力修炼,亦是为了值得的人。

说到最后,罗刹隐隐带了哭腔。

朱砂已闻多日哭声,实在不胜其烦,忙不迭以吻封唇,逼出半声短促的呜咽。

昨日还充盈着金银玉器的房间,如今只剩一床一柜一桌一椅。

鎏金烛台消失,取而代替是半截杵在桌上的蜡烛。

烛影晃动,白墙之上映出两个在空荡荡的房间拥吻的人。

一想到段凤巡不知要住多久,罗刹的唇稍稍移开,又不舍地亲了又亲。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与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喊声:“阿姐。”

罗刹撇撇嘴,推朱砂出门:“我烦死她了。”

朱砂:“她方才舍命相救,你真没良心。”

罗刹:“我能躲开。”

第一,他能躲开。

第二,一把刀伤不到他。

他不知段凤巡为何为他挡刀,横看竖看没安好心。

他不知,朱砂却清楚。

但见他一脸不开心,索性将话压在心底,免得徒增他的烦恼。

朱砂回房时,段凤巡正在房中舞剑。

她随手丢在房中的桃木剑,此刻被段凤巡握在手中,在不大的房中腾挪闪转。

朱砂拍手道好:“妹妹,你的武功真不错。”

段凤巡足下莲步轻移,收起桃木剑:“阿姐,我久等你不至,才拿你的剑试试。”

“无妨,睡下吧。”

“嗯。”

烛光熄灭,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犹如儿时一般。

那时候,段凤巡孤独地在山上长至七岁,才等来一个玩伴。

因而她整日跟在朱砂身后,吃饭要朱砂陪,睡觉也要朱砂陪。

祁南钦拿她没办法,只好去求朱砂。

一如儿时同榻的那些夜里,段凤巡轻轻靠在朱砂肩头:“阿姐,你随我去南诏吧。”

朱砂:“我喜欢长安。”

长安又大又吵,段凤巡不喜欢。

她在山上过惯了清静的日子,从此格外讨厌吵闹声。

到达南诏后,她独自适应了很久。

等她能走出家门,已是十五岁。与祁南钦,与朱砂分开的第六年。

她想她的亲人,可她回不去大梁。

只得日复一日地想,没日没夜地想。

段凤巡低低叹了一口气:“你舍不得姐夫吗?”

朱砂:“不止他,我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了。”

段凤巡挪动身子挨近她:“阿姐,你难道独独舍得我吗?”

黑暗中,朱砂侧身与她对视:“妹妹,我舍不得的是我的家。双亲临终时一再叮嘱,要我替他们守住这里。”

“我明白了。”

“别再为难二郎了。他那性子异于常人,你说再多做再多,他不解其意,只会更烦你。”

“好……”

两人今日的对话止于此。

因枕边突然少了一个人,罗刹独守空房,彻夜难眠。

好不容易熬到隔壁的房门打开,一开门却发现段凤巡穿着朱砂的衣裙,正蹲在院中看那株长势甚好的木芙蓉。

罗刹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去开店门。

段凤巡在院中逛了一圈,踱步去前店找他。

两人相隔一个柜台的距离,段凤巡双手托腮,久久盯着自顾自忙碌的罗刹。

许久,她轻声道:“姐夫,你真好看。”

一听便知不真心,罗刹白眼一翻,背身礼貌地回她:“还行吧。”

段凤巡用手轻叩桌案:“姐夫,阿姐是人,陪不了你多久。我是鬼,大概能陪你很久。”

罗刹拿着鸡毛掸子,困惑地转身:“你陪我作甚?”

身子微微前倾,段凤巡缓缓绽开笑意:“自然是因为喜欢你。”

话音未落,罗刹踉跄后退三步,鸡毛掸子颤抖着指向段凤巡:“你……有疾否?”

段凤巡扑哧一笑:“我逗你玩儿呢。”

她的笑声此起彼伏,直达朱砂的耳中。

朱砂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干脆呼喊罗刹:“二郎,你进来。”

段凤巡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罗刹丢了鸡毛掸子,急匆匆跑进房中告状:“朱砂,你这妹妹坏得很。”

朱砂司空见惯:“她又做什么了?”

罗刹惊魂未定:“她说她喜欢我!”

紧随而来的段凤巡不慌不忙解释:“阿姐,我吓唬他的。”

罗刹今日铁了心赶走她,不依不饶控诉:“谁会用这种事来吓唬人?你绝对是故意的!朱砂,她就是想污蔑我的清白,拆散我们这对有情人。”

“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朱砂,她就是故意的!”

左耳闹右耳吵,朱砂气得拍床:“好了,二郎。”

明明是他受了委屈,被骂的却是他。

罗刹气冲冲摔门而去,房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关上。

段凤巡手足无措站在床前道歉:“阿姐,你信我吗?我就是想逗逗他。”

朱砂扶额无奈道:“明知他不会上当,你又何必试他?”

她的话,久无回应。

直到将要出门,房中才响起一句话——“阿姐,你教过我的,总要试试。”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亲人,总该余生都在一起,才不枉她这十年熬过的苦。

有朝一日,她会找到机会。

拆散他们,寻回她的亲人回到南诏。

她会守着朱砂,直到老死。

三人一起出坊,段凤巡独自往西回客舍。

朱砂与罗刹一前一后往东,先去太一客舍再上子午山。

上山路上,罗刹拖着两个鬼,一言不发往前走。

朱砂快走两步追上他:“她是客人,我若是对她发火,岂非失了礼数?”

罗刹别过脸:“那你便吼我?”

朱砂小声辩解:“我哪有吼你?左不过是怕你气急伤身,我心疼罢了。”

“负心人一堆借口。”

“……”

两人在前吵闹,偏生身后的两个鬼极不安分。

许是天尊所设的阵法生效,一踏进子午山,两鬼脸上的人皮便开始腐烂。

走至山腰处,人皮完全脱落,露出两张清秀的脸。

趁休息的间隙,朱砂好奇问道:“他们原本的脸并不丑,怎会被你们夺身?”

女鬼贪婪地看着她的脸:“他们兄妹俩日夜所思的不是来世,而是今生换一张好脸。”

再美些再俊些,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便*是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受够了身边人嫌弃的眼神,日思夜想换一张好看的脸皮,一张所有人都称赞都会停步看一眼的脸皮。

对一张脸皮的渴望,滋生出无尽的欲念。

这欲念,不尽不灭,直至招来恶鬼。

女鬼的眼神渗人又恶心,朱砂一掌拍晕她,转而问男鬼:“你们为什么要杀韩六郎?”

男鬼脸上泛起阴森森的笑意:“他啊,真是色心不死,一路跟踪妹妹到东囿,意欲不轨。呵,结果一看清妹妹的脸,又骂她是丑八怪。”

他们生前被人骂了几十年的丑八怪,哪还听得这三个字。

一个小小的韩六郎,他们杀他毫不费力。

朱砂:“我们查过,你们杀的第一个人与第三个人是好色之徒,但胡四郎不是。”

男鬼看着面前的两人,语气无辜极了:“怪他咯,谁让他好心送妹妹回家,谁让他有一张好脸,谁让他命不好遇上我们。”

此话无耻至极,罗刹一掌拍下去,男鬼口吐鲜血应声倒地。

“他没死吧?活鬼能换钱,死鬼可换不了。”

“还有气!能换钱!”

第115章 伥鬼(三)

◎“你们姬家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瞒。”◎

自从认亲后,罗刹再上子午山,颇有些怡然自得。

一路看山不是山,是他的朱砂日后统御人鬼两族的开端。

一路看人不是人,是他的朱砂日后征伐四方的得力干将。

朱砂不知他在笑什么,只能一个劲催他快走:“快走!玄英与我有仇,去晚了她又要借机发难。”

两人拖着两个鬼,快步上山找到玄英换赏钱。

玄英眼皮未抬,嘲讽先至:“师姐当真技高一筹,每月总能抓到恶鬼。”

朱砂取走一袋赏钱,扔给罗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虽未及同门诸贤,犹胜你多。你说对不对,好师妹?”

玄英双手紧紧抓着桌沿,因过于用力,指尖近乎惨白。

朱砂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心觉无趣,转身去天尊殿找姬璟。

罗刹跟在她身后,不时回望玄英。

他敏锐地看出,玄英眼中的恨,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望向朱砂的眼神,悲伤、怨恨、心酸、难受。

似有千言万语喷薄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地虚虚悬于眼睫之上。

朱砂侧身不见他,回头才知他一步三望,龟步前行:“你能不能快点?”

自从朱砂遇见段凤巡,对他的耐心越来越少。

罗刹咬牙切齿:“负心人,这就来!”

天尊殿中,姬璟看着两个小鬼,抬手指向殿外困囿堂的方向。

朱砂会意,牵着罗刹径直走向困囿堂。

自从得知朱砂的身份,罗刹一直对困囿堂感到好奇。

今日进来一看,果然内有乾坤。

其中一间刑房的暗门直通另一间房,房中陈设齐全,很像是女子的闺阁。

朱砂轻车熟路开门进房,躺在美人榻为罗刹解惑:“我有时彻夜修炼不睡觉,姨母心疼我,便借行刑为由,派山君盯着我睡觉。”

罗刹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我听到的哭声和鞭打声是怎么回事?”

朱砂:“打的是死猪,假哭的是山君。”

罗刹:“懒鬼,没受伤却让我背你下山。”

朱砂:“你不是挺乐意的吗?”

罗刹:“我是心善。”

正吵着,房中另一处暗门打开,从内走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子:“三日后,来姬府为我饯行。”

朱砂猛地坐起:“舅父,你真要去九阴山?”

姬琮好笑地看着她:“若我不去,你的心肝万一真为你死了,你怎么办?”

原是为了她,朱砂换了一副面孔:“那你去吧,恭祝你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九阴山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此去尚不知何时能回。

不过,姬琮有七成的把握,能找到傀儡术中唯一的生路:“天尊当年的傀儡鬼,确实有一个活着。”

朱砂与罗刹齐齐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姬琮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他自个写信说的。”

那是一封藏在天尊牌位中的问候信——

后卿师弟:

多年前,我们师兄弟三人封印浑夕诸鬼。

师弟因傀儡术消散,而我照你之言,回到九阴山。

上月,我听闻你沉疴难起,知你天命将归。

同门之谊,竟不能亲赴长安一别,千里阻隔,请恕不周。

尔志所向,终必有成。

关山遥隔,再见无期。

师兄顿首再拜。

两人捧着这张纸一目十行看完。

罗刹指着“浑夕”二字惊呼:“我知道他。阿娘儿时给我讲故事,说他是狰狞鬼一族的鬼王,死于一个人之手。”

他儿时细究故事中的人是谁,尽禾仰起头,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一个凭空出世的人,仅凭一把剑,杀得鬼族再不敢入世……鬼族所知的所有法术,对他毫无作用,但是鬼族若沾到他的血,便会修为大减或者死。”

几百年后,兜兜转转,原来人指的是天尊姬后卿。

朱砂面露不解:“你如何确定写信之人,便是其中一个活着的傀儡鬼?”

姬琮:“山君说她几百年前侍奉某位天师时,曾听他提过一句:‘观太一道诸弟子,资质平平,远逊天尊的两位师兄。恐终我一生,傀儡之术,再无现世之机’。”

罗刹又有了新的疑问:“天尊不是人吗?怎会与鬼族成为同门?三个弟子皆是厉害的人物,那他们的师父是谁?”

姬琮嘴唇紧抿,一脸苦相。

沉默良久,他方道:“关于尊师,天尊未留只言片语。甚至天尊的傀儡鬼,实则是他的两位师兄,我们亦是近日才知。”

罗刹不合时宜地点评一句:“你们姬家一脉相承的本事,就是瞒。”

祖先隐瞒自己的师门。

后人有样学样,隐瞒自己的身世。

闻言,在场的两个姬家人扭头看向他:“你们罗家,也不如何。”

罗刹嘟嘟囔囔:“九阴山那么大,你如何找?”

姬琮挑眉得意一笑:“那个鬼出自蛇骨婆一族。我与南枝同行,让她找。”

“你怎么知道?”

“历代天师的鬼奴,全部来自蛇骨婆。动脑子一想便知,其中必有蹊跷。”

半月来,姬琮翻遍历代天师的手札,发现两件怪事。

其一:侍奉天师的鬼奴出自蛇骨婆。

其二:太一道对蛇骨婆一族信任,远超其他鬼族。

据他所知,历代天师即位前,都须前往蛇骨山,拜会蛇骨婆一族的鬼王泰戏。

他问过姬璟,他们去蛇骨山到底做什么。

姬璟答:“不知道,反正阿耶吞金死前,交代我一定要去。”

蛇骨山瘴气弥漫,遍布蛇虫。

姬璟独自进山,于山中树下见到双手缠蛇的泰戏。

彼此对望一眼,泰戏挥手让她下山。

她只记得临走前,泰戏渐行渐远,于迷雾中传来一句话:“下一任天师,记得赴约。”

朱砂听完来龙去脉,好心提议:“舅父,我看不如让山君与你同行。她修为高,还能保护你。”

姬琮白眼一翻:“和山君同行,我怕折损阳寿。”

同为鬼族,罗刹据理力争为山君说话:“山君姑姑鬼美心善。”

姬琮:“她去,我不去。”

罗刹:“南枝姑姑更好。”

三人聊至午后,姬琮起身从暗门离开:“记得来赴宴。”

“知道了!”

罗刹惦记徐雁声的一百贯,揽着朱砂走出困囿堂。

自然,为了瞒过山上的同门。

罗刹扶着朱砂,而后者装作刚受完刑,走路一瘸一拐:“太痛了……”

两人下山后,直奔太一客舍找徐雁声了解实情。

时隔多月,朱砂再见徐雁声,他确实如罗刹所言,形槁心灰,意志消沉。

乍然见到他,朱砂吓了一大跳:“师兄,你在青州出了何事?”

“一言难尽,差点被杀。”

“啊?”

今年元宵过后,青州刺史的一封书信秘密送到姬璟的手中。

信中言青州怪事频发,城中已有三人遭灭门之祸。

官府查了多月,发觉三人死前,曾与同一人交好。

而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极像是鬼族。

因是牵涉十几条人命的大案,加之青州是徐雁声的故乡。

念他多年未回家,姬璟便指派他前往查案。

徐雁声抵达青州后,直接去了青州刺史府,并未回家。

暗查多日,他结识一个名为连万坤的男子。

连万坤,年约二十三岁,是城中连氏镖局的少东家。

他性子豪爽,待人真诚,对徐雁声颇为照顾。

一来二去,两人结交成为好友。

查了两个月,案子总算窥得一点眉目。

徐雁声发现遭灭门的三人,全部死于一伙劫财的匪徒之下。

某日,他与连万坤,以及几个官差跟踪其中一个匪徒,走进一座山。

因山中还有三十余个匪徒,而他们仅六人,完全不是对手。

他小心让其余人离开,打算回城让刺史派兵围剿。

然而关键时刻,连万坤突然崴脚大叫,引来所有匪徒。

他奋力抵抗,眼睁睁看着四个官差惨死在匪徒刀下。

而他因失力被擒,被匪徒们倒挂在树下,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被寻来的刺史救下,直到从匪徒口中得知真相。

他才知,连万坤是为虎作伥的伥鬼。

看似与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与匪徒合谋,杀人劫财的伥鬼。

徐雁声苦笑道:“我难得信任一个人,第一次认识的朋友,却是个伥鬼。因我交友不慎,害得无辜者惨死,此罪难赎。”

有些伤口不会真正愈合,他被救回后,夜夜梦魇不断。

梦中反复出现那四名为保护他而惨遭捅刺、血肉模糊的官差。

多月前一别,他竟遭受了这般磨难。

罗刹拍拍他的肩膀:“他们若怪你,便不会拼死保护你。错的是伥鬼,不是你。”

朱砂也劝道:“你若一蹶不振,他们才是白死了。”

徐雁声红着眼眶,看向远处高阁林立的长安城:“不说我了。我找你们,是因我抓住连万坤后,他为了活命,透露他有一个同族七年前复生为人,如今已是朝中六品以上大官。”

朱砂愕然:“六品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