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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素商惊恐地捂住嘴:“若让朝野察觉殿下与鬼族往来……恐生大祸。”

“晋王已死,何人还能威胁朕?”太子握住她的手,试图将今日登基的喜悦传递给她,“今日大典太过仓促,等赤方拿下太一道,朕打算再择吉日登基。”

卢素商点头应好:“殿下登基之前,妾有一事想问。”

太子不明所以:“何事?”

“四年前下令诛杀月王军之人,是否为殿下?”

她莫名其妙提起已死四年的月王军,太子更加云里雾里:“月王军尽忠而殁,你提他们作甚?”

卢素商摇摇头,不再言语。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太子无端有些坐立难安。

榻上的神凤帝睁眼盯着床幔,忽然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崔临。”

太子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神凤帝:“初次听闻你私下令身边人唤你崔大郎时,朕尚存疑。毕竟你乃朕之子嗣,大梁储君。可后来,朕发现朕错了,你从未甘为李长据,一心想做那崔临。”

崔临这个名字,仅几人知晓。

太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与身边的发妻拉开五步的距离。

神凤帝兀自在说,仿若一个自言自语的疯子:“朕为了你,不惜造下杀孽,杀了崔怀壁的所有外室子。而你回报朕的,却是心甘情愿做崔家的傀儡。”

太子反驳道:“崔临有何不好?若非崔家助力,你早废了朕!”

神凤帝偏头盯着自己在担惊受怕中生下的大儿子:“崔相待你,崔怀壁宠你,几分是真?李长据,你屡次下令鞭笞掖庭罪妇藜娘,到底是因她冲撞了你,还是你心知肚明崔怀壁曾与她诞育一子。为了那个孽子,崔怀壁甚至想杀了你……”

她的唇边闪过笃定的笑意,太子气急败坏捡起长剑,提剑威胁道:“你不准说!”

“除了朕,崔家无人真心待你。”

神凤帝挣脱开绳索,赤足踏地,*行至太子面前,字字如冰:“可你偏偏不知足,竟妄想与崔家合谋造反,抹去朕存在的一切!”

她委曲求全,手刃父兄,才艰难走到今日。

她夙夜不懈与崔家周旋角力,方稍抑其势。

可惜,她的儿子,她定好的储君,早早生了异心,早早便想从史书中抹去她。

抹去李夷这个名字,抹去神凤帝这个皇帝。

母子之间,剑拔弩张。

太子梗着脖子质问:“你既生了我,又为何生他们三个?又为何非要宠爱他们三个?”

神凤帝冷笑:“若没有他们三个,若没有他们三个背后的家族钳制崔家。李长据,我们母子已经身首异处多年!”

“无妨,等朕登基,便杀了李悉昙与李宗。”不欲与她多说,太子扬起笑意,“阿娘,你说好不好?”

神凤帝置若罔闻,神色漠然如冰,径自朝那扇通往殿外的宫门行去。

太子:“六娘,拦住她!”

他的愤怒无人应和。

视野里,那扇隔绝生死的门缓缓开启。

一线天光自门缝刺入,照在他正无力坠向死亡的身躯之上。

胸口处的疼痛逼迫他不得不低头看去,原是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身子。

他费力仰起头,看向上方的发妻:“六娘,为什么……”

卢素商:“殿下,妾是施微。妾为三十九人,报仇而来。”

太子挣扎着爬向亲生母亲:“阿娘,救我……”

神凤帝背光而立:“卢将军好色滥情,曾在洛州强占一女子,后女子生下一个女儿,名施微。六年前,自幼习武的施微自洛州入京,为了生计,她进宫做了朕的死士。”

太子:“卢家欺君罔上,阿娘,你定要治他们的罪。”

神凤帝弯腰笑出声:“若无朕的默许,卫国公与卢将军怎敢以一个死士冒充嫡女嫁予你?是朕不放心你,等真正的卢素商病死后,有意派施微与卢将军见面。”

时至今日,她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动机:究竟是怜惜施微的身世居多,还是不放心李长据更多?

当卫国公心怀不安上奏退婚时,当卢将军提出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时,她鬼使神差地默许了卫国公府的李代桃僵之计。

谁知,她的无心之举,却收获颇多。

若非施微,她从何得知她的好儿子不仅是刺杀她的主谋,还与崔家密谋改朝换姓。

“你本来有机会识破她的身份,可见过她的四十人,除了宇文娴,皆被你派出的刺客诛杀。”

“李长据,你活该。”

最后一口气断绝,太子横尸殿中,至死都保持着爬向生母的姿势。

招手唤来十一郎前,神凤帝温声道:“骊珠连同你阿娘已被卫国公送往洛州,你此生与她们好好在那座宅子里活着吧。”

门关,隔绝天光。

施微跳窗离开,出宫路上遇到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友宇文娴:“阿姐,你去何处?”

“去京兆府大牢接我的妹妹。你呢?”

“回家。”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刘禹锡《乌衣巷》

伏笔回收→太子妃第一次出场说的他们,其中的们指的是:神凤帝。

第146章 妬妇津神(六)

◎“选吧。你要他?还是房州城?”◎

时至午时,秋雨霏霏。

方絮带领太一道百位弟子突围时,被虎苌与白堕一前一后堵在一处宫道。

白堕认得方絮,手下几个水鬼便是折在她的剑下。

今日仇人气数已尽,白堕歪着头,唇边徐徐绽开无边笑意:“水鬼听令,杀。”

一声令下,二十余个鬼影从宫墙上跃下,与雨水完美地融为一体。

雨滴突然变得黏稠冰冷,数十条似游蛇的水雾,在太一道一行人之间穿行。

水雾所过之处,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

末尾的几个年轻道士,猝不及防被裹入水雾中。

片刻呼吸停歇,永远倒在雨中。

方絮扯着嗓子大喊:“天师符护身,随我列阵。”

话音未落,虎苌身形一晃,随手抓走三五个慌张的道士。

当着方絮的面,他一口接一口咬断几人的脖子。

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方絮来不及悲伤,赶忙吩咐众人分列四方,或持剑或持符列阵。

御鬼阵已成,躲在雨中的水鬼现形。

白堕耻笑一声:“虎苌,该我们报仇了。”

两鬼不停冲击御鬼阵,方絮独撑东、北两面阵法,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萧律见状,从阵中跑至阵北:“师姐,我来。”

虎苌早从傅延年口中得知太一道众人的身世与修为,眼下见萧律顶上,立马呼喊白堕:“合力攻击北向的道士。”

白堕应是,召集水鬼齐齐冲向萧律。

杀机近在眼前,萧律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

可预料中的死亡久等未至,再睁眼时,有雨水落入他的眼眶,他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女子——胸口中剑的白堕,正缓缓倒向他的脚边。

玄英眼尖,一眼认出宫道尽头的人影:“是师父!”

所有人随她的惊呼望过去,姬璟负手而立,孤傲地站在雨中:“诛!”

她的身后,涌出无数兵卒。

而她自己则快速奔向虎苌,路过倒地的白堕身边,她顺手抽出天尊剑。

虎苌见势不对,飞快跳上墙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找赤方。

远处房顶不时有黑影闪过,方絮提剑欲追,被姬璟伸手拦下:“不必追他,玄机与二郎在,他跑不了。”

如姬璟所料,虎苌方一逃到殿外,迎头撞上正与宁峥打斗的罗刹。

四目相对,罗刹脚下一勾,绊倒欲跑的虎苌,回身拳风呼啸着砸向宁峥。

两鬼一个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另一个刚撑起半个身子,又被罗刹迎面一拳再次砸翻。

为绝后患,罗刹俯身对准两鬼心窝便是一顿猛锤,直锤得虎苌吐血不止方停。

等方絮与萧律赶到,罗刹这才抽身跑去找朱砂。

远处房顶,朱砂与山巾子缠斗半日,始终奈何不得对方分毫。

山巾子吃了上回的教训,此番严防死守,绝不让朱砂欺近半步,只在远处游走周旋,以法术反复攻击。

朱砂恨恨一跺脚,《太一符箓》中的法术若用在此处,周遭宫殿顷刻化为瓦砾,怕是卖了棺材铺都赔不起。

山巾子仗着虚长她几千岁,眼见她束手无策,说话越渐放肆:“上回我一时不察着了你的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朱砂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对面的山巾子骂道:“我们去城外打。”

“做梦。”

朱砂站在十步之外,捏着染血的金簪想法子。

忽然,一墙之隔的宫道传来几声宦官惊惶欲绝的嘶喊:“太子薨了!太子薨了!”

山巾子分神听宦官的话,朱砂看准时机,猛地冲向他。

金簪刺入胸膛,大半截没入,只剩那朵层层叠叠的木芙蓉,在雨后秋阳下耀目晃眼。

朱砂:“我能杀你第一次,便能杀第二次。”

罗刹匆忙赶来,正好目睹朱砂诛杀山巾子的全过程。

他站在地上,欢呼雀跃:“朱砂,你真会杀人!”

朱砂拖着山巾子跳下房顶:“那个笨牛鬼呢?”

罗刹亮出自己的拳头:“他和另外一个挑拨离间鬼,全被我锤晕了。”

“二郎真威猛。”

“走,我们去找姨母。”罗刹从她手中接过山巾子,边走边说宫中发生之事,“晋王带兵入宫后,崔大将军与宇文大将军顺势拿下夏侯注,重掌禁军与金吾卫。太子死在月王殿,听闻是刺杀圣人不成,反被救驾的十一郎杀死。”

“赤方呢?”

“不知去了何处,无人看见他。”

两人拖着山巾子,路过掖庭宫。

崔郡王腹部中刀倒在血泊中,他的身边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

很快,女子被赶来的禁军发现,拽入掖庭宫。

两人走过染血的宫门,看见失控的女子一头跳进井中。

禁军首领大声问道:“她杀了崔郡王。她是谁?”

有人低声回他:“藜娘。”

震天的喊杀与兵戈碰撞声持续了大半日,直至申时中刻,方如退潮般低伏散去。

权倾一时的崔相及其一众门生党羽,镣铐加身,尽数收押。

所有叛乱的鬼族被太一道带走,连夜送进山中地牢。

唯独,赤方消失了。

无人留意,他何时如鬼魅般消失在深宫重影之中。

只有一个低头疾走的宦官曾与他擦肩而过,而就在擦身的一刹,宦官手中被塞入两枚木牌,耳边响起一声压得极低的耳语。

“房州见。”

宦官识字不多,但也识得其中一枚木牌上的“太一道”三字。

赶在太一道一行人出宫前,他将木牌与那句话尽数交给姬璟。

时隔十一年,朱砂又一次见到姬珩与祁南钦的木牌。

她记得,姬珩的木牌正面刻着“太一道”,背面刻着八个字: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而祁南钦的木牌上,刻着一首诗,是她名字的由来: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1]

木牌完好无损。

罗刹小心翼翼猜测道:“难道他们的尸身仍在?”

朱砂摩挲着两枚木牌上的每一处纹路,含泪点头:“阿耶与阿娘一直随身带着木牌,赤方定然接触过他们的尸身……”

房州见。

看来他们的尸身,在房州乌桕山。

朱砂拿走木牌,眼神坚定:“姨母,我想去房州。”

姬璟:“好,你们快回家休息,我即刻派鬼奴与三百精兵先行一步。”

来时薄雾蒙蒙,马车三人。

归来碎金余晖,唯见两人并肩,沿着西市回家。

西市依旧吆喝如沸,胡饼焦香混着酒香四溢。

面生的男女在货摊前挤挨推搡,浑然不觉深宫此刻的血色。

两人行过酒肆,听见几个醉汉嚷嚷。

一个端着碗打着酒嗝:“今日果真是凶日,我一早撞见晋王领兵入城,说什么进宫擒……擒逆贼。”

另一个斥责他胡言乱语:“放屁!今日太子登基,晋王敢带兵进城?你灌多了黄汤,撞见鬼了吧。”

此言一出,满桌笑作一团。

两人刚踏进棺材坊,便被钱老板堵住:“朱老板、二郎!你们清早出门,可曾见过赵老板与白老板?这两人今日踪影全无,又没留下口信,急得我团团转。”

朱砂看着左右店门紧闭的赵记与白记,失神地笑了笑:“许是有事出门了吧……”

罗刹好言好语哄钱老板回家:“他俩福大命大,明日定能回来。”

钱老板挠挠头,转身喊上路过的孙老板,勾肩搭背跑了个没影。

直到回房直到睡前,朱砂仍紧攥着那两枚木牌。

指尖一遍遍抚过两面的刻痕,仿佛自己能从磨损的纹路里,找出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

罗刹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贴在她耳边,央她讲儿时的趣事。

讲多了,哭累了,她总算沉沉睡下。

翌日晨雾氤氲,朱砂摸向身侧的手落空,她惊慌起身,却见床头悬着一枚木牌。

许是新刻的木牌,松香清冽,墨痕犹湿。

她伸手取下,浅淡痕迹蜿蜒显现。

刻字之人唯恐她看不清,特意在字上撒了一层金粉。

她笑着读出声:“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是希望你日日欢喜之意。”进房的罗刹见她拿着木牌,红着脸解释道,“姨母今早差山君姑姑来说,赤方确实去了房州,她让我们明日出发。”

眼睛尚红着,朱砂扬起笑脸:“二郎,你再刻几个字。”

“刻什么字?”

“朱砂罗刹。”

“万一日后我弄丢了木牌,旁人不知我的姓名,如何还给我?”朱砂穿鞋下床,将木牌递给他,“今日无事,我为你做一枚金牌,如何?”

闻言,罗刹捂紧自己的槃囊:“不能用我的金铤。”

“小气鬼!”

午后,朱砂独自出门,带着两块金饼去了金铺。

路过赵记时,见赵老板正在店中忙碌:“白老板呢?”

赵老板:“他运气差,伤到了腿,在家养伤。”

朱砂晃晃手上的金饼:“走了,我还要赶去金铺熔金。”

她这一去,直到夜深仍不见人。

罗刹在朱记门口徘徊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女子跑回家。

他提着灯笼跑过去:“朱砂,你怎去了这般久?”

朱砂唉声叹气:“别提了。我让金铺老板刻几个字,可接连三次全刻错了。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入房后,朱砂摊开握在掌心的那枚金牌。

罗刹接过一看。

只见一面刻着八字:天下第一好的夫君;另一面刻着四字:朱砂罗刹。

朱砂凑到他面前,眸光闪闪:“二郎,上面的字是我亲自刻的,你喜欢吗?”

罗刹极为认真地点点头:“喜欢。”

无论是金牌,还是她,皆是他的珍宝。

太子薨逝的消息,不消一日便传遍了长安上下。

两人早起赶赴房州,沿途耳闻尽是太子与崔家密谋造反,囚禁神凤帝的传言。

据说,太子妃与不到一岁的永康郡主在东宫服毒自尽。

安兴坊比邻而居的两家崔宅。

一家死了一个皇太子,一家多了一个皇太女。

自此一家门庭冷落,一家门庭若市。

马蹄踏碎薄霜,两人一路烟尘,转眼已是房州乌桕山。

朱砂带着罗刹走进乌桕山下的宅子:“如何了?”

山君与鹤珍早到两日,亲自进山搜了两天两夜:“我们派人搜了两日,毫无发现。昨夜,有人往书房中丢下一封信,写明你与二郎亲启。”

朱砂拆开信,缓慢读出声:“封印之地,我只见你与他,否则房州城鸡犬不留。”

山君劝道:“他已穷途末路,此番却约你们单独相见,恐怕有诈。”

“可若我们不去,他会毁了房州城。”朱砂将信撕碎,回身笑道,“再者,他并无傀儡鬼,用不了傀儡术。阿娘能封印他,我亦可以。”

山君与鹤珍对视一眼,双双叹气:“我们送你们去封印之地吧。”

朱砂摆手:“不用,我知道。”

她曾无数次立于乌桕山下,抬头仰望陡峭的山峰。

通往封印赤方的那条路,她比谁都清楚。

“走吧,二郎。”

上山的路,两人用了半个时辰。

踏过太一道斑驳的界碑,古木蔽天的密林深处,一个人影闪过。

朱砂与罗刹疾追过去,尽头却唯有孤坟一座。

坟前残破的木板上,深深刻着两个名字。

姬珩

祁南钦

“他们委实情深,连坠落之地也相隔不远。”坟前两人闻声回头,见赤方立于一旁,似在自语,“虎苌发现他们后,报与我知。”

目光掠过坟茔,他声音平淡:“我原想毁尸泄愤,可转念一想,祁南钦与我相识数千载,终是作罢了……”

他恨祁南钦背叛了鬼族,致他惨败收场,又不忍其被野兽啃噬。

索性让虎苌将两人埋在一块,既绝了他们曝尸荒野的下场,也断了自己最后一点心软。

封印在山中的十一年,他告诫自己:日后不能心软。

可惜,他又输了。

输在心软,输在他视若珍宝,却被凡人弃如敝履的“亲缘”二字之上。

赤方扫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苦涩地笑了:“李夷是何等自私自利之人,怎会生下赤乌的儿子?又怎会立他为太子?直到宫变那日,我才看清,她不过是利用我,除掉她不争气不听话的儿子罢了。”

太子死、崔家倾、鬼族败。

李夷以亲生儿子为棋子,完成这场一箭三雕的算计。

他做不到狠心牺牲至亲骨肉,所以他再度惨败。

十一年前,他尚存东山再起的雄心壮志。

如今,他已一无所有,连从头再来的妄念都荡然无存。

“我在山中待了太多年,却忘了人心易变的道理。”目光垂落,赤方盯着脚边的蚂蚁,喟叹道,“李夷的狠毒更胜从前,而三郎,再也不是当初的长安少年。”

昔日追着他声声唤“阿兄”的少年,借一场醉酒的戏码,诱他深信太子乃赤乌之子。

他一步步入局,最终陪太子踏上不归路。

朱砂:“当年舅父眼睁睁看着师祖吞金而死,你利用他丢弃他时,可曾念及他半分?”

为了让儿子醒悟,姬光侯在儿女面前吞金入腹。

他用死,逼姬琮振作与报仇。

若非她的出现,那般心性的姬琮,早死在日复一日的愧疚当中。

赤方低头嗤笑几声,似嘲似叹:“我骗了他,他骗了我,权当扯平了。”

罗刹:“你找我们上山,是为何事?”

赤方一言不发,转身朝前走去。

两人不明就里,又恐他逃脱,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三人以一种诡异的默契走了一炷香。

走到一处悬崖,赤方停下脚步,眺望远处的房州城:“这里倒是不错。”

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朱砂眉头紧蹙:“你想做什么?”

赤方背对两人,深吸一口气,肩头耸动,发出一阵“桀桀”怪笑:“选吧。你要他?还是房州城?”

朱砂:“你什么意思?”

“二郎,阿叔今日与你赌一把,如何?”赤方未应她,只咧嘴看向罗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见两人面露困惑,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赌她最爱你,还是这世间的蝼蚁!”

迷雾尽散,霎时清明。

朱砂看穿他的意图,不由得浑身一僵:“你没有傀儡鬼,你做不到。”

目光移到她身上,赤方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须臾,他勾唇大笑道:“我时日无多,今日好心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傀儡术,无需一人一鬼。仅我一鬼,足矣。”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宋苏轼《和陈述古拒霜花》

第147章 妬妇津神(七)

◎“做惯了你的狗,再做鬼有些难受。”◎

此言落定,周遭死寂。

“不可能!”朱砂坚定地摇头,“你休想骗我。”

赤方负手立于风中,平静地看向远方。

他们所在之地,崖壁高悬,怪石嶙峋突兀,悬于天地之间。

悬崖之下,云雾深深。

那团环绕乌桕山的雾气终年不散,吞噬了所有的天光与声音。

他曾在无边的幽暗中,孤独且愤怒地待了十一年。

无数个日夜,他被困于封印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苦修。

他做到了。

他看透了姬后卿,参悟了《太一符箓》。

“一人一鬼?”念及此,赤方忍不住仰天大笑,“他骗了我们,也骗了你们。最后一式傀儡术,以自身性命为祭,亦能开启。”

他输得精光,一口恶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死前非要赢一次,拖一个人陪他去死才甘心。

思来想去,眼前这二人最是称心。

“你死,他死。”赤方的手指向两人,又猛地指向远处的房州城,“或者……他们死。”

朱砂抽出罗刹腰间的金锏,足尖一点,扑向赤方:“我看你死最好。”

赤方身形一晃,轻巧躲开。

而后,他跃上怪石,指影翻飞,高声念出那句吞没天地的口诀:“阴阳反覆,十方俱湮。”

崖边的风,停了。

头顶上方的天光,消失了。

身子在晃,脚在动。

罗刹拉紧朱砂,低头看向脚下。

就在他们的脚下,已赫然出现一道裂缝,整个乌桕山似乎正在一分为二。

朱砂气得大骂:“疯子!”

闻言,赤方脸上露出一抹得逞、嘲弄与无尽恶毒的笑容:“我再好心告诉你一件事。你是姬家人,若你开启傀儡术,这道裂缝只会止于乌桕山。好好想想吧,你只剩一炷香了。”

朱砂再次持锏朝他冲去。

赤方伸手握住,血沿着锏身滴落在地。

疼痛袭来,他笑意加深,反而握得更深更紧:“我与你同修《太一符箓》,你的血杀不死我。傀儡术已开,唯你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裂缝越来越大,鸟雀惊飞,野兽在林中乱窜。

尖叫声与逃命声,不时从山下传来。

罗刹从身后紧紧抱住朱砂,执拗地贴在她耳边絮语。

每说一句话,他的手臂便收紧一分:“朱砂,我攒的金铤,埋在木芙蓉树下。回家后,你记得挖出来。还有,木芙蓉快长高了,你改日将它移去荒宅。”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满是离别之意。

朱砂转身抱紧他:“二郎,不要……”

视线艰难越过朱砂簌簌发抖的肩头,罗刹与赤方无声地对视一眼。

他看不得苍生凋零,更舍不得她死。

所以今日死在乌桕山之人,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哭声急促,喉间细碎哽咽被生生咽下。

心头浮起一个决定,朱砂推开罗刹:“二郎,我一个人可以,你快下山。”

罗刹缓缓摇头:“朱砂,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你死。”

红泪在脸上肆意流淌,朱砂呜咽不止:“可我也不会让你死。”

她不要独守棺材铺,孤身捉鬼。

她失去了至亲,不想再失去至爱。

天地浩渺,她不愿一人独活百年、千年。

堵在心头多日的不甘,消散大半。

赤方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抱在一起的两人,出言催促道:“你们再哭下去,房州城可就要没了。”

“你闭嘴!”

朱砂扭头瞪他一眼,回头继续捧着罗刹的脸劝道:“二郎,这本就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今日过后,你回夷山等我……等我投胎转世,你再下山找我,好不好?”

罗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不好。万一你没有投胎转世,我岂不是要日夜后悔?朱砂,快念吧。”

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朱砂努力扬着笑意,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破碎至极:“二郎,你快走。”

罗刹置若罔闻,握紧她发凉的手:“朱砂,快念。”

“快念!”

两个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朱砂牙关紧咬,倔强地将所有让她心烦让她伤心的声音,封堵在紧闭的唇齿之后。

裂缝已延伸至山下,她捂住耳朵,却捂不住一声声密集的求救声。

罗刹俯身拿开她捂耳的手:“朱砂,舅父说过的:‘你想死便会死,想活便能活’。我信我,一定不会死。”

纷纷扬扬卷起的尘埃,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朱砂含泪点了点头,准备与他双手紧握念出那句口诀。

罗刹伸出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你闭上眼睛,我怕我哭,我怕我舍不得你。”

“阴阳反覆,十方俱湮。”

话音刚落,山下的裂缝停止延伸。

另有两道人影朝着深不见底的山缝,直直坠落下去。

朱砂独自在山上等了很久,久到心跳几乎停滞,才敢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她站在夜色中茫然四顾。最终目光看向那片平整如初,却吞噬一切的地面上。

她扑倒在地,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土,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二郎!”

那场几乎毁灭房州的浩劫,无人伤亡。

可是,那日之后的房州,独不见她的少年郎。

千门万户俱在,只有她失去了至爱。

山君与鹤珍带人找到朱砂时,她无助地蜷缩在崖边大石后。

鹤珍背起她,慢慢下山:“朱砂,三郎来了。”

背上的女子不言不语,失神地靠在鹤珍背上。

姬琮苦等半日,却只见到朱砂归来,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想细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咽下所有疑问:“送她回房吧……”

朱砂在房中睡了三日。

三日间,姬琮派人再次上山。

没找到罗刹,却找到了埋葬姬珩与祁南钦的那座坟。

朽棺之内,两具白骨紧拥相嵌,如生前诀别的一刻。

朱砂醒在第三日的午后。

一睁眼,姬琮与姬璟站在她床边争执不休。

姬璟:“我让你亲自去九阴山问清楚,你倒好,支南枝去。”

姬琮:“是死老头不肯说,不关南枝的事。”

姬璟:“若你去,好歹能多套几句话。眼下朱砂醒不过来,二郎又找不到,你自个说怎么办?”

姬琮:“哪怕是尸身,我翻遍乌桕山,也要找出来。”

朱砂气得拍床:“二郎没有死!”

吵架的两人回神,忙不迭冲过来安抚她:“对对对,二郎没死。”

朱砂盯着姬琮的双腿:“你可以走路了?”

姬琮:“半道遇上程不识三人行侠仗义,他们师从齐兰因,帮我治好了腿。后来,我听说你们来了房州,便与南枝分开,骑马赶来此处。”

“我能感受到二郎的爱意仍在。”朱砂看向面前的两位至亲,眸中泪光闪闪,“我要去九阴山找天尊的师兄,问清楚问明白。”

姬璟与姬琮面面相看,眼中俱是疑惑,疑心朱砂思念罗刹过甚,以致生出了幻觉。

斟酌许久,姬璟温声劝道:“姨母亲自跑一趟九阴山,你随三郎回长安。”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落下。

朱砂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要,我自个去问。”

姬璟上前一步,正欲再劝,被姬琮开口打断:“你何时去?我去备马。”

“立刻,马上。”

“祖宗,不如我死给你看吧。”

姬琮拉走姬璟,一路走到外院,才沉声:“她性子倔,你不让她去,她自有千百种法子跑出去。与其让她偷跑,不如我们用心准备,好歹让她路上少吃些苦头。”

姬璟:“你去准备吧,我也要走了。”

姬琮不明所以:“你去何处?迁坟一事,尚需你做主。”

姬璟回望身后的莽莽群山:“夷山。若我一去不回,你需稳住局面,万不能乱。待朱砂回京,即刻让她接掌天师之位。”

姬琮闷声闷气:“嗯。”

“长姐与他的尸骨,择个吉日移回子午山。”

“好。”

临行在即,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可唇瓣几度张合,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上马前,姬璟重重按了按弟弟的肩膀,与他道别:“三弟,他们不怪你。”

两声马啸,两个身影没入苍茫暮色。

朱砂昼夜兼程,不停改换快马。

到九阴山时,霜降已过,恰逢深秋。

山中落叶层层叠叠,偶有几片残叶在风中挣扎。

朱砂奔波整月,已然瘦脱了形。那件旧日合体的胡服如今空荡荡罩在身上,裹着里面消瘦的骨架飘摇不定。

“前辈,你在吗?”

山中遍寻三日,朱砂多次发现鬼炁却不见人。

一来二去,她终于确定:天尊的这位师兄有意隐踪,存心躲着她。

第四日,她爬上山顶,站在最高处大声吼道:“你再不出来,我把这破山全烧了!”

她一向说到做到,方才那通痛快的吼叫还在山谷回荡,人已转身冲去山腰。蹲在枯黄的落叶堆前,她摸出火折子,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火星点燃枯叶,刚窜起半寸火苗,便被一只沾着泥点的黑靴碾灭在脚下。

朱砂顺着那只黑靴抬眼望去,瞧见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

她没好气道:“你是谁?”

“小姑娘脾气可真差。”猎户眉峰挑得老高,不满地盯着脚下冒烟的枯叶,“怪不得你天下第一好的夫君不愿意见你。”

朱砂“腾”地从地上弹起来,欣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猎户:“我神机妙算猜到的。说吧,你找我有何事?”

攒在眼眶多日的汹涌哭意,此刻像决了堤的水,顺着脸颊往下砸。

朱砂抽抽噎噎,哭声一声比一声沉:“我是天尊的后人,我用了傀儡术。前辈,我想知道我的傀儡鬼是否还活着?若他没死,如今又在何处?”

猎户背着手慢悠悠转到她身后:“你看不见?”

朱砂的目光随他移动:“看见什么?”

猎户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转瞬他收敛笑意,一脸正色道:“他倒是没死。不过……”

朱砂眼巴巴盯着他:“不过什么?”

猎户:“不过,他的魂魄没了,你得去他出生之地帮他聚魂。”

出生之地?

朱砂:“他出生在夷山。”

猎户摸着下巴,迟疑问道:“大势鬼?”

朱砂:“对,他是大势鬼。”

猎户了然地笑了笑:“他叫罗刹,你叫朱砂,对不对?”

空洞的眼神在这一瞬充盈生机。

朱砂追问道:“前辈,你怎么连我们的名字都知道?”

猎户:“我不光知道你们俩的名字,还知道你的院中有一棵木芙蓉。”

朱砂心潮澎湃:“前辈,我该如何帮他聚魂?”

“简单。”猎户指了指下山的路,“你一路走别回头,走到他的出生之地后,他自会聚魂重生。”

“切记,你千万不能回头。”

“路上会有无数的人诱你回头,但你若是回头,便永远见不到他了。”

朱砂抬袖擦去眼泪,面带笑意走向山下。

去汴州前,她回了一趟长安,连夜将木芙蓉移到荒宅。

她来时如疾风,去时也带着股急劲

姬琮刚从赵老板口中听说她回来过,人已到了华州城。

在城中买干粮时,她碰见在街上摆摊卖字画的司万安。

她看他神采奕奕,摊前生意兴隆,料他过得不错。

两人擦肩而过,司万安认出她,连忙丢下纸笔追过来:“道长,另一位恩人呢?”

朱砂:“他啊,回家了。”

司万安从褡裢中翻出一张画像:“恩人托我画的。你们上回走得急,我忙着帮衬家中走不开,便一直没能送到你们手上。”

朱砂收下画像,策马扬鞭赶往同州。

自入了冬,官道难行,马匹减少。

在同州等待快马的几日,朱砂常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日,她遇到了王微之。

一年未见,他的眉头舒展不少。

“道长,你怎一个人在此?上回入府的严道长说罗君是你的鬼奴。”王微之看向她的左右,好奇道,“对了,你的鬼奴呢?”

朱砂扬起笑脸:“他啊,投胎去了。”

不远处的妻儿正向他招手,王微之大步离开。

朱砂自顾自往前,谁知方走了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疾呼——

“道长,且慢。”

朱砂不敢回头,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

王微之与许婵抱着儿子,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纪娘让你回头。”

每个人都在诱惑她回头,每个人都在阻止她的二郎重生。

朱砂气得跑回客舍,一头扎进被褥中,细碎的呜咽声响了一宿。

哭至天明,她红着眼上路。

马蹄踏开乱舞的琼花,她于新岁前*一日到达夷山山下。

雪势渐紧,她抖落一身风雪,踏入夷山深处。

穿过守卫森严的鬼域,数百座金光闪闪的大宅子凭空耸现在眼前。

阿耶没骗她,罗刹的家的确金光灿烂,瞧着极有钱。

山中金宅子太多,她费力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到在后山赏雪景的尽禾与罗嶷。

朔风穿过林间,由远及近,呜咽如诉。

两人一见她,好似见鬼,俱是一惊。

朱砂以为是斗篷之故,便取下黑沉沉的斗篷:“阿娘阿耶,前辈让我来夷山为二郎聚魂。”

尽禾眨眨眼睛,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你看不见吗?”

朱砂:“看见什么?”

尽禾:“你回头啊。”

回头,又是回头。

朱砂静静站在原地,翻江倒海的酸楚涌上心头。

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地,她徒劳地用手背阻挡,甚至每一次擦拭都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儿:“前辈说了,不能回头!若是我回头,便永远见不到二郎了……”

她一口气说完,尽禾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疑惑的罗嶷。

须臾,尽禾取来狐裘,温柔地披在她身上:“我送你去二郎的金宅子。”

罗刹的金宅子在另一座山头,尽禾与朱砂在雪中慢行:“上月初,你姨母来过,说二郎替太一道死了。一命抵一命,央我杀了她。”

风雪铺天盖地而来,朱砂随风摇晃。

尽禾叹息一声,握紧她的手:“我与她喝了一日的酒,之后挥手让她走了。写给赤方的信中,我便明说了,二郎选择哪条路,是生是死,由他自己做主。”

朱砂哭得泣不成声:“阿娘,是我害了二郎。”

尽禾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一眼:“他不怪你,我们亦不会怪你。快走吧,他的金宅子又远又偏,来回一趟便是两个时辰,我明日还要宴请鬼族。”

冒雪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仍不见金宅子的影子。

朱砂胡乱地抹着眼泪,有苦难言:“阿娘,二郎的金宅子怎这般远?”

“他闲得慌。”

这句话之后,雪雾中露出金色屋檐的一角。

尽禾牵着朱砂推门而入:“他的房间,你随意住。”

朱砂用力摇摇头:“前辈说:须至二郎出生之地,方能为他聚魂。阿娘,二郎生于夷山何处?”

“就这间房!”

尽禾阖上门,边走边想:“她如今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莫非是被二郎所染?”

是夜,天地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蒙。

房中烛火摇曳,炉火噼啪,映得满室光影昏黄浮动。

金床,金枕与金线绣成的被褥、床幔等物。

朱砂每每一睁眼,金光刺目,闪得她眼中频频出现重影。

原想找截黑布蒙上,结果翻箱倒柜只找到一截金色的绸布。

无法,她只得蒙上金布,再将头蒙进被中。

金烛燃了半截,凉风裹着雪沫打在窗纸上。

后腰突然一沉,朱砂从混沌的噩梦里惊醒,却察觉一只手正搭在她的腰侧。

这登徒子委实色胆包天,见她一时害怕忘了呼救,竟欺身而上,伸手勾住她寝衣的丝绦。

一捻一扯,寝衣向下褪去。

金色绸布下,眼珠急转。

趁登徒子正放肆解着衣袍,朱砂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谁?”

有人从身后将她箍在怀中,冰凉的手指扯下蒙眼的金布。

她的眼前骤然一亮,他慢腾腾贴过来,温热鼻息喷在颈侧,语气委屈又不甘:“做惯了你的狗,再做鬼有些难受。”

“呀,二郎,你哪里难受?”

“想你,想得难受。”

【作者有话说】

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惹活得太久的鬼,他是真的会骗人

谢谢每一位阅读到此的天使宝宝们,谢谢你们的评论灌溉和阅读,小扑咕鞠躬道谢[红心]

番外:天师姬拒霜的“一生”与朱砂真正的身世秘密

后续福利番外:姬璟、姬珩x祁南钦、尽禾x罗嶷、太山大宴(朱砂x罗刹)

ps:下一本《儿子你好,我是你娘》存稿20万开(目前进步3w+),感兴趣的小天使们,求求点个收藏[可怜]

第148章 【番外】太一道(一)

◎“有你这种夫君,真是我的福气。”◎

夷山新岁大宴,往年此时早已鬼影幢幢。

独独今年,山门从清晨开到日暮。宴客的金宅子积了层厚雪,案上暖酒结了层厚冰,仍无一鬼出现。

罗嶷派出手下,找相隔不远的拘魂鬼一族打听。

至入夜,手下才尴尬跑进来:“禀鬼王,招魂鬼听说您死了儿子,不好意思来……”

闻言,罗嶷拍桌而起:“招魂鬼胡言乱语!大郎在邕州,二郎在家,我何时死了儿子?”

手下指指在门外与朱砂堆雪人的罗刹:“二公子死在房州一事,全鬼族都传遍了!”

小儿子才刚入轮回,竟还坚持宴客。

若是群鬼喧闹着上门,岂不是往二人心上捅刀子?

各方鬼族商议之后,有了一个决定:今年夷山这宴,咱们不去了。

尽禾盯着满桌冻硬的饭菜,怒火中烧,抄起酒杯扔向门口的罗刹:“成了鬼魂,不知回家补全肉身,非要在外面四处飘。有你这种儿子,真是我的福气。”

新岁第一日,无缘无故被砸,莫名其妙被骂。

罗刹当即没好气道:“你和阿耶明知我成了鬼魂,怎不去接我?”

尽禾白眼一翻:“我怎知你这个蠢鬼,竟能跟在朱砂身后飘荡半年。”

姬璟上门请罪之日,尽禾便疑心罗刹应是成了鬼魂。

只是他何时回家补全肉身,她无从知晓,遂将此念压在心底,不曾向姬璟吐露半字。

她与罗嶷焦急地等了半年,始终不见罗刹回家。

直到昨日,她看着站在朱砂身后的罗刹,总算恍然大悟。

枉她派手下去房州城翻了几个月,还差点与姬琮一起将乌桕山夷平。

谁知,她这个蠢鬼儿子,早在第一日便贴着朱砂跑了。

罗刹惹不起尽禾,骂不过罗嶷,只敢找朱砂诉苦:“他们若早些接你入山,我怎会一直在外飘荡?”

朱砂搂着他不停安慰:“二郎,你真是可怜鬼。”

罗刹:“我们明日便回长安。”

朱砂:“二郎,我今早答应阿娘,会陪她过完元宵再走。”

她要留,他半步不敢挪。

碍于尽禾正在气头上,罗刹不敢在她跟前晃悠,便整日缠着朱砂陪他逛金宅子。

山中风雪盛,脚下路难行。

罗刹拢紧朱砂的狐裘,再蹲下身:“我背你过去。”

“好。”

背上的女子轻了不少,罗刹心里难受,哑着嗓子道:“那日我一睁眼,便发觉自己成了鬼魂。我原想飘回夷山,等补全肉身再去找你。可是朱砂,你哭得那般伤心,我舍不得走,干脆紧紧跟在你身后……”

他守在她的床边,听到她梦中的呓语。

他飘荡在她的左右,陪她奔波看她伤心,却又无能为力。

九阴山中,那个前辈看到站在朱砂身后的他。

他慌忙抓起腰间金牌,絮絮叨叨地拜托前辈帮他带话,生怕朱砂见不到他会胡思乱想。

不曾想,这前辈的心眼贼坏。

他明明将那些话听得一字不落,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朱砂身后急得团团转。

第二个认出他的鬼,是纪静仪。

他托纪静仪带话:“你跟她说:我就在她身后。”

可惜,朱砂对黑心肠前辈的话深信不疑,堪堪听了半句便捂着耳朵跑了个没影。

等他随朱砂飘回夷山,满山的金银之气才帮他补全肉身。

朱砂靠在他背上,不时晃晃脚:“二郎,你活了,那赤方呢?”

罗刹:“他不想活我想活,所以他死了我活了。”

“这是何意?”

“生亦是死,死亦是生。向死则死,向生则生。”罗刹再次念出这十六个字,“我坠进山缝后,突然恍然大悟。我问你,人死后,为何有的投胎,而有的成为了鬼?”

朱砂轻声说出答案:“因为执念?”

“对,执念。”

赤方早已决意赴死,但他拼命想活着。

生死一念。

所以赤方永远消亡于黑暗中,而他没了大半修为,变为鬼魂。

朱砂愤恨道:“天尊连带他的师兄,全部讨厌死了。”

罗刹附和道:“特别是他的师兄!”

“二郎,我们太苦了。”

“朱砂,我们太苦了。”

夷山的金宅子大多一样,无非房中金器有些许差异。

两人无意间路过罗荆的金宅子。

罗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走,我带你去丢金元宝玩。”

金元宝沉甸甸得能压弯手腕,朱砂单是拿在手中都要咬着牙使劲,遑论丢到房顶。

区区丢了一个,她便累得气喘吁吁:“我累了,你自个丢吧。”

罗刹推她入房休息:“你去房里待着,别着凉了。”

房中堆满了金器,罗刹大方挥手:“你喜欢便拿走。”

朱砂挑挑拣拣半个时辰,选了一箱金器。

门外的咣当声停歇,她朝外大喊:“二郎,快来帮我搬箱子。”

她喊了几句,却无人回应。

等她拖着箱子出去,才知罗荆正抱着手臂站在院中。

而在罗荆对面,罗刹将双手藏在身后,死死握着那枚金元宝。

见到她,罗荆冷笑一声:“我连夜赶回来为你过头七。你倒好,砸我的房顶,还拿我的金器。”

朱砂拖箱子的手悬在半空,无语地看向罗刹。

眼见被罗荆逮了个现行,罗刹原本心虚得半个字都不敢说。

可一听罗荆赶回来竟是为了给他过头七,他霎时气不打一处来:“罗大郎,你竟咒你亲弟弟死!”

星夜兼程赶了半月,罗荆满身风雪,只想进房安寝。

“你又没死,难道还怕我咒你?”他说着,先从罗刹身边经过,随手拿起那块金元宝,胳膊一扬便丢向远处。而后,他路过同样心虚的朱砂身边,眉梢挑着笑意,“拿着吧,家里多的是。”

朱砂咬牙切齿:“罗刹,过来搬!”

罗刹老实应好,搬起箱子便随她出门。

回去的路上,他卖力解释道:“朱砂,你别怕他,我时常拿他的金器。”

“有你这种夫君,真是我的福气。”

短短七日,得罪尽禾,又得罪朱砂。

罗刹仰天长叹,颇有些心酸:“我还不如继续做鬼魂……”

当夜晚膳,一家五口齐聚一桌。

照旧,罗嶷夸夸其谈一炷香,尽禾再发钱一炷香。

最后面无表情的罗荆起身,从桌边案头拿起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无数的字从他唇间快速蹦出,语气却毫无波澜。

朱砂听得恹恹欲睡,在桌下猛挠罗刹的手心:“何时才能用膳?”

罗刹眉头紧锁,无声说了两个字:“尚早。”

好不容易等到罗荆念完,身边的罗刹低着头,小声道:“我去年没赚多少,只五枚金铤。”

罗嶷半眯着眼,敲敲桌子:“二郎,虽说我们一族的钱来得特别容易,但你自身也需努力些。”

罗刹一再保证:“阿耶放心,我今年一定努力赚钱。”

一家人喝到半夜。

酒过三巡,尽禾的眼眶先红了,拉着朱砂的手哭诉道:“你给他涨涨工钱吧。上回大头鬼进山赴宴,特意问我二郎月钱几何?我支支吾吾半晌,没脸说是两贯钱。”

朱砂醉眼朦胧,拍拍罗刹的肩膀:“阿娘放心,我回去便给他涨工钱。”

“你打算涨到多少?”

“三贯钱,如何?”

“五贯钱,算阿娘求你了。”

“行,五贯钱!”

日子翻过正月十五,罗刹右手牵着朱砂,左手拖着几箱金器下山。

路过朱大贵的坟,朱砂领着罗刹上前祭拜。

离开前,她好意拂开木板上的雪。岂料,等看清上面的字,她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朱大贵之墓

女儿:朱砂;郎婿:罗刹

朱砂指着“郎婿”二字,打趣道:“小鬼,你也太急了。”

罗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我……就是看上面空荡荡,写着玩儿的。”

“何时写的?”

“你嫁给我那日。”

那日,他从罗斛手中拿到钥匙后,久等朱砂不至。

听闻凡人成亲前会先祭拜高堂,他便买了香烛纸钱,跑来山中祭拜。

纸钱烧完,他看着木板上空落落的五个字,索性添上他与朱砂的名字。

朱砂牵过他的手:“傻二郎。”

罗刹好奇道:“朱砂,你当时为何要嫁给我?”

她若是想与他结人鬼契,一砖头拍晕他,岂不更快?

“傻鬼,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哼,你就是对我一见钟情,才非要嫁给我。你与我结契,其实是怕我跑了,对不对?”

“……”

两人一路驾马游玩,至三月中,才回到棺材铺。

赵、白二人一见罗刹,立马丢下店中的生意慌忙跑过来:“二郎,你还活着?”

罗刹摆手:“我不是二郎。”

赵老板满腹疑惑:“那你是何人,怎会与二郎长得一模一样?”

罗刹一本正经:“我是罗刹。”

赵老板:“……”

白老板:“……”

午后日头正暖,两人照例去了姬府送礼。

独自在家算账的姬琮,真心为罗刹平安归来开心。

可抬眼望见满盒堆得冒尖的糖葫芦,那点笑意僵在嘴角,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死活扯不开了。

姬琮:“我已过而立。”

朱砂拿起糖葫芦塞到自己嘴里:“礼轻情意重。”

罗刹:“舅父,我们花了不少钱呢。”

姬琮深吸一口气:“滚吧,我看见你们就烦。”

朱砂揣走一罐好茶,罗刹端走一盒糖葫芦,脚底抹油,迅速跑走。

时辰尚早,两人又晃着手上了子午山。

姬璟虽早闻罗刹活着,但直到此刻,亲眼见他踏进天尊殿的门槛,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安稳落定。

多月未见,姬璟的鬓间白发又多了不少。

朱砂看得心酸:“姨母,我日日盼着你做天师做到一百岁呢。”

姬璟扶额,笑得苦涩:“半月前,我已向圣人奏请,敕旨即下,不日你便可复归本宗。至于你之后的天师人选,若你与二郎一直没有孩子,届时我再想法子吧。”

朱砂消失的半年中,她日夜殚精竭虑,苦思太一道前路。

天尊血脉大抵会断绝在朱砂手上,而赤方既已殒命,鬼族余孽虽蠢蠢欲动,皆不足为惧。

太一道,未必非要姬家人独撑。

朱砂赞同她的做法:“从夷山动身之前,我已与罗荆谈好,日后由他出面约束鬼族踏足人间。有他在,足以让太一道卸下大半担子。”

姬璟实话实说:“我不放心罗荆。”

朱砂:“他亲弟弟在我手上,他不会生事。”

罗刹适时上前一步:“姨母放心,我会管着罗大郎。若他不听话,我便找阿娘告状。”

姬璟嘴角一抽,勉强答应:“行吧……”

神凤二十七年重午之日,城西朱记棺材铺老板朱砂,成了太一道继任天师姬拒霜。

第149章 太一道(二)

◎“你们想见他吗?”◎

成为姬拒霜的第一年,朱砂与罗刹依旧开着棺材铺。

寒来暑往,坊尾的朱记依旧门可罗雀。

罗刹思来想去,最终将生意差归结于他们的名头太响:“你是下一任天师,我是鬼王的亲弟弟。人鬼两界,谁敢来找我们查案捉鬼?”

已是午时三刻,朱砂躺在床上深表赞同:“二郎,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招揽生意?”

罗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日大雨如注,最宜修身养性。

他搂紧怀中的女子,手顺势摸到她的腰侧:“如今太平盛世,恶鬼复生之事少之又少。我看我们不如继续吹唢呐送葬。”

朱砂无语地推开他:“跑一趟吹一回,不过十文钱。”

罗刹自有打算:“我们日后带着唢呐游历四方。若遇死者有冤,便借机查案赚钱;若死者无冤,权当游山玩水,如何?”

昨夜修炼至天明,朱砂筋疲力尽。

阖上眼睛前,她听见自己在说:“好,我听你的。”

三日后,长安城头的晨雾尚未散透,城西棺材坊那间悬着御赐招牌的棺材铺便落了锁。

老板朱砂与伙计罗刹驾着一辆破败的马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长安城。

当夜,得知消息的姬琮对此评价道:“没苦硬吃。”

一旁的南枝扔了笔墨纸砚:“姬三郎,你明日自己去上朝。”

“这官是你自己要做的。”

“还不是怪你屡试不第!”

太常寺卿姬琮的府邸隔壁,那座久无人居的空宅里,夜半总飘出吵闹声。

长安城中多了一段关于鬼族的流言:风流成性的太常寺卿姬琮,年少时曾对一佳人痴心一片。怎奈佳人红颜薄命,早早香消玉殒。姬太常为给亡故的心上人招魂,竟在隔壁空宅暗设祭坛,招引容貌出众的女子入内,让枉死的佳人借她们的精气续命。

有人笃定道:“有一回,我看见姬太常与一女子在窗前抱着亲。谁知亲到一半,女子突然没了!”

另有人言:“我听姬府的侍女说,姬太常的房中,有时会走出一个男子,自称梅钱;有时又会走出一个女子,自称南枝。”

“啊……这姬太常不仅风流,还男女通吃吗?”

风流太常的空宅艳史,被书生写成话本,编成傀儡戏。

自此,无人敢过姬宅大门。

朱砂与罗刹游历的第一个地方是鄂州。

多年前的哑子庙,如今已刻上新字:妙常院。

庙还是那座庙,主持变成了妙福与妙善。

一个主外,在庙门摆摊卖素斋;一个主内,在庙中照顾孤寡之人。

两人驾马路过,寒暄几句,另买了一袋蒸饼。

妙福做的蒸饼一如往昔,罗刹咬了一口,含糊问起当初:“朱砂,你为何让舅父送他们去长安?”

朱砂靠在他肩上擦拭唢呐:“我瞧你很喜欢吃妙福做的素斋。”

儿时,她若是喜欢什么,她的四位至亲想方设法定会为她寻来。

她当时瞧罗刹依依不舍地盯着那盘蒸饼,便暗自想着:定要让他在长安日日都能吃到。

罗刹塞蒸饼的手停滞:“因为是你递给我的,所以我很喜欢。”

那时他与朱砂相处仅半年,他既看不穿她与他结契的目的,更猜不透她那份忽远忽近的心意里藏着几分真心。

他小心翼翼爱着她。

遇她不开心便赶紧闭嘴,见她笑着便暗自记挂半日。

直到那日的香积厨,离她最近的素斋分明是别的,她却起身端来蒸饼递与他。

因为他曾无意间向她透露:“妙福做的蒸饼最好吃,我特别喜欢。”

一句无心之言,她却记得清楚。

他按捺不住地想:她的心里应是有他的。

朱砂听他说完,眉梢一扬,便拿起唢呐开始吹。

远处的村落传来几声犬吠与鸡叫,此起彼伏地漫过来。

她的指尖转得更快,调子猛地拔起,直冲云霄,把鸡鸣狗吠声全盖了过去。

“朱砂。”

“嗯?”

“夜里就别吹了,我怕村民追出来打人。”

在外游历赚钱的第五年,两人到了蛇骨山。

山下有户村民死在山中,其亲眷怀疑蛇骨山中的鬼族作祟,并言之凿凿称:曾见过其中一个男鬼吃人!

罗刹据理力争:“鬼族不会吃人。”

村民怒斥他见识少:“你又不是鬼,怎知鬼不吃人?”

罗刹努力解释,堪堪一句便败下阵来。

因村民拿出了证据,一具被啃噬过的死尸。甚至尸身上的鬼炁,清晰可闻。

村民指着死尸:“三日前,我们亲眼看见那个鬼吃人后逃进山中。秦叔一路追赶他,惨被他吓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鬼族作乱。

罗刹伸出手:“我们是长安有名的捉鬼师,仅需一贯钱便能请我们捉鬼。再添三文,赠唢呐送葬。”

全村村民商议半日,凑了一贯钱:“那个唢呐送葬,直接送我们吧。若你们干得好,我们下回还找你们。”

“行!”

罗刹收了钱,牵着朱砂上山捉鬼。

蛇骨山,满山遍野皆是蛇虫,终年云雾不散。

青蛇与青藤彼此绞缠,蛇信吞吐,发出嘶嘶低语,在耳边弥漫不绝。

两人牵着手,小心踩在枯枝落叶上,摸索着向前。

每走一步便撞见一条蛇,罗刹吓得双脚打颤:“朱砂……我怕蛇……要不我们回去吧?”

朱砂手脚发凉,强自镇定:“可我们……收了钱,回去怕是要被骂死。”

“骂死总比被蛇咬死好。”

“你说得对,我们快跑。”

两人转身欲跑,一回头却见一群蛇横在路上。

他们一动,蛇群便跟着动。

两人与群蛇僵持了半个时辰,罗刹冷汗直冒:“朱砂,我能用灵烬术烧它们吗?”

脚下有蛇爬过,朱砂跳到罗刹背上:“你快念。”

“天火焚形……”

口诀方念了一半,罗刹惊诧地发现口中多了一物。

青色的、软软的、还在蠕动。

“啊,蛇啊!”

罗刹吐出口中物,背起朱砂,纵身跃上周遭唯一一棵无蛇的树。

不巧,树上躲着一个女子。

罗刹放下朱砂,侧身坐到那截碗口粗的树枝上:“姑娘,你也是因为怕蛇躲在树上吗?”

女子斜瞥他们一眼:“你们胆子真小。尤其是你,委实浪费我的艾团。”

罗刹无辜地指指自己:“我与娘子今日才进山,何时吃过你的艾团?”

女子伸手指向树下的青色物:“我好心丢给你一枚艾团,你倒好,直接吐到地上。”

发现自己方才吃的不是蛇,罗刹长舒一口气,霎时喜极而泣。

朱砂歪头看向女子:“姑娘,你是谁?”

女子仰头望着天:“守山的鬼。”

“巧了不是,我们进山也是为了找一个鬼。”

“你们说的那个鬼,已经被鬼王杀了。”女子一听他们的来意,便知他们要找的鬼是何人,“鬼王明日自会下山,向山下村民解释,你们走吧。”

她冷得像块冰山,两人不敢追问,只得跳到树下,准备离开。

临走前,朱砂回头问道:“你为何丢艾团给他?”

女子:“灵烬术会焚山。”

“你怎会知道灵烬术?”

“因为我会。”

话音未落,朱砂已跃到树上:“你为何会灵烬术?”

女子冷漠地拂开她的手,转身跳到高处,一晃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刹:“朱砂,我能闻到艾团的味道。”

两个循着艾团香气,一路追到一处密林。

林中蛇虫更甚,罗刹抽出金锏,挡在朱砂面前,为她开路。

倒是奇怪,那些蛇自顾自爬行,全然不理会四下的响动。

走到密林尽头,两人又见到另一个女鬼。

她左右手各缠着一条颜色不一的蛇,浑身上下冷若冰霜,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漠然。

朱砂试探着喊出一个名字:“泰戏?”

女子应声回头,眉间紧蹙:“两个鬼?”

罗刹听尽禾提起过泰戏,据说她曾送过一条蛇给儿时的他玩。

因他怕蛇,这条蛇最后给了拘魂鬼。

眼下,他壮着胆子上前三步攀交情:“姨母,我是二郎,你从前送过一条蛇给我。”

泰戏思忖片刻,眉眼间忽而舒展开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你啊。就是那个被小青蛇吓得哇哇大哭的胆小鬼罗刹,对不对?”

“……”

为挽回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颜面,罗刹勉强勾起一抹微笑:“没有大哭,只落了两滴泪罢了。姨母,你应是记错了。”

“尽禾每回撞见我们,总把这事挂在嘴边,说你哭了三日方休。”

“我们?”

“各族鬼王及其手下。”

见罗刹欲哭无泪,泰戏接着道:“去年我下山赴宴遇见她,她说你如今成了太一道下一任天师的郎君。二郎,你旁边的女子便是太一道下一任天师吗?”

罗刹闪身露出身后的朱砂:“是,她暂未接任天师,我们如今在外游历。”

朱砂平静地与泰戏对视。

按照太一道与蛇骨婆一族的约定,她该在接任天师前,入山面见泰戏。

今日乍然相见,不知算不算她的错?

泰戏得到确定的答案,却更加困惑:“姬家人,怎会是鬼?”

朱砂:“家父是鬼,我是鬼婴。”

泰戏不可置信道:“鬼婴?太一道难道不曾依照天尊遗命除掉你?”

朱砂:“没有。”

密林深处无风穿行,唯有死寂的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彼此沉默良久,泰戏忽然发话:“你们想见他吗?”

“他是谁?”

“赋予你血脉的先祖。”

朱砂与罗刹惊愕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天尊还活着!?”

“不是师弟。”

“师弟?”

泰戏没有解释,只抬眼扫过两人。

而后,她径直往前走,冷声吩咐道:“跟紧我。”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蛇骨山中,亦是蛇骨婆一族真正的修炼之地。

与夷山金碧辉煌的宅子不同,蛇骨山中的各处院落,倒更像寻常农家小院。

土坯墙沾着青苔,木篱笆歪歪斜斜圈着几间茅草土房。

这里简单质朴,与山下的村落找不出任何区别。

有人扛着锄头经过,好奇地打量。

有人站在稻田张望,与身边人窃窃私语。

罗刹用心去听,听见他们在问:“他们是谁?怎会来此?”

走了足有三里路,泰戏在一处茅草院落前停下:“你们进去吧,他在里面。”

她说完便凭空消失,丝毫不给两人细问的机会。

朱砂抱怨道:“你瞧瞧天尊的两个同门,一个喜欢捉弄人,一个不长嘴。”

罗刹附和道:“天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总给后辈挖坑。”

“二郎,你真是言之有理。”

“朱砂,你真是妙语连珠。”

两人站在门前捂嘴偷笑。

正不亦乐乎之际,有人出现在两人身后:“于其父前斥其子,岂君子之道乎?”

他来时悄无声息,想来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两人吓得僵在原地,牵着手不敢回头。

“有胆子骂吾儿,没胆子回头看我?”

朱砂与罗刹硬着头皮回头,原是一个面善的男子。

男子瞧着方过而立,相貌英武,猜测其子应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罗刹仔细想了想一路遇到的人或鬼,再三确定没有男童后,他自信笑道:“阿兄,我们没骂过犬子,你许是认错人了。”

他们骂的,不过是两个老鬼与一个祖先而已,哪里有什么小孩?

“还不承认?”男子冷哼一声,大步越过两人走进院中,边走边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朱砂,你真是妙语连珠。”

“不是这句。”

“天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总给后辈挖坑。”

“天尊便是吾儿。”

“阿兄,你真会说笑。”

“我是况魊。”

【作者有话说】

罗刹以为的自己:鬼族中最帅气的鬼、太一道下任天师的夫君。

实际的自己:被一条小青蛇吓哭的爱哭鬼、每月五贯钱的穷鬼、超级容易被骗的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