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2 / 2)

多年前,天尊死了,是否代表她也会在某一日老死?

况魊背过身去,呵出一口灰白色的鬼炁,缠绕在指缝间:“他同我决裂那夜,求我……把他变成活生生的人。他不愿成为鬼族,不愿后辈成为鬼族,便求我断绝我与他、乃至往后生生世世的牵连。”

他的儿子字字带着剜心的决绝。

气急之下,他施法将他们父子之间的缘分断得干干净净。

自此,人鬼殊途。

至于朱砂的担忧?

况魊淡笑道:“当年,我只是把他变成人,并未断绝血脉。放心吧,你身上流着我的血,除了我,无人更无鬼能彻底杀死你。不过,若你哪日活够了,尽管进山找我。”

“不错,你这血,还真有点用。”

“……”

天色已晚,两人原本想下山回村中将就一晚。

正欲牵手离去,身后的况魊阴恻恻发话:“白日那些蛇还能看清你们是人,夜里可就不一定了……”

罗刹第一个认怂,牵起朱砂小跑至他面前,可怜兮兮道:“前辈,你能收留我们一晚吗?”

“可以,叫声阿翁听听。”

“阿翁。”

“去吧,后院有间厢房。”

两人走过堂屋,看见正中间摆着两个牌位。

朱砂歪头看了看,一个写着周盼雁,另一个写着姬后卿。

罗刹:“他光明正大在此祭拜天尊,山中的鬼族难道从未发现?”

况魊站在两人后面:“蛇骨婆一族的命全捏在我手中,他们不会来此亦不会透露我的身份。”

朱砂回头瞄他一眼,果真越看越烦:“二郎回房,我困了。”

当夜,三人安静地在堂屋的牌位前吃了一顿饭。

况魊收拾碗筷时,漫不经心道:“明日走时,记得上完香再走。”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话比舅父还多。”

“放屁!你那个舅父的话最多。”

几年前,姬琮进山求亲,缠着泰戏在树下足足抱怨了一日。

他在树上旁听,委实听得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翌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

先去堂屋上香,再找到泰戏道别:“跟那个老鬼说:我们走了,等我成为天师再来骂他。”

泰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梢,挥手催两人下山:“那个吃人的鬼,我今早已向村民解释清楚。你们的马车停在山下,快走吧。”

朱砂离去前,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扔向树梢:“阿翁,再见。”

今日的下山之路,连条蛇影都没瞧见。

两人一路欢呼着往山下冲,等去村里把唢呐吹得震天响,便扬鞭驾着马车,朝着金乌跃出的东方狂奔而去。

“朱砂,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回家吧,我想家了。”

在外游历赚钱的第六年,两人再次回到长安。

姬琮与南枝成亲已五年,依旧南枝当官,姬琮在家算账。

朝中新鲜事不多,无外乎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功名淹蹇。

两人又重新开起朱记棺材铺,每日吵吵闹闹,等着生意自己上门。

三十岁这一年,朱砂提前十年,接任太一道天师之位。

一来,她想早些死遁;二来姬璟操心半生,眼见如今海晏河清,渐渐生了退隐之意。

成为天师的日子,稀松平常。

毕竟姬璟的大半玄字辈弟子皆在,每日需要朱砂亲自过问的事实在寥寥无几。

捉鬼查案有方絮与徐雁声统领;内外杂务,山君带着鹤珍与玄英一手打理。

年复一年,奔走朝堂之人则是萧律。

朱砂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与永远站在她身后的罗刹诉苦:“二郎,你快算算,我离死遁之期还有几日?”

“十五年。”

“十年。”

“五年。”

“一年。”

“明日。”

晏平十三年五月初五,太一道第三十三代天师姬拒霜逝于子午山。

其鬼奴罗刹,亦于同日消失无踪。

太一道第三十三代天师姬拒霜,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唯二的弟子严客,对此深有体会。

譬如,他的师妹是鬼,还是一个看不见的鬼魂。

纵观太一道历代天师,唯独他的师父姬拒霜,将一个鬼魂纳入门下,甚至列为亲传弟子。

每每提起此事,严客便老泪纵横:“师妹,你且飘慢些,我跑不动了啊……”

师父死后的第一年,已逾五十的严客陪着师妹在汴州捉鬼。

这日追赶恶鬼时,师妹在前面飘,他在后面喘着粗气追。

追到一半,他看见一间棺材铺。

自然,重点不是棺材铺,而是棺材铺中的一对男女。

男俊女美,一对佳偶。

不过,他瞧着有些眼熟的两张脸,兴冲冲跑进棺材铺中:“不知二位叫什么?”

男子回道:“我姓尽。”

女子应道:“我姓祁。”

严客不依不饶地盯着两人追问:“你们与小道认识的一对夫妇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两位老板,你们真的没有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吗?”

女子莞尔一笑:“道长,我与郎君并无多余的兄弟姐妹,你怕是认错人了。”

严客的目光落到两人腰间的唢呐上:“怪了,他俩腰间也喜欢挂唢呐。”

一听这话,两人当即取下唢呐,摇头晃脑吹起来。

严客堪堪听了一小会儿,便笑着摆手道:“你们确实不是他们。他们那唢呐,吹得极为难听,每回小道都是昧着良心说好听。”

两人得了夸,女子反而红着脸与严客争辩:“他们再不堪,也是你的尊长,你怎逢人便诋毁他们?”

严客瞪大眼睛:“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小道的尊长?”

女子:“你自己说的。”

严客:“小道说过吗?”

男子:“道长,你年岁大,刚说过的话记不清,实乃人之常情。”

严客半信半疑走出棺材铺,抬头见门头上写着“祁记棺材铺”五字,抚须放心地走了:“对对对。师父是人,就算投胎转世,好歹也得等个十八年。”

“二郎,他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笨!?”

“朱砂,我俩的唢呐吹得真的很难听吗!?”

【作者有话说】

朱砂与罗刹日后的生活:全国巡回开棺材铺[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