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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姐姐 昭灼 21843 字 7个月前

“都可以啊!”郑芳兴致勃勃,“两个都养!”

谈丹青笑了起来,说:“最近还是太忙了,等有空再看吧。”

搬到一个新城市琐事尤其多,尤其是刚到广东这地方气候也特殊,返潮严重,还会有回南天。像她们的货物,大多数都是丝绵制品,存储起来很容易放坏发霉,所以库房很有讲究。这些他们不清楚的细节,非要踩过坑踩知道。

“终于将那两个小混蛋送走了。”郑芳说感慨:“一上大学,就什么都变了。就我那堂弟,以前见着,就是个可爱小甜豆,结果去了大学,再回来我都快不认识了。被熏得一身登味儿,还喜欢键政呢,谈了好几个女朋友,也不好好谈……”

谈丹青也笑。

广东潮湿,雨水丰沛。

傍晚刚落了雨,此时空气里还萦绕着雨水的潮味。

谈丹青从工厂出来,倚着门框,吸了口烟提神。

烟头在雨雾里像枚火星,她指尖夹着烟尾,敛眸看。

手机响了响,她以为又是工厂的人,没细看来电显示就接通了。

“喂。”

“谈丹青。”话筒那一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道声音直击她的神经,令她怔愣在了原处。她忙低头再看来电显示,“绪东阳。”

“绪东阳?”谈丹青低低唤了一声,依然有一种不真实感。她以为绪东阳去北京后,就不会再想起他。

“怎么了?”她问:“在学校习不习惯?”

“挺好的,”绪东阳回答,“这里,这里的确很不一样。”

谈丹青笑了一声,说:“你看,我说得对吧。多见见世面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你呢?”绪东阳问:“你的厂怎么样?”

“也挺好。”谈丹青说:“已经搬过来了。”

“你声音听起来很累。”绪东阳说。

“有吗?”谈丹青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可能是吧,刚搬过来,事情多。”

“别太累了。”绪东阳叮嘱道。

“你也是,”谈丹青说。

话筒里的说话声渐渐安静,然后变成了宁静的雨声,唰唰作响。

谈丹青能听到绪东阳的呼吸,好像他就俯在她的耳边。

她觉得该说能说的话,基本说完了,再往后,怕又要触碰到禁区。

她正要掐断电话,就听见绪东阳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在夹杂雨声的背景音里,绪东阳的声音澄澈清晰,仿佛透明的水晶,不含一丝杂志。

“我这边在下雨。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广东也是。谈丹青,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绪东阳:我在北京很想你。

谈丹青:……-

时间跨度不会很大,可能就跨大概一个学期。

打个预防针,后面就是真心谈恋爱了,两个都会好好爱对方的好宝宝。[垂耳兔头]

37

第37章

◎“闹半天,原来是你啊。”◎

淅淅沥沥的雨声比电流声更嘹亮,在耳畔织就绵密的网。枝头几朵火红的凤凰花被雨水打落,殷红的花瓣在积水上漂浮着,渐渐荡得很远。

“小谈姐!”这时胡小样撑着伞气喘吁吁地跑来,“人到门口了。”

“哦……好。”谈丹青回过神,匆匆应声,“我马上过来。”

再低头时,通话已经被掐断了,界面也回到了默认屏保图片,好像刚刚那通电话如雨水渗入沙地般消失无踪。

仿佛在重新确认着什么,谈丹青忙又点进“最近通话”列表。

最新一条显示着绪东阳的名字。

她怔了一会儿,耳膜雨声回响。

“小谈姐?”胡小样见她半晌没动,小声催促。

“哦,就来。”谈丹青锁掉屏幕,转身进去。

广东轻工业区厂房连片,机器轰鸣,大货车和叉车来来往往永不停歇,像一座生机勃勃的钢铁森林。

谈丹青长得漂亮,做事也体面,到这片区没多久,名声就打了出去。谁都知道,新来的这位女老板很有本事。

这晚的局是方晏攒的。方晏是她工厂厂主的儿子,总爱穿件灰牛仔外套,开着改装过的吉普车在工业区横冲直撞。

他倚在包厢门口打游戏,见她来,眼睛一亮,那枚标志性的小虎牙在唇边一闪,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谈老板赏脸啊。”他故意用广东话拖长语调。

谈丹青笑着进了包厢,才发现桌上只摆了他俩的碗筷。

她施施然坐下,问:“其他人呢?”

“放我鸽子了。”阿晏说:“我俩先吃,我请你吃鸡。”

听说在广东人这里,请人吃鸡是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

阿晏给她点了一道桑拿鸡,据说是这家店的特色,蒸汽下面垫着各类她不认得的药材。

谈丹青夹了一块尝,味道很鲜,一股药材的清香在齿间弥漫。

“这个椭圆形的片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五指毛桃。”阿晏闪着小虎牙说:“广东人煲汤必放。”

这时桌上手机响起,谈丹青接通,耳边就炸开元气十足的声音:“最后一门考完了,我胡汉三马上就要回来了。”

谈丹青扬眉,“几号的票?”

“腊月二十六。”谈小白说,“你什么时候回?”

“比你早一天。”谈丹青说:“你到北站南站?”

“你别来接,”谈小白说:“我都计划好了,早上十点到。对了,”他嘿嘿傻笑,“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哦!”

“哈?”谈丹青说:“真的假的?少诳我啊。”

“嘿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谈小白神神秘秘地说。

“行,到时候电话联系。”谈丹青笑着挂了电话。

对面阿晏咬着冻柠茶的吸管看她,问:“你弟弟?”

“对。”

“亲弟吧?”

“当然。”

“他多大?”

“十九。

阿晏说:“那是跟我差不多,我今年二十。”

“二十?”谈丹青闻言抬头,筷子一顿。

二十,跟和绪东阳一样大。

可二十岁的阿晏和绪东阳完全是两种人。阿晏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骨子里透着和她一样的江湖气。而绪东阳则像棵年轻笔直的青松。

吃过饭后,阿晏带着她去海边散步消食。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阿晏双手插兜走在她身侧。

她的鞋子碾过沙滩上银白色的细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偶尔有年纪大的本地人迎面走来,会叫他们一声“靓仔靓女”,那调子拖得老长,尾音上扬,像极了TVB剧里的街头对白。

谈丹青忍不住笑出声。

“笑咩啊?”阿晏故意也把普通话拐成广东腔。

“没什么,”她望着远处海面上摇晃的渔火,“就是突然觉得,我们这样特别像在拍《溏心风暴》。”

阿晏立刻夸张地捂住心口:“哇,那你岂不是要同我商战?”

谈丹青立刻大笑起来。

潮水一波波漫上来,又退下去,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阿晏突然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谈丹青怔了怔,意外地扭头看着他。

可能是紧张的缘故,他的手,掌心汗很多。

贴上来时,有些像黏糊糊的海水。

她意识到,有时候喜欢往往就是最纯粹的生理性吸引。

没有那么多缘由,无论对方有多少钱、什么身份,都改变不了身体第一刻最诚实的反应。

阿晏后立刻知后觉地松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抓了抓后脑勺:“那个,我中意你啊……”他笑得有些慌乱,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第一次追女仔。”

海风卷着细碎的浪声,在他们之间短暂地沉默。

“没关系。”谈丹青最终轻声说。

阿晏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他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开朗地笑了一声,说:“那……还是朋友?”

“当然。”

回程的路上,阿晏难得安静。直到看到谈丹青工厂的指示牌。

“有件事想问清楚先,”阿晏说:“不问明白我今晚肯定睡不着啦!”

“什么问题?”谈丹青问。

阿晏说:“你不接受我,是因为我比你小太多了吗?”

谈丹青想了想,转动手腕上的表盘,回答:“不是年龄的问题,我对年龄没什么介意。”

阿晏说,“唔,那明白了。感情这事勉强不来嘛!”

他后退两步,又问:“明天还去试那家新开的茶餐厅?”

“好啊。”谈丹青答应。

谈丹青晚上休息的地方就在工厂楼上,她忙完后整理相册,翻到今晚吃的桑拿鸡。

这顿饭别的不提,鸡肉是真的鲜,便随手发在小号上。

配文:“在广东吃鸡,最高评价:这鸡有鸡味。”

照片发出去,评论就冒了出来:

“这家鸡我也吃过,炒好吃!”

“惊叹号惊叹号!这家店广东仔实名推荐啊!”

“原来女神在广东!期待偶遇啊!!!”

……

一条名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发了一句:“为什么桌上有两双筷子?”

谈丹青这才注意到,她拍照时,把右上角阿晏的筷子给拍了进去。

这人怎么眼神这么好?

疑惑时,她点进了这个账号的个人界面。

这人主页除了转自己的广告,就什么都没发。

看起来沉默寡言,但非常喜欢帮她怼黑粉。

就这么靠转广告点赞,硬是挂上了满级铁粉的牌子。

这条评论一发出来,评论区重点立刻歪了:

“是在广东恋爱了吗?”

“有情况哦!”

“祝福祝福祝福!!!!!真的好希望女神能一直幸福下去!”

谈丹青回复乱码账号:“跟朋友吃饭。”

这才将评论区的风向扭转过来。

她今晚有点累,发出去后就蒙头大睡。

到了半夜,乱码账号又上线,给她的回复悄悄点了个赞。

*

谈丹青一直在广东留到过年,直到除夕前一天,才买了回江城的机票。

直到飞机起飞,穿过云层,她才有一种思乡的心情。

回家没多久,谈小白就从厦门回了。

“姐,姐,快开门,是我!”

“你不是录了指纹吗!”谈丹青脾气暴躁地从楼上下来,一拉开门,就眼前一黑。

字面意义上的“一黑”。

谈小白整张脸,黑得就能看见一排白晶晶的牙。

他在厦门天天往海边跑,已经从谈小白爆改谈小黑。

谈丹青:“我天……你是去上学,还是去挖煤了?”

“姐姐好……”谈小白身边的女孩有些害羞地说。

女生本来就肤白貌美,往“谈小黑”身边一站,更显得皮肤透亮。

“进来进来。”谈丹青热情地张罗她进来,“你就是吴欣然吧,快进来坐。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不然我就去接你了。”她狠狠瞪了谈小白一眼,严厉谴责:“你自己看你办的是个什么事!”

“哎呀,这有什么。”谈小白还不上道。

谈丹青说:“甭理他,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谢谢,谢谢姐姐。”吴欣然说。

谈丹青指挥谈小白给吴欣然倒水切瓜,上楼匆匆换衣服。

吴欣然小声对谈小白说:“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姐姐长这么漂亮啊。”

谈小白:“很漂亮吗?还好吧。”

吴欣然看谈小白像看傻子。

过了一会儿,谈丹青换了条裙子从楼上下来,手中还捧了一只礼盒。

她笑着对吴欣然说:“谈小白个死东西,带你一起过来,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叫我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这是我公司下个季度要推的最新款,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谢谢姐姐。”吴欣然激动地接过。

谈小白愁眉苦脸地说:“姐……你不能给第一次见面的人送内衣啊……这真的,很不好的。”

“啊!!”谈小白话音未落,吴欣然就惊叫了一声,“丹心??这个牌子最近真的太火了,很难买的。”

“哦。”谈小白吃着樱桃,说:“我忘记跟你说了,丹心是我姐开的。”

“我我我,”吴欣然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我,我超喜欢这个牌子啊!穿着真的巨巨巨舒服,但现在真的好难买到啊!总是断货。这款好像还没刷到过诶。”

谈丹青说:“对,这是春季款,春节后上市。”

吴欣然说:“我我我,我都快晕过去了。”

谈小白:“中暑了啊?”

“滚。”谈丹青和吴欣然异口同声地说。

谈小白高举双手:“你们女的好可怕,溜了溜了……”

去饭店的路上,吴欣然和谈丹青聊了一路她公司的品牌,谈小白压根插不上话。谈小白这一次回家过年,嫌不够热闹,又叫了不少之前高中的朋友。

李远跟谈小白碰了个杯,说:“小白,听我一句劝,你他妈涂点防晒霜吧,跟你说话我就看得到一排牙。”

“滚蛋。”谈小白说:“这叫男人味,懂?”

“你们见何老师了吗?”

“还没来得及,”谈小白说:“何老师现在怎么样?”

“我回来后见过一次,”李远说:“看起来没带我们那会儿年轻了。”

“带学生嘛,摧残人。”

“张渊呢?”

“他?他被他爹妈扔部队去了,”李远说:“前几天还听他说,每天半夜要被抓起来站岗。”

说着说着,谈小白问:“刘彤呢?”

“你还惦记着人家啊?”李远觑了吴欣然一眼。

“别胡说八道啊!”谈小白连忙跟吴欣然解释:“刘彤,我高中时候追过的女生。嗨,我高中的时候是傻逼啊,是女的我都追。她高考没发挥好,弃考了,这事我总记着,觉得挺可惜。”

“她,她不肯去复读,大概是觉得复读丢面子吧……”李远说:“吵着要家里人送出国了。她家其实也不是什么有钱家庭,我上次见到她爸,骑着自行车过去,头发全白了。”

说着说着,大家心情都不太好。

谈小白说:“再碰一个。”

和李远碰了杯。

“咱们这桌,是不是少了个人啊?”李远忽地说。

谈小白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没说几句就笑,“还不快来,就等你呢。”

谈丹青打完电话回桌,随口问了一句:“还有谁要来?”

谈小白咧开嘴,故意了个卖关子,“等他来了你就知道咯!姐,你见了绝对高兴的。”

“嘁。”谈丹青不接他茬,说:“我才不高兴呢,我见着你就不高兴。”

正说着,屋外有人往面推门进来。

谈丹青朝门外看了一眼,扶着门把的手,手指苍白修长,稍微有些瘦削,指背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骨骼清俊。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就见一位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微微低头跨进门内,高大的身影顿时将整个门框填满。屋里热烘烘的暖气散了出去,潮湿的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冬日沁人的清冽。

他抬手揭下头顶黑色兜帽,灯光自他锋利的颌线流泻而上,掠过抿紧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进那双黑沉沉的眼里。

整个包厢倏然一静。

“绪东阳?”谈丹青微怔,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雨眯了眼睛。

从九月车站送别到如今,已有半年不见。

这半年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却足够让他褪去最后的几分青涩。

眼前的绪东阳比离别时更显沉稳,他将短发理得更短,露出了锐利干净的轮廓,鼻梁挺直,眉骨高耸。唯一不变的,还是他看人时的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不加掩饰的锋芒毕露。直白、专注、野心勃勃。

半晌,谈丹青回过神,微仰起脸,让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在灯光下漾开一捧细碎的光。

她含着笑说:“闹半天,原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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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病◎

一屋子都是人,夹菜的、说话的、拖椅子的、走动的。

筷子碗碟不断清脆地磕碰在一起,阵阵笑声混着劝酒声,沸反盈天。

可这些人都像黑白旧照片,灰蒙蒙的,唯独谈丹青唇上一抹桑葚红,鲜艳得刺眼。

桌中心一口铜锅咕嘟咕嘟翻腾着红油,热气蒸腾而上,在吊灯下凝成一片朦胧的雾,一吹就散。

谈丹青的脸就隐在氤氲的白雾后,隔着一桌人,遥遥冲他笑。

“绪神!快来,这儿给你留了位置!”谈小白高声招呼。

他抬眼,空位恰好在她旁边。

他被推着过去坐,那淡雾就被灯光劈开。

她脸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一览无遗。

“这边坐。”谈丹青招呼他坐下,麻烦服务生换一副干净的碗筷。

嘈杂喧闹的人声里,她微微朝他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只递进了他的耳里,“几点到的?”

“九点的火车。”

“刚下火车就过来了?”她的目光朝他身上看了一圈,然后又瞟向椅旁,问:“你包呢?”

“寄存了。”

“哦,”谈丹青转动桌上的苏菲盘,说,“那你几号走呢?”

绪东阳没立刻答,而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刚到。”

“又不是盼着你走!”谈丹青抬高声量,不悦地扬着下颌,说,“我是在算你留几天。”

绪东阳顿了顿,说:“初五。留七天。”

“那还挺早的,”谈丹青说:“你回来了打算住哪儿?”

绪东阳敛了敛眸,半晌说:“酒店吧,或者另租房子。”

“又在胡说八道说什么?”谈丹青乌黑的长眉立刻挑了起来,“少你地方住了?”

她喝了口茶,说:“你房间没动过。”

“好。”

两人一直低声说着悄悄话,突然谈小白带着吴欣然过来,介绍道:“阳哥,这是我女朋友,吴欣然。”

绪东阳点了点头:“你好。”

“绪神咋不带女朋友回来?”李远突然从后面勾住他脖子。

绪东阳偏头看谈丹青,她慢条斯理地夹着碗里的鱼丸,睫毛都没抬一下。

“没。”他收回目光。

“没带还是没有啊?”

“话真多。”

“太好了,现在终于不是我一个人是单身狗了!”李远拍着桌子大声嚷嚷道:“看到没,现在帅的都不谈!”

“我的妈呀,李远你照照镜子吧!”谈小白一粒花生米壳就扔了过来,正砸李远脑袋上,“人家是太挑,你是挑剩下了。”

等这个话题终于绕到别人身上去后,绪东阳又将和谈丹青的聊天重新续上,问:“你在广东怎么样?”

“我?”蒸汽从火锅里腾上来,将谈丹青睫毛染得湿漉漉的,“我挺好的啊,我在哪儿都能过得非常好。”

“是。”绪东阳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但看起来瘦了点。”

谈丹青筷子顿住,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但摸不出来自己瘦了没有。

“你又不是体重秤,”谈丹青说:“就看一眼还能看出来?”

绪东阳没说话,他突然伸出手,食指和虎口在她手腕突出的骨节上轻轻握了握。

指腹正好卡在凸起的骨节上。

他掌心干燥温热,虎口处有层薄茧,磨得她皮肤微微发痒。

腕间传来的温度太过鲜明,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随着心跳的细微震颤。

她要抽手,却被他提前预判般收紧了手指。

“还说没有。”他扫过她手腕上的表,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谈丹青抽回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埋头吃菜。

“我看你才瘦了,”她故意拖长音调,眼睛盯着火锅里翻滚的肉片和辣椒,“肌肉都掉没了。”

她知道,健身的人最恨这句话。

杀伤力堪比核.武器。

绪东阳看了她好半晌,淡声说:“其实,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验一下。”

“嗯?”谈丹青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验一下有没有掉肌肉。”

“咳咳咳……”谈丹青立刻被辣椒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谈小白:“怎么了?怎么了姐?吃到辣椒了?快喝水!”

谈丹青喝着水摇头:“没事,没事……”

她透过杯沿看绪东阳,绪东阳很淡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给她续上茶水。

她不可思议地想,这大学生活到底有多摧残人?

绪东阳以前哪里会说这种撩拨别人的骚话?

“你比以前看起来成熟了点,”谈丹青说:“这句是实话。”

这顿饭绪东阳吃得格外舒坦。

在北京待了小半年,那边的菜他其实吃不太惯。尤其是每天泡在学校,吃的都是食堂。

更让他放松的,是这一屋子人。

每一个都是他熟悉,并且喜欢的。

在人群中,他能跟谈丹青时不时聊上一两句。

有时因为太吵,低声说话听不清楚,高声说又会被邻座听到,不得不凑近一些,倾身过去。

于是,他能看到她的耳垂。

耳骨上那颗小小的黑痣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一直在等谈丹青说起那通电话。

大概再骂他几句?叫他趁早死了心?或者避重就轻,说她那天刚好不小心聋了。

但一顿饭吃完,散场结账,她还是没提。

她似乎一直都这么不着痕迹。

无论发生什么,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站在台阶之上,俯身看。

开车回家后,绪东阳重新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真的没有被动过,甚至因为很久没有人进来,桌上已经蒙了一层灰。

他拉开柜子门,就看到那件黑色卫衣,他伸出手指,勾住领口一挑,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就看见衣领内侧那件西装,好像他压根儿没离开过一样。

翌日早,谈小白跟吴欣然要去咸宁玩,泡温泉,腊月二十八回来。

家里突然只剩下谈丹青和绪东阳两人,绪东阳照理每天雷打不动出门晨跑,而谈丹青一觉睡到自然醒,再慢吞吞、懒洋洋地爬起来觅食。

从起床后,谈丹青就觉得脑袋有点晕晕沉沉,脚下像踩着棉花。

谈小白上火车前,给谈丹青打了个电话,“姐,我马上上车了啊。”

“嗯,路上注意安全。”谈丹青说。

她在客厅找止痛药,药板铝膜边角翘起,她辨认保质期,好久没回家,药箱里的药早就过期了。

听见谈丹青声音有点不对劲,谈小白紧张兮兮地说,“是很不舒服吗?那我回来吧。”

“没有,”谈丹青说:“你回来干嘛?给我添乱啊?”

电话那头传来车站广播的电子音,谈小白和他女朋友要乘坐的火车已经开始检票,谈小白跺脚,骂了一句:“他妈的煞笔火车。”

“可能就有点感冒,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赶快检票进站。”谈丹青说。

“我打120送你去医院。”谈小白说。

“我天,多大点事……您就别给国家医疗系统上压力了成不成?”谈丹青没好气地说:“小然在你旁边吗?”

“不在,”谈小白说:“她去卫生间了。”

“那你听我说,”谈丹青说:“人家小然,今年第一年来找你玩,你现在第一任务,就是好好带着人家玩得高兴。别给我添乱,听到了没有。我真没事,别跟个喇叭似的嚷嚷了。”

这时绪东阳晨跑完,带着早饭回来。谈小白听见门锁声,立刻大喊:“绪东阳,绪东阳我姐生病了,你快送她去医院!”

绪东阳二话不说,一步就跨到了谈丹青面前。

他离她站得很近,宽厚的手掌贴住她的额头。

他的手在她额前停留了几秒,然后一把将她抄抱起来。

他抱她实在轻而易举,她的体重只有他平时训练杠铃的一半,轻飘飘地挂在他的臂弯上,“去医院。”

身体突然腾空而起,托住她的手臂,结实、稳稳当当,有一种大树一样的安全感。

他胸口的热度透过卫衣传来,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那种蓬勃体温。

谈丹青吓得够呛,两手在他胸膛和手臂上胡乱抓。指尖摸到了一块块虬结饱满的肌肉。他真的没撒谎,这些天,他身上的肌肉一点没掉。“绪东阳,你快放我下来!我,我数123啊!再不放我下来,我真生气了!”

“1,2……”

可绪东阳已经大步往外走。

万幸绪东阳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坚持到底。

到了医院抽了血,拍肺部ct,谈丹青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总觉得累是因为一直在低烧,而她自己还不觉得有问题。

拿到谈丹青的化验报告,绪东阳看了好久,越看越脸色铁青。

绪东阳那头低气压,闹得谈丹青也大气不敢出。

她难得躺在病床上安静了一会儿,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绪东阳那小子的脸色。

于是重新颐指气使起来:“我要喝水,要吃苹果,再来个,再来个奶茶吧。”

“你知不知道你有几项指标非常差?”绪东阳抬起头来。

谈丹青说:“你不是读法的么?怎*么又懂医了。”

“我会查。”绪东阳说。

智商高就这样,信息检索能力和学习能力简直怪物。

现搜现学,就将化验单上的各项数值代表什么意思摸索了个差不多。

谈丹青说:“你上百度查的啊?百度嘛,查什么病都说你快死了。”

绪东阳压根不接她的梗,他眼神带着凉意,盯着她,“你管这个叫,‘过得挺好’?你压根就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睡觉。”

“我以为,我不在,你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他很低的,喃喃自语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碎,像吞了把沙。

谈丹青一时语结,不知道说什么。

最可气的是,明明生病的是她。

为什么绪东阳却表现得像是被谁欺负了。

39

第39章

◎夜谈◎

谈丹青从不认为生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来人食五谷,就生百病,哪有一直健康无恙的道理。

生病吃点药,休息休息就好了,她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二来,她也受不了被人当成肩不能提,手不能担的豌豆公主护着。她觉得这种保护很可怕,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脆弱,而人一旦脆弱下去,想再坚强起来独当一面,就要难很多。

“3号床,准备打针了。”护士熟练地撕开一次性针头包装。

谈丹青条件反射地绷直了后背,“还要打针?”

“营养针。”护士说。

绪东阳忽然走近,骨节分明的手撑在她枕边,黑色卫衣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怕疼就抓着我。”他声音很低,带着青年特有的微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谈丹青故意把脸转到一边,说:“我怕这儿?”

正在换药瓶的护士噗嗤笑出声,说:“你男朋友人还挺好的,上次我给一个女孩儿打针,还没扎到她,那女孩儿就一直叫痛,她男朋友就说,要打死我。”

谈丹青哭笑不得。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谈丹青嘴上说不怕,还是刻意扭头不看针刺穿皮肤。她的眼睛落在绪东阳胸口银色的拉链扣上。

她没话找话,问:“医生哇,我啥时候能回去呢?”

“现在就想着回?”护士说:“烧都没退呢。别以为发热是小事,病毒性心肌炎就是这么拖出来的。再观察两天吧。”

听到“心肌炎”三个字,头顶一道冷冰冰的目光立刻刺了过来,绪东阳明显在阴恻恻睇着她。

大过年回不了自己家,谈丹青本来就心里窝火,不由迁怒于绪东阳,针打完后,索性被子一蒙,拿后脑勺对他。

绪东阳什么也没说,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白色塑料袋。

谈丹青瞄了一眼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有水果、泡芙和几瓶矿泉水。

他没将矿泉水直接拿给她喝,而是倒进烧水壶中烧开。

“随便吃点,”等着水烧开,他将奶油泡芙递给她,“奶茶肯定不能喝。蛋糕店的女孩儿说,女生生病了都喜欢吃这个。”

“蛋糕店怎么知道你是给女生买的。”谈丹青气归气,但绝不苛待自己这张嘴。她诚实地咬了一大口,绵密的奶油立刻在舌尖化开,甜得发齁。

绪东阳盯着她张张合合吃奶油的嘴唇看了半晌,喉结不明显地滚动,然后突然抬了抬手,食指在自己的唇角点了点。

谈丹青这才惊觉自己将奶油吃到嘴唇上了。

奶油泡芙就这点不好,奶油馅很容易溢出来。

她慌忙扯了张纸擦拭嘴角。

绪东阳的目光在她唇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在床尾的一张椅子里坐下,用瑞士军刀削苹果皮。

苹果皮打着圈从他手指间落下。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和银白刀锋相映成趣。

“我说,我买给我喜欢的人。”他漫不经心地说。

“咳咳咳,”谈丹青被呛着咳嗽了好几声。

绪东阳递给她水,说:“这样说,省得店员多问。”

谈丹青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真的是,越学越坏!”

泡芙吃第一个好吃,但再多吃就腻。剩下的泡芙谈丹青吃不下,全让绪东阳消灭,她则开开心心吃苹果。

谈小白上火车没多久,立马打电话来,“到医院了么?医生怎么说?”

谈丹青说:“真没什么大事。”

“我听绪东阳说,幸好来检查了。”谈小白心有余悸。

“你少听他瞎说,他就爱夸张!”说这话时,绪东阳就坐在她对面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做小组作业。

当着本人的面说人坏话,谈丹青丝毫不心虚。

医院九点后病房停止访客。

绪东阳租了一张护工床,晚上睡觉时铺开将就着睡一宿。

吃了晚上的药后,谈丹青睡下,但怎么也睡不着,即便闭着眼睛,人的意识也是清醒的。她也想用笔记本电脑,但是用一会儿也头疼,只能闭着眼睛放空大脑。

身旁折叠床“吱呀”一沉,细微的动静像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

她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绪东阳背对着她的身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乌黑的短发上,发丝偏硬,在银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像镀了一层薄霜。

黑色卫衣的棉质布料被宽肩撑出利落的棱角,后颈处露出短短一截发茬,他带着猎豹般张力的薄肌身形,收敛成了月色里一团静止的影子。

她重新合上眼,酝酿睡意。

一只羊,两只羊。

一只水饺(睡觉),两只水饺……

可睡意越要它来,反而迟迟不来。

就在她睁眼闭眼无数次时,绪东阳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青年人身上特有的热气,混着淡淡的松木沐浴露味道压了下来。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

鼻梁的弧度在月光里如一道利落的剪影。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畔,带着淡淡的干净薄荷漱口水气息。

她呼吸一滞。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也被放大。

一下,又一下,如雨打夜窗,敲击着她的胸口。

四目相对,他温声问她:“睡不着?”

可能是夜色很宁静,也可能是今晚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样私密的意境里,似乎往往更容易敞开心扉。

“嗯……”谈丹青不自觉地揪紧被角,含糊道:“有点吧。”

“睡不着很正常,医生给你开的药里面,有兴奋的成分,所以可能难以入眠。”他的声音比夜风还温和,胸膛随呼吸平缓起伏。

“难怪啊,”谈丹青扭动侧卧的脸,“我说我怎么脑子转得比白天还快呢。那……睡不着怎么办呢?吃药?”

“别想着睡不着的事,想想别的。”绪东阳在她身侧动了动手臂,姿势的变化也改变了床垫陷落的弧度,他的身体似乎和她离得更近。

“那你呢?你睡不睡得着?”谈丹青侧过脸,月光恰好滑过她的鼻梁,在颊边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影。

“我?”绪东阳说:“我也睡不着,不过,”他看着她,视线直直撞进她的眼底,说:“我睡不着是被你气的。”

“哈?”谈丹青瞪大眼,睫毛在月光下扑簌簌地扇“我还气你,明明是你一直气我。”

绪东阳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

窗外不知哪里的路灯坏了,明明灭灭,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光影。眉骨投下的阴影,没入深邃的眼窝里。

谈丹青突然发现,绪东阳虹膜在暗处会呈现出一种很深的墨蓝色,像是午夜的海面。他的目光仿佛有重量,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抚过她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半晌,他忽然问:“你在广东,怎么过的?”

“能怎么过,在这儿怎么过,在那就怎么过。”谈丹青没心没肺地说:“在这儿吃热干面,在那儿吃煲仔饭。”

“住哪儿呢?”绪东阳问。

“我不是买了个厂房么,”谈丹青说:“就住厂房楼上。”

“累不累?”

“唔,”谈丹青想了想,说:“比在江城还是要累点吧。江城至少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是我主场。但广州,咳……刚开始,还是会有点人生地不熟的。”

她想到什么好玩的,噗嗤笑了起来,说:“有一次,新工厂弄错我发的花纹了,前后印翻了,一大批货就给废掉了。”

“怎么办?”

“重新印呗,”谈丹青耸耸肩,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没办法,做生就是这样,有的赚,也有的赔。赚的时候要守得住,赔的时候要赔得起。”

她歪头看他,笑意盈盈,“你呢?北京怎么样?大城市吧?”

绪东阳沉默了一瞬。夜风从窗缝渗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出这句话:“压力很大。头一次有这么大的压力。周围人都很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像傻子。”

谈丹青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笑声像一串轻盈的铃铛,在夜色里荡开。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的眉心,却没真的碰到,带来一阵馥郁的香气。

“不准再这么说了啊,你骂自己傻子,不是把其他人都给骂进去了。我就从不觉得我傻。”

“你不傻。”绪东阳望着她,眼神很深,像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夜空。

“那是当然。”她扬起下巴,骄傲得像只贵族猫,“我只是学历低,我可不蠢。”

“除此之外,北京很好,”绪东阳说:“有很多名胜古迹,很多博物馆和展览。”

谈丹青顿时心向往之,笑着说:“你看,我就说吧,多见见世面,怎么都是好的。”

夜更深了。

呼吸在寂静里交织,某种更隐秘的、更亲密的东西,悄然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有人欺负你吗?”绪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病房里突然响,像一把大提琴的弦音,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颤。

他手撑在她枕旁,微微侧身,被体温烘暖的松木香漫上来。那气息清冽又深沉,像是雪后森林最挺拔的那棵冷杉,带着令人安心的侵略性。

她被这种亲近的感觉包裹起来。

“那怎么可能!”谈丹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蜷在被子里,虚张声势地扬起眉梢,“我是谁啊,全天下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事,没有别人欺负我的。”

这话绪东阳压根不信。

她哪里会欺负人?

“在广东,”他继续开口,嗓音沉缓,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追问,“有喜欢的人吗?”

他在她微博小号上看到了那盘桑拿鸡对面的筷子。

这个发现让他嫉妒得发疯。

她虽然告诉他,只是朋友,仍然化解不了这种愤恨。

他不也是她的朋友?

都是从朋友过来的。

谈丹青喉咙发紧。

用力往下吞咽。

想到方晏突然握着她的手。

又想到绪东阳握她的手。

他们一样大,都是年轻英俊的男孩。

但给她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这种不同之处,就是心动和没有心动吗?

心动时,就像飞往云端,轻飘飘的。

“你今晚话好多。”谈丹青声音闷闷的,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咕哝:“你以前不是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么?高冷学神。”

“我话不多。”

“还不多,你问好多。”谈丹青叨叨咕咕,故意别开脸不看他。

“我没有问很多。”

她干脆闭上眼睛,用被子盖住半张脸,说:“我太困啊,先睡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

视线被剥夺后,其他五官便变得尤为清晰。

她能听到绪东阳在她对面绵长温和的呼吸,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像冬日里悄然靠近的暖炉,一阵阵熨帖着她的肌肤。

“我也没有。”她忽地听见他对她说。

她拧着眉头,才没睁开眼。

这句话应该是接她后面那句。

我也没有喜欢的人。

这段时间,谈丹青的睡眠质量并不好。

满脑子都是事儿,入睡艰难,好不容易睡着了,也睡得浅。

她原以为绪东阳在这儿,她会觉得尴尬不安睡不安稳。没想到有一个人守着她,反而让她潜意识觉得很安全,很安心,不受控制地放下了全部防备。她睡了一个难得的,婴儿式的好觉。

当她醒来时,才早上六点。她却已经睡得非常饱了。她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绪东阳的发顶。他躺在她身侧,面朝着她,短短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清晨阳光朦胧,柔和地笼着他的脸。

她一动,发现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他的手厚而暖,是冬天里足炭的火炉。

难怪她昨天一整晚都睡得很暖和。

谈丹青垂下眼,看着绪东阳的手。

手背上浅浅的皮肤肌理,在他带茧虎口上前后跳跃的光,还有圆润整齐的指甲。

她清醒时,绪东阳绝不会这么做。如果她今早晚醒来,绪东阳绝对已经悄悄放开了她的手。

握着她的手突然动了动。

谈丹青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缓,仿佛还在沉睡。

她能感觉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滑动,他终于松开了手。

狭窄的护工床传来细碎的咯吱声。绪东阳动静很轻的起了身,然后又停了下来。

床身轻微响动,他应该回过身看她。

眼皮微微有些发热,不知是他看来时目光所带着的温度,还是透过纱布窗帘照射进来的阳光,落在了她的眼皮上。

眼前温暖的感觉暗了暗,带来绪东阳身上的气息。他用手挡了挡照射在她眼前的那束光。

紧接着床身再次跟晃动,窗帘传来轻响。紧闭的双眼前,似乎没有恼人的阳光了。

绪东阳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动作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打开桌上的水壶看了一眼,然后拎着出去。

谈丹青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有些怅然。

现在这叫什么事儿呢?

40

第40章

◎跳舞◎

谈丹青在医院住了一晚两天,谈小白正好赶来,接她出院。

“公司的事,你操个什么心?”郑芳打电话跟她说:“都雇人盯着呢,有事儿会跟你汇报。你呢,就给我好好休息,别再让我抓到你又偷偷上班。”

“行吧。”谈丹青百无聊赖地坐在床旁。绪东阳和谈小白帮她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带什么东西,就一些毛毯、保温饭盒。

“我可是很讲义气的,今天有惊喜哦。”郑芳神神秘秘地说。

“惊喜?”谈丹青说:“你别吓我就好。”

“真的是惊喜!你待会就知道了!”郑芳说。

挂了电话,谈丹青活动活动睡久僵硬的脖子。

惊喜?

她想着大概就是“蛋糕”?“鲜花”?“果篮”?

“Hello!”一道清朗的声线突然传来,谈丹青抬头,方晏单手插兜,穿黑色羊绒大衣,茶色的墨镜架在鼻梁上,向上勾起的嘴角闪着一枚白皙的虎牙。

“阿晏?”谈丹青眼睛一亮,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她给了他手臂一拳,笑着说:“来就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芳芳姐跟我说的。”方晏笑盈盈地说。

“大过年的,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我来这儿看雪啊。广东仔,没见过下雪。”

谈丹青笑了起来,说:“江城也不下雪啊!你白来这趟了。”

方晏在她面前微微低头,茶色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不白来,姐姐在这儿啊。”

这声“姐姐”轻飘飘落地,却在病房里砸出一只无形的窟窿。

谈丹青顿时觉得后脖一凉,两道凉飕飕的目光同时落在她后脑上。

一道来自刚在水池洗好保温壶的谈小白。

另一道……更不用说,那灼热刺骨的视线源头,绝对是比空调暖气还冒火的绪东阳。

绪东阳目光锐利地扫了方晏一眼,就知这人便是那天的“桑拿鸡筷子”。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也是个年轻人。

他姑且可以忍受自己的对手是魏繁星这样的长辈。

年长,以世俗层面的眼光看更可靠、会照顾人。即便关键节点他们从不会出现。

但他如何也忍受不了方晏。

方晏和他未免也太像了。

都只有二十出头。

甚至比他看起来还轻浮。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着无名火直冲头顶。

既然方晏可以?

凭什么他不行?

既然方晏都可以?

他还让个毛线步?

“姐,这位是?”谈小白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委屈。

他对方晏也有心有不爽。

什么好人家,会招摇地抢人家的姐姐啊?

是你姐姐吗?就叫?

方晏看向屋里其他两人,目光在绪东阳身上顿了顿,带着点好奇的笑意问谈丹青:“你有两个弟弟?”

“对,两个。”

“没听你说,还以为你只有一个。”方晏故意说。

“我去办出院手续。”绪东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纯黑的羊绒料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出去。

经过方晏身边时,方晏下意识往里让了一步。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他要是再让慢一点,这人绝对要把他一拳头打飞到天上。

“你弟弟……好像不怎么欢迎我。”方晏说。

谈丹青有些心虚地说:“他,他i人。”

为了给远道而来的方晏接风洗尘,谈丹青自然要好好请一顿。

她订好酒店,现在就开车过去。谈小白去接他女朋友,方晏租了辆suv,没跟他们挤,倒是省去了车内的“修罗场”氛围。

上了车,正系安全带,绪东阳突然开腔,硬邦邦地问:“你们很喜欢听别人叫姐姐?”

“啊?”谈丹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方晏一进病房,就又甜又响地叫了她一声脆生生的“姐姐”。

老实说,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方晏这么叫她。

总让她想起谈小白小时候奶声奶气追着她喊“姐姐”的样子,怪别扭的。

但此刻,她偏头看绪东阳的侧脸。

流畅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视线固执地盯着窗外静止的街景。

她立刻生出了玩心。

绪东阳这小子,跟她混了这么多年,别说甜腻腻的“姐姐”,就连个正经的“姐”字,她都没听过一次。

这太不公平了。

她今天偏要听听,绪东阳怎么顶着这么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对她用纯欲风叫姐姐。

“对呀,你们男生难道不喜欢听人叫哥?”谈丹青发动车,眼底嘴角闪烁着狡黠的光,意有所指:“有的人啊,嘴就不甜,从来不叫。”

绪东阳身体明显一僵。

一个简单的“姐”字,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块,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

精致的唇瓣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下牙槽咬得紧紧的,腮边甚至能看到微微鼓动的肌肉线条。

宝石形状的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字死活吐不出来。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都因为他这无声的挣扎而变得凝滞紧绷。

谈丹青等了几秒,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视死如归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嘁,不叫就不叫,小气鬼一个。”

车身启动,谈丹青占到了口头便宜,心情舒畅。

她开着车,却突然听见耳畔绪东阳的声音:“对着自己想保护的人,叫不出来姐。”

他想当守护者,而非被保护。他想站在她前面。

谈丹青脸上的笑容僵住。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在逐渐紊乱的心跳声里,蒸发得无影无踪。

*

这顿饭越吃越热闹。先是谈丹青叫来了几位朋友,郑芳来时又带了一串,方晏在江城认识的人也不少,于是一来二去,朋友带朋友,一间包厢没坐下,又另开了一间。其中有一半脸还是谈丹青不认识的。

谈丹青端着红酒挨桌蹿,笑颜如花,巧笑倩兮。

做生意嘛,朋友就是潜在的资源和机遇,认识的人越多,路子越宽,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手里的红酒杯又见了底。谈丹青随手递给身边的谈小白,要他给自己满上。

谈小白刚一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将一杯深紫色的液体稳稳放在了她面前。

谈丹青头都没抬,下意识端起来凑近鼻尖一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眯起眼,晃了晃杯子里浓稠得几乎挂壁的液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嫌弃。

“绪东阳,你给我倒的这是什么?小甜水啊?”

“红酒。”绪东阳面不改色地说。

“红酒个鬼哦,”谈丹青说:“你家红酒没酒味儿?”

绪东阳这才如实招来:“桑葚汁。”

谈丹青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回答气笑了。

她举着那杯深紫色的果汁,对着灯光晃了晃,看着那浓稠的液体缓慢地沿着杯壁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还亏得你找的,”她嘲讽道:“给我找了个能挂壁的果汁。”

“你不能再喝了。”绪东阳就站在她座位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清俊的眉眼在包厢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像一尊沉默的影子守护神。

“你刚出院,还吃了药。很多药不能跟酒精混着喝。要是非要喝,我帮你喝。”

他端起她面前那只还残留着一点深红液体的高脚杯。

仰起头,杯中残余的红酒被他一口饮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还只是开始。

他放下空杯,长臂一伸,直接拿过了一瓶新的红酒。

然后,在满桌人惊诧的注视下,再次举杯,仰头,饮尽。动作干净利落。

“好——!!!”

邻桌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大哥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当作响,粗着嗓子大吼:“好酒量!兄弟够意思!干干干!!!”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引信,整个包厢瞬间沸腾了。

刚才还围着谈丹青劝酒的人,注意力立刻被这横空出世、沉默却彪悍的挡酒少年吸引了过去。口哨声、叫好声、起哄的“干杯”声此起彼伏,气氛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小兄弟海量啊!”

“再来一杯!”

“谈老板这个小弟够意思啊!”

所有的火力,所有的喧嚣,瞬间从谈丹青身上转移。她被隔绝在这片疯狂的喧闹之外,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他喝酒的样子,没有方晏那种玩世不恭的潇洒,也没有生意场上老油条们的豪迈圆滑,反而带着一种属于他的、诚挚又固执的认真。

仿佛这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由他来承担的任务,一项一定要护她的任务。

喧闹震天的包厢里,谈丹青的心情,却像沉入了一片寂静的海底,复杂得难以名状。

“行了行了,喝都喝不明白,浪费我的好酒。”谈丹青佯装不耐烦,顺势将绪东阳面前那瓶还剩小半的红酒“夺”了过来。

众人又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们谈老板心疼酒了!”

“小谈总别这么小气嘛!”

气氛瞬间从狂热的劝酒变成了善意的调侃,火力暂时转移。

绪东阳显然也不是什么很能喝酒的主。

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从他清俊的耳根蔓延开,像打翻的胭脂,晕染过白皙的脸颊,一路染上他挺直的鼻梁和光滑的额头。

那层红晕在他冷白的肤色上格外醒目,透出一种异常勾人的靡丽。

如果不是卫衣下隐隐透出的肌肉线条,昭示着他胸肌比拳头更大。

真的让人会生出非礼的歹心。

谈丹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她想透口气,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包厢外走去。

不出所料,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就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也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谈丹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清凉的空气带着淡淡香薰味,却丝毫没能浇熄心口那股因身后人而起的、莫名的燥热。

不知不觉,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二楼回廊的栏杆边。

楼下是饭店巨大的舞厅,此刻正流淌着舒缓的老歌。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映照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身影。这家老字号酒店的常客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舞池里旋转、依偎着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甚至银丝如雪的长者。他们衣着或许不算时髦,但舞步从容,眼神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

谈丹青随意地倚着雕花栏杆,托腮往下看。

“挺浪漫的。”绪东阳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也倚在栏杆边往下看。

谈丹青微微偏头,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俊逸的侧影,眼眸映着舞池的流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被大厅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画面触动了。

“浪漫吗?”谈丹青挑眉。

“嗯,”绪东阳的视线追随着一对配合默契、白发苍苍的舞伴,“看起来年龄都很大……像是,相伴相守了一生。”

“噗嗤。”谈丹青立刻笑了起来。

绪东阳不解地转过头看她,“笑什么?”

“虽说有点不想伤害你幼小的心灵,但……”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慵懒的侧影,她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饮酒后葡萄糜烂的香。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成人世界秘密”的神秘感,“来这里跳舞的,一般都是婚外情。”

绪东阳:“……”

“这么老了也出轨吗?”

“年龄越大行为越开放啊。”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绪东阳的脸色。

他紧抿着唇,眉头微蹙,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幻灭。

谈丹青心底升起一丝丝微妙的的惭愧感,她好像无意之中辣手摧残了一个少年浪漫的心。

为了弥补这份小小的愧疚,谈丹青从栏杆边站直身。

修长的身姿如雨后新竹般舒展开来,肩背挺直,亭亭玉立。

她用那双骄傲动人的眼睛睨着他,小巧精致的下颌轻轻一抬,像一只在月光湖面上准备起舞的、睥睨众生的优雅天鹅。

“喂,绪东阳,你会不会跳舞?”

【作者有话说】

偶买噶,收藏四位数啦!!!

怎么这么棒啊!

开心到各种转圈!!!

(#^.^#)

谢谢贝贝们喜欢哇!muamua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