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丹青去看了。
房子已经被清空了,四壁徒然。
灰尘被仔细掸净,等着迎接新的主人。
光洁的地板,干净的墙壁。
她曾经精心挑选的窗帘、地毯。
这里的一切,都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伸出手,展开,手心朝上。
她试图抓住点什么,一点能证明那些时光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原来割舍一个地方,比想象中更残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以前,每当她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停下来,静静地仔细地看一看她的手。
她所依靠的,一直就是她的这双手。
来时她赤手空拳,打下了现在的世界。
现在不过是要重新再来一次罢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可是谈丹青。
郑芳总说,她人如其名——
丹青,大红大绿,烈火烹油。
这世上就没有她跨不过去的山,迈不过去的坎。
所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坚信。
可是,还是有一滴眼泪悄然落进了她的掌心。
像一枚小小的,灌注了江水的,水胆水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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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a
66
第66章
◎“就是想”◎
暑气渐盛。
再过几天,学校就放假了。
室友陆续回家,王越桓家在本地,走得晚。
绪东阳清着行李,王越桓坐在对面铁架床床沿看他:“阳哥,你放假还回江城吗?”
“回。”绪东阳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放进背包里,“回江城。”
“哦,”王越桓在上铺荡着腿,欲言又止:“你……还回江城啊?”
提江城,就不得不提谈丹青。
绪东阳嘴上不说,但他自从跟谈丹青分手后,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状态很不好。泡图书馆、背书、帮教授做项目。
快成仙了。
好不容易过去了一两个月,眼看着绪东阳的状态有所缓和。
这节骨眼上突然要回江城,难保不会触景生情。
“魏帆学长八月打算做一个针对小微型企业的专题,选定的几家小微型企业刚好在江城,到时候需要过去实地考察调研。他问我去不去,我看了他的专题框架,觉得很好,打算加入。”绪东阳继续收拾东西,解释道。
“啊,原来这么回事,那挺好的那挺好的,”王越桓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绪东阳突然转身抬头,问他。
“没什么!”王越桓从上铺跳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你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呗?就当给你送行了。”
“好。”
收拾好东西,又洗漱完。
再没有别的杂事,绪东阳闲在上铺刷手机。
分手后,他还是改不了看谈丹青小号的习惯。
现在谈丹青很少在小号上发状态了。
以前发的动态下面,也涌进来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一群不明真相的路人觉得自己是正义之士,在评论区大肆辱骂。
谈丹青最近发的一条状态,是一张江景图。
傍晚时分,天尽头的橘红色到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远方乌青山黛,近处高楼灯火,江心一叶孤舟。
看到这张图,绪东阳不禁想,在他们分开后,谈丹青到底过得好不好?
找到能更快给她钱的人么?
过得很好?
过得不不好么?
她过得好,他委屈。
可她如果真的过得不好,他也委屈。
他记得谈丹青曾对他说。
她觉得长江那浩瀚宽阔的涛涛江水,能带给她无尽的力量。
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需要去寻找力量呢?
大概恰恰是无力的时候。
页面刷新。
已看过一百遍的江景重新加载。
然后一张一模一样的图出现在界面上。
他知道两人已经分手了。
不应该盯着谈丹青的账号看。
像边台。
很掉价。
但是他却控制不住。
强迫症似的一遍又一遍上下拉动页面。
刷新,刷新,再刷新……
宿舍熄灯断电。
他终于锁了手机。
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胸口涌出一股巨大的空虚感。
他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
所以别再想了。
*
回江城前一晚,王越桓弄了个聚餐,他也过去。
地点选在一家小炒店。一入内,人声鼎沸,油烟混合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油汪汪的回锅肉,蒜蓉空心菜鲜翠欲滴。
“阳哥,这边!”王越桓用力地冲他挥了挥手。
绪东阳点头过去。
王越桓指的位置正好挨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
他落座后,那女孩儿便好奇地打量着他,然后对王越桓说:“真的是他诶,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我怎么可能开这个玩笑啊!”王越桓笑着介绍,说:“这位,小雅;他,大名鼎鼎绪东阳。”
“你好。”绪东阳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
“你好。”那女孩儿开心地应道。
每个字都在跳
“哎,小雅你不是也喜欢看那个…那个什么讲拳击的电影么?阳哥也是练拳击的,你们有的聊!”王越桓卖力地活跃着气氛,拉进他们二人的关系。
“我去过你们拳击社,如果你有空的话,你能教教我吗?”女孩儿说。
“我平时比较忙。”绪东阳冷淡地回答。
他察觉王越桓这顿饭醉翁之意不在酒,后面说的话越来越少。
吃完饭,送走小雅,王越桓和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一半,王越桓实在忍不住,说:“我说阳哥,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今天的小雅,多好啊。”
绪东阳说:“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了。”
“你这段时间,状态真的太差了。”王越桓说,“而且你不是已经跟丹青姐分手了么?既然是单身狗,那找新女朋友,也没什么吧。”
“没这打算。”绪东阳拧了拧眉。
“那我明白了,你喜欢御姐款的,下次我介绍大四学姐?”
“不用。”
“哎,阳哥,你到底怎么了啊?”王越桓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挺吓人的。”
他现在的样子的确很吓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心里有点毛病。
把谈丹青当成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以至于现在这个联系一断,他就跟废了似的。
“我没事。”绪东阳说:“你也不用担心我。”
“你这样,我怎么能不担心呢?”王越桓叹气道:“那你后面又怎么打算呢?不会要跟她复合吧?”
王越桓的这个问题,也把绪东阳问住了。
谈丹青和他分手后,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戒断反应。
从不愿接受他们已经分手了的事实,到对谈丹青发酵出一股怒气,但到今天愠怒的部分已经剩下很少很少。
他知道谈丹青这么做,有她的难处。
网上那些污言秽语他都看到了。
世道对女人比对男人苛责。
如果今天是一个男生和年纪小许多的少女发生恋情,他能被冠上“艳福不浅”的美喻,会有无数男人将他奉为吾辈楷模,甚至认为是懵懂无知的少女作恶多端勾引了老男人。
一个少年和年纪大他许多的熟女发生关系,他能被送上圣坛,无数男人艳羡他小小年纪就能享受到爱河,可以不负责任,可以吃软饭。
只有谈丹青不行。
她要背骂名,被戳脊梁骨。
她所面临的,是精神上的无底泥沼,和经济上的严峻债务。
所以她不想拖着他。
他理解。
都能理解。
可是他就是无法接受谈丹青这么做。
未来是很惨,是很难。
但怎么可以连和他一起尝试抵抗的意图都没有。
战争的号角还没吹响,谈丹青就已经鸣金收兵,这才是他最无法接受的。
连一个让他证明忠心的机会都不给。
“我曾经读到过一个有趣的心理实验,”绪东阳说,“如果要过河,但只能带上三样东西,一袋米,一只猫和一本书,你会按照什么顺序放弃?”
“当然最先放弃书吧。”王越桓不假思索地说。
绪东阳说:“我觉得,我就是谈丹青的那本书。”
谈丹青在过河的时候,选了自己、亲情和事业。
唯独没有选他。
“我不知道。”绪东阳接着说。
“啊?不知道什么?”提问过了太久没答,王越桓都忘记自己刚刚问什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记了起来,说:“哦,你是说,你也不知道要不要复合?”
绪东阳点了点头。
“好吧,”王越桓说:“通常说这种话的人,心理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绪东阳问。
“就是想复合呗。”王越桓说:“因为如果不想,你就会直接回答不想了。”
*
八月,谈丹青的新品牌正式发布。
直播间里热火朝天。
“姐妹们看过来!!!我们这件新品超级美腻!”
“夏日出游必备哦!”
“里面穿我们这件内衣,外搭一条小裙子,露出一点点肩带,裙子稍微有点透也没关系!!!内衣花纹透出来,反而更好看哦!!!”
如今市面上内衣设计越来越简洁,多以白黑为主。
而谈丹青这次却另辟蹊径,来了个极繁风。
她这么设计的灵感来源于她在T大上课那几天看到的油画。
她将油画厚重的色彩质地搬到了内衣上,花纹刺绣特意选用克数重的丝线,营造出油画鲜艳明亮的质感。
直播间一开播,黑水就泼了过来。
“tdq还真的敢再出来啊?”
“丑死了丑死了丑死了,什么年代了,还整这种花花绿绿的,很土很村懂不懂啊?”
“都tdq了……你指望一个高中生弄得出什么好玩意儿?”
这些人大部分是她老东家给她开业送来的大礼。
郑芳尽力控评,但骂的太多,控不过来。
主播小姐姐被骂得受不了了,播不下去。
“那我来吧。”谈丹青说。
“啊……”郑芳真怕谈丹青被人骂崩溃了。
谈丹青坐到台前,状态平静。
她一出镜,流量更大了。
大家都马不停蹄赶来骂她。
她在直播镜头前,镇定地介绍自己的产品,然后亲自挑选弹幕回复。
别人骂她学历低,她就回复:“虽然我的确只是个高中生,但是像塞尚呀、罗丹呀,都是高考失利的美术生呢。”
“我去,你咋不说那谁啊?!”
别人骂她和高中生谈恋爱,她就回:“素的素的,穿上身超好看,所以才能迷倒高中生哇!”
“……”
“怎么这么有说服力……”
“竟然被说服了,给我整一件吧……”
郑芳本来还时刻观察谈丹青的状态,打算随时叫停,但看到她的神操作,变成一句:“绝……”
谈丹青对这次的数据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吕力鼎和魏繁星对她太狠了,几乎是围追堵截。他们要拿她杀鸡儆猴,告诉公司旗下的其他人,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能飞,他们能把你捧多高,就能让你摔多惨。
所以谈丹青仅仅只盼着能在吕力鼎的打压下捡点垃圾吃,养活她自己和她弟弟,还有公司十来张嘴。
虽然吕力鼎在网上对她极力摸黑,但她也积攒了一些“死忠粉”,无论外面怎么骂她,他们都相信她不是那种人。而且她的东西质量的确好,大部分消费者只是想买一件穿着舒服,质量好,不肋肉,然后美观的内衣就好,至于做内衣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无所谓。
靠着这两波衣食父母,谈丹青的公司算是磕磕绊绊走上了正规。
谈小白放了暑假就来谈丹青厂里帮忙。搬东西搬得两手都是泡。
中午他累得实在受不了,脱了手套,靠在门口喝水。
开货车的大哥见他累成狗,说:“小白,你姐都赚这么多钱了,你还天天来这儿扛货啊?”
谈小白说:“我姐有钱又不是我有钱,大哥快让一让,我还得赚工资呢。”
谈小白忙完,终于见着他姐。
他姐公司算是彻底脱离危险期,但谈丹青看起来,却并没有怎么开心。
他似是随口一说:“你跟那谁,真分手了?”
“嗯。”谈丹青平静地说。
“哦,那,那……”谈小白本来很欣喜,但是一看谈丹青的脸,他又觉得难过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谈丹青明明如他所愿甩掉了绪东阳那个害人精,为什么他还是不觉得高兴。
夏天广东蚊子多,谈丹青一边给工厂发消息,一边各种拍腿上的蚊子。
“对,又得加了。”
“啊?要从新厂调货?你们新厂在哪儿呢?”
“什么?江城?”谈丹青乐了。
电话那头,老板问:“谈老板笑什么?”
谈丹青说:“你说江城啊,那我地盘。”
挂了电话,郑芳问:“要去江城出差?”
“对,看一款面料。那个颜色只有江城的新厂能印出来,别的地方印的,我都感觉有点偏色。”
“你……还回去啊。”郑芳欲言又止。
谈丹青在江城的房子都卖了,她回去都没家可回,要住酒店,这种事谁遇上都心里不舒服。
谈丹青又拍了一只咬她的毒蚊子,无所谓地说:“回去啊,怎么不回去。我现在赚到钱了,我没事儿都得回去转两圈。”
郑芳忍不住说:“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小人得志呢?”
谈丹青笑了起来,说:“我这叫衣锦还乡好不好?”
直到坐上回江城的飞机,谈丹青心中五味俱全。
期待里夹杂着别的情绪。
仿佛要撕掉手背上的创口贴。
撕得快短痛。
撕得慢是长痛。
【作者有话说】
打个小小的补订,谈丹青的新公司上线时间是8月,就是大学放暑假的日子。上一章脑抽写成了十月,已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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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房主◎
回江城后,谈丹青马不停蹄就去工厂看布料。
她将布样对着顶灯细细查看经纬线的密度和染色的均匀度。
“这块颜色饱和度够了,但手感偏硬,贴身穿着舒适度会打折;这块手感软糯亲肤,但你看这染色,边缘有轻微晕染,水洗几次就可能串色了。还有别的吗?”
“现在暂时就这些了。按你们那么做,成本和工艺上难度挺高的。”工厂负责人提醒道。
“先做着吧,”谈丹青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色卡递给工厂负责人,“要完全按这个来。”
负责人转身口中嘟嘟囔囔:“小谈老板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较真了!”
*
傍晚刚忙完,以前在江城的老熟人打电话轮番请她,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小谈老板今晚务必赏光,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拉兄弟一把。”
谈丹青也是敞亮人,一口答应。
衣锦还乡第一顿,风光着呢!
她怎么可能不去?
包厢就定在了她下榻的酒店,谈丹青回去做完护肤,下个楼就到了。
一进包厢,就见到以前一个圈子的几位小老板都在。
“小谈老板啊!”每次见她,都鼻孔朝天的周礼,鲤鱼打挺似的站了起来,箭步上前,两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满脸堆笑:“您真是大忙人,今天可算见到你了。”
再见周礼,谈丹青有点想笑。
她不记仇,但也不是金鱼七秒记忆。
当初她追着这位周总屁股后面跑项目,人家可是打太极的高手,云山雾罩,连个准信儿都吝啬给。
如今风水轮流转,周礼舔得她害怕,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拉着她叫妈。
“周总太客气了啊。”谈丹青款款坐下。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这局是用来捧她。
选的包厢装饰淡雅,也没人吸烟吹牛,更没“公主”作陪。
“小谈老板看今天喝什么酒?”
“今天不喝,”谈丹青笑盈盈地说:“葛根汁不错。”
“好好好,那就上葛根汁,养生养颜。”
服务生倒上茶水,周礼又恭恭敬敬将菜单递来,殷勤道:“小谈老板,您看您还想吃点什么?来个……炼乳小馒头怎么样?我听说,女孩儿都喜欢吃这道菜。”
“哈,”谈丹青笑了起来,随手翻起菜单,眼波流转道:“周总今天给我接风,就请吃炼乳小馒头?您这心不诚啊。”
周礼笑容一僵,随即爆发出更洪亮的“哈哈哈”,赔笑道:“哎哟我的谈老板!您可冤死我了!我心最诚。”他扭头冲服务生叠声喊:“快快快,今天给我们小谈老板上几道硬菜啊。这菜单上什么最贵?佛跳墙?花胶鸡?快来一盅。”
这饭谈丹青吃得津津有味。
菜色虽然不怎么样,但席上的“戏”相当不错。
一个个都要把她捧天上去,难怪土老板都爱组局。
菜过五味,周礼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小谈老板,您好不容易回一趟江城,我们的服务一定是要跟上的,是不是?”
谈丹青端起玻璃杯抿了口葛根汁,眉梢微扬,好奇周礼后面还能安排什么服务。
“都进来。”周礼喊了一嗓子。
包厢门夸张地双门同时拉开。
六个身高腿长、清一色皮肤白,眼睛大,鼻梁高,一米八“男大”,穿着各类白色系服装,“唰”地在她面前站成了一排。
“咳,咳咳,咳咳咳……”谈丹青差点被刚夹的花胶呛到。
她自诩见过大风大浪。
但今天这场面,她也算是开眼了。
周礼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说:“我听网上说,小谈老板似乎偏爱这种‘青春活力’的。”
他委婉地说:“这个……未成年,确实有点难安排哈。但今天来的,也是一水的‘男大’,都是刚高考完。还有个读大二了,我都没让他进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谈丹青咳得更厉害了。
这双标的世界啊……
栽的时候,谈个恋爱也能被人骂死;风生水起了,喜欢年纪小的,就是一段“佳谈”。
她被呛得一直咳。
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摆手。
周礼见他这份礼没送到谈丹青心坎上,脸色一变,转头对着那群“男大”凶神恶煞地说:“滚滚滚!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赶紧滚蛋!”
这几个小孩儿,有的看起来比谈小白还小,被人呼来喝去。
谈丹青于心不忍,勉强压下咳嗽,用纸巾按了按唇角,说:“行了行了,别这么凶。都不容易,出来勤工俭学。让他们出去就行了,骂什么人?”
清场后,谈丹青用清水漱了口。
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都看向她,谈丹青开口道:“我这人吧,是真不喜欢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如果今晚后面还安排了什么花里胡哨的节目,都推了吧。”
周礼尴尬地应下,赶紧低头掏出手机,手指翻飞地发消息,将今晚接下来的洗脚唱歌全给推了。
谈丹青继续道:“各位,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漂亮话,今晚就不说了。前段时间,我有难处,大家应该都知道。各位伸了把手,帮了我谈丹青的,这份情,我记着。”
她顿了顿,眼睛明亮通透,坚定而有神:“现在呢,凭了点小运气,我那小破公司算是还算可以。各条线基本都跑通了,以后各位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需要牵线搭桥的资源。或者遇到什么事儿,换要我伸一把手,直接开口。能帮的,我不会含糊。”
“好好好!谈老板敞亮!”
“不愧是谈老板!这是干实事的人!”
桌上几人纷纷感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
谈丹青的酒店房间就在楼上,吃完饭,那股虚浮的热闹劲儿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没急着回去,打算上街透透气。
刚推开沉重的旋转玻璃门,一个清瘦的身影就杵在门边的阴影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谈丹青扶着冰凉玻璃的手一顿,停下脚步,借着酒店大堂透出的光,疑惑地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男孩:“你好……我们认识?”
“我是刚才进你包厢的。”那男孩抬起了头。很年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受惊的小鹿,偏偏下巴尖窄得带着点脆弱的文气。这种长相,天然就容易勾起异性的保护欲。
“谢谢姐姐刚才帮我说话。”
当时周礼叫进来一大群男孩儿,人太多,谈丹青压根没功夫挨个细看。她扶着门想了半晌,这才模模糊糊记起,这是刚才被周礼吆喝着“滚出去”的那群“男大”中的一个。
网上关于她的那些沸沸扬扬的“轶事”,眼前这孩子大概也当了真。自动代入了某种“救风尘”的剧本,觉得能靠这张脸和这声“姐姐”,在她这里找条“捷径”。
谈丹青觉得这件事荒谬得令人发笑,无奈地说:“不针对你哈,但我真谈不了年下。我这人,一听别人叫我姐姐,我就想捂紧钱包。这碗饭吧,看着光鲜,但烫嘴,也吃不长久的。你*……找个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吧。”
谈丹青推门出去。
走在街道上,夏夜的街道带着水汽的微凉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江城独特的水汽弥漫的潮湿空气渗入肺腑。
这儿江和湖多,空气里水分大,所以显得比别的地方的空气都要重。
街景似乎有些变了样。
路口新开了几家火锅店,大晚上人气依然很旺,鼎沸人声与辛辣香气交织,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色的光晕,很有人间烟火气。
谈丹青漫步街头。
谁都不认识,也谁都不认识她。
就像个透明人,一身轻松。
或许是因为今晚突然来了一群和绪东阳年纪相仿的少年,她忍不住又想起了绪东阳。
他现在怎么样了?
没了她这个铅球挂在腿上,应该能走得更远,走得更快了吧。
城市霓虹灯影里,无数张陌生的脸与她擦肩而过。
年轻的,年迈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路尽头,有人经过。
那背影,高大、颀长。
那么熟悉。
那么……像绪东阳。
谈丹青一时恍惚,在原地怔愣了半晌。
然后条件反射地拔腿去追。
街头人来人往,那道影子出现一闪而过,消失在人流里。
“绪……”
她焦急地四处找寻,左右张望,终于再次锁定那个与她相隔了汹涌人潮的背影。
她连忙快步赶上,但更多的旅人迎面而来。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她在人流中穿梭,奋力地拨开人群,鼻尖冒出了细汗。
但当她终于穿过人群走到了路尽头,却再也找不到那道背影。
“绪……”
“绪……”
绪东阳的名字,死死地堵在了她的嗓子眼里。
她默立在街头,缓缓地眨了眨眼。
是她看错了吧?
一定是。
怎么可能是他?
当初为了分手,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他绝不可能还回江城。
谈丹青失神落魄地往回走。
身侧不远处的四川火锅店,一群学生正在等位。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儿突然高喊了一声,“绪东阳学长!魏帆学长!这边!”
*
谈丹青每天抓着工厂负责人调布料颜色。
负责人本来也是个踏实能干的技术工,但架不住每天被谈丹青这么整,被逼急了,当着她的面,跑去跟自己老板打电话告状:“什么鬼颜色哦!染不出来染不出来!”
谈丹青全程气定神闲。
负责人最后在电话里听到了谈丹青出的价,半晌冷静下来,说:“嗯,不就是葡萄紫嘛,不就是紫调里面再加一点粉再加一丢丢青再加虾米蓝。看起来就像刚成熟的葡萄在晨光下微微发光的样子。我懂,我可以,我给你调!!!”
从工厂出来,谈丹青弄了辆车开。
她将墨镜架在发顶,降下车窗,开车吹风。
这时郑芳打电话问她:“你那边布样选得怎么样了?”
谈丹青有些失望地说:“布料上色效果我还是不太满意。他们明天再做一版。”
话筒那一头,郑芳却一笑,说:“别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待会儿不一定乐成二傻子。”
“哈?”谈丹青疑惑,“什么好消息?还能把我乐成傻子了?”
“看你微信,看看我给你发什么了。”
谈丹青将车停在路边,好奇地调出微信,紧接着愣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时候发来的?”她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
“就今天!”郑芳说:“是T大用传真发来的,胡小样刚收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订单呢!哈哈,大家替你高兴一波了。”
随着网络缓慢加载,一张证书扫描件逐渐变得清晰,最后占据了整个屏幕。
顶部,是T大那枚庄重而熟悉的校徽。
下方,是几行清晰的黑体字:
【结业证书】
学生谈丹青……已完成艺术设计学院高级研修班全部课程学习及考核……准予结业……
那是T大给她颁发的结业证书。
“怎么样?”郑芳说:“半天不出声,是不是成二傻子了?”
谈丹青笑,说:“距离傻子只差一点点了……明天给大家加个餐吧。”
“老板大气啊!”
挂了电话,谈丹青怔怔地看着这张“结业证书”扫描件。
当时事发突然,别说余下的课程她都没去,最重要的是她的结业作品都没交,T大怎么会给她发结业证书?
难道又是她幸运运气好?
那她最近未免也太鸿运当头。
在北京的日子,是她最不愿意回想的部分。那时太甜蜜太幸福太无忧无语,反而衬得如今一片惨淡。
这张证书的出现,将那段时光几乎是怼在了她的脸上。
经过一条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绿灯亮,谈丹青习惯性往左打方向盘。
高楼往后退,熟悉的景色在眼前平铺开,谈丹青一时恍惚,沿着这条路再往前开,就该到她原来的老房子了。
路是条单行道,拐进来再想转返很麻烦。
谈丹青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加了点油门,沿着熟悉的街道,继续行驶了下去。
许久不见,没想到小区门卫小哥还认得她,笑着说:“谈小姐?最近一直没见到你呀!好久没回家了吧?”
“是……我房子卖了。”谈丹青说,“能进去看一眼么?马上出来。”
“别人是肯定不行的,”门卫小哥说,“但谈小姐是老熟人啊,放行,但二十分钟出来啊。”
“好。”
车往里走。
绿化还和以前一样。
大片大片浓密的绿,或深或浅。深处是金山棕竹、黄金榕,浅处是南天竹、鸟巢蕨。各色绿调和在一起,像一片绿色的琥珀。
谈丹青下了车,顺着树荫小径绕了一圈。
当时房子卖得急,买家也不愿露面,她没能正式和房子的新主人见面。只听房屋中介说,买房的是个年轻人,估计是用来做婚房。
如果是用来做婚房,现在应该多半要有小孩子了吧?
她鬼鬼祟祟地从落地玻璃窗往里看,却没看到婴儿车和泡沫玩具。虚掩的窗帘下,里面的陈设似乎又简单、又空荡。
通常最先想到的,是时间最近的;最晚想到的,则是记忆最深的。
谈丹青站立在熟悉的门外,满脑子都是她和绪东阳两个人半夜淋了雨跑回来。
她像那晚一样,缓步走上了楼梯台阶。
一阶,又一阶……
那晚他们明明没有喝醉酒,却像喝醉了一样脚步踉跄,磕磕绊绊地上了楼,拥抱接吻。她到现在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晚他们衣服上的湿意,绪东阳抱着她手臂的力度,还有他的眼睛……
看着面前那扇她再也没有钥匙的紧紧关闭的门。
谈丹青久久压抑着的懊悔、可惜和无奈,全都同一刻翻涌而来。
那时她是不是应该再坚持一下?
是不是应该就把绪东阳拽着?怎么也不放开他的手?
她也说不清。
大多数事情,事后再怎么懊悔也没用。因为即便同样的事重演千遍万遍,处在相同境地里的人,做出的选择也必然相同。
所以,就算她能让时光倒流,重新回到那天晚上绪东阳的宿舍,她依然会选择跟他分手。
只会和他分手。
二十分钟到了。
谈丹青吸了吸鼻尖。
故地重游很好。
但也仅止步于此了。
她抽身要走。
只听一声:“吱呀……”
面前的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门后的人似乎正要出门,手里还拿着手机和黑色垃圾袋,当她的视线聚焦在那张熟悉的,惊愕的脸上时,时间仿佛停滞了。
夏日走道暖烘烘的。
敞开的门,送来屋中空调的凉意。
谈丹青怎么也不会想到。
这世界上,还有比偷窥别人家子被房主抓住更尴尬的事——
那就是偷窥别人家房子,被房主当场抓住。
然后房主还是她前男友……
谈丹青站在门外。
绪东阳站在门内。
一时间,四目相对。
谁也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猝不及防,噶噶噶,嘎嘎嘎,嘿嘿嘿,嘻嘻嘻,哈哈哈!
68
第68章
◎她不能再甩开我◎
绪东阳似是临时有事要出门,没做特别的打理,身上套着件黑色印字母运动短袖,下身是灰色长运动裤,脚上随意地踩着一双深棕色拖鞋。
圆领露出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黑色耳机,刚刚运动后的身体肌肉充血,壁垒分明的肌肉块隐隐拓在黑色短袖上。
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往后抓了抓,发尾凌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
他多半也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儿,长眉下那双漆黑熠亮的眸,瞳孔紧缩,诧异又错愕地盯住她。
谈丹青不敢细看绪东阳的眼睛。
只觉得又尴尬、又难为情。
原来买她房子的人,就是绪东阳。
难怪说人在外地,没空回来。
难怪说是个年轻人。
她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红着眼眶站在前男友家门口到底是在干什么?
疯了吗?
为什么脚下的地不能裂出来一条口子让她钻一钻?
事到如今,谈丹青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只有一招——
转身就跑。
看着谈丹青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又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刻,转身就跑。
绪东阳确认这一切真不是他做梦做多了出现的幻觉后,立刻气炸了。
他没看错。
也没白日做梦。
谈丹青就在他家门口。
他垃圾不扔了,鞋也不换了。
穿着一双棉布拖鞋就冲了下来。
“谈!丹!青!”
谈丹青飞快跑到车前。
慌慌张张间,锁车和解锁两个键按错了。
车门怎么也拉不开。
她浑身发抖。
无地自容。
怎么就被绪东阳发现了?
现在绪东阳要怎么想她?
分手是她提的。
甩人的时候那叫一个潇洒。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就被逮到在前任门口哭丧。
换谁都觉得晦气吧。
谈丹青本来真不想哭。
但现在实在是眼眶里进了沙子,眼胀,有阳光在咬她。
太丢人了!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姥姥家在太平洋……
谈丹青狠狠咬着嘴唇,背身刻意不看绪东阳的脸。
刚刚绪东阳开门时,门露出一条缝。
一瞥而过,她似乎看到了一双女人的鞋。
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但无论她有没有看错。
他们都已经分手很久了。
绪东阳完全可能交新女朋友。
可能还是和他一样的同龄人。
如果这样,她现在出现在他门口。
不是自取其辱?
她能吃苦,很能吃。
让她吃什么苦,她都没问题。
但她受不了丢脸。
“谈!丹!青!你给我站着!”
绪东阳的大吼惊雷似的在身后炸响。
千钧一发的时刻,谈丹青终于拉开车门。
就在她要上车时,绪东阳一个跨步就迈了过来。
大手一拍,将她好不容易终于拉开车门给她重重拍上。
“谈!丹!青!你!什!么!意!思?”绪东阳气得鼻翼翕动。
谈丹青抓着车门把手,像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幸亏她借的车不是特斯拉,还有把手给她抓。
“路过。”谈丹青背过身,用手背敷衍地将脸上的眼泪一抹,微微昂起下巴,一脸风轻云淡地说:“开错道了,过来转转。”
“路过?你路过路过到三楼。”绪东阳说。
谈丹青被戳破了,着急地反呛回去,说:“这我快乐老家,还不许我回来看看?”
“好,你回家看看,”绪东阳永远都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然后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猛地戳破,“那你在门口哭什么?”
她脸上挂着的眼泪是最大的铁证,谈丹青再也想不出搪塞的借口,她用手背捂眼睛,“没有!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绪东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熟悉的高温又蔓延开来。
太久没有相见相处,她都忘了绪东阳的体温有多炽热。
像大西洋温热的暖流,流经之处,密匝匝漂浮着的坚硬冰川,逐一融化。
他强硬地将她的手挡了下来,逼她露出发红的眼睛。
他直直地盯着,这双此后只在梦里出现的眼睛,冷冰冰地说:“谈丹青,你是觉得我瞎吗?”
谈丹青的眼眶更红了,她双手又被绪东阳抓着,想遮都遮不住。她眼睛雾蒙蒙地,恨得直咬牙,说:“我哭个屁!我要哭也是后悔房子卖你卖便宜了。一卖给你就涨价,换你你不哭?”
“谈!丹!青!”绪东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被谈丹青气得胸口疼,肺叶灌不进一丝活气。
如果他有一天英年早逝,一定是被谈丹青给气死。
真是差这点钱吗?
她谈丹青是差这点钱就坐在人家家门口哭的人吗?
她就是……
就是……
“学,学弟?”
“阳哥?”
“绪东阳?”
“小谈?”
“丹青姐?”
“谈丹青?”
魏帆学长、王越桓、还有一众学长学姐,双双拎着购物袋,在他们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空气尴尬得好像有三个黑点飘了过去。
两人明显看起来都红着眼眶。
绪东阳紧紧攥着谈丹青的手腕,谈丹青则一脸羞愤欲绝。
这“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怎么看都像一场激烈争吵结束后的戏码。
“诶?丹……丹青姐?”王越桓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谈丹青。
狐疑又八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谈丹青立马背过身。
太社死了!
绪东阳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了身后,也挡掉了大部分探究好奇的目光。
他现在的状态,也不比谈丹青好到哪儿去。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你们先上去吧,门没锁。”
他看向王越桓,王越桓立刻心领神会地救场:“我知道门牌,都跟我走,快走啊,东西沉死了!”
大部队也如梦初醒,“走了走了,几楼啊。”
“三楼。”王越桓说。
他在楼梯口招呼着,忽地停了下来,回头扬声问:“对了,丹青姐,我们今天来绪东阳家吃火锅的,人多热闹,你要一起来么?”
“咳,我不用了……”谈丹青搜肠刮肚地找理由,声音干涩,“物业只让我的车进来二十分钟。”
她佯装无所谓地低头看时间,后知后觉地看见自己戴的表还是绪东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更甚,忙将双手反背在身后。
绪东阳刚才抓谈丹青手的时候就看到了。
他垂下手,指尖发抖。
“我跟物业打电话。”他掏出手机拨号。
“走吧走吧,刚好一起。”王越桓煽风点火。
“刚刚谁怪我菜买多了的?我就说不多吧!”绪东阳一位爽朗的学姐直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挽住谈丹青的胳膊。
谈丹青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想挣脱,却被学姐更紧地架住,半推半就地就被簇拥着往楼道里带。
*
踏入玄关的刹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谈丹青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口鞋柜旁。
那儿确实散落了几双鞋,其中有一双米色的女士乐福鞋,款式简洁,看起来像是——学姐穿的。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随即涌出一股更深的窘迫。
她刚才又误会了。
她仔细地环顾四周。
男生住的家,没什么审美和讲究,一切都是以实用至上。
绪东阳应该刚搬进来还没多久,只购置了桌椅和沙发。
客厅角落养了许多绿萝、薄荷,一丛丛绿色的叶片郁郁葱葱。
沙发旁边还有一台陌生的落地灯,位置是老位置,但样式却和以前不同。
她买的那盏是复古极繁南洋风,而绪东阳这盏,一看就是在楼下超市买的。
物是人非的酸涩感,无声蔓延。
“你们是放假来江城玩儿?”绪东阳和王越桓两人在厨房洗草莓,谈丹青在客厅和魏帆学长还有几位学生聊天。
今天来的其实不只是绪东阳的同学,还有同学家属。学姐就已经结婚了,老公是程序员。
“也不算旅游。”王越桓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帮忙回答,“教授和魏帆学长有个课题研究,是分析小微企业的法律风险和防控,选了江城的几家企业做试点,我们是过来调研的。刚好阳哥说他家就在这边,而且房间很大,就让我们过来吃火锅打打牙祭。”
“原来这样。”
学姐了解了一些八卦后感慨,“原来绪东阳跑前跑后的案子,就是丹青的公司呀。那个案子我也全程关注了,打得真漂亮。很多小微型企业对上行业龙头要吃闷亏,没想到这次是他们吃了鳖。”
“丹青姐公司的那个案子我全程跟的,最开始真的就是个很小的案子。但是绪学长特别上心,天天在教学楼堵教授。”
“他不只堵我们教授,还堵设计院的教授。设计院的老师都怕他了,还来跟我们教授告状。然后你猜我们教授说什么?”
“说什么?”
“我们教授说,他们公开课的章程里面本来就有问题,指出来还不肯改,该他们的!”
“哈哈哈……”
谈丹青正端起一杯水,听到设计院几个字,手指猛地一颤,温水差点洒出来。难怪她明明没有参加结业考试,却还是收到了T大的证书。
她举起水杯,眼睛藏在杯沿后,看向厨房的方向。
隔着磨砂玻璃门,只能看到绪东阳模糊而挺拔的侧影。
一名小学妹兴致勃勃地说:“丹青姐的衣服品牌真的太好穿了!我现在里面穿的就是!待会儿丹青姐能给我签个名嘛?”
学姐大笑,说:“不是,你要人家签哪儿啊?直接签内衣带上吗?”
“不行?”
“行是行,就是这行为也太rapper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
厨房里,王越桓开着水洗草莓。他摘掉草莓杆,偷吃了一枚,然后斜看了切菜的绪东阳一眼,压低声音说:“阳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透个底啊。不然我都知道该怎么帮你?”
“什么底?”绪东阳说
“你说什么底?”王越桓嗛了一声,说:“你知不知道,你上次闹失恋,真的很吓人。我都怕你死宿舍了。你们现在到底好没好?好了后面会不会闹分手?”
“不知道。”绪东阳说。
“不知道?”王越桓眉毛都飞了起来,“你又不知道了?刚刚你们在楼下没说开?”
“没。”绪东阳说,他微顿,说:“但是她来我家了。”
王越桓有点无语地说:“她又不知道这里现在是你家。”
“她见到我就跑。”绪东阳说。
以他对谈丹青的了解,谈丹青是个将自己的感情和感受藏得很深的人。
所以就算她是单纯想来故地重游,也绝不可能站在别人家门前掉眼泪。
除非……除非是真的太难过了。
难过到走回车上躲起来都做不到。
“她要是彻底放下了,不是今天这样子。”绪东阳沉声说。
王越桓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也这么觉得,她肯定还喜欢你。那你打算怎么办?重新在一起?”
煤气炉亮起一圈淡蓝色的火。
分手的感觉太痛苦了。
像是将心扒出来放在火上慢慢烤。
这种滋味,他再也不想试一次了。
“这件事的决定权其实不在我。”绪东阳说。
“什么意思?”王越桓追问,手里捏着颗草莓都忘了吃。
绪东阳转身,目光沉沉地越过王越桓的肩膀,精准地落在客厅那个单薄纤瘦的身影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能不能复合,要看她。她至少得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就把我甩掉了。”
电磁炉发出轻微的嗡鸣,红油锅底很快翻滚起来,浓郁的辛香弥漫了整个客厅。
众人围坐在宽大的圆桌旁,筷子翻飞,笑语喧哗。
谈丹青也跟着大家一起吃饭聊天。她将一块毛肚在油碟里裹了又裹,小心地避开坐在她对面的绪东阳投来的视线。
正吃着,魏帆学长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对了,丹青,这次调研后续想选几个典型企业做深度案例追踪和帮扶试点,你们公司愿不愿意来当这个试点?你们从困境突围的路径太有代表性了。”
“我现在不在江城了。”谈丹青解释。
“不在也没事啊,”魏帆说:“你们也是从江城走出去的企业嘛!不过如果是因为最近太忙没有时间帮忙,那就不勉强了。”
“怎么会?”谈丹青说:“对你们,我当然随时有空,全力支持。”
当初她在吕力鼎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的时候,全靠魏帆给他们保驾护航。她不可能因为跟绪东阳现在有点尴尬,就拒绝魏帆的这么一点要求。
魏帆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目光在桌上逡巡,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落到了绪东阳身上。毕竟这个案子从头到尾,绪东阳投入的心血无人能及。“后续具体的对接和深度访谈,就绪东阳负责跟进你们公司?他对前期情况最熟。”
话音一落,一时谁都没说话。
饭桌上气氛微妙。
王越桓刚夹起的藕片“啪嗒”一声掉回了油碟里。
谈丹青也下意识后背一僵。
她没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桌子对面一道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目光,像实质般压在了她身上。
魏帆很快察觉了异样,“怎么了?这个安排不太行?”
绪东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公司背景和关键节点我最清楚,由我负责对接,效率最高,也最能保证案例的深度和准确性。”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的谈丹青,然后挂着淡笑,悠悠地说:“我没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
特地研究了一下,通常情况下卖卖二手房的合同中会要求吉屋出售,也就是空屋出售,以避免一些麻烦纠纷,除非特意提要求不需要动家居。以绪东阳当时的状态,他就算想保留房子的原样,也不会在合同中特意说明,因为太明显了。所以交易时房子就不得不清空了……当他回来,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心情也是[爆哭][爆哭][爆哭]
69
第69章
◎谈丹青,你不要想太多。◎
绪东阳那边一口答应,压力瞬间给到了谈丹青。
谈丹青顶住桌对面那道针扎似的目光,巧笑嫣嫣,说:“我当然也没问题呀。看你们安排了。”
“好,那太好了!”有了谈丹青点头,魏帆便当场敲定。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继续吃吃喝喝。
魏帆仍没弄清楚年轻人的恩怨情仇,自以为幽默地开了个玩笑,对谈丹青说:“丹青,那我们的绪东阳,可就交给你了啊!”
“呵呵,那……敢情好……”谈丹青笑得脸都有些发僵了。
*
吃完饭,魏帆学长有事先走。
其他人开始收拾桌椅杯盘,谈丹青帮着将一叠脏盘子端回厨房。
厨房门半敞,水流声淅淅沥沥。
深色木窗棂前,一排绿油油胖嘟嘟的多肉翠嫩欲滴。
她一眼就看见了绪东阳。
他背对着门口,俯身在水池边处理碗碟。
透明的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腰背微微弓着。单薄的黑色居家T恤下,嶙峋的肩胛骨随着清洗的动作清晰地起伏、收拢,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羽蝶。
谈丹青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一根线绊住,停在了门口。
地点仍是相同的地点。
人也仍是故人。
时光好像一条永远奔腾向前,绝不回头的河流,带走许多许多东西,唯独没有带走回忆。
厨房水龙头继续淅淅沥沥淌着水。
绪东阳似是有所察觉,动作一顿,回过头。
谈丹青端着那叠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手中白瓷盘质感冰凉,顺着指尖往上蔓延,一路凉到了心口。
绪东阳眼中闪过一瞬错愕,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更难以辨别的情绪掩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微一顿,随机嘴角轻扯,挂上一副“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表情。
然后,他侧身往左让了一步,留出半只水槽。
谈丹青佯装淡定,快步将手中的盘子放进水池,然后拧大水龙头,学着绪东阳的样子,冲洗碗上的食物残渣。
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埋头安静洗碗。
“有洗洁精么?”
“你的左手边。”
“抹布?”
“右边。”
手中的盘子终于洗干净了,谈丹青踮起脚尖,手臂高高举起,要将碗盘放进头顶一排吊柜里。
他们以前的锅碗瓢盆就这么放,现在一打开柜门,果然也是个老位置。
几乎是同一时刻,绪东阳侧身要取放在她这一侧的干净毛巾。
两人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在狭窄的空间中贴在一起。
绪东阳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看她时他需低头敛眸,单薄的眼皮上眼睫浓黑似墨,覆盖下来宛若一片茂盛的黑色森林,掩在了深夜黑色的湖泊上。
她猛地往后缩,想躲开绪东阳身躯。
但身后就是案板,水果刀没来得及收拾,散乱地放在上面。
绪东阳瞥见,立马将她的腰揽住,往自己怀中嵌。
他的手残留着未擦干的白色透明泡沫,湿漉漉地印在了她后腰最凹陷的曲线上,凉得她一个机灵。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他坚硬温热的胸膛。
呼吸声在骤然死寂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急促、粘稠,若即若离。
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开来,柠檬薄荷的洗碗液,还有夏天嗡嗡作响的闷热。
谈丹青本能地昂起头。
看见绪东阳干燥白皙的下颌上,有一圈淡淡的青。
那是刚刚冒出的极浅的胡茬。
胡茬这种富有男性特征的东西,瞬间令她想起了以前曾有过的亲昵。
他那时好喜欢抱着她亲,她越说讨厌他的胡茬,他越要用胡茬擦她的脸。微硬的、存在感强烈的粗糙,蹭刮着她的脸颊,痒又战栗。
“抱歉。”绪东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也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他往后让了一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手垂在身侧,食指用力地搓着拇指。
指尖又滑又腻,像附着了一层粘稠的糖浆。
“洗好的盘子给我吧。”他的语气听起来是惯常的平静。
“嗯,好。”谈丹青将盘子递给他。
绪东阳沉默地接过,手臂抬起,干脆利落地将盘子稳稳地送进了高处的吊柜。
最讨厌的洗盘子终于完成,这厨房小得令人缺氧,谈丹青转身就要走。
“谈丹青。”脚步刚抬,就听到绪东阳在身后叫她,说:“聊聊。”
谈丹青转过身,说:“聊……什么呢?”
绪东阳眼神沉沉地落在谈丹青的眼睫上。
她的眼睫长而卷曲,盛着厨房顶灯投下的光。
眼睫在颤,那光便也在颤,将她白皙的脸照得明是明,暗是暗。
“放心,”绪东阳牵拉嘴角的肌肉,扯上一抹无所谓的淡笑,带了点自嘲的味道,说:“我知道公私分明,只问项目上的事”
“嗯。”谈丹青点点头,答应下来。
公私分明这四个字,入耳真不好听。
不过也是,他们之间,大概除了公事,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在绪东阳家里聊天,无论公事私事,都感觉别扭,绪东阳多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提议收拾好就去找个安静的咖啡馆或便利店。
暮色四合。
黄昏如同稀释的青烟,无声地从天际线弥散开来,一层一层地浸染着白日残留的亮色。
远处的楼宇轮廓最先模糊,融化在一种温柔的灰蓝色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车流声、人语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脚下踩过落叶的轻微脆响。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几步,沉默地走在人行道上。
影子被拉得细长,在脚下铺开,偶尔交错,又迅速分开。
家楼下的便利店依旧亮着熟悉的白光,门楣上那点暖黄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亲切。
店内陈设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即食货架上,多了许多她还没尝试过的新品种,“芝士火鸡”、“黑糖麻薯”……琳琅满目。
谈丹青看得兴致勃勃。
她到处转到处看,绪东阳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几步,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微微低垂的后颈上。
直到转了小半圈,谈丹青才注意到绪东阳手里已经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购物篮,里面塞满了各种零食、饮料、饭团,甚至还有几盒泡面。这分量,对于刚刚结束的那顿丰盛火锅而言,也太超过了。
“你刚才没吃饱?”谈丹青带着点真实的困惑,脱口而出。
绪东阳看了她一眼,说:“我心里有事的时候,吃不下。这个新口味不错。”
“哦。”谈丹青应了一声,目光飞快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回货架上,
密密麻麻的商品说明,突然变得极其重要。
“你呢?”绪东阳从货架下拿下一只饭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锁住她有些游移的视线。
“我?”谈丹青几乎是立刻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盾牌,下巴微抬,反驳道:“我心里有事也能吃得特别香。”
绪东阳没接她关于“有事”的茬,只是将那只金枪鱼饭团朝她递近了一点,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清晰地更正道,说:“我是说,你要不要这个饭团?”
“啊?哦……”空气静了一瞬,谈丹青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她飞快从绪东阳手中拿走饭团,说:“那我也吃这个……”
两个人在便利店玻璃窗前的长椅坐下。
等泡年糕的时候,绪东阳问她:“你公司现在怎么样?”
“已经步上正轨了。你呢?”谈丹青似是随意地问:“快毕业了吧。”
“是,”绪东阳说:“我也很好。”
“那就好。”谈丹青说。
她百无聊赖地戳着糯叽叽年糕。
在她的预想里,她总觉得绪东阳这会儿就该出国了,他们绝不会像现在一样一起吃年糕。
绪东阳说:“那个交流计划,最后张鹏去了。”
谈丹青微愣,轻轻“哦”了一声。
“他入选后的那一周,我们只能看见他鼻孔。”绪东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这形容太符合张鹏的性格了,谈丹青会心一笑。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的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又轻轻抿了抿唇。
没有重点地闲聊了十来分钟,年糕泡好了。
绪东阳揭开盖子,一片*雪白色的雾气升了起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慢慢咀嚼,说:“你公司其实很需要靠谱点的律师,今天吃饭的那名学姐很厉害,你可以考虑一下雇请她。”
“她是高材生吧,”谈丹青说:“我现在公司开不了这么高的薪水。”
绪东阳说:“她爱人在江城,所以她后面会在江城长期发展。她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不会只给你们公司当法务,相当于顾问。如果有麻烦的案子,可以咨询她;平时的日常法律事务,就由公司现在的法务处理。这件事我跟她提过,她很喜欢你们品牌,说很愿意跟你们谈一谈。”
之前吃的亏一直是谈丹青心头的一根刺。她早就想雇知名律师,但是公司如今财务状况还承担不起,所以一直在犹豫。听绪东阳的语气,学姐这边已经十拿九稳。这绝不可能是一顿饭就敲定下来的。更像是这顿饭是表达感谢地一部分。绪东阳在此之前,已经做妥了游说工作。
谈丹青想明白了什么,说:“所以你今天请她来家里做客?”
“也不全是。大家刚好都在这边,就一起聚了聚。”绪东阳说。
软糯的年糕不仅粘牙,还粘喉咙。
谈丹青的眼睛又开始发涩,她埋下头,继续咬着年糕。
然后听到绪东阳说:“你也没必要,觉得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你。”
“跟你没关系。”他平淡地说。
“我不去那次交流计划,是因为不符合我的未来规划;我买你的房子,是因为我从家里搬出来了,没地方住;我跟学姐提你,也是为了给我自己做人情。谈丹青,你不要想太多。”
“嗯。”谈丹青咽下年糕,说:“我不会自作多情的。”
“对了,”在沉寂的间隙里,她接着说,“我的结业证书收到了,谢谢你。”
“没事。”绪东阳淡淡地点了点头。
简单吃完年糕,两人沉默地出来。
走到谈丹青的车前,绪东阳说:“考虑好了跟我说一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微信上说也行。”
谈丹青喉头发紧,点了点头,“好。”
踩下油门,谈丹青朝后视镜瞥。
绪东阳没立刻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谈丹青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看路,有些走神。开到保安亭,想起来外来车辆该缴费,忙踩刹车。
“缴费?不用啊!”门卫说:“不是已经办了么?”
“办了?”
“嗯,临停改户主嘛,你男朋友刚刚打电话跟我说了!”门卫说:“早上嘛,我怎么会不让你进来。”
“谢谢了。”谈丹青笑笑,说:“这个车牌号不是我的,我把新车牌发你吧。”
“没问题。”
*
回家后,绪东阳躺在铁架床上,手背遮住眼皮反复咀嚼着他们见面的每一个瞬间。
今天发生的一切来不及消化,谈丹青在门外的泪迹斑斑的脸,在车前的拉扯,厨房里意外的拥抱,还有刚刚谈丹青吃年糕时,嘴唇上淡淡的红……
谈丹青看起来这段时间也不好过,以前已经很瘦了,如今更是单薄。
他忽地什么都不怨恨了,在宿舍被掏心窝子的几日是怎么捱过去的全忘了。只是在仔细地琢磨,这段时间谈丹青到底背着他吃了多少苦。
枕旁手机忽然震动,绪东阳拿过来看了眼。
谈丹青给他发了一条地址。
Tdq:【明天我要去这家工厂监督布料染色。你要过来吗?】
两人刚刚重新联系,气氛生疏。
每敲下一行字,都要反复斟酌语气。
是不是太亲密了?是不是太客气了?
Leo:【我过来。】
Tdq:【ok。】
Leo:【明天见。】
Tdq:【嗯,明天见。】
初步定下明天行程安排后,两人都没有放下手机,但也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70
第70章
◎晚安◎
第二天清晨谈丹青刚起床,就收到绪东阳的消息。
Leo:【早。】
Leo:【我开车过来接你。】
谈丹青心头莫名一跳,小女生似的快步走到窗边探身往下望。
酒店楼层太高,从她房间的角度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一直是她开车接送弟弟们到处跑,如今换成绪东阳接她,这感觉有点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两人间似乎更平等了,没有谁应该照顾谁,像普通朋友一样。
她飞快发了条消息。
Tdq:【我马上下楼。】
Tdq:【车牌号多少?】
黑色的小车安静地停在地下车库,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豪车,但很实用。
上车后,谈丹青系安全带。
副驾驶座在她之前坐的应该是个男人,位置被调得很靠后。她坐着不习惯,需要探身才能勉强够到插扣。第一次扣的时候,金属铁片擦着边缘滑了过去,没能扣上。
“我来。”绪东阳倾身过来帮她。
他身上的柠檬味飘近,清爽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侵略感。
“先调一下座位吧。”
“嗯……”
谈丹青的手摸索着往下探,终于摸到座位调节钮,轻轻一拨,车背猛地前推,两人挤在狭窄的副驾驶室中,伴随“咔嗒”一声轻响,安全带稳稳扣住。
“好了。”绪东阳如释重负地直起身。
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感,谈丹青倒抽一口凉气,刚刚两个人挤在一起,她有一缕头发缠在了绪东阳运动外套的金属拉链头上。
这又算什么事?
谈丹青捏着发丝乱拽。
“别扯。”绪东阳身体保持着微倾的姿势,温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发根,试图解开那个纠缠的结。
绪东阳的手指一碰到她的头皮,细微的电流从指尖扩散。
一阵发麻。
“算了算了,直接扯了吧。”谈丹青有些不耐烦。副驾空间太小,绪东阳碰她头发的动作,让她很紧张。
“你拽得我看着都疼,”绪东阳拧眉说:“马上就解开了。”
谈丹青侧着头保持不懂,屏住了呼吸。
她的脖子扭着,视野受限,只能看到绪东阳的下颌和那几根在她发间穿梭的手指上。他的喉结近在咫尺,随着动作微微滚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引擎未启动的车厢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发丝被解开的细微窸窣。
终于,发丝顺从地脱离了拉链。
“好了。”绪东阳无声地松了口气,坐回驾驶座。
绪东阳点火,踩油门,打方向盘。
车驶出去后,他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的车没有你的大。”
“我回江城没开车,”谈丹青说:“那辆车是我找人借的。”
她好奇地四处看了一圈。绪东阳将车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你的车?挺舒服的。”
“是。”绪东阳说:“实习,做项目,都发工资,就慢慢置办了起来。”
他顿了顿,说:“我没再去打拳。”
“哦,”谈丹青说,“那,那挺好的……”
她差点要脱口而出——“你真的长大了。”
但又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也很没有立场。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车子平稳地汇入清晨的车流。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谈丹青不太受得了这种尴尬的沉默,没话找话道:“你过来吃早饭了吗?”
“吃了,”绪东阳目光落在前方,单手扶住方向盘,从车载支架下拿出一小包散装面包。
谈丹青接过,说:“我也吃过了。”
大概绪东阳也觉得车内气氛太硬,他伸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手指划过几个频道,嘈杂的人声一闪而过,最后停留在一个音乐台上。
“接下来是金曲串烧,请大家欣赏《一生有你》。希望这首歌,陪伴大家一路……”
“多少人曾……”
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绪东阳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暂停键。
沉默再次卷土重来。
比之前更显沉重。
“现,现在挺复古音乐的。”谈丹青啃着面包说。
绪东阳直视前方,平静地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说:“如果实在不知道要和我说什么,其实不说话也没关系。”
*
工厂区的清晨,有一股特有的,混杂机油、棉絮和尘埃的味道。
谈丹青走在厂房里,穿着简单的T恤和帆布鞋,头发随意挽起,露出纤长而白皙的脖颈。
她是这儿一眼扫过去,唯一看见的女孩儿,背影看起来单薄瘦小。
虽然在个头上不占任何优势,但工厂里的老师傅却很是服她。
绪东阳听到有人这么评价:“小谈老板是最难搞的,见她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这次颜色很正了,”谈丹青和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门围在一批刚染好的布样前,拿布样和色卡对比。
“稳定性怎么样呢?”谈丹青问。
“稳定性倒是个麻烦,”工厂老师傅说:“流程和温度都有专人负责,但是你们的要求太高了,我们的固色剂不行。”
“这不是问题,”谈丹青声音淡定,说:“我再跑几个固色剂的工厂。”
谈丹青和老师傅们说话,绪东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观察着。
他并非布料专家,那些专业的术语和细微的色彩差异超出了他的领域。
但他看得懂谈丹青。
挺直的脊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她和老师傅沟通时流露出的那份专业而真诚的尊重,以及成功确认布样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明亮光彩和放松。
这份光芒和在专业领域里专注和投入,让他再次移不开眼,也挪不动步。
他又想起来,自己曾经为什么那么迷恋谈丹青。
那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吃烤鱼,谈丹青向他讲起了她的梦想和未来,手舞足蹈,眼如星辰。
就是那一刻,他从见色起意,变成了钟情。
谈丹青在工厂忙,绪东阳四处采访工厂负责人了解一些情况。每次聊天前,他都拆盒烟递过去,或者提一箱水,送来这些小礼物,大家也愿意多说几句。
和一名工厂工人聊完,那人忽地说:“对了,你跟小谈老板一起的吧,她东西忘门卫亭这儿了!你帮着拿给她咯。”
“好。”绪东阳接过去一看,那是谈丹青的画册。
这本画册很新,落在了他手里沉甸甸的。
画最能体现人的心情。开心时色彩浓烈,悲伤时色彩灰暗。
他有些想知道谈丹青在和他分开之后,笔下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颜色。
带着下作的窥探欲,绪东阳不经过谈丹青的允许,就擅自翻开了画册的第一页。
意外的是,那本崭新的画册,除了几页凌乱的线条。
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
绪东阳突然有些心疼。
*
深夜的街角,昏黄的白炽灯下,简陋的面摊支着几张矮桌。
锅里翻滚着白色的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骨汤香气。
谈丹青和绪东阳两人对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疲惫让空气变得安静,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鸣。
累了一天,身体疲惫,但也奇异地消弭了某些刻意维持的距离。
太累了,没力气尴尬了。
“魏帆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可别怪我不请你吃大餐,”谈丹青说:“工厂这儿没什么饭店。”
“面条也很好吃。”绪东阳说。
“那是当然,”谈丹青说:“给你点的是最好吃的三鲜面呢!”
谈丹青咽下一口面条,胃里被暖汤熨帖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今天你挺无聊的吧?跟着我在厂区转了一天,调研需要的资料收集够了吗?”
“嗯,收集到了。”绪东阳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里显得比平时柔和,“我跟工厂负责人聊了聊,他们平时签的合同,有时候也会遇到很不规范的条款导致跑单,也很头疼,这些信息都很有价值。”
“那就好。”谈丹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疲惫的身体被热汤熨帖着,紧绷的心弦也在深夜街头的烟火气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聊得越来越随意。
“你找不到那种固色剂,会很麻烦吗?”绪东阳问她。
“说实话,”谈丹青说:“其实挺麻烦的。没有固色剂,布料颜色就不稳定,染出来的用不了都是成本……”
她一说起专业上的事就口若悬河,而绪东阳又总是不知道打断她。
“嗨,但是没事儿,总有办法的。”她及时止住,冲他笑,眉眼弯弯。
隔着碗中的白雾,绪东阳久久地回望着谈丹青。他不由想,他们分开的时候,她也是抱着这种自己给自己打气的态度度过的吗?
绪东阳这次看她看得太久,谈丹青脸皮发热,低下头,大口吃面。
有件事在她心里盘旋太久,再不问,怕以后没机会问。
“绪东阳,”她轻声说,“我一直很好奇,当初你为什么选专业的时候会选法学?”
谈丹青继续组织着语言:“我以前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学科鄙视链,我觉得读大学已经很牛了。
“后来是偶然听谈小白开玩笑,才知道理科生鄙视文科生,所以很少有理科转文科。你当时理科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去学法学?”
昏黄的路灯透过简陋的雨棚缝隙,在绪东阳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她。
“当时我没想太多,”绪东阳说:“就想学点本事,以后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尤其是最后半句,自己想帮助的人,字音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可能我那个时候的确太年轻了吧,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吃完面,绪东阳很自然地扫码付了钱。两人起身吹着夜风往回走。
夏夜晚风微凉,闲适而静谧。
绪东阳说:“我车在那边,送你回去。”
谈丹青看着路灯下他挺拔的身影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句几乎成为本能的“不用了”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被咽了下去,“嗯。”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融入城市的霓虹。
“明天去哪儿?”绪东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问道。
谈丹青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沉默了几秒。“明天你不用跟着吧。”
“怎么?”绪东阳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
“明天要见的人,不太方便我去?”
“不是……”谈丹青被他这突兀的“想歪”弄得有些无奈,解释道,“我不是还要找那种天然固色剂么?李师傅给了我一个地址,在城郊,特别偏。过去路不好走,而且不一定能立刻找到,纯粹是碰运气。你跟着过去,可能也收集不到多少对你项目有用的素材,白跑一趟。”
“没事,”绪东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情绪,“明天几点出发?”
“要很早,”谈丹青说,“六点。”
“好,”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来接你。”
谈丹青微微顿了顿。车窗外,路灯的光影快速掠过她的脸庞,她轻轻地应了一声:“那也行。”
回去的路途似乎比来时快太多,她好像没有和绪东阳在一起待多久就到了她的酒店楼下。
绪东阳送她下了车,谈丹青说:“那我先上去了。”
“东西别忘了,”他将谈丹青的画册换给了她。
“瞧我这记性!”谈丹青接了过去。
后来……怎么不画了?
这个问题压在绪东阳喉间。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他能问的时机,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开口道:“晚安。”
谈丹青紧紧抱住画册,像抱着一面保护自己的盾牌,也说了一句:“嗯,晚安。”
【作者有话说】
贝贝们别着急!两人很快就会破镜重圆啦!
一些情绪的铺垫还是要到位!
这篇文也不长,只剩下两三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