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恩爱两不疑(1)
◎谢寒商尔小人也!◎
夏延昌回京述职,官家君心大悦,于此同时,深夜秘密召见了姐夫。
谢寒商从紫微宫回到城阳公主府邸已是翌日丑时,殿下歇在金玉馆,他谨守分寸未去打搅,回到寝屋中,沐浴过后便打算睡下,坐上床榻时,一只玉柔花软的手臂将他圈了过去。
看着横在腰间的玉笋,谢寒商微微一怔,帘幔重影间,浮露出女子被如*水银灯照得粉白的脸蛋,困意袭来,她打着哈欠,手上的劲儿却大。
“很晚了,殿下还未入睡?”
萧灵鹤困倦地道:“我知道你啊,你肯定猜我在金玉馆,就不会去找我了,所以我在这里守株待兔……唔,就是也太晚了,叫我好等。”
他倾身说:“对不起。”
萧灵鹤摆摆手:“官家同你说了?”
谢寒商缓慢地颔首,眉目泛出柔色。
他知晓这背后亦有公主的推动,昨日殿下入宫,道是看望太后,应也抽空去见了一趟官家。
萧灵鹤道:“你知道的,官家很看重他的阿姐,要把阿姐的驸马送上战场,他怎么能不来过问我一声就私自决定。”
谢寒商握住公主殿下的柔荑,诚挚地道:“寒商要谢公主信赖与包容,纵我如此地步。”
萧灵鹤在他怀里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轻轻倚过去,双臂环绕在他坚固的脊背之后。
公主鼻音缱绻:“我看重你,并非因为你是我的驸马,而是我亲眼所见,你杀了铁凛。举贤不避亲,本宫向来尊重人才,官家要北伐我是支持的,所以就要把最好的人才举荐给他。”
谢寒商低眸,灯火阑珊里,殿下阖着星眸,意态慵懒,一动不动,只有朱唇一张一翕地吐着淡淡的幽雾,似朦胧的晨曦里一枝噙了露水的海棠。
他折了唇角,凑近殿下,吻了吻殿下的额头。
“最好的?”
萧灵鹤笑起来:“啊,你可真会抓重点。”
她睁开眼,爬到谢寒商身上,娇嗔一声,随后掐住他的两侧脸颊,将他的嘴唇挤得嘟起,咬了一口,道:“本宫眼高于顶,只看得上最好的,但是——”
公主殿下话锋一转,完全清醒的明眸,仿若萤石,于夜间幽幽亮着光泽,她道:“最好的如果没了,本宫也不是不可以退而求其次,你懂么?”
谢寒商的颊肉是变形的,嘴唇是嘟着的,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含混不清:“殿下前日承诺,只会有谢公子。”
她笑着拍拍他的脸蛋:“你活着回来,就只有你,你死了,那可就不好说了,你要是体贴就知道该怎么做?”
谢寒商知道。
殿下想要他活着回来。
“生当复来归。”
他摩挲着殿下柔韧纤长的乌丝,低声承诺,至于后面半句,则不再说。
*
翌日,夫妇俩同入紫微宫。
萧灵鹤入了太后的长秋宫,而谢寒商由官家所召,于紫微宫内寒苑叙话。
王太后的头痛病犯了,犯得有些厉害,这使得她没有办法理政,今日只歇在梨花榻上休息,打了一刻的盹,城阳来了,她方提起一丝精神力气,让林春芫带人进来。
萧灵鹤莲步入内,向母后行礼问安,见到母后双眼红肿,这是目赤,加之她一直扶着额头,猜测母后的头痛犯了,主动上前请为母后按摩。
王太后没有拒绝,默认她上前。
萧灵鹤的手指柔软却有力,按摩的穴位也算是精准,王太后歇在榻上,任由女儿尽孝。
待到疼痛缓和了一些,她支起一线眼帘,道:“你也不必在此故布疑阵,哀家知道你是为了闭塞母后的耳目,为谢寒商与官家掩护。”
被母后看出来了,萧灵鹤暗暗吐舌。
王太后道:“举荐谢寒商,也是你的主意?”
没想到母后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瞒不过她,不愧是国朝多年以来的主心骨。
明人不说暗话,萧灵鹤也不打马虎眼了,诚恳地回复:“是的。”
“为何,”太后不能理解自己一向任性的女儿,“谢寒商是你的夫婿,北伐之战,九死一生,你果真不担忧他回不来么。”
萧灵鹤脱口而出:“大不了与母后一样守寡。”
“胡说。”
王太后斥责。
萧灵鹤停了按摩,矮身蜷缩在母后身旁,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认认真真地道:“担忧他回不来又怎样,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九原,与我厮守在一处又怎样,那场大雨里死的八千儿郎,永远是他心里拔不出的刺。是要一具与我相守却找不回魂魄的躯壳,还是要一个完整健康的谢寒商,女儿心里很清楚。”
萧灵鹤:“母后比任何人都明白,九原是因为什么输的吧?否则一个罪臣之身,母后不会同意他与我在一起。但孩儿一直想不通,母后心思澄明,为何当年要那样做。”
王太后一愣,她愣神是因完全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承欢膝下、任性妄为的孩童,永远长不大不顾大局的女儿瑞仙,有朝一日会问她这个问题。
事涉她的驸马,王太后不再欺瞒:“哀家知道谢寒商负屈。只是国政大事,非是你与官家考量得那么简单,大雍承袭于汤,前朝未能根除的骨刺,于本朝仍然存在,沉疴入里,病入膏肓。哀家虽是这国朝的执策者,驱使这驾马车前行,但两侧双轮,却把握在旁人手中。他们报团经营阿党比周,紫微宫前世家党羽多如牛毛,共同形成了一个足以威胁到皇权的权力漩涡。你父皇在世时,尚还好一些。哀家母子孤儿寡母,却如肥肉,人人都想争食,尤其在哀家初掌朝纲之时欠缺经验,让渡不少人权力,也饲养出了他们的贪婪。”
王太后关切地望着女儿:“瑞仙,到了如今地步,哀家一言一行均要收到掣肘,谢寒商所在细柳营,是奸党为后嗣铺路的过桥石,他得罪了他们,哀家也保不住他,你可知晓。”
萧灵鹤沉默了许久,“母后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沉疴不除,大雍焉有明日。九原之战祸起萧墙,大雍损失了八千将士,这不是尽头,而是开始。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将国家的利益抛在身后,若一直听之任之,大雍这驾马车将遭蛀蠹损毁,最终倾覆。大汤立朝,武帝荀野平定九州,绥抚四夷,缔造万邦来朝的一统王朝,可两百多年之后还是因宠信佞幸而败,前人的马车覆辙就在此处,这条废辙,难道母后想要让大雍也踏入么?”
王太后不赞同女儿的观点,但她仍为女儿的话所震惊。
“瑞仙,你从不涉政,也从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是谁教的你么?”
萧灵鹤轻哂:“许是在母后眼底,孩儿一直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吧。”
王太后摇头:“瑞仙,你是因为上一次问母后和亲之事,母后没有给你想要的答复,心里还在记恨母后?”
萧灵鹤仰起脸:“女儿从前撒手不理,并不是对北人屠戮我大雍百姓、残杀我大雍兵将视而不见,孩儿是无能为力,身为女子,处处受制,有心杀贼却无力为之,也清楚大雍根本难以战胜北国,是以自暴自弃。”
顿了顿,她的声线沉了下来:“但有一个人,让孩儿看到了希望。”
“谢寒商?”
王太后并不惊讶。
她只是觉得,女儿与官家一样天真。
“对,”萧灵鹤斩钉截铁,“怡园铁凛挑衅却遭横死,让女儿看明白了,北人绝非不可战胜。当知道九原内情之后,孩儿内心更是燃起了一把火,这是希望!母后,凡事不破不立,因循守旧只是称了那些蛀虫的心意,孩儿偏想要沦丧的十州尽数归雍!”
“孩儿举荐谢寒商,并非因为他的志向,并非因为他是孩儿的夫君,而是因为,他是与我志同道合之人,是我的同袍。我关心他,但,我更信任他,信任我大雍还有无数这样的仁人志士,只要有他们在,一切就都有可能。”
王太后叹了一口气,对她道:“幼稚。”
只是这样的幼稚,她已经没有了。
她竟然羡慕起了自己的儿女。
*
官家新得了不少宝弓。
他想让姐夫在里头挑一把趁手的,送给姐夫。
这些弓五花八门,谢寒商随手试了试,均还不错。
官家还有一点小心思,便是让姐夫对自己的骑射之术指点一二,姐夫勇武过人,想来得了他的指点,自己这射术也能精进一层。
“姐夫,听说你射术惊人,能百步穿杨,朕没还见过呢。”
他将一把宝弓塞进谢寒商的手里。
“上次你说自己拉不开射马弓,是骗朕的吧?朕可是亲眼所见,铁凛在你手下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血溅三尺。想来这几年姐夫并未荒废武艺,不如今日施展一番,令朕也大开眼界?”
谢寒商拿了弓,语气如常:“官家想看臣射什么?”
官家便指了寒苑复道之上的一盆盆栽,那盆丹桂距离此地不过五十步,射中并不难。
谢寒商利落地张弓搭箭,一箭便将复道之上墨绿的丹桂射中。
花叶迸溅开来,犹如碎末,飘扬在半空中,捻作尘埃,继而纷纷扬扬落下。
官家震惊之余,大喜过望:“好箭法!”
他央求谢寒商:“姐夫,你教教朕?”
谢寒商看了一眼自己被官家拽着摇晃的手臂,“好。”
他们姐弟俩都向他请教过箭术。
但对官家,谢寒商显然并没有对城阳公主那般有耐心,他像极了一个苛刻的严师。
官家才初窥门径,不得要领,动作做得不够到位,非但不会得到阿姐那样儿的贴身指点,反而后腰和腿弯都挨了几下毒打。
他委委屈屈,但为了学会射术,只好暗忍。
“母后素来不准朕习武,朕连个像模像样的教习都找不着,所以才没有一点儿底子,姐夫你轻点打,打坏了可就不好了。”
谢寒商:“不会打坏,官家如不肯吃苦,臣便不教了。”
官家急了:“不教不行啊,姐夫,你可千万一定要教会朕啊。”
说完他小声嗫嚅:“你也知道,母后还政在即,朕马上就要成一个实权君王了,每年的春苗秋狝,总少不得需要朕亲自猎鹿,朕要连箭都发不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谢寒商没应。
官家调试着手里的弓弦,反反复复地练习拉弓的动作,但谢寒商并不让他发箭。
小皇帝知道,熟能生巧,只有先掌握射箭的技巧才能施展,他并不操之过急,听从师父姐夫的指令,不停地反复温习拉弓射箭,口中则道:“夏延昌自西关而回,有三万兵力,朕全部用以北伐,但还需要至少五万兵力,朕还得想想办法,到了用人之际,朕才知道母后的为难之处。朕的几位节度使都是只出嘴巴不出力的乖张之辈,你要他们的兵,便等同要他们的命,他们又害怕和北人作战,如何会心甘情愿地把兵力献出给朕调动呢?只怕朕在朝堂上一说,便要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唇枪舌战,又沦为了文官互相吐口水的战场。
两派喷得你死我活,最终大打出手,并非官家乐于见到的。
谢寒商沉吟良久,眸光落在官家坚定握弓的幼嫩指骨上。
他的沉默让官家一颗心又被高高吊起。
谢寒商沉吟过后问:“官家可想一睹关外的情景?”
“关外?”
他生于紫微宫,长于上京城,从小便爬上龙椅,坐在九五之尊的高位上,对领土之外的事情,其实很不了解。
那是他所不能抵之处,也不会有官员将关外之景拟作奏表,向他陈述。
丢失的领土上,究竟是怎样一副面貌,他迄今未知,但从来都心向往之,欲一睹究竟。
姐夫不一样,他去过。
他曾驾乘白马,长驱潜行,绝秦岭,渡黄河,深入北国境内,在大雍丢失城池土地上,看过北人占据曾为中原要隘的土地的光景,也知道那里的百姓何以生存。
单单想一想,便会让人觉得有些揪心。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家心怀无奈与悸动:“可以见么?”
谢寒商:“可以。臣愿将双眼借给官家。”
官家眼眶潮热:“嗯!”
他拉开那射马弓,振奋地学谢寒商适才张弓搭箭的手法。
谢寒商从旁指点,教小皇帝以腰力与臂力运弓。
“姐夫,朕可以射箭了么?”
谢寒商的眉目短暂地于寒苑上首的复道停了一停,“放箭。”
小皇帝对姐夫完全地信任,松手便是一箭。
箭矢破空。
复道之上,恰有诸班值巡视路过,时任殿前司诸班都虞候的郑修,以一身禁军值服于肩,正含困意,与众人商量,打算一会儿早早下值之后请兄弟们打茶围。
谁料寒苑之中有人突施冷箭。
诸部下露出惊恐失措之色,提醒郑大人看箭,郑修一回头,一支羽箭当胸穿体,正射中了胸口,鲜血飞溅。
郑修惨叫一声,扑倒。
口吐鲜血。
“郑大人!”
“郑大人!”
诸班值七手八脚去抢人,有的叫太医,还有的,则看向了射箭之人。
官家愣在当场,手心因为弓箭的余力不停发颤。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弓,慌乱地将长弓抛在地上,唇瓣不停地哆嗦起来。
“朕,朕杀人了?姐夫,朕……”
他一扭头,觑见姐夫眉眼沉凝如水,小皇帝恍然明白过来。
“你……”
谢寒商绝对是故意的。
官家是今天才知道,看起来兔子一样的人畜无害的谢寒商,内心其实城府极深,阴暗又狡诈。
他这招借刀杀人,把郑修处理得简直没一点拖泥带水,萧銮并非是傻,怎会看不出谢寒商分明看准了殿前司班曹从寒苑此处经过,令他反复练习拉弓的动作却不射,就是为了发号施令之后的最后一击,将郑修射杀。
当年郑修一己私心,害八千细柳军孤立无援而惨败,是官家心头之恨,官家早就想将其处置而后快。
可惜多年后他在军中混足了年限,镀金完成,仰仗其父郑太尉,被母后擢为二司禁军,半年后寸功未进又升任诸班都虞候,踏上扶摇青云之路,若无差池,将来还将执掌整个殿前司。
若非那郑修的确是死有余辜,小皇帝早就暴跳起来,把谢寒商一并宰了!
谢寒商恭顺地叉手行礼:“官家初学箭法一时失手,情有可原。”
小皇帝瞪大了眼:“原你大头鬼!朕要告诉皇姐,你这个人究竟有多么狠毒可怕,让她远离你!啊!谢寒商尔小人也!”
【作者有话说】
官家:姐姐你要为我做主,你男人连自己小舅子都坑啊!
城阳公主:上次铁凛叫阵的时候,你问都不问就把你姐夫推上去,你没坑过他?[狗头叼玫瑰]
官家:……
第62章 恩爱两不疑(2)
◎高岭之花白切黑◎
郑修中箭负伤后就近被抬进勤政殿内寝救治。
四个太医轮番会诊。
官家在殿中焦急等待消息,自己失手伤人,急得如此,反观始作俑者,却神色淡定,仿佛事不关己。
“不是姐夫,就算郑修该杀,你也不必如此鲁莽吧?啊?这么明显的杀局,郑太尉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岂不闹得天下大乱?你想过后果吗?”
谢寒商睨着小皇帝:“官家要北伐,郑修必死。”
小皇帝一愣:“何意?”
谢寒商:“诸如郑修之流,才是朝廷军中的主流声音,如官家不能杀鸡儆猴,让世人都看见官家北伐的决心,九原之祸只会一遍一遍重复,毫无意义。官家收复十州的心愿,永远无法达成。杀一而儆万,为官家十万大军的剑刃开锋,为九原之战枉死的八千将士安魂,一举数得。郑修必死。”
小皇帝思考了一下拿首杀郑修来儆猴的可能性,还是觉得郑太尉发难不可小觑:“姐夫,你杀郑修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谢寒商并不掩饰:“孙则以及八千将士的仇,臣没有忘。”
小皇帝急迫:“可是郑太尉如果要咬着朕不放,朕如何是好?他威力可是很大的,连母后都能撼动,难道朕到时候要把你供出来么……那皇姐会杀了朕的!姐夫,你给朕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说话间萧灵鹤早已从长秋宫出来,听闻寒苑发生了大事,郑修被官家射中,性命有虞,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来勤政殿,口吻匆促:“情况如何了?”
公主笼着一身薄如蝉翼的葡萄紫外披,步履焦灼地奔入勤政殿,见到正对峙的官家与驸马,先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随即握住谢寒商的手,仰头看他:“是你?”
官家苦笑:“阿姐你可真了解你的驸马。”
萧灵鹤蹙眉:“废话,我自然知晓你连只鸡都不敢杀。”
何况小皇帝与郑修的仇怨,怎及得上谢寒商这般深刻?
四年前的大雨散了,不代表天已放晴。
谢寒商一旦挣脱囚牢的桎梏,首要的就是报仇。
“当下北伐在即,你为何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来,可知郑太尉的为人?他素日跋扈,连母后都得忌惮他三分。若是他借题发挥,把你送进昭狱,你还能回到战场么?”
萧灵鹤责怪谢寒商此次鲁莽行事不计后果,杀一个郑修事小,但招惹了郑泰势必要付出沉恸代价,这郑修是郑泰的独子,独子丧命,郑泰岂能放过他。
谢寒商偏薄的眼皮低垂,没有说话,似认了错。
官家怕阿姐与姐夫在勤政殿吵架,忙调和起来:“阿姐你先别上火,这郑修死不死还不一定,朕箭术初学乍练的,都不怎么精通,现在四个太医都在给郑修会诊,说不定能抢救得过来?”
如郑修不死,说不定能平息郑泰之怒?
他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寒商却补了一刀:“臣特意为圣上挑的一张射马弓,连北人天马都能一箭诛杀,何况于人。”
这是铁了心要郑修死。
萧灵鹤惊愕,哑口无言。
官家也是一愣,知道郑修今夜必死,他哭丧着小脸道:“完了,阿姐。不是朕不保你的驸马,郑太尉有多凶残你是知道的,朕少不得要把谢寒商推出去将他交给郑泰发落了,你真的不要怪朕……”
他更想保谢寒商,北伐的良才只这一两个,战前杀了功臣良将,那这仗便可以不用打了。
萧灵鹤捏谢寒商的指骨用了一点力,将他掐得虎口泛红,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以求殿下饶恕,萧灵鹤皱眉:“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后招,就这么杀了郑修,叫官家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给你善后?”
谢寒商正要说话。
四名太医满头大汗地从寝殿里奔逃而出,大声叫告:“官家!老臣无能,郑大人被一箭当心穿过,失血过多,已经无救了……”
人是夜里死的,郑泰提着先皇赐予的宝剑,夜叩宫门,长跪不起。
声声催泪,字字泣血,请求官家赐见,请官家给一个说法。
事到临头,这麻烦避无可避,官家想求母后出面,但他心知,自己北伐决心已定,此刻杀郑修,母后断然不会为他出头。
母后曾经说:“官家要亲政,就要经受得住考验与议论,哀家今对官家撒开了手,往后的事便不再理。官家随意自便。”
因为政见不一,母后对他怒其不争,所以也便真的撂开了手,这时再去求见母后,怕是只能碰个壁,无功而返。
而且官家自己也硬气,说什么也不肯放弃北伐,与母后和解。
他鼓足勇气,派遣内侍告知郑泰,“郑太尉丧子之痛,朕深自恸丧,请郑太尉先行回府安顿令郎,明日早朝,朕必会给郑太尉一个交代。”
郑泰没有再喊了,但也没有回去,只让人领了孩儿的尸首,兀自于殿外长跪不起。
次日早朝,郑泰果真言之咄咄提起此事,满朝文武皆惊。
惊的不是郑修昨日被官家一箭射杀,惊的是郑泰的态度,得理不饶人,瞪大了虎瞳,张开了血盆大口,像是要将孱弱的官家一口吃掉一般凶恶。
官家居于上首,面对着郑泰的虎视眈眈,一退再退。
郑泰心里知道要把罪责推到皇帝身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铁律横亘于此,讨不得相匹配的公道,于是一早就算好了,冷眼斜顾:“官家年幼,未曾学过骑射之术,那么昨日教授官家射术的老师呢?他罪愆极大,不死不足与吾儿交代。还请这位深藏身名的定远将军,莫再藏头露尾,现身一见吧!”
众人皆知,谢寒商的功名早已被革除,那么郑泰提及“定远将军”四字便是挖苦与讥讽之意。
官家装作为难,被郑泰再度虎吼,他吓得像个踩了毒蛇的孩童般屁股一弹,险些飞出龙椅,半晌才落地,已经面色苍白眼眶通红了。
满殿死寂,臣工都对郑泰愤怒起来,郑泰丧子之痛可泯,可如此对待尚未成年的官家,以臣犯君,威逼恐吓,实在不妥。
官家受掣,蔫头耷脑地下令:“传谢寒商。”
片刻之后金殿上,谢寒商徐徐而至。
郑泰一见谢寒商,立时将先皇赐予的尚方剑提剑出鞘,似是当场就要在大殿上杀人。
“贼子狼心未灭!”他喝骂道。
杀不足以泄愤。
郑泰高举长剑,意图剑刺谢寒商心脏。
谢寒商一动不动,并未做任何反抗,如同伏罪。
这时却有一个声量远高过郑泰的声音长啸:“胡闹!这是金殿!郑大人难道要血溅五步么!”
众人一惊一乍,终于从谢寒商险些横死当场的变故中醒回神来,看向这个声音的发起人——国朝第一喷壶,同平章事孙郃。
郑泰眯了眯眼:“孙老儿,你要阻我?明知他害我儿性命,我持先皇御赐专杀佞臣的尚方剑,为何不能斩杀此等大奸贼恶?你别忘了,你的孩儿孙则在侠客峡,正是因此人而被北人乱刀砍死,他本就是罪人。”
孙郃不理郑泰,高举奏疏,朗声向官家道:“官家!臣有本奏!”
官家往自己龙椅后挪了挪龙臀:“呈上来!”
孙郃将奏本交予内侍官,扬声道:“臣,要弹劾郑太尉之子殿前司班值都虞候郑修,擅离职守,懒怠渎职!”
郑泰听呆了,大怒:“老匹夫你?”
孙郃在官家阅读弹劾奏疏之际,向众人解释其这道奏疏的内容:“郑修,向受国朝重用,受太后娘娘提拔,忝列殿前司,宿昔迟到早退,无故旷值。更常呼朋引伴,结交党羽,于早退之日打马市井,踩踏民众,于烟花巷,狎玩女妓。其所率班值,有样学样,为虎作伥!实乃我京中一害。”
郑泰勃然大怒:“你无凭无证,一派胡言!”
百官手持笏板看戏,官帽上的展角交错纷纷。
其实郑泰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用不着孙郃说道,大家都有所耳闻。
有时候看着郑修,就会觉得,自家的儿子虽然也不成器,但好歹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也算足够安慰了。
所以人人皆知孙郃并未诬告。
两大喷壶你来我往,打起来的画面,甚是好看。
中间站着一个谢寒商,看起来显得尤其无辜。
孙郃冷冷一哂:“是一派胡言,还是罪证确凿,郑大人一会儿就知道了。郑修昨日,正因擅离职守,为了早半个时辰下值与同僚狎妓,于不该出现的时辰骤然现于寒苑,这才被官家失手射杀。”
说完,孙郃向上首龙椅叉手行礼:“官家,臣请,调郑修生前所领殿前司一干班值入殿,是非曲直,一辩即知!若郑大人还有疑虑,只怕那烟花之地的魁首,亦可为臣的奏疏作证。”
看起来似能洗脱误杀忠良的罪名,官家正襟危坐:“宣!”
郑泰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颜色:“孙郃!我与你素日没有冤仇,你今日为何要替人伪造证据,构陷我儿?你难道当真无骨,忘了你的儿子孙则,是如何因谢寒商的贪功而亡?”
面对郑泰的挑唆,孙郃面不改色,不急不缓地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奏疏:“启奏官家,臣还有本奏!”
郑泰一愣。
官家讶异:“哦?孙卿家还有奏本?呈上来!”
孙郃将另外一本奏疏上达天听,同样向满朝文武解释奏疏内容:“臣要弹劾!”
同平章事干了御史台的活儿,白怜幽站在人堆里,诧异之际,往谢寒商沉默无话的背影望了望。
直觉今日的闹剧和这个惜字如金的人脱不了干系吧。
孙郃接着把剩下的话说完:“臣要弹劾,原广平军督帅樊燮,任人唯亲,草菅人命,见死不救,诬陷忠良!臣还要弹劾,原细柳营斥候郑修,结党营私,卖官鬻职,违抗军纪,戕害同袍!”
还有郑修的事儿。
郑泰暴跳如雷:“孙郃!”
他这剑已经调了个方向,当即恨不得杀孙郃于殿内。
这只是虚晃一剑,故意吓唬孙郃,令其闭嘴,不敢再攀咬自己已经死了的孩儿。
但他的剑,却被谢寒商所擒获。
虎口一麻,指骨松脱,谢寒商空手夺白刃,将尚方剑拿在了掌中。
他夺剑之后,却又立即反掌交还郑泰,平声道:“郑太尉何故急着杀人,不如等孙大人阐述奏疏,官家议定不迟,郑大人急不可待,恐怕贻人口实。”
“我何时想杀人?”郑泰暴怒。
此时郑修之死的焦点已经被孙郃两道奏疏所转移,众人关注的是樊燮与郑修对细柳营覆亡的推动,是否就如孙郃所言——
九原之战,祸起于萧墙之内。
官家看完了孙郃的奏疏,好奇地问:“杜相,今日为何一直不说话?”
杜相越众而出:“回官家,臣以为郑修之死因其渎职,祸首在己,与官家无尤,倘或郑太尉为其子而迁怒官家,官家或可抚恤,请诏罪己。至于孙大人弹劾樊燮与郑修当年戕害同袍,致使细柳营全军覆没,或当细究。如证明属实,则需定罪。”
满朝文武陷入了沉默。
*
“你如何就敢肯定,这些人不会联合起来反对调查旧案?你别忘了,他们之中不少人的子侄当年都在广平军中,参与了对那支细柳营的背叛。”
金玉馆内,萧灵鹤翘着细腿靠在软椅上吃葡萄。
对面一尺之地站着一个恭恭顺顺的驸马。
他犯了错,十分沉默地等候殿下发落。
萧灵鹤将一块葡萄皮吐到银盘里,甜津津的汁水在唇中泛滥。
他挨了片刻,终于道:“我以为,他们只会投机钻营,见风即倒,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樊燮与郑修身上。尤其郑修。已死之人,百口莫辩。”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杜相提出审查旧案之后,这十几日,送到三司的关于樊燮与郑修的“罪证”那是多如牛毛。
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罪行可以卷帙浩繁,当真是开了先河,也让人开了眼界。
萧灵鹤看着已经被她冷落了半个月的男人,觉得他这段时日大抵是真的在闭门思过,好像憔悴了一些?
其实她也是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总觉得肠胃不好,加上着实被他气到,就没太理睬他。
谢寒商的个性吧,她若是不理,他也难会主动。
尤其在他深知犯了过错的情况下。
但如今的萧灵鹤变得很是精明,她总能知道,一个别扭的身影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金玉馆外的竹林里。
眷眷不舍地在那儿待很久,然后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萧灵鹤莞尔:“好吧,这次算你厉害,樊燮落网了,郑修……也没人追查他的死因了。”
谢寒商仍立如岩石,动也不动一下,像是畏妻如虎。
萧灵鹤放下了银盘,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谢寒商听命行事。
他抿着薄唇,漆黑的眸光有一丝不稳颤动。
走近之后,殿下并不像预想之中那样掌掴他的身体,反而奖励了他一颗葡萄。
甜津津的汁水漫延于口腔,他坐倒在倚上,被公主殿下横身环抱,他微微怔忡,接着,殿下仰头咬了一口他的唇。
“没骗你吧?真的很甜。”
谢寒商望着殿下清丽柔婉的乌眸。
萧灵鹤摸摸他脑后的发丝,摸到了他脑后的疤,轻声说:“我怎会怪你想为自己伸张正义呢。商商受了这么多冤屈,让他们偿还也是应该的,我也不觉得你手段狠毒,只是怕你不计后果将自己搭进奸党的虎口。”
她眼波曼睩,在他眸光震动时。
倾身而近,朱唇吐出粉雾。
“你是本宫的,本宫谁也不给。”
【作者有话说】
谢寒商只对公主老实[猫爪]
第63章 恩爱两不疑(3)
◎孕吐◎
殿下用这种口吻说话的时候,有轻柔绵长的芳雾,一缕缕拂在他的耳朵。
被冷落了将近半个月的谢寒商有一种破土重生的欣然与喜悦,没有表现得太明显,毕竟雷霆雨露俱是妻恩,他小心地问:“殿下不气了么?”
萧灵鹤婉言:“不气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谢寒商说好。
萧灵鹤沉思一晌,“孙郃怎么会突然站出来指证郑修?出现得如此巧合。只怕是某些有心之人故意安排的?”
所谓“有心之人”指谁,自是不言而明。
萧灵鹤挑眉笑吟吟地睨他。
谢寒商低头,他的腰正为一双纤细的胳膊圈着,殿下只将指尖轻轻一拢,他便魂灵塌陷,落入殿下彀中。
她应是真的消气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得到殿下的怀抱了。
他放缓了声音:“他来找过我。”
萧灵鹤微愣:“何时?”
谢寒商如实回答:“半个月前,殿下入宫那日,孙郃送帖,邀我于月芙桥一叙。我去了。没有告诉公主,是我的错。”
他认错的态度倒是极好。
可惜如果有下一次,他大抵还是会瞒着她。
知错,但是不改。
这很谢寒商。
萧灵鹤猜测:“从那时候起,你二人便勾搭上了?”
谢寒商瞥了一眼公主翕张的朱唇:“殿下要注意措辞。并非是勾搭。”
萧灵鹤莞尔顺了他:“合作,同仇敌忾。好,这样说。你俩本来就是一个阵营的,就是孙老儿眼瞎心盲,还烫伤你,你过得去本宫过不去。”
谢寒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他什么也不说,却比什么都说了威力还大,萧灵鹤蓦然闭口。
非要论,孙郃烫伤谢寒商,她还用皮鞭打他,用蜡油滴他呢。
萧灵鹤不禁面皮一红,不想被看出*,便虚张声势地掐了一把谢寒商的后腰。
掐了也不敢用力。
商商这具美玉般的躯体,是伤痕累累的,她好怜爱啊。
谢寒商:“我对不起孙则,辜负了他的信任,我从未责怪过孙大人。我那时只是恨,只有一个孙郃,我恨八千细柳将士的家人没有向我报复,恨大雍百姓没有用唾液淹死我……”
“为何?”
“因为,我只看到一群麻木的人,一群漠视北国失地的人,这比我所负恶意与唾骂更令人绝望。”
败了可以东山再起,人心麻木却是无救。
萧灵鹤叹了一声,摸着谢寒商的脑袋,轻声说:“或许,也不能怪他们,上位者没有给足百姓安全感,也不曾让他们尝到胜利的喜悦,莫说他们,本宫以前又何尝不是如此,真正让我觉得这仗可以打的是你,商商。这一次,有我,有官家,我站在你身后,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不必担忧后路。”
她侧坐在椅上,双腿仍打在圈椅扶手,这般姿势后背只能仰赖谢寒商托住,才能稳固,她顺着这股被他托举的力度,微微仰起脸颊,吻了一下谢寒商的唇。
在他有一丝愣神之际,心软地说:“我在这里,能不能让四年前的谢寒商回来,嗯?”
一触即分的红唇,风情潋滟。
谢寒商凝视着殿下坚定的眸,泛红的吐雾的唇,倾身而落,亲住了萧灵鹤的嘴唇,以淹没之势,将她的呼吸霸占,将她的气息侵夺,也将她的思绪一霎填满。
萧灵鹤圈住谢寒商,手臂圈得更紧。
她要帮他。
这一次,谁也无法阻止。
*
谢寒商算得很准,涉及九原之战的官员,的确深谙落井下石、破鼓众锤之道,一个郑修身死,铺天盖地的罪状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他们也不顾郑太尉的脸色,反正摘清自家是最重要的。
而樊燮,从九原之战之后便遭被贬,原本是左迁平江府于江南安养的,此事一经查出,一道圣旨,将他又发去了潮阳瘴毒之地。
其实小皇帝也清楚,当年广平军里出卖细柳营的不在少数,贪生怕死之徒蛇鼠一窝,害得八千将士深入敌军腹地惨死异乡,但杀了罪魁,贬了祸首,剩下若还要再查,便是动了百官的根本利益,如母后所言,他对于自己的臣工集团,尚需忌惮七分。
对于他们的行径只好先按下不表。
但接下来官家要操心的就是一件,现在朝廷的大部分军力都在地方,由地头蛇把控,一说北伐,这些人是跳得最高的,将北伐的弊端条理分明地拟出一个子丑寅卯,比自己参加科举写的文章还要严密。
小皇帝为此头痛脑热许久,连后宫也不入了,高皇后的母族高氏,手中正有一支樊城军,规模不大,约有一万人,她的叔父也不肯出兵北伐。
她心怀忧患,疑心官家因此与她离了心,国政大事落在后宫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只好主动来到勤政殿寻官家。
“官家您还头痛么?”
小皇帝摸摸自己的脑门,对帘帷内殷勤关切的爱妻道:“朕发烧了,皇后姐姐来摸摸朕?”
高木兰跪坐上官家的龙床,素手要替官家摸脑门,却不留神官家挽住她腰,将她裹挟入怀,卷进了幔帐深处,高木兰娇呼一声,直道“不可”。
官家病了,岂可沉湎女色?
小皇帝早就看出皇后的心思,捂住了她的檀口,呼吸未匀,双眸灿灿地望着身下的皇后:“皇后在担心朕因为高家不肯出兵迁怒于你,今天特意过来向朕讲和?”
高木兰怔怔地看着他,唇瓣微涩,“臣妾会劝告叔父出兵支持的。”
小皇帝挑眉:“有多少胜算?”
高木兰拿不准他的心思了,不知他是在戏谑自己,还是当真因为这件事而怨怪于她,咬唇道:“不知,臣妾一定尽力而为。”
看到她发抖的朱唇,小皇帝开怀得放声大笑:“你别怕,朕同你闹着玩呢,高家虽是朕的岳家,但兵少将寡,樊城距离上京更是千里之遥,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是叔父不乐意出兵,朕也不会强求的。”
高木兰的心跳都被他撩动起来了,噗通,噗通,一声声跳得极其剧烈,她曼声说:“但高家是臣妾的娘家,若连高家都按兵不动,谁还会支持官家?”
小皇帝听出了她对自己的一片真情,心里无比畅然,勾起嘴角:“皇后摸摸朕的头,还烫不烫?”
高木兰顺着他的话去摸他,还烫着,想他为了兵力的事儿如此上火,心里疼惜,更想为他分忧解劳,抚着官家的脸蛋道:“……烫。臣妾去取水来。”
小皇帝摁住了她的双臂,对她缓缓摇头,慢慢地又捉住她的柔荑,往下延伸而去:“这儿更烫。朕烧得都渴了,姐姐是特意来救朕性命的么?”
他含含糊糊说完,便捉着高木兰的手,对她用了古时的炮烙之刑,同时低头含吻起皇后的嘴唇。
的确是很烫,因他身体发烧的缘故,比往日更加烫人,高木兰被烘烤得险些要逃走,但偏被他摁住,前两年他还很小,身量块头都比她小,是什么时候起,他长得这么高大,力气也这般大了呢,她已经反抗不了他了。
就在官家不满足于只给皇后用炮烙之刑,似乎还想要进一步时,皇后倏然夹了嗓音:“官、官家……”
他微愣,因为发烧而有一丝混沌的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皇后。
高木兰软了嗓,脸颊通红:“官家还病着,恐怕不宜……”
小皇帝动了动腰,让她感受一下他的苦楚,可怜巴巴地道:“皇后姐姐……朕最近已经是内忧外患了,你不能心疼心疼朕么?”
高木兰赧然地替他揉了揉,揉得官家直哼唧,她轻声细语:“臣妾正是心疼官家呀。”
小皇帝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好似身在云里浮沉,激动之下抱紧了高木兰:“皇后姐姐,你待朕太好了!啊,好姐姐你再对朕好些,亲一亲朕吧……”
高木兰如他所愿亲了亲他的嘴角,虽然病中孟浪,但渐渐地小皇帝的身上开始发汗了,他的脸色也变得愈发明润。
只是小皇帝搂住她腰的手没有一刻松弛过,像恨不能将她拴在身边。
高木兰无奈失笑,想自己也真是杞人忧天,竟会疑心他对她生厌了。
“好些了么?”
官家小声对她说:“发了汗好些了。朕这个病,皇后姐姐千万别说出去。”
高木兰实在是无措,半晌,她轻声说:“官家怕人笑话你,为了北伐急得上火了。”
被说中了心事,小皇帝微羞:“朕才刚刚独自亲政呢,要点儿面子也是应该的。”
高木兰没有笑话官家,还拥紧了他,靠在他的怀中为他纾解,唇齿轻轻一碰:“小坏蛋。”
皇后好骂,官家受用无穷。
高木兰向叔父连着去了十二封信,请他调兵,协助官家北伐。
起初高熋是不同意高木兰的说法的,这兵从樊城调出之后,就不再属于樊城、属于自己,若交给天子倒也罢了,只怕是要便宜了那夏延昌。
侄女此举,无异于是拿娘家的钱贴补夫婿在外鬼混。
和北人开战可不是玩笑,这兵力多半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岂能轻易借调。
然而侄女又在来信之中说,她膝下一直未能有太子,中宫难稳,高家是官家的岳家,岳家若是不帮忙,来日扩充掖庭,焉有她高木兰立足之地。
高木兰故意于信中哭惨自己在紫微宫的境遇,急得高熋上火,高家不可能造反,皇后的位置若是不保,樊城再多兵马,又有何用。
衡量再三,高熋最终应允出兵,并且在朝堂上大肆宣扬,支持官家的北伐行动。
这一举虽不算一呼百应,但也终于让死气沉沉的朝堂终于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振聋发聩。
*
转眼便已是秋末,寒叶落尽。
贵阳公主艰难地临盆,产下一个女儿,取乳名百欢,寄予“百事欢喜”之意。
这小家伙刚生出来时皱皱巴巴的,但小鼻子小眼的,看着便很可爱,作为姨母,萧灵鹤求了一件百家衣,送给小百欢作见面礼。
萧清鹂没有推辞,百家衣虽不贵重,但胜在心意,她感念阿姐的心意,便说:“待阿姐的孩儿出世的时候,我也送你一件,更大的。”
萧灵鹤一怔,半晌,看向自己的肚子,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萧清鹂道:“阿姐现在可有转变主意么?”
萧灵鹤挑眉:“顺其自然就好。寒商喜欢小孩儿,我就一般般,别人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可心,但我知道若是自己养一个多半要闹心。”
初为人母的萧清鹂感慨:“谁说不是呢。”
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望着怀中的女儿,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晕:“但是看到女儿以后,我觉得过去十个月的苦痛似乎都不值一提。”
萧灵鹤问:“女儿是不是要乖些?”
萧清鹂认真地回答:“当然了!”
萧灵鹤动了一点心思,要是有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似乎也不错?
“程舜近来还有烦你么?”
问完,萧灵鹤敏锐地察觉,贵阳的脸颊似是冒出了一层恬淡的粉雾,不是母性的外显,倒更像是赧然。
好奇心甚重的她,疑惑地问:“怎么了?你脸怎么红啦?”
萧清鹂抱着女儿哄,不好意思地摇头:“没有了。阿姐不是替我找了一个好伶官么,他真是个角儿。”
萧灵鹤失笑:“不是,戏好就好,你脸红什么?”
萧清鹂脸热地摇头:“同阿姐说不明白。”
他何止是戏好。
他拉着她手时的柔情,看她时似要将她溺毙的眼神,还有缠绵刻骨的台词,几乎都能以假乱真。
或是她入戏太深,有时竟分不出他是逢场作戏,亦或假戏真做。
可是戏演完之后,台子撤了,他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便走了,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萧灵鹤沉默半晌:“你可是还想找他?”
萧清鹂摇头:“不找。如果他戏真,会回来找我,我没必要主动,若只是演戏,情意都是假的,那便更没必要找了。我反正有女儿陪,至于他,有也好,没也好,我堂堂贵阳公主,还需低头么?”
萧灵鹤仍是留了那个男人的来历,告知萧清鹂自己找的那个男子是城西画虎堂的伶官,名叫秋尺素。
萧清鹂:“阿姐,你不用告诉我,我真不会去找他的。”
萧灵鹤摸了摸小外甥的襁褓,嫣然一笑:“时辰不早,那我便回了。”
回府的马车里,竹桃与篱疏还在激动热切地讨论萧清鹂家新添的小丫头。
“小郡主多可爱啊,脸小小的,还没我的拳头大呢。”
“身子也软软的,殿下都不敢抱。”
“我也不敢抱……”
“贵阳殿下花容月貌,小郡主日后也定然是清水出芙蓉的美貌。”
叽叽喳喳说了一路,最后说回萧灵鹤的身上。
竹桃口吻夸张:“殿下,要是您和驸马也生一个,那该有多好看啊!”
听到竹桃的感慨,萧灵鹤一愣。
篱疏结合公主与驸马的容貌在脑子里构想了一下未来小郡主的美貌:“哎,还真是,驸马有上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那皮毛,白白嫩嫩的,加上殿下的姮娥之姿,生下来的孩子总不可能黑。俗话说‘一白掩十丑’,皮肤白白的,五官只要稍稍用点儿心长,那就是大美人了。”
这两个丫头如今都敢在自己面前谈论孩子的事儿了,分明是撺掇她。
也许她虽未明说,但态度的软化,两个贴身心腹怎会没有察觉。
商商也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近来总是兵荒马乱,各自都有操不完的心,避子汤的事她也忘了向他说。
“唔……”
思量间,一股酸水倏尔上涌,猝不及防。
萧灵鹤捂住了唇,胃里因为马车的颠簸翻绞起来,食糜一眨眼已经顶到了喉咙。
【作者有话说】
[猫爪][猫爪][猫爪]
第64章 恩爱两不疑(4)
◎我家醋坛子是不是打翻了?◎
筹措一支足以撼动符无邪的军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冬天即将来临,万物枯槁,大河封冻,北方的严寒天气已经不适宜今天的雍人,天时上不利,因此官家将北伐出征的时间,定在了次年二月。
百官仍然不遗余力地劝阻官家收回成命,莫作无谓的打算,以郑泰为首的一干集团,更是屡屡向萧銮施压。
幸好,在九原旧案披露之后,终归是引起了朝廷里不同的声音,这些醒悟过来的人开始慢慢地意会到,多年以来大雍兵败,不止因为实力有差,很大原因在于大雍怯战而不能战。
缺乏名帅良将的指引,军营更是成了诸衙内的踏板,导致将士素质良莠不齐,人心都是散的,何谈输赢。
这一日,上京城变了天,长风呼啸,阴云密布,北城门大开,迎回了浩浩荡荡的衣冠马队。
夏信夏将军,从北境回朝,带回了数以万计的旧物。骏马拖着板车,车上安置着草席裹卷的衣冠旧物,沉重地驶向都城紫微宫。
这些衣冠,都是昔年就在北地的大雍子民的旧物,他们有的,是命丧异国的将士,有的,是泪尽胡尘的遗民,衣冠队伍不见尽头,源源不断,不知其所止。
上京城内万人空巷,百姓争相为之一睹。
人群之中,有人哭了起来,哭得浑身痉挛,近乎昏厥,悲鸣吸引了无数人主意,只见一位老妪,双眼浑浊,拼了命要往马队里挤:“我的儿啊——”
声声泣诉催人泪下。
车队之首是夏信。
他拂了拂手,令部下收起长矛,让出空间令老妇得以入内。
原来老妪早就在此等候,虽然老眼昏花,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孩儿的衣物,临行前,她怀着恳切的忧虑,将对孩儿的担忧与爱都密密地缝进了衣衫的每一个针脚里,盼他平安。
可恨孩子死于边关,她也一夜华发,母子终生不得再见,如今就连他的尸骨也化入了北国的泥土里,再也找不回来。只有一些衣冠,载着他的灵魂终于回到了故土。
老妪痛哭流涕。
车队停止了前行。
阴云密集,空气潮湿,似有一场浩大的雨势正在酝酿。
今日朝堂上,官员提及此事,不明白夏信将军此举有何意图。
夏信当着满朝文武端上了一碗汤羹。
这汤羹一出现,官帽的展角又交错纷纷起来,保守党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晚汤羹,实在没看出门道,但是,那碗汤羹经由夏信捧着从身旁经过时,实是又酸又臭,有股腐烂味道,刺鼻得很。
养尊处优的官员闻不得这个,纷纷以袖掩面,露出嫌弃之色。
官家也闻到了:“这是何物?”
夏信回道:“回禀官家,这是用一名大雍百姓的指骨皮肉,熬成的汤。”
此言一出,满殿变色。
有人脸红脖子粗地叫嚷起来:“夏将军你将这碗人肉骨汤拿上金殿,恐吓官家,你是何居心!”
夏信脸色寒漠:“这碗肉骨汤并非我所熬。”
官家的坐立不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固,好像并非为夏信的羹汤所冲击,自然,今日殿上之举,包括那浩浩荡荡的上百辆板车拖回上京城的衣冠,都是一场蓄谋。
他平声道:“夏将军,你有话不妨直言。”
夏信颔首,端着那碗汤羹高举过头顶,当着众人的面道:“诸位同僚,你们可知这是谁的骨谁的肉?这是我大雍百姓汉家子民的骨肉!这是一位真正的勇士,他为了挽救一个当街被北人士兵扒衣凌辱的女郎,挺身而出,杀了一名北人兵,而后,被北人士兵忌恨,将之乱刀砍死,削骨剔肉,分而食之。”
众臣闻之再度色变。
夏信鹰视狼顾,掷地有声地道:“今年霸州沦丧,我大雍,已有十座州府已经沦丧外敌之手,当年被北人打退的时候,诸位可曾想过被遗留于北境的子民,如今诸位在上京城纸醉金迷,居庙堂之高垂拱而治,可曾想过他们过的是何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这碗汤羹,”夏信高振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诘问,“诸位还觉得腐臭难闻吗?”
金殿之上鸦雀无声,谁敢说一句腥臭难闻,便是畜生不如。
工部李瓒冷声反问:“夏将军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这一碗汤羹背后,是另有所图吧?就莫要再与官家与同僚们打哑谜了。今日上京城中上百架车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声音来,天街之上哭嚎的声音犹如炼狱,恐怕将军的目的不在于向百姓归还衣冠?”
夏信并不圈绕,直言不讳:“官家北伐,并非亲政之后的一时激进,也并非倾尽国力去争一口战败之气,尔等在国都太久了,似乎已经忘了,当年被留在北境的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有个名字,叫遗民。何谓遗民?遭君父大夫所遗弃、遗忘之民。可,他们难道就该被遗弃、该被遗忘么?”
他将汤羹放下,交予殿中监,“无论老弱妇孺,都是雍人的同胞,官家有恤民济世之心,吊民伐罪,此何以不谓之仁义也。”
士子们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散朝后,夏信舒了一口气,被官家召入勤政殿。
官家惊魂未定:“那真是人肉羹?”
夏信摇头:“不是。臣上哪儿为官家找那东西来?”
官家抚了抚自己狂跳的心口:“那就好,朕还以为姐夫真的弄过来这什么人肉汤,心说北国距离上京千里迢迢,要是有得臭成什么样。”
夏信深深看向官家:“臣手中那一碗是假的,不代表北人手中的千万碗是假的。”
官家点头哀叹:“朕知道。这些顽固不化之徒,要能说动就好了,只怕还是有许多人坚持不肯北伐,朕要筹措军队何其之难。”
夏信道:“只要让支持北伐成为主流的声音,官家日后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这句话倒是姐夫说过的,官家一愣:“‘幕后黑手’今日为何未曾现身朝堂,反要你跑腿?”
夏信叹了一声:“他说他得罪了不少人,身份有碍,怕他们见了他太激动。”
官家终于被逗笑了:“呵呵,姐夫别的不说,自知之明他是真有。”
退离勤政殿后,夏信信步出宫门,叫骐骥司牵来自己的乌头青,骑马前往城阳公主府邸。
沿途人山人海,街巷之上到处都是人,今早上这一出,百姓仍未散去,有些食古不化、不肯出兵北伐接回战士遗骨的大臣,门庭前被百姓自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高举义旗,叫嚣痛骂,官员派部曲镇压,反遭殴打,总之乱成一锅。
其中郑太尉的家宅就被闹腾得鸡犬不宁,最后一名家丁手持太尉印信钻狗洞而出,寻来了皇城司才将这些“刁民”驱逐。
郑泰气晕了,脸上冒出了好几个疙瘩,差点儿背过气去。
夏信趁乱敲开了城阳公主府邸的大门,向谢寒商讲述自己一路以来惊心动魄的见闻:“外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这府上倒是清净。”
谢寒商优容斟茶,淡笑:“这是殿下的府邸。”
夏信点头:“倒也是,谢玄徵,以前你踌躇满志同我说你要娶公主,到最后却是公主娶了你哈哈!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软饭了!”
谢寒商没说话,将一盏雨前茶交给他,夏信伸手接过,吹了几口便饮尽解渴。
“你这日子倒是松快,”夏信皱了眉,“去北境接衣冠迎白骨的苦差都交给了我,我奔波了快两个月!一碗茶就足以慰我风尘吗?”
谢寒商对旅途奔波的夏信充满了歉然:“殿下不让我去。”
夏信被呛,一口将将含入口中的茶汤喷了一半,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道:“得了,别卖恩爱给我看。我还不知道你,暗恋这么多年,长公主是被你恋烦了才给你点儿好脸色吧。”
谢寒商垂眸呷汤,面色从容:“实则不然。”
夏信的牙根都快要咬断了:“你够了。你真的够了。”
从回来上京伊始,这个昔日寡言冷漠的袍泽,就在他跟前若隐若无地炫耀他的公主爱妻,炫耀他们有多么恩爱,分明是嘲讽自己在西关吃了多年沙子孑然一身,呵。
公主府非久留之地,夏信向谢寒商交代了今日朝堂舌战群儒的成效之后,便起身告辞。
萧灵鹤捧了一些茶糕正巧过来,远远瞥见夏信的背影,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看得手里的茶点被一双骨肉匀亭的大掌接了过去,她才醒回神,看向谢寒商。
她莞尔一笑:“那是谁?有些眼熟。”
谢寒商怔了一瞬,为殿下斟茶的手顿了顿,忽冒出淡淡的酸意来:“殿下以前见过他。”
萧灵鹤笑着坐到谢寒商的腿上,捧着他的脸,佯作惊诧:“好大的酸味啊,我家的醋坛子是不是打翻了?我来闻闻。”
见他不语,萧灵鹤亲了一下谢寒商的薄唇:“我是真的觉得他有些眼熟。罢了,商商吃醋我就不说了。”
谢寒商反倒仰起脸,十分大度地介绍:“他叫夏信,字寄梅。”
萧灵鹤品了品:“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怪道眼熟。”
他不过随口一说,公主竟将典故都翻出来了。
萧灵鹤感觉自己腰上被掐得一紧,好似整个被他箍住,那力道根本不容她抗拒,忙求饶:“商商!商商!我错了,不眼熟……”
谢寒商:“殿下口是心非。”
萧灵鹤明眸善睐:“那又如何?你要罚我?”
他自是不会罚她的。
萧灵鹤坐在他的腿上,同他没羞没臊地闹了一会儿,忽地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撑住谢寒商的胸膛,便侧身干呕。
上次受了马车颠簸肠胃不适,这次又不知是怎了,吐得厉害,头也昏昏的,四肢也没力气。
谢寒商将萧灵鹤揣进怀里,立刻叫来止期:“去请李府医,快去!”
萧灵鹤呕不出什么东西,身后抵着的胸口,正急迫地起伏,她偏过眸光:“我肠胃不好,定是昨日吃了金明苑的烤肉的缘故,你别吓坏了……”
他怎能不被吓坏?
对谢寒商而言,殿下便是一切。
她知道安慰不了他,只好摸了摸他的脸,等李府医来。
眼下呕吐的欲望轻了许多,胃里虽还翻滚,但料想并无大碍:“我就是吃坏了肚子,你都紧张如此,等你走了,我一个人在上京城,你不会操心得夜不能寐吧?”
谢寒商道:“会。”
萧灵鹤叹息一声,那可怎么办?
他的一臂横握着萧灵鹤的细腰,另一臂搭在她的背后,替她抚背顺气,渐渐地萧灵鹤没那么难受了,将身子恨不能缩成枣核大小,被他揣了放在衣襟里,安静地倚着。
他用氅衣将她包好,横了揽回胸口,端起公主往金玉馆回,直至入了寝屋,将她平放在榻上。
萧灵鹤不肯从他身上下来,缠着他不放。
谢寒商低头为她除掉绣履,轻声说:“殿下手脚冰凉,我去拿暖炉与熏笼。”
萧灵鹤仍是不放人,将身子藏在他宽厚温暖的梨花白氅衣底下,用绒毛裹住雪颈,从毛茸茸底下探出白玉无瑕的小脸来,明净娇艳,像一枝插在白瓷瓶里的覆雪粉梅,瓣上落了粒粒晶莹。
谢寒商不肯放弃暖炉,试图与殿下交涉:“我不去,让竹桃为殿下送来?”
但萧灵鹤仍是摇头,谢寒商无计可施,担忧她又呕吐,吃坏了肚子若再受凉,更加难忍,正想着该如何劝服公主,萧灵鹤呢,已经从氅衣底下探出了手臂,抱住他的窄腰,依偎过来,严肃认真地解释道:“你就是暖炉,不用熏笼就能烤了,何须多此一举。”
人形暖炉谢寒商便不再动,甘心给萧灵鹤抱着烤火,耳鬓厮磨,殿下暖和了起来,他都烫了。
萧灵鹤唤他:“商商。”
他应声垂眸。
萧灵鹤正巧也仰起了清润的脸蛋,“三年前我一直在喝避子汤,我没告诉你。”
谢寒商嗓音微哑:“我知。”
萧灵鹤几乎不敢看他,含混地道:“我知道,如果我同你说了,你是不会反对的,可是我没同你说,是我不对。”
这个脓疮还是挑破了好,萧灵鹤早就想开诚布公地谈一次了。
商商一直自己咽着苦果,关于孩子的事,他提都不敢提,每有夫妻之事,他也向来处理得干脆果决。他虽不言明,但萧灵鹤知晓,他心里藏了根经久未除的隐刺。
他不敢说,怕她的答案终归又是那句:谢寒商我还没有喜欢上你,你想得太美了!
可是啊,现在不是那时候了,萧灵鹤不会玩弄他,看轻他,不会觉得他想得美,她会认真考虑他们的未来。
风声穿透轩窗,拂得珠帘卷动,簌簌地响。
室内静谧,谢寒商隔着氅衣将萧灵鹤拥紧了一些,飘洒的兰息一寸寸潜入她的嗅觉感官。
“不是殿下的错。”他缓缓道。
她想了想,似乎还要再说,他却忽然接着道:“汤药伤身,殿下不想有后顾之忧,便让我喝吧,我愿意喝。”
萧灵鹤听得一愣,倏地推向他的胸口:“啊?你难道真想绝育吗!”
怪不得他变成话本世子的时候,那么癫呢!
谢寒商面皮微红,但眼底的坚定不退,“嗯。”
萧灵鹤不知该说他什么好,玉指戳了戳谢寒商的脑门,打算好好地训斥他一番,“谢寒商,你到底知不知道,男人绝育得变成太监!”
就算他舍得,她才不要牺牲自己应得的幸福!
说话间李府医掐着点来了,一进门,便撞见殿下与驸马正在旁若无人地亲昵,公主又说到什么“太监”的,想来是情趣,年已六旬守寡三十年的老者霎时羞得老脸臊红,险些原路返回。
还是驸马叫住了他,李府医这才又赶回内寝。
谢寒商将萧灵鹤单独放在榻上,为李府医腾出空间。
李府医回乡祭祖去了,近日才回,因此近段时间也没有替公主殿下请过平安脉,这脉一搭上,他就听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来,如珠走盘,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是滑脉啊!
萧灵鹤瞥见李府医瞪大的眼珠,心想老李头很少会露出这种神情,一时忧心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脱口而出:“本宫难道不是吃坏肚子了么?”
李府医大惊失色:“殿下您的月事得有两个月不曾造访了,您怎会如此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