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是否有对温夫人出手,并不重要。
“王子慎,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梁琛知道自己被设计了,也不再喊冤,只是目眦尽裂,眼神之中充满了仇恨,恨不能生食其肉。
王蒙只是轻轻一笑,和梁琛相比,他实在是太气定神闲了,完全不像是身处在牢狱之中,看向梁琛的目光也是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梁琛,难道你不该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吗?攻打北凉献城的时候,你做过什么!”
“那些都是他们应得的,谁让他们胆敢抵抗的,我不过是成全他们而已。
王蒙,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说你们儒家那套仁义道德了,陛下吃你那套,我可不吃。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酸儒书生罢了。
攻城略地,抢夺货物和女人,杀掉反抗的男人,我们祖宗一直是这么做的,凭什么你一来,就要改了我们都规矩!
城是我打下来的,我强些金银珠宝怎么了?这些将士跟着我出生入死,难道还不许我犒劳他们了吗?”
梁琛说得理直气壮,一直以来他都不怎么服气王蒙这个军师,他一来就给他们定下各种各样的规矩,让他们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抢夺财物,享受女人了。
王蒙甚至要求他们将抢到的珠宝上交,不允许他们动百姓是财物,违抗命令的人,杀无赦。
军中对王蒙不满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太子偏偏信任他,支持他的决策。
明明是他们这群人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才打下了如今这块地盘,如今却要被一帮不出力的儒生分夺胜利果实,梁琛自然会不满。
仗着自己是有功之臣,梁琛做了不少违背律令的事情。
“梁将军,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我南征北战二十余年,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儒生评价对错了!”
梁琛从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错,弱肉强食,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则。
在草原上,部落之间抢夺女人和财物实在是太平常的事了,草原部族,一到冬天就缺衣少食,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去抢夺食物。
这种生存方式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脉中了。
“梁琛,这二十余年来,你可曾想过为什么而战吗?
你们每到一个地方,就抢劫、杀戮,所到之处呼号遍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百年来,你们只为眼前的利益而战,为了贪图享乐而战,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好好治理你们打下来的城池。
百年来,中原有多少城池被你们杀得只剩一个空城了!一时兴起,屠/城的事,你梁琛从没少做。
献城不过是你这二十年军旅生涯中被屠戮殆尽之一罢了。”
王蒙平静地说着梁琛自以为正确行为背后的残忍,或许是因为亲眼见过太多的杀戮,提起这些都时候,王蒙的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王子慎,你我从来都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不该出现在魏国的,你我注定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
你们儒生口口声声说在乎百姓,可是当初衣冠南渡,将中原百姓留下来的不也是你们世族吗?
那些世家骄奢淫逸,可比我们会享受多了,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在乎那些老百姓的生死吗?
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这世界上,有什么人会真的在意那些普通人的生死呢?命如草芥,他们不就是用来抛弃、杀戮的吗?”
梁琛毫不留情戳破了世家的伪装,他看不惯王蒙一副自以为是,似乎这天下只有他在心系百姓。
王蒙笑了笑,他承认世家的腐败堕落,当年他也曾入南朝,想要一展雄伟抱负,可是他失望了。
南朝那些世家早已在歌舞酒色中丢失了斗志,那些世家根本没想过要收复失地,重振华夏声威。
甚至因为他出生寒微,他的声音压根不会被人听到。
王蒙不喜欢南朝那些世家大族,可同样的他也不会喜欢屠戮杀害中原百姓的蛮族,身处乱世,王蒙同样感到无比孤寂。
“梁将军,烦请您说一说这些事情是否是您做的吧。”
梁琛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他并不以为自己做的这些有错,但他知道,落到王蒙手中,他的下场不会好。
王蒙去含章殿看望刚刚苏醒不久的邵玖,她的脸色苍白,却俯在窗台看花,海棠花开得正好,有几枝伸进了屋子里面。
“臣见过温夫人。”
王蒙拱手问安。
邵玖回过头,招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坐着,屏退了身边伺候的宫人,两人对视了一眼,忽而都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含章殿,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宫人。
“听说审理得挺顺利的。”
“嗯。应该不日后就会处斩,这次辛苦你了。”
“子慎,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梁琛死有余辜,可某些人也该付出代价才对。”
“自然。”
“崔氏一族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件事由崔氏而起,崔氏自然难辞其咎,只怕难以保全。”
“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崔氏一族毕竟是贞淑妃的娘家人,陛下恐怕不愿严惩。”
“这从若不是牵扯甚大,别说崔氏一族,就是梁琛,陛下也未必愿意处理,咱们陛下就是心太软了。”
“他那不是心软,是太重情了,陛下见到了这百年来的乱世,他不忍苛责于人,他想做儒家的君子明主。”
邵玖摇摇头,三年的相处,她早已摸清了刘瑜的脾气,这个表面上雄才大略的人,内心深处反而充满了不安。
他太想做一个明君了,以至于他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容忍,让那些人明白自己的苦心,他从不愿伤害自己的身边的人。
这或许是件好事,刘瑜的确是这百年来唯一不嗜杀的君主,无论是臣子,还是百姓,他都极尽宽容。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应该谢谢你,了却了我很长时间的一件事情。”
“没想到你也是个会记恨的人,我还以为你真的没什么在乎的。”
“当年是吕茨将我掳到北朝的,他暴虐成性,不知有多少姑娘死在了他手中,我不是圣人,没办法不去恨他。”
邵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她在吕茨处的经历,那段日子太过黑暗了,是邵玖此生怎么都不愿意回忆的存在。
“陛下或许可以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世上我最不敢赌的就是我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陛下不是周幽王,她不会为了一个美人去杀一个朝中大将。
男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是可以轻易牺牲一个女人的。我不确信,陛下是否可以为我主持公道。
毕竟一个美人,一个将军,很明显地选择不是吗?”
王蒙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邵玖的担心有道理。
“陛下心中是有你的。”
“或许吧。陛下心中有没有我不重要,吕茨一死,我想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邵玖落下来泪来,吕茨的事情就像一块巨石押着她喘不过来。
那碗羊肉汤,从宫人,到崔氏一族,再到梁琛,又到梁琛一派中的吕茨。
吕茨作为梁琛一派的中流砥柱,犯下的罪行不小,这次也跟着梁琛一同倒台了。
“温夫人,廷尉府传来消息,说是吕茨要见夫人,否则不肯认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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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人彘
“你要见我?”
“温夫人还记得故人吗?”
“记得如何?记不得又如何?”
吕茨呵呵笑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尊贵无比的女人,眉眼中的那抹艳色亦如当年初见一般惊心动魄。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人!
“温夫人别来无恙啊!”
三年来,他见邵玖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是每每在梦中他都无法忘却她匍匐在自己身下的哭泣声,那声音娇媚无骨,醉人心魄。
邵玖没有回答吕茨的话,她对吕茨恨之入骨,当年的一幕幕她从未忘却,以至于直到今日,她看吕茨仍然觉得恶心。
“温夫人,可还记得永城的日日夜夜?”
邵玖闻言瞪大了眼睛,眼神中的怒火和恨意完全没有任何掩饰,那目光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吕茨, 你什么意思?”
“臣就是提醒夫人, 别忘了永城的那段情,臣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如同初生的小羊羔的奶香,实在是太令人回味了。”
邵玖从石兰腰间抽出剑, “唰”的一声, 顿时惊动了监牢中的其他护卫, 石兰也忙拉住了邵玖的手, 害怕她一激动伤了自己。
邵玖来见吕茨时, 屏退了牢中的牢头和自己身边的宫人, 只留下了一个贴身保护的石兰, 她知道石兰效忠谁, 但她也没想那人。
“退下!”
邵玖抽出利剑的声音惊动了那些护卫好捕快, 石兰反应迅速, 将众人再次呵斥退下。
“你要杀我?也对!你是应该杀了我的,毕竟当初是我强迫你的,但后来可是你自愿的。
温夫人,我是个畜生,但你也不是什么贞节烈女,恐怕连陛下都不知道你这锦绣华裳之下的风情旖旎吧?”
吕茨隔着牢门靠近邵玖,正打算说话,却见石兰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顿时觉得扫兴,看着石兰说:
“滚一边去,我和你们主子有话要说,轮得到你一个贱婢偷听吗?”
石兰对于吕茨的辱骂毫无反应,面无表情地将邵玖护在自己身后。
“滚!”
石兰不为所动,吕茨转而看向了邵玖,一脸阴险地笑着说:
“想必有些话你也不希望被其他人听到吧,毕竟你那么高傲的人。”
邵玖隐约猜到吕茨要说什么,对石兰挥挥手,石兰有些不放心,邵玖宽慰道:
“放心,吕茨不会伤害我的,还隔着一道牢门了,再说你只退后三步,有危险,你也来得及。”
石兰只得退后三步,眼睛却死死盯着吕茨,吕茨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如同芒刺在背,正要发作。
“你有什么话快说,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我不会陪你在这儿耗着。”
吕茨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呵呵笑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当年的那些小玩意儿,我可是一直还留着。”
“吕茨!”
吕茨就是这样能轻易激怒起邵玖的怒气,邵玖伸出手就打在吕茨的脸上,尽管隔着一道牢门,指甲还是在吕茨脸上划出两道血印子。
吕茨摸着被邵玖打的地方,贱兮兮笑着:
“你还是这样,连打人都这样轻飘飘的。”
石兰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她跟在邵玖身边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在她的记忆中,邵玖从来都是平心静气的。
哪怕是被人陷害,哪怕是身中剧毒,哪怕是被人当面辱骂,她都云淡风轻,似乎这世上从没什么事情能激荡她的心情。
石兰反应还是很快的,快步将邵玖护在身后,邵玖打完之后,自己都有些惊讶,多少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吕茨,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我从不怀疑夫人要杀我的决心,夫人恨我入骨,我却爱夫人入骨,夫人可能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后悔,当年将你献给了汝阳侯。”
“呸!吕茨,你的死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你以为你不承认就没办法定你的罪了吗?
人证物证俱在,这廷尉府有多少手段,恐怕吕将军还没一一尝试过吧,吕将军若是不认,妾不妨成全将军。”
吕茨知道邵玖压根看不起他都感情,邵玖那么清高孤傲的人,却被他折断了翅膀,可是他一点都不后悔当初曾折辱过她。
“你不用费力气了,我会认罪的。我见你就是想把这东西还你,这是当初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邵玖看到吕茨从怀着掏出一个素色的锦囊,从他手中接过,拿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愣在了原地。
“你竟然没有毁掉?”
“我何尝不想毁掉,但这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当初你拼死也要护着的,我怎么舍得。”
“当初一同被你俘虏来的那些姑娘,她们还活着吗?”
“都死了。”
“什么!”
邵玖难以置信,当初她若不是为了保全那一群姊妹的性命,又怎会甘愿受辱。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当初就是为了你才留下她们性命的,但你也应该知道,一群俘虏,会落得什么下场。”
“畜生!”
邵玖的剑直接放在吕茨的脖颈上,她从未如此痛恨一个人,泪水滑过脸颊,邵玖心中涌现出一股浓重的杀意。
吕茨闭上了眼睛,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可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他想要的死亡。
“你……舍不得吗?”
吕茨的眼神亮了,看着邵玖的目光中充满了希冀。
“吕将军,你听说过人彘吗?”
吕茨一个从不读书的,哪里知道什么是人彘,摇摇头。
“我忽然觉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杀死你,还是太过仁慈了些,吕将军折磨人的手段那么多,特别是女人,更是千奇百怪。
若是不让你也尝试一下女人的手段,岂不是可惜?”
“女人的手段?”
吕茨想象不出邵玖这样温柔良善的人会有什么恶毒的手段。
邵玖并不着急,而是先让吕茨写完认罪书,画押,让人将画押后的案卷交给王蒙。
等到该做的都做完之后,邵玖让人将吕茨从牢里拖出来,告诉他什么是人彘。
“吕将军一向看不起女人,今日便告诉你一个有趣的刑法,这可是一个女人发明的,不比五马分尸逊色的手段。”
“什么意思?”
吕茨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看着邵玖嘴角露出的微笑,明明是那么娇媚,却又是如此的寒凉。
“人彘就是人猪的意思,先将你的四肢砍掉,再剜去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耳朵和鼻子,还有舌头,最后再和猪饲养在一块。
梁将军觉得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了?”
“夫人不会这么做的,夫人难道就不怕陛下厌弃你吗?你根本做不出这样狠毒的事!”
“谁说妾要亲自动手了,妾可是温夫人,惩处一个罪犯,难道还需要亲自动手吗?
至于陛下,吕将军以为我会在乎吗?”
邵玖笑得很灿烂,她很少这样眉眼具笑,如今这样笑,却一反平日的温柔,反而令人从心底发寒。
吕茨终于意识到邵玖是真的要将他作为人彘,顿时惊恐起来了,连连含着“饶命”,邵玖只是轻轻揉着额头,对左右的人说:
“拖下去吧。”
邵玖也没离开,她亲眼看着吕茨是如何被砍断手脚的,鲜血满地,耳边全是吕茨痛苦的嘶吼声,邵玖却全然像没有听到一般。
她只是冷冷看着吕茨,哪怕行刑的人都不忍别过头去了,邵玖却还是死死盯着,吕茨的血溅到了她脸上,她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
自始至终,众人都在等待邵玖喊一声“停” ,阻止行刑。
在所有人印象中,邵玖虽然清冷孤傲,却也是个温柔良善的人,平日待人也多是耐心细致的。
但现在的邵玖却一如既往坚持着,她是如此冷酷残忍,和平日的她判若两人。
直到吕茨的四肢被完全砍下,吕茨已经昏了过去,鲜血满地,行刑过程中,吕茨昏过去很多次,都被人强制叫醒了。
邵玖必须让吕茨清醒地感受到四肢被砍断的痛苦。
“先养两天吧,用口大翁装起来,他要是能撑过去,就继续行刑,要是不能,就用草席裹了,扔到山里去喂狼。”
邵玖从牢里出来时,正午的阳光很刺眼,邵玖眯着眼睛,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一滴清泪从脸颊滑落。
邵玖的脚步有些虚浮,在下台阶的时候直接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幸亏石兰及时将来扶住。
邵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到宫里的,沐浴之时,她疯狂洗刷自己的身体,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久久都无法散去。
擦头发的时候,邵玖一把抓住了在身旁伺候的石兰,屏退了其他宫人,对石兰说:
“今日之事,你若是要告知陛下,我绝不拦你,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
石兰慌地跪在地上,头磕在地板上,说道:
“奴不敢,奴的主子就只有夫人一人。”
“石兰,你我之间不必来这套,你是陛下的人,这本就是你该做的,我不会怪你。”
邵玖亲手扶起石兰,道:
“我并不是要求你隐瞒人彘的事情,这件事你也瞒不住,今日我与吕茨的谈论,你都听到了。
有些话,不太适合让陛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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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心
刘瑜看着廷尉府上报的奏章, 陷入了沉默中,他的确没想到邵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如此心狠手辣, 真是他所认知的那个邵琼之吗?
他单知道邵玖在入汝阳侯府之前与吕茨有过一段姻缘,却不知道邵玖原来这般仇恨于吕茨。
而这份恨意,邵玖从未对他说过。
他的桌案上,关于邵玖的奏章,除了廷尉府的外,还有一份来自奚官局的,奚官令上奏说,关于温夫人的药方有异样。
平日也没人会去查看那些已经过去的脉案和存档的药方,但上次邵玖身中剧毒,在调查的过程中, 免不了要查看之前的存档。
于是就查到了那份被替换掉的药方, 谁说后宫中通晓岐黄之术的寥寥无几,奚官局的奚官丞高氏却偏偏精通药石之术。
她对其他的或许不敏感, 却唯独对于药方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新朝初立时, 她曾整理过一次东宫转来的药方记档, 因而对邵玖的药方有些记忆。
这才发现药方被替换了, 奚官局已经存档的药方一般不会有人动的, 因而很容易就查到邵玖曾命人取过一次。
刚刚经历温夫人被毒害一事, 整个宫中都是风声鹤唳, 这次事件不仅仅在后宫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甚至还牵涉到前朝的大将军梁琛。
当日给温夫人送羊肉汤的宫人在事后就服毒自杀了, 她虽然死了, 那日经手过羊肉汤的宫人都遭受到了严刑拷打, 不少人挨不过酷刑,死在了狱中。
侥幸活下来的宫人,也大多落下了病根。
后来查出来背后主使是前朝的时候,后宫的风波才算平息了下来。
奚官令在得知药方被替换一事后,是无论如何都不敢隐瞒的,直接将情况上奏给了皇帝,主动请罪。
刘瑜感觉到在自己身边有一张巨网,而邵玖就是那个布下陷阱的人。
刘瑜仔细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总觉得这一切太过诡异,从崔氏下毒那一刻起,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就朝他笼罩下来。
而这一切的中心点就是邵玖。
这个时候宪忠呈上来了高奚官丞默写的原本的药方,虽然奚官丞已经告诉给他,这药方有避孕的效用。
刘瑜还是让人宣来医官,他想再确认一遍。
直到从医官那里得知确切的答案,刘瑜才真正相信。
宪忠走上前说:“难道打从东宫开始就有人要谋害温夫人?”
刘瑜铁青着脸,只是对宪忠摆摆手,让殿内的人都退下去,他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为何?”
刘瑜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以前他不过是知道邵玖心中没有他,但他没有想过她竟心狠至此。
“陛下以为呢?”
“不要给我说你是无辜的,邵琼之,你摸心自问,你当真不知道吗?”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觉得是无辜受害,可那人说邵玖,她那么聪明,还精通药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碗汤里面放了什么,更何况她从来都不喝羊肉汤。
“陛下都知道了,又何必问妾了。”
“邵琼之,少拿那副不在乎的脸色来搪塞我,朕宠你,不是让你给朕放肆的!”
刘瑜的脸色很难看,眼中含着怒气,压着声音,多年征伐沙场的暴虐煞气此刻笼罩在邵琼之头顶上,邵琼之毫不怀疑,那只之前为她簪花的手下一刻就可以拧下她的脑袋,可她面无惧色,反而露出来笑容。
“陛下凭什么认为您宠妾,妾便会感恩戴德呢?妾若是在南朝,也会有人待妾好的呀!
陛下以为您和那些强迫妾的人有什么区别吗?没有啊!妾不喜欢北朝,不喜欢做那侍候人的姬妾,不喜欢被人送来送去,可这些有人会在乎吗?
若非被掳到北朝,妾也有疼爱自己的家人,也有与自己志趣相投的友人,也有与自己心心相印的知己,也有遨游山水的自由……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妾凭什么要感激掳掠妾的强盗吗?更何况妾心中没有陛下,陛下不是早就知道吗?
陛下喜欢的是妾的皮相,是与妾的云雨之欢,又何必在乎妾的未来了?
陛下以为即使没有那碗药,妾就能孕育子嗣了吗?妾自幼体弱,却也在家人都精心照料下,能够宦游四方,可是在北朝啊!我身子早就坏了,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段时间在北朝军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这是刘瑜第一次对邵玖发火,他迫切地想知道邵玖做这一切的原因。
从“油菜子方”,到“□□”,他不相信邵玖真的不知道,邵玖是精通药理的,这一点他从不怀疑。
可是邵玖一反常态地承认了一切,承认了这三年来的虚妄,捅破了那个他一心相信的梦境。
邵玖不爱他,邵玖的心里没有他。
一直以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吕茨是你杀的吧?”
“是呀!他是第一个占有妾的人,是第一个让我失去尊严的人,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想杀他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其实除了他,我想杀的人还有很多了,那些所有强迫妾,与妾欢爱的人,妾都想杀了。”
“其中也包括朕吗?”
“陛下以为了?”
“为什么没有动手?朕从来没有防备过你,多少个夜晚,多少机会,你都可以要了朕的性命,为什么?你应该也是要杀我的是吗?”
“陛下放心,妾永远都不会杀陛下的,陛下是明君,妾不愿因一人之苦而致使万民受灾,北朝乱得太久了,北朝的百姓太苦了,他们应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好啊!好!果然是心怀天下的邵琼之!好一个舍己为人!邵琼之,你……当真是列女呀!”
刘瑜没办法去怪罪邵琼之,因为她的理由是那么理所当然,却也没办法原谅,原来他的一腔真心什么都不是,原来她竟这般恨他。
“你之前骗了朕那么久,为什么…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了?”
刘瑜忽然觉得有些泄气,他原本带着满腔怒火和不甘,来到含章殿,他要来质问邵玖,来问罪于邵琼之。
他想要让邵琼之知道,他刘瑜是一国之君,是不可以被欺骗的。
可是当邵玖真正坦诚相待的时候,他却只感到一股无力感。
“妾累了,虚与委蛇了这许久,妾不想再伪装下去了。
既然陛下想知道原因,妾告知陛下就是了。
妾从来都没想过要永远留在北朝,妾也不曾想过为陛下孕育子嗣,虽然我的身体被困在了这宫墙之中,妾的内心始终是自由的。”
“自由?原来你竟这么讨厌朕吗?只可惜你永远别想离开朕!哪怕是死,你也得留在朕身边。”
刘瑜忽然发狠,将邵玖拉在了怀里,用嘴堵上了邵玖的嘴,他从未这样用力,用力地想要吞噬掉对方。
“呜呜…呜呜…”
邵玖挣扎着要离开刘瑜怀抱,反而被刘瑜搂得更紧了,嘴生硬地碰到对方的嘴,无论她怎么抵抗,都无法阻止刘瑜的舌头在自己嘴里肆虐。
刘瑜不想无视掉邵玖的挣扎,他现在什么都不要听,只想让眼前这个女人闭嘴,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征服欲,他要让这个女人臣服于自己。
刘瑜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粗暴,他完全不去顾忌邵玖的身体大病初愈,他只想将这个女人彻底的征服,让她的心中眼中都只有自己。
邵玖感到刘瑜应该是疯了,她被扔到了榻上,刘瑜直接撕掉床帘的一部分,将邵玖的双手捆在了床头,邵玖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瑜的动作。
刘瑜紧握着邵玖的手,将自己全身心交付给你邵玖,可同样的,他也必将从邵玖那里得到她的全部,无论邵玖是否愿意。
邵玖的一切只能属于刘瑜。
邵玖从未感受到如此激烈的冲突,她只觉得自己就如秋风之中的落叶,只能随着肃杀的秋风在空中飘荡,飘摇无所依。
泪水滑落,邵玖紧紧咬住嘴唇,只能隐约听到几声闷闷的哼声,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终于待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邵玖宛如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刘瑜解开了束缚着的身子,在挣扎间,邵玖的手腕已经被磨破了皮。
邵玖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侧过头不愿去看刘瑜,任凭刘瑜将她的手臂放在被中。
“琼之,你虽然犯下了欺君的罪行,可是朕不愿杀你,可是朕暂时也不想再见到你。
无论你是否愿意相信,朕曾经待你好,确实是真心的。
朕一直知道你很聪明,可是朕不知道你的聪慧不仅体现在经学上,对于朝堂谋略也是不遑多让啊!
是朕之前小瞧你了。”
刘瑜穿好衣服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他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邵玖,叹了一声,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邵玖睁开眼睛,看着刘瑜离开的方向,眼泪默默落入枕巾。
她知道自己不该和陛下起冲突 这是不明智的,可她真的太累了。
从东宫开始,她便一直在谋划,她要报仇,为自己报仇,为那些枉死的姐妹报仇。
邵玖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报复一个大将军的,哪怕她是宠妃,对于刘瑜这种并不会为美色所惑的君主来说,也是很难的。
邵玖选择了隐忍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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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失宠(十七)
她知道刘瑜一直崇尚汉族文化, 有心要进行汉化改革,而改革必然会遭到羌族贵族的反对,她必须将个人仇恨融入到整个政治斗争中去。
从东宫开始的筹谋, 崔淑兰之死不过是暗流涌动之下,一颗现出水面的水滴,可就是这滴水成了倾覆整个梁琛势力的导火索。
在这两年中,伴随着王蒙、姚昶的步步紧逼,梁琛几乎被逼得走投无路,整个势力集团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崔淑兰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她早在压胜一事之后就成了废子,若是能让废子再发挥出剩余的价值,也不算是一种亏本的买卖。
让崔氏下毒的本意,是要毒死邵玖, 是崔淑兰自作主张换了药。
谁也不知道崔淑兰为何要这样做, 但这样的决定确实为她保下了崔氏一族,使得在整个梁琛集团倒台后, 崔氏一族仍然可以苟延残喘。
邵玖陷入了迷惘当中,梁琛一案的波及还在继续, 她却没有继续斗争下去的力量, 她已经完成了属于她个人的复仇。
吕茨死了。
邵玖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入北朝之后的种种经历, 三年的时光, 她由俘虏成了天子嫔御, 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邵玖一点也不开心, 看着手中的一缕青丝, 都是用红丝线绑着的, 她以为这东西早已遗失在战乱之中, 现在却出现在她面前。
青丝的主人是她在南朝的旧人,准确来说应该算是她的未婚夫,那人与她年少相识,是总角之宴的情意。
当年她二人在沧浪亭别离之时,曾彼此许下承诺。
他前往建康,三年扬名,建立功勋,等他功成名就之时,他便会回乡来娶她。
而她游历山河,见高山大川,赏四时美景,立志将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
三年之期,无论三年之后是否得偿所愿,他们都会在沧浪亭重新相聚。
当年邵玖应师兄的邀约,前往东海之滨,不想在路途中遭遇北朝士兵劫掠,便被掳至北朝,自此颠沛流离,生无所依。
如今三年之期早已过,邵玖心里清楚再难与那人相见,只是对于曾经的美好,总有太多的怀念。
自从那日之后,刘瑜的确没有来找过邵玖了,邵玖也没有去寻刘瑜,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去理会谁。
梁琛一案一直持续到九月份,刘瑜也没太多的时间去踏足后宫,很多时候,他都是在太极殿休息的。
元后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明显看出来刘瑜是在逃避问题,曾亲自劝过两次,都无功而返。
刘瑜的这种行为,直接导致后宫中对于邵玖的态度急转直下,一个久得盛宠的妃嫔忽然失宠,什么样的境遇可想而知。
刘瑜没想到会在典学遇见邵玖,他刚刚巡视完太学,顺道来宫中典学看看,由宫学改为典学,教学的对象扩大了很多。
刘瑜要求宫中的禁军、内侍都必须学习经学,学习那些乱世中早被废弃的礼义廉耻。
刘瑜一走进典学,就看到邵玖正在握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看到这一幕,他阻止了身边人的通报,只是远远看着。
邵玖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向刘瑜的方向看了一眼,刘瑜忙转过头,打算避开,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妾见过陛下。”
刘瑜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转过头挥挥手就让人站起来了,他有些尴尬,还是走进屋子里,眼神漂浮,不太想去看邵玖。
“你……咳……你来这儿教学?”
“是。”
“你有这个能力,当日你毛诗讲得很好,我很喜欢。”
刘瑜提起了当两人初识的时候,邵玖为他讲了整整一年的毛诗,那时候情虽浅,义却深。
“妾不过是依着《毛诗笺》照本宣科罢了,不敢居功。”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刘瑜正眼看着邵玖,他瞧着邵玖不卑不亢的模样,忽然很好奇这三年的时光对于她来说,究竟算什么?
刘瑜屏退了其他人,他来到邵玖面前,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从邵玖的眼中,他看不到悲喜,犹如一潭幽深的古井水。
“邵琼之,你的心中除了经学,真的还有情吗?
朕真的很想知道你心中到底装的是什么?你不爱朕,可是朕也不相信你会爱上其他人,你杀吕茨的手段,是任何一个人都会为之心惊的。
如此狠辣的手段,大概你真的是恨度了他吧?你应该也是恨朕的吧?”
邵玖还是沉默不语。
刘瑜的手渐渐逼近她的脖颈,他靠近邵玖的耳廓,低声说:
“或许只有杀了你,邵琼之才会永远属于我吧?”
一边说着这话,另一边刘瑜的手渐渐用力掐着邵玖的脖子,邵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粗重了些,刘瑜的另一只手将人死死抱在自己怀中。
邵玖感到呼吸越发困难,她已经开始喘不动气了,过去种种一一在她面前闪过,求生的本能让她开始挣扎,只是她被抱得太紧了,完全挣扎不开。
就这样死了吗?
邵玖这样想着,泪水滑过脸颊,滴在刘瑜的手上,刘瑜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手,已经完全脱力的邵玖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
捂着被掐的脖颈,用力地咳嗽着,呼吸着好新鲜空气,她的脸被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流满面。
刘瑜后知后觉地退后了两步,他看着自己刚刚掐着的手,不敢相信,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想让邵玖死。
刘瑜不敢去看邵玖,他怕去面对邵玖震惊责备的目光,更怕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自今日起,你就不用来典学了,典学中的事务交给郑尚书和徐淑媛吧。
你身子不好,就在含章殿好好休养,没事就不用出去了。”
“是。”
邵玖就这样被刘瑜变相囚禁在含章殿中,谁说一切衣食供应依旧,在小事上却也少不了磋磨。
邵玖不在乎这个,她总是想着当年在南朝的一些旧事,找出了近些年流传至北朝的诗文辞赋,她誊抄了不少。
里面就有她熟悉的那人的文字,看着那人写下的文赋,邵玖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子谦,你可曾实现了你是抱负?
只可惜这些文字回答不了邵玖,邵玖在文字中读到了满腔愤懑、满心热忱,看到了一个青年如何怀着志向去追寻。
那是一颗初生是旭日,光芒热烈而灿烂。
邵玖被那旭日深深吸引,心中却明白,这一抹光辉灿烂的阳光并不属于自己,却还是贪婪地想要靠近。
她不得不承认,她那如同古井一般平静的心因为那一缕青丝再次起了涟漪,原本已经认命,却还是想要再拼搏一次,哪怕粉身碎骨,又何妨?
她不想再为了活着而苟且了,她也想如同一团烈焰一般,去燃烧,哪怕以自己的生命灵魂作为燃料。
北朝的冬天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让人反应,初雪就已经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落下。
邵玖本来就有弱症,因为初雪,天冷得太快,含章殿还没来得及准备过冬的炭火。
邵玖如今已非宠冠六宫的那个温夫人了,内给事的那些寺人自然也就没以往那般上心,给的炭火也都是低质的劣等炭火。
穆青青争辩了几句,那些趋炎附势的只是敷衍着她。
说是如今宫中艰难,初雪下得比往年早了不少,不少宫殿都急着要,还是要先紧着皇帝皇后,其他的都要靠后。
对方拿皇帝皇后来堵她,穆青青尽管心中有气,却也很无奈,只得领着那点可怜的炭火回到含章殿去。
自从被刘瑜禁足之后,她的衣食待遇下降得很快,邵玖自己倒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只是想着那些伺候在自己身边是宫人。
上书给元后,请她代为照拂,为含章殿中愿意离开的宫人安排一个好的去处,莫要为难她们。
短短两个月,含章殿到宫人就所剩无几了,除了自东宫就随侍在身边的四五人外,其他人都离开了。
“别忙活了,这殿中就我们几个人,进来烤火吧。”
邵玖将还在院中打扫的韩五叫了进来,她身边很少用内侍,如今也只有韩五、赵六两个人。
“翠微,这次领来的炭火还剩多少?”
“只怕不足两天了。”
邵玖沉默了片刻,目光瞄向了院中的那棵梧桐树,想起当日刘瑜开玩笑说:
“凤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琼之就是朕的那只鸾凤,是要和朕相伴一生的。”
物是人非,邵玖是知道刘瑜在气恼什么的,但这一次她毫无办法,刘瑜对她有恩,她没办法再继续欺骗下去。
情之一字,从来由不得自己。
刘瑜再好,终究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回头将它砍了吧,当做柴烧,还是能够多撑几天的。”
“夫人,那树可是陛下赐给夫人的,砍了话会不会不太好。”
石兰有些担心,这段日子,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虽然不知道两位主子到底有什么矛盾,但她还是希望两位主子能够和好。
“更过分的事我都做了,还在乎这一棵树吗?事急从权,若是连生命都无法保障,就不用去谈其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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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昔日郎君
元后得知邵玖病了的消息时, 匆匆赶到含章殿,当她看到如今尽显荒凉的含章殿,很难想象这两个月来, 邵玖经历了什么。
看到榻上那个面容苍白的女人,元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立马就宣医官来为邵玖诊治。
开了药方,看着邵玖将药喝了下去,元后才算真正放下心。
自从上次中毒之后,邵玖的身体就没彻底好全,再加上连日操劳典学的事情,以至于肌体劳损,伤了根本。
这段日子,被刘瑜禁足在含章殿中, 衣食住行都无法得到保障, 更何况是保养身子的药石,以至于旧疾复发, 彻底卧床不起。
“你这是何苦,只要你服个软, 陛下难道还真的会为难你不成?
就算不为男女之情, 单是为了你那经学传承, 阖宫上下哪一个比得上你?就算不为陛下, 为了典学的发展, 你也不该和陛下斗气。”
杨如芮是懂得邵玖软肋的, 邵玖可能对陛下无情, 却无法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创立起来的典学走向衰落。
“咳咳!娘娘, 妾不是斗气, 妾只是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罢了。”
“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妾还没有找到自己追寻的道, 一个值得自己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的道。
这些年来,妾一直浑浑噩噩地为了活着而活着,妾想知道妾这一生到底追求的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保全这条性命,这样的人生是否真的值得。
乱世之中,朝生夕死。人事无常,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向生命的终点,妾只想在活着的时候找寻到自己的道,卫道而生,殉道而亡。”
“我不明白。”
杨如芮听不明白邵玖的话,她无法理解邵玖追寻的东西,在她看来,邵玖更像是已经疯魔了。
刘瑜从石兰处得知邵玖重病消息时,心中就已经有些后悔了,但他不想轻易就这样认输,他派了最好的医官去诊治,却不愿亲自去看一眼。
“妾不明白陛下到底在纠结什么,陛下明明心中记挂着琼之,为何不自己亲自去看看呢?”
杨如芮不明白,她看不懂这两个各自别扭的人,她甚至都不明白两人别扭的点是什么,明明心中有对方,却死活不愿低头。
“梓潼,你以为朕这两年如何?”
“甚是宠爱。”
“朕自问对于琼之也算是有几分仁义,未曾亏待于她,朕不怨对朕无情,朕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梓潼,你与她情意深厚,或许对她来说,你与她的情意远胜于我,就劳你照顾她了。
有你照料,朕相信她不会有事的。”
刘瑜并不想过多谈论起邵玖,在得知她已无大碍,他就放下心来。
“对了,这是她这段日子写的东西,我看不懂,想来陛下应该能够看懂。”
杨如芮递给刘瑜几卷书册,都是用素纸写的,刘瑜翻了几页,知道是关于古文尚书的一部分注释。
“她这些日子就在弄这个吗?”
杨如芮也不太清楚,只是听翠微说起,邵玖翻来覆去弄这几页书册很多日子了。
刘瑜看着手中的几页纸,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将那些纸页一撒,尽数落在地上,惹得元后莫名其妙看着刘瑜。
“你去告诉她,别整日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她欠朕的还没开始还了。”
“陛下!”
杨如芮还想再劝一二,刘瑜只是挥挥手,让她先退下。
近来刘瑜并不得闲,一直忙着征讨北凉的事务,连着几日王蒙都宿在太极殿中,两人商讨着,不得片刻悠闲。
邵玖的病情一直反复着,也不见好,杨如芮看着心里着急,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医官说邵玖是心病。
“妹妹,你到底有什么心事?给姐姐说说,别一直憋在心里,医官说你这病就是长期郁结于心才导致的。”
邵玖闻言只是落泪,她从枕下掏出一个锦囊,囊中真是那一缕青丝和半阕诗词,杨如芮接到手中,看着这两样东西,满眼震惊。
杨如芮虽然对中原习俗不熟悉,却也知道,青丝即为情丝,这分明是定情信物。
“你……”
邵玖点点头,虽然一言不发,杨如芮却明白了一切,当初她就知道邵玖心中另有其他人,可是她没想到两人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你不是答应我要忘记他的吗?妹妹,你是已经入宫了的人,前尘往事就让他过去吧。”
“娘娘!可是…妾忘不了!”
邵玖说完就掩面哭泣起来,她的哭声搅得杨如芮也是心乱如麻,心碎起来,自己也忍不住要落下泪,却还是忍着心中的酸楚,劝着。
“妹妹,你是个聪明人,又生得天姿国色,陛下待你也是有情的,只要你愿意,安心留在陛下身边,荣华富贵尽数可得。
你虽与那人有过一段情,且不说你二人是否还有相逢之日,纵使有,你二人也分别多年,难道他就没有娶妻?”
“娘娘难道以为妾是贪图富贵之人吗?妾为的不过是我的心罢了!”
邵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一滴一滴清泪落下,她的心如今乱得就像一团乱麻一样,是一点都找不着头绪。
“妹妹当然不是,可是妹妹,人总得向前看,曾经的人再好终究已经过去了,珍惜现在,莫要错过了眼前人。”
杨如芮说这话眼神中流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她拍着邵玖的后背,安抚着她,同时用帕子给邵玖擦泪。
“娘娘知道吗?妾与那人少年相识,彼此相依相知,度过了在镜庐的五载时光,那是我人生最无牵无挂、开心愉悦的五年的时光。
他出身寒门,家境贫寒,当时他不过十三岁,却一个人跋山涉水来拜师,他是我爹收下的第三个弟子,此前我爹收的弟子都是世家子弟,唯有他是不一样的。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衣衫褴褛,明明那么狼狈,却一本正经行礼,明明个头不高,却满脸稚嫩一本正经地背诵《大戴礼》。
那时我便觉得他小大人的模样很可爱,他虽然穿着不华丽,却总是笑着的,他的笑容是从心底发出的,他周身有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我那时还小,身边没有太多伙伴,几个兄长都年长我不少,他们不爱带着我一起玩,总嫌弃我拖累他们。
只有他愿意带着我一起玩,他带着我读书、写字、背书,辅导我的课业,也会带着我去钓鱼、捉鸟、抓小兔子。
我和他在镜庐相处了五年,我们一起游历过附近的山水,一起清谈,最长的一次达三天三夜,一起写诗、评诗、论文,一起做胭脂首饰,编制花环……
太多太多琐碎细腻的事了,在那些点滴中,我们是彼此最为真诚的同伴,最契合的伴侣,我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我知道他的志向,他的无奈,他所有一切都努力,当年在镜庐我愿意放手,让他去建康追寻他的梦。”
杨如芮听着邵玖这一片真情的告白,她不知道如何去评价这段戛然而止的感情,但她从邵玖的眼中,看到了一股炙热的、燃烧的火焰。
“你还爱着他,是吗?”
这几乎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毋庸置疑的,邵玖还爱着那人,她的爱意在她的言语中,她的眼睛中。
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热烈是杨如芮不曾看到的,至少这份情不曾属于刘瑜。
“我不知道,娘娘,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我只是感觉有一团火,它在燃烧着,要将我烧成灰烬。
因为这一缕青丝,抑或是因为这半句诗文,娘娘,他还不曾忘记我。”
“你如何知道?”
杨如芮不知道邵玖为何如此肯定,她可以肯定邵玖绝不可能与那人有过联系。
“不见山上松,隆冬不易故。
不见陵涧柏,岁寒守一度。
这是他的诗,我知道他还记挂着这一段情,只是他找不到我罢了。
娘娘,妾年少时曾遇见过一个惊才绝艳的人,他惊艳了妾那段最童真的岁月。
此后岁月流转,无论是何等英雄豪杰,再也走不进妾的心里了。”
邵玖的眼中闪烁着一道奇异的光,那目光缥缈,远涉河山,最终落到了建康城中那个青衣青年身上。
青年似有所感,抬起头看向了北方,目光遥遥,寻觅着那个虚无的身影。
“琼之,是你吗?”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瑟瑟的秋声,青年垂下眼眸,漆黑的眸子中难掩失落的神色,忽然目光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而抬起头,对面前的人说:
“太子殿下,臣请求出使北朝魏国,以贺新帝登基。”
刘瑜在和王蒙定下对北凉作战的战略后,心中仍然记挂着病中的邵玖,他知道邵玖的性子,必然不会乖乖听话的。
可是他又不想让人知道他去看望邵玖的事情,就屏退了宫人,自己悄悄便服出门,来到含章殿外。
想着悄悄看她一眼,只要确认她平安就好。
不料听到这一番肺腑之言,一时间愣在原地,一股怒火从心头升起,他转身正要离开,就被皇后的暗卫发现了行踪。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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