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见气若游丝的邵玖时,刘瑜知道自己害怕了,医官告诉他,若是再晚那么半炷香的时间,就是大罗神仙,也是回天乏术。
邵玖所中之毒是鸩毒,下毒之人是存心想要邵玖性命的,这和以往的谋害不一样。
纵使是经验丰富的医官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将人救回来,但刘瑜下了死命令,他是一定不能让邵玖死的。
最终在医官一天一夜的努力下,邵玖总算保住了性命,在这期间,除了上朝,刘瑜没有离开含章殿一步。
整整三天,他都守在邵玖身边,再将太极殿的奏章都搬到了含章殿来处理,片刻不离将人守着。
在邵玖昏睡的这段时间,刘瑜每日为她擦拭身子,给她喂汤药,不让旁人插手,等到夜间,他就会为邵玖讲每日奏章中的那些有趣的事。
日日陪伴,刘瑜累了就歇在邵玖平日小憩的那张小榻上,偶尔也会翻开邵玖平日看过的书。
刘瑜希望邵玖能够早日醒来,却又不希望她能够醒来,刘瑜知道,清醒的邵玖和他之间是绝没有这份温馨的。
可邵玖终究是会苏醒的。
“翠微呢?”
邵玖环顾四周,发现她殿里的宫人竟然一个都不在,有些奇怪。
当日她下命令要翠微和穆青青做好离开皇宫的准备,可还没等她知道两人的答案,她就因为中毒而昏倒了。
毕竟是陪伴自己多年的人,在邵玖心中,她们早已是自己亲近信任之人了,大病初醒,邵玖自然而然想见到自己信任的人。
“朕命她们去办事了,过两天就会回来。”
刘瑜的话瞒不过邵玖,在刘瑜的话出口那一刻,邵玖离开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邵玖看着刘瑜,目不转睛的道:
“陛下将我殿里的人都下狱了。”
刘瑜见瞒不过只得点点头,如实道:
“你这次中毒蹊跷,很明显含章殿中的人不干净,否则那杯含有剧毒的蜜水怎会送到你嘴边。”
“妾知道陛下怀疑妾的身边人情有可原,但翠微和青青是跟在妾身边多年的旧人,若是她们要害妾,何必等到今天?
还请陛下放了她们吧,说到底她们大部分也多是可怜人。”
刘瑜知道邵玖心软,可这件事他并不打算让步,这可是关系到邵玖生命安全的事情,他必须查个水落石清才行。
“可她们给你下毒,差一点!差一点!朕就见不到你了。”
邵玖只是摇摇头,撑起身子要坐起来,刘瑜忙在邵玖的背后将人扶住。
“陛下以为妾是不想惩处那些害妾的人吗?只是没那个必要罢了。
要取妾性命的人,难道真的是在这深宫之中吗?又难道说只有一人吗?”
邵玖苦笑一声,眼神之中充满了无奈,她很清楚这背后要取她性命的是什么人,她太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
“难道就这么白白放过她们不成?”
“妾知道陛下想趁这个机会将含章殿的那些细作都揪出来,若是单单是为了调查下毒的事,何必将妾殿里的人都下狱?只需调查经手的宫人就足够了。”
邵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已经有些乏力了,她刚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在并没有太多的气力。
“阿玖,你太聪明了。”
刘瑜叹了口气,他从不曾低估邵玖的智慧,也不曾想过对邵玖故意隐瞒,只是期望能够让她安心罢了。
这次邵玖中毒濒死让刘瑜至今回忆起来仍旧心有余悸,他必须铲除掉邵玖身边所有的危机,不能再让人陷入危险之中。
他原本想默默为邵玖做好这一切,可邵玖几乎是一眼就看懂了他的谋划。
“陛下,妾既然已经入局就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今日陛下替妾除掉含章殿的那些细作,安知不会有新的细作潜藏其中。
与其届时去费心寻觅新的细作,倒不如让她们留在含章殿就是,妾小心提防着就是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阿玖此言差矣,朕可以在含章殿安排些朕的亲信来护卫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邵玖知道刘瑜是好意,但她明白一切的症结并不在含章殿中,甚至都不在后宫之内。
“难道他们就不能再策反吗?只要陛下一日不掌握铲除掉勋贵的势力,妾的危险就一日不会解除。
陛下是从血肉中拼杀出来的,应该比妾更知道这帝王之路的艰辛。”
邵玖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因而她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计较和怨恨。
“阿玖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朕吗?”
刘瑜对于邵玖并不像对于王蒙有着十分的信任,他怔怔看着邵玖,刚刚苏醒的邵玖并没有太多的柔情,她理智的为他分析着利害得失。
可刘瑜却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触动,没有故意献媚的柔情,却让他从邵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义。
“不然呢?”
邵玖反问,眼神中似乎隐隐有着一丝笑意,这戏谑的目光让刘瑜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刘瑜久久不语,他很感动邵玖为他所做的一切,等他回过神来,邵玖已经熟睡。
刘瑜守了邵玖一夜,第二日就让人将含章殿的宫人都释放了,除了牵扯到此次下毒一案的宫人。
到现在,刘瑜依然清楚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了,只是他还在犹豫,是不是真的要对那人出手。
本来刘瑜想在朝会结束后找王蒙商量商量的,不想王蒙却于昨日遇刺,今日并没有来上朝。
刘瑜当即就出宫到王蒙的丞相府去探望王蒙,当看到躺在榻上的王蒙时,刘瑜是真的着急了,直接冲到了王蒙的榻前,询问遇刺的具体情形。
原来是昨日王蒙从尚书台回府的途中,因为天色已晚,早已进入了宵禁时分,街上无人,只有王蒙带着几个侍卫骑马经过西阳门大道。
不想刚出阊阖门不久,就遇到一群蒙面杀手,这群刺客共有十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出手狠辣,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取他的性命。
幸而得侍卫拼死相护,再加上卫府士兵及时赶到,才保住了性命,不过王蒙的右手也被刺客砍伤。
“当街行刺丞相,他们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刘瑜猛地踢了一脚放着香炉的架子,架子顿时倒在了地上,上面的香炉也碎了一地,架子的脚也有一只直接断成了两截。
“陛下!”
王蒙被刘瑜突如其来的暴虐吓了一跳,见刘瑜青筋暴起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只得伸手拉住了刘瑜的袖口,刘瑜看向王蒙。
“陛下这是和臣置气了,何故要损坏臣府中的财务,臣可没那么多东西可以供陛下糟蹋。”
“丞相!”
刘瑜知道王蒙是在和开玩笑,还是嗔怪了王蒙一眼,不过王蒙这么一玩笑倒让他恢复了不少理智。
“依丞相看这事会是何人所为?”
“这朝堂之上想杀臣的人可太多了,臣可猜不出来。”
“……”
刘瑜才不相信狐狸一般的王蒙会不知道排除刺客的人,狐疑地看着王蒙,道:
“朕不信。”
“臣骗陛下干什么,昨日刺杀臣的几个刺客全都死了,臣到哪里查去。”
王蒙这话虽然是实话,但刘瑜可不相信王蒙会一点都不知道,王蒙是个狐狸性子,他才不可能吃这个闷亏,只怕心里早憋着坏。
“这几天宫里宫外都出了不少事,看来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他们越是着急越会露出马脚,陛下不必着急,咱们慢慢等着就行,接下来会越来越有趣的。”
王蒙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手臂的伤,相反他似乎看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正等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残忍却天真的笑容。
“你这伤没什么大碍吧?”
“陛下放心,这点伤臣还没放在心上,昔日跟随陛下沙场征伐的时候,受的伤可比这严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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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忍耐(一)
刘瑜从丞相府回到宫中, 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望邵玖,彼时的邵玖还在昏睡中,这次中毒对邵玖的身体伤害极大, 纵使苏醒,一天中大部分时候也是昏睡着的。
刘瑜握住邵玖搭在被子上的邵,看着邵玖苍白憔悴的面容,眼神中流露出帝王的温情,他什么都没说。
刘瑜以为他和邵玖经历了这许多,早已不再是普通的男女之情了,他给邵玖的承诺已经很多了,对于他们来说,口头的承诺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从心底发誓要守护在这个聪慧决绝的女人。
他不会再轻易许下承诺了, 他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对邵玖的爱。
不知何时邵玖醒了, 而此刻殿里已经点了烛火,在昏暗的内室中, 邵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守在自己身边看奏章的帝王。
“陛下!”
“醒了,渴不渴?”
虽然嘴里在问, 刘瑜已经麻利地给邵玖倒了一杯水, 送到了邵玖嘴边, 邵玖就着刘瑜的手喝了半盏蜜水, 感觉干燥的喉头顿时好受不少。
“陛下其实不用守着妾的, 妾这里有翠微她们服侍, 陛下还是应当以国事为重, 无须为妾花费太多心力。”
刘瑜没有搭理邵玖的话, 而是将那剩下的半盏蜜水放在了翠微捧着的托盘上, 又从托盘上接过汤药来, 搅拌着让汤药不会太烫,直到他觉得温度可以了,先自己尝尝了汤药的温度,对翠微说:
“你去拿些蜜饯来。”
接着开始一勺一勺喂邵玖汤药,一面喂,一面注意用手帕擦掉邵玖嘴角残留的药渍,在专心给邵玖喂药时,嘴里还不忘唠叨。
“慢点喝,这药还有些烫,而且苦得厉害,回头我让医官调整一下药方,尽量让药不会那么苦。”
喝完药,刘瑜又喂邵玖吃了一颗蜜饯,整个过程,刘瑜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邵玖身上,邵玖注意到刘瑜的动作耐心细致,不像是他平日的作风。
“其实陛下不用亲尝汤药的,这和您的身份不符,而且这是药,哪里能够随便尝,是药三分毒,妾可担不起这责。”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我也常给母亲汤药,侍奉在母亲身侧,母亲体弱,在生下三弟后,就一直卧病在床,那时候父皇后院的女人很多,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分到母亲身上。
后来母亲病重的时候,父皇正在外打仗,那些姬妾也不敢来打扰母后,整个府里只有我一人陪在母后身边,母亲临死的时候身边也只有我一人。”
刘瑜从未对人说过他少年时的经历,他的母亲早逝,父亲也未曾给过他太多的关注,刘瑜对于亲情一直是比较淡薄的,对于权力的渴望是远胜于他对于亲情的渴望。
邵玖沉默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从刘瑜的语气中,邵玖难得的在刘瑜的嘴里听到了几分对于母亲的眷恋,那是他少数的脆弱。
在众人眼中,刘瑜是一统北朝的英雄,是杀伐果决的帝王,是有着雄图伟业的英豪,他似乎永远都是光芒万丈,不会退缩。
“其实侍候在母亲身侧是我这一生最为安心的一段时光,那时候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母亲的病能够痊愈,也能够带着我去郊外射猎骑马,可是我终究也没等到那一天。
母亲死后,我便知道其实我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三弟和我并不亲,他是由淑太妃抚养长大的,而我自十三岁母亲离世后,就进入军营历练了。
母亲的氏族郭氏一族是汉人,在整个狄族统治的王朝,并不得信任,并不能帮助我稳定地位。
从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到世子,再到后来和父亲一同诛杀慜帝,我被封为东海王,其实那个时候父皇并不想立我为太子,他将我发配到东海郡,就是为了让我远离权力中心。
可我怎么可能甘心,那时候我听说王蒙的声名,决定去请他出山。
后来灭赵、燕二国,而我也顺利凭借被立为太子。”
邵玖默默听着刘瑜的讲述,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一代帝王的成长之路,刘瑜做的很好,他求贤若渴,重用贤才,同时体恤民生、爱护百姓,开疆扩土、统一北朝……
邵玖从不怀疑刘瑜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君王,他有这样的能力,也有着这样的决心,他心中有着对百姓的仁善,却有着对政敌毫不留情的狠毒。
“陛下终究登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帝位。”
“是啊!朕终究还是登基了,无论过程多么煎熬,可到底是熬过去了,可这帝位并不如朕想象的那么安稳,有那么多人都在觊觎朕这个位子。
阿玖,这帝位太冰冷了,朕希望身边能有一人陪着朕。”
刘瑜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邵玖的眼睛,问道:
“你愿意吗?陪着朕。”
邵玖只是淡淡一笑,她或许会感动刘瑜登上帝王的艰难,也相信帝位的孤寒,但她不会承诺刘瑜什么。
“陛下,圣人无情,既然登上了这个位置,陛下就该接受这样的命运,难道这帝位不是陛下一直所求的吗?
妾没登上过帝位,但妾想着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这至尊之位众叛亲离、手染血腥想必这权力的至高之处,必然有着一种别样的滋味吧。”
刘瑜自嘲的笑了笑,他以为他的苦情戏能够让邵玖入戏,答应他的请求,可他错了,邵琼之终究是邵琼之,心性坚韧,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下毒者的幕后之人查出来了。”
刘瑜见目的已经失败,就不再纠结刚刚的话题,似乎刚刚那个落寞挫败的帝王并不是他,他又恢复了常态,用正经的语气告诉邵玖凶手的事。
“谁?”
“宁国公。”
“怎么会是他老人家?”
邵玖猜测过无数人,毕竟朝堂只是恨王蒙改革的人不少,特别是这次之事,她可以说已经在明面上表面自己的态度了。
那些氏族勋贵恨不得要自己去死,并安排人下杀手,邵玖都能够接受。
可宁国公的确是邵玖意外之外的人,她和宁国公可以说从无交集,宁国公也不是反对改革最为激烈的人,甚至他深得刘瑜信任。
王蒙对于这位老将也是颇为尊重的,也一直有意要拉拢这位前朝重臣。
在邵玖看来,宁国公并没有要动手杀她的必要。
因而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邵玖的确是愣在了原地,她一时还真没想明白宁国公这样做的目的,许久,她看向了刘瑜,似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又追问了一句。
“当真?”
“已经让暗卫去调查过了,的确是宁国公暗中指示的,宁国公虽然明面上并没有渗入到下毒这件事中,但其中确实有他的授意。
给你下毒明面上是太后嘉福殿的内侍买通你殿里的宫女所为,但这毒药的来源却是在宫外,你所中的毒乃是多种蛇毒混合而成的,这种复杂的毒药只有宫外才会有。
我让人查过这毒药的来源,发现竟然来自太后的母家秦氏一族,原本朕也以为是嘉福殿蓄意报复,但细查之下,发现并非如此。
太后虽然不待见你,却并不会害你性命,太后能够在这波诡云谲的宫中生活这么多年,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她不会这么蠢,让自己殿里的宫人来明目张胆做这种蠢事。
朕让人跟踪了秦府那个和内侍接头的那个府丁,发现这人竟然是宁国公府颇有些渊源,因而朕开始暗中调查宁国公府,发现这毒药却与宁国公府有关。
宁国公府有一个门客,来自蜀中的确,极为通晓巫医,尤其擅长用毒,据说这人还会给人下蛊,而你所中蛇毒,便极有可能与那巫医有着莫大关系。”
“可是妾想不明白宁国公为何要毒害妾,妾并未得罪过宁国公。”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你,因为说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就在昨日,子慎在宫门口遭遇了刺客暗杀,可见,他们的目标是整个支持改革的汉臣。”
“丞相也遭到了刺杀!”
听到这个消息时,邵玖的确是有些吃惊的,可在短暂的惊讶后,邵玖又恢复了平静,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邵玖攥紧了刘瑜的手,她已经知道自己所要面对的对手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存在,内心深处怀着一丝忧惧,却又尽量让自己看起神色如常。
“陛下想怎么办?”
“宁国公在朝中的势力不容小觑,若是连他都反对的话,改革汉化的事,朕担心会更为艰难。
可朕不能放任他这样肆意妄为,今天他敢派人去毒杀嫔妃,刺杀丞相,明日他是不是就可以来暗杀朕了?
阿玖,宁国公对朕来说很重要,他是看着朕长大的,曾经是朕最信任的人,当初父皇将朕和天下都托付给了他,难道他就是这样报答朕的吗?
朕不可能饶恕他,朕决不能允许有人胆敢挑战皇权,阿玖,朕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刘瑜说这一切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笼罩在烛火的阴影中,邵玖看不清楚刘瑜的面容,但从刘瑜的语气中,她听到了一个帝王对于自己权势的捍卫。
邵玖抬头将刘瑜的手按到自己的胸口,盯着刘瑜,用着真诚而肯定的语气说:
“陛下,现在还不是时候,您得忍耐。”
邵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并不存在太多的情绪波动,可她话就是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刘瑜看向了邵玖,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不甘。
“为什么?朕可以为你报仇的,朕有这个实力。”
“妾知道,可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候,妾请陛下暂且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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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放还宫女(一)
刘瑜并不愿意忍耐, 但邵玖看向他的眼神让他不忍拒绝,只是眸色阴沉,追问了句:
“为何?”
“宁国公在朝中的势力不小, 若没有十分的把握,最好不要动手,否则若是一击不成,后果不堪设想,帝国初立,赵燕两国的遗臣还在伺机而动,陛下绝不可以意气用事。”
刘瑜何尝不明白邵玖所说的道理,他早已和王蒙商量了接下来的措施,只是若这样轻易放过了宁国公,他觉得有愧于邵玖。
刘瑜不敢去看邵玖, 他害怕邵玖那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轻易看透他的虚伪, 但他不得不承认,邵玖永远是站在他身边的。
她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乱了他的大局, 刘瑜很难不相信,这样的邵琼之是不爱他的, 她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这是多么无私的爱。
邵玖见刘瑜没有说话, 知道刘瑜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暗中松了一口气, 接着道:
“当务之急是先铲除朝堂之中薛家的势力, 布局已经够久了, 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刘瑜沉默了很久, 他本是不忍让邵玖受这样委屈的, 但为了皇权他需要邵玖做出这样的牺牲, 对于邵玖的愧意早已淹没了他的心脏。
“只是这样委屈你了。”
“只要陛下大业能成,妾受些委屈又何妨。”
邵玖淡淡笑着,似乎真的愿意为了刘瑜牺牲,月色皎洁,洒下窗扉一片雪白。
邵玖的身体在渐渐休养着,她身子一向就弱,这次中毒,足足在床榻上躺了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刘瑜着郑秋月暗中处理掉含章殿中的细作。
邵玖一直都知道郑秋月的动作,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任她处理掉那些人。
其实含章殿中的宫人确实有不少是其他妃嫔宫里的内应,用来打听消息的,可说到底不过是后宫争宠之类的事,邵玖也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夫人。”
郑秋月每次来含章殿,都会带些礼物来看望,和邵玖说会话。
“郑尚书来了,不必多礼,坐下聊吧。”
“夫人可是大好了,瞧着比前几日要精神许多。”
“不过是老毛病罢了,你我是旧人,其实不必每次都带礼物来的。”
两人客套闲聊了片刻,邵玖忽然想起半月前入尚书台的那个小女史,便随口问了郑秋月一句。
“你手下的那个卫姬表现如何?她可是大家出身。”
“卫姬如今已经被陛下提拔为女侍中了,陛下很欣赏她的才华,常常让她随侍伴驾。”
“这可是抢了你的位子了,却是我的不对了,没考虑到这一层。”
“夫人言重了,奴一向是笨嘴拙舌的,在陛下身边随侍,只恐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如今能安心留在尚书台做些抄写文书的事,正好和了奴的性子。”
邵玖笑了笑,赐给了郑秋月一些头面首饰,虽然郑秋月并没说什么抱怨的话语,但邵玖想着卫姬擢升得太快,难免会引人嫉恨。
“卫姬的祖上与我家有旧,如今她好不容易安稳了,我也愿意成全她的志向,你是个明白人,以后卫姬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奴明白。”
“前些日子我在典学挑中了五个女史,她们的素养都还算不错,你让人略调教一下送到显阳殿去吧,皇后娘娘估计会需要。”
“是。”
郑秋月在邵玖处坐了很有一会,正打算起身告辞,邵玖又将人留住,笑道:
“你先别忙着走,我这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夫人请说。”
“我宫里有几个宫人年纪也不小了,我打算放她们出宫去寻觅良人,你去典学替我挑两个合适的宫人,你挑的我放心。”
“放宫人出宫?”
郑秋月愣住了,皇宫中的宫人特别是宫女多是战败之后被俘入宫的,又或者因为家族犯罪被罚没入掖廷的,从来都没有放出宫的说法。
“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是,不是,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当然也不只是我殿中的宫人,我和皇后商量了,这次会大量遣散一批宫人出宫,不能让她们真的白头老死宫中。
“会有一大批宫人吗?”
郑秋月从来不敢想,原来入宫之后还有能够出去的一天,她有些犹疑,作为一个自幼就长于宫廷的人,她何尝不想出宫去看看。
“这件事将会由皇后身边的大长秋负责,只是我身边的宫人,得是郑尚书挑选的,我才能放心。”
“是。”
郑秋月直到回到尚书台,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宫里竟然真的打算放宫人出宫。
前朝国君大肆在民间搜集美人充实后宫,今日的刘瑜竟要遣散服侍的宫人,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件非凡举措了。
郑秋月还是决定去找皇后宫里的长秋令询问事情的真假,长秋令辛夷和郑秋月算得上是旧相识了。
两人少时就在宫里一同长大,后来又是一同入的太子府,当时辛夷被分到了还是太子妃的杨如芮身边伺候,而郑秋月则要边缘得多。
后来一人成为中朝的女尚书,成了陛下的身边人,一人得到了皇后的信任,成为皇后身侧的女官长秋令。
“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当辛夷伺候皇后歇息,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有一个女官正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而旁边的桌子上正放在一坛子酒。
“喝两杯。”
郑秋月晃了晃酒坛,辛夷推开自己的房门,点燃屋子里的烛火,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郑秋月倒了两杯酒,辛夷直接一饮而尽。
“有酒没有下酒菜可不行。”
“你放心,我这早就准备好了。”
说着郑秋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裹着六七块糕点,放在桌子上。
“这芙蓉糕是温夫人宫里才有的吧?你别说,温夫人宫里的糕点可是一绝,其他宫里的还真比不上。”
辛夷也没客气,直接拿起一块就开始吃起来。
“慢点吃,想着你这会儿才回肯定饿了,特地将温夫人赏的糕点留给你。”
辛夷喝了一口酒,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不解地问:
“温夫人平白无故地干吗赏赐给你糕点,你该不会……”
辛夷面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要知道郑秋月是陛下身边的人,想要讨好她的人肯定多,但越是如此越是需要小心。
“温夫人于我有恩,这是陛下的命令,让我去清楚含章殿的细作。”
“那就好,说来我们像这样喝酒还是三年前。”
“辛夷,你有想过出宫吗?”
辛夷正要端起酒杯的手落下,眼神中有一些迷茫疑惑。
“你知道了。”
“辛夷,你我自幼时就被罚没入宫,难道你就不想出宫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我想,可我出不去了,皇后娘娘对我有恩,我不能弃皇后娘娘而去,这样的恩典不是给我们的,秋月,这皇宫就是你我的囚笼。”
辛夷对于郑秋月没有丝毫的隐瞒,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希冀都坦诚在郑秋月面前,她作为长秋宫令,可以抉择别人出宫的命运,却无法抉择自己的。
“皇后对你有恩,温夫人对我有恩,你说得对,我们都过了可以任性妄为的年纪了,不可能真地抛下一切去追求自由。
更何况,你我在宫中生活十多年,真的能够适应宫外的生活吗?在宫里,至少我们还有权力,还可以做些什么。”
郑秋月压下了心底的渴望,对着辛夷诉说着,看似是在说服辛夷,事迹是在说服自己,她告诉自己留下来的理由,来让那种激烈的渴望可以不用那么强烈。
“话说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削减宫人?”
“好像是为了减轻宫里的开支,放其归乡,也算是一件善事。”
“这次出宫的宫人有多少?”
“一千人左右,我们这些宫女自幼入宫,远离亲族,在这不见天的地方做着伺候人的活,这掖庭的宫人大多是苦命人,若是能任你归乡,配个夫婿,也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担惊受怕。”
辛夷感叹着,她们都是经历过政变的,也目睹过多少无辜的宫人被残忍的杀害,宫里只是外表看着富丽堂皇,其实却是最腌臜的地方。
上位者一个不高兴,轻则打板子鞭笞,重则丢了性命,当一个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人命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这些花季的宫女对于上位者来说,不过是生杀予夺罢了。
郑秋月想起她近日奉帝命所做的事情,那些宫人,又有几人是能够自己做主的,不过是主子的命令,不敢不从罢了。
她们虽然并没有放错,却仍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任何时候,下位者永远比上位者要艰难许多。
“你来看我,就是为了打听这件事的吧。”
郑秋月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喝着酒。
“好了,天色已晚,我也不留你了,明日还要当差,不好喝醉了。”
郑秋月独自提着灯从辛夷处离开,她的情绪还是有些落寞,在这后宫之中,无论是女官还是宫女,本质上并没什么不同。
郑秋月知道自己出不来宫,从她成为刘瑜身边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早已被皇权绑定了。
只是当她回到住处时,不想见到一个人正在门口提着灯,正张望着等候自己,那人就是卫姬。
“姐姐回来了,妹妹正担心着。”
“你是在等我?”
郑秋月身边的朋友一向不多,突然面对卫姬的热情,有些难以置信。
“嗯。”
“为什么?”
“我出身低微,是姐姐将妹妹留在尚书台,才有妹妹的今天,妹妹难道不该记挂姐姐吗?”
“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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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放还宫女(二)
“夫人, 我们不想离开夫人,夫人还需要我们。”
翠微和穆青青跪在邵玖面前,她们希望能够留在邵玖身边, 邵玖是这宫里少有的拿她们当人的主子,她教会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忠义仁善。
她从来都尊重她们,不会因为自己上位者的身份而对她们滥施刑罚,会倾听她们的想法,会在生病时为她们请医官,会在年节时给她们赏赐……
“翠微姐,青青,我怕是护不住你们了。”
翠微和穆青青互相对视一眼,她们不明白邵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永远猜不透邵玖的心思, 邵玖却能轻易看透她们的所思所想。
“你们两个是从我入东宫就陪在我身边的,对玖来说, 你们从来都不仅仅是宫人,是玖最为亲近的朋友。
如今我已经身处局中, 注定离不开这皇权这下的阴司, 但我不希望你们也来给我陪葬, 你们还年轻, 不该卷入其中。”
邵玖这次没有用权势来压人, 而是用心用情地来与翠微和穆青青交流, 她希望翠微和青青能够出宫, 能够去追寻自由, 能够置身事外。
“夫人, 有陛下在, 您不会有事的。”
翠微在经历邵玖中毒一事后,也开始明白邵玖所说的险境是什么了,但她仍旧坚定地认为,只要有陛下相护,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
“傻姑娘,皇权争斗,连陛下都不过是局中人罢了,如何能护得住我。”
邵玖淡淡一笑,她虽是宠妃,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她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全部托付给刘瑜,她很清楚刘瑜即使身为帝王,也有诸多不可为之事。
刘瑜护不住她,她的同盟并不是刘瑜,而是王蒙,尽管在这一场争斗中,刘瑜这个裁判已经预先做出了裁决,但这并不意味着王蒙就能取得胜利。
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但邵玖知道自己是无法置身事外,当她决心去嘉福殿为汝阳侯拖延时间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结局了。
“你们以为这次中毒真的已经结束了吗?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此后我的处境会越发复杂而危险,我在北朝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是只我一人,也是无所畏惧。
可是我遇到了你们,你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对于现在的玖来说,你们已经成为玖的牵绊,我不能让你们与我一同陷入这场权力争斗中,这对你们不公平。
在这场争斗中,若是胜利了,你们不会得到任何奖赏,可若是失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邵玖没法向两人解释如今这个混乱而复杂的局势,一旦她们清楚其中的利害了,邵玖担心以她们重情重义的性子,未必会愿意离开。
“夫人,我等愿与您同甘共苦。”
“我不需要你们同甘共苦,我需要你们离开皇宫,去看看民生百态,去过自己的生活,翠微姐、青青,你们留在我身边只会成为我的羁绊。”
邵玖索性将话说的狠一些,邵玖很清楚宫内宫女的处境,这次中毒一事,刘瑜下令审问所有含章殿的宫人,就是随侍她身侧的翠微和青青都遭遇了毒打盘问。
邵玖更加坚定要将她们送离宫廷的想法,邵玖不知道自己此后还会遇到多少次险境,她更担心,若是自己死后,这些曾经的亲近之人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邵玖很清楚自己并非长命之相,因而她只能在自己还拥有些权势的时候,尽量保全身边的人。
翠微和穆青青最终还是同意离开宫廷了,穆青青请求邵玖为她许一门婚事,邵玖就特意安排了宫内值守未婚的宿卫,让穆青青选择。
穆青青虽然姿色不凡,又是宫里女官,但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因而世家子弟是不会选她为妻的,但大多都愿意纳穆青青为妾。
邵玖是不愿穆青青去做妾的,乱世之中,没有权势的妾是会被轻易买卖的,虽说自己在一日,可以护得青青一日,但邵玖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不在了,青青又陷入流离的命运。
若是为妾,这世上还有比帝王之妾更尊贵的吗?邵玖本就是要青青能够自由,若是为妾,邵玖早就放手让刘瑜纳了青青。
邵玖为青青选定的是出自寒门的侍卫,这些值宿宫中的侍卫,大多出身低微,却深得刘瑜倚仗。
邵玖是在晚间刘瑜吃饭时和他说起这件事的,她心中有几个人选,不过都是刘瑜的身边人,这件事邵玖还是得跟刘瑜商量商量的,最好能让帝王赐婚,给青青一个体面,让人不敢小瞧了去。
“你身边两个贴身伺候的都放出宫了,以后怕是会不方便。”
“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她们好歹伺候了我一场,如今好不容易有出宫的恩典,怎么能够不想着她们,做不过又从掖庭挑选两个得力的就是了。”
“……也好,回头朕让宪忠替你挑。”
“妾已经拜托了郑尚书,就别再麻烦中常侍了。”
“随你,你说要为青青选一位夫婿,朕身边倒有一位适合的,中郎将李肃,此人早年丧妻,一直没有续娶,虽说不是世家出身,家世还是拿的出手的,前些日子,他也对朕说起要娶妻的事,朕正想着为他选一位贤良淑德的妻,依朕看,你身边的人就很合适。”
邵玖也是知道李肃的,此人三十出头,是刘瑜的亲信,一直很得刘瑜的信任,品行端方,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只是亡妻留有一子,对亡妻情谊深厚。
“这件事还得看青青意下如何,不如妾明日安排青青偷偷相看一下李中郎将,若是青青满意,妾可就向陛下求一道恩旨了。”
邵玖笑着,就将事情定了下来。
这穆青青其实早与这位中郎将暗中私会过几次,彼此都有意,这次得知青青要出宫,李肃便打算向皇帝求娶青青,但又不好贸然开口,只是吐露出自己要续娶的意思,希望皇帝能为他寻觅一位佳人。
青青这边也对邵玖说,希望能够离皇宫近些,最好能有机会进宫来探望温夫人,邵玖听青青的意思,便将对象定在了皇宫值宿的侍卫中间。
邵玖和翠微站在宫墙上,目送穆青青出嫁,她能给青青的,除了五十抬嫁妆,便不剩下什么了。
“翠微姐,你真的不需要我为你选定夫婿吗?”
“青青和李将军早有情谊,如今不过是得偿所愿罢了,奴在这宫里待的久了,想出宫去看看。”
翠微淡淡笑着,她和穆青青不一样,穆青青经历过家破人亡,她渴望安定下来,希望有一个归处。
翠微却是在宫里呆得太久了,她渴望漂泊,渴望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不想从一方围墙再到另一方围墙之中。
翠微也走了,是在穆青青出嫁的第三天,她是和含章殿其他五位要被放出宫的宫女一同出宫的,这五人,有三人打算回老家,另外两人打算和翠微一同在京都置办田地,做一些小买卖。
正午的时候,邵玖披着玄色的鹤氅,在院子里烹茶,而莫昭仪正带着东阳公主刘茜在她殿中玩耍,邵玖手里拿个绒球逗着东阳公主。
“如今这宫里走了不少人,竟觉得有些清冷了,夫人将贴身伺候的都打发出宫了,身边每个亲近人,还是怪冷清的,茜儿的乳母离开了两个,我便觉得有些不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们好歹跟了我们一场,总不能真的因为我耽误了她们一辈子,来,茜儿,姨娘教你插花,好不好?”
邵玖拉着茜儿,去挑选花房新送来新鲜花枝,莫昭仪跟在邵玖身后,嘴里还在夸赞着当日送穆青青出嫁的盛况,虽说只是一个宫女,但和普通官员嫁女的排场相比,并不算小。
“禀夫人,郑尚书来了,同行的还有典学的楚学宫。”
邵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莫昭仪,莫昭仪见状,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邵玖笑着将人挽留,道:
“愿不是什么大事,我这含章殿不是刚出去了几个宫人吗?我便托郑尚书为我挑选几个识字的女史,日常做些整理书记,抄写编纂之类的杂活。”
莫昭仪点点头,自从典学创立以来,宫里识字的女史的确多了不少,这些女史大多供职在显阳殿,或者是太极殿,或者是宫里其他的部门,而妃嫔身边的并无几人。
“不如留下来,看个新鲜吧,若是有合适的,也该给咱们茜儿选个女师了。”
莫昭仪笑着留了下来,她出身低微,再加上不受宠爱,连带着公主也不被注意,但好在刘瑜子嗣不多,茜儿又一向乖巧,再加上她蓄意讨好受宠的温夫人,东阳公主该有的东西并不会少。
邵玖看着典学送来的五位女史,问了几个关于诗词礼乐的问题,就将人留了下来。
眼见着任务完成,郑秋月和楚学宫就打算告退离开。
“慢着,楚学宫,我记得你的书法在整个殿学都是首屈一指的,不知是否有兴趣,收个弟子。”
楚学宫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明白温夫人是什么意思。
邵玖继续笑道:
“典学之中,你的学问是可以排上前三的,我想请你来做东阳公主的老师,不知楚学宫意下如何。”
“这…这…”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让楚学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都不明白,莫名其妙温夫人就要让她来做公主师,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你不用急着回答,先回去考虑清楚,就是不愿意也是无妨的,三天之后,给我答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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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求娶薛氏女(一)
“这是什么?”
邵玖接过刘瑜递来的奏章, 对于邵玖来说,太极殿中没有秘密,这个北朝最为神圣庄严的地方, 聚集着整个北朝最高的机密,是刘瑜日常处理政事的地方。
刘瑜喜欢召邵玖陪在他身边处理政务,红袖添香,大概是每个男人都喜欢的,邵玖却不耐烦看尚书台送来的那些奏章,她并不想帮刘瑜治理这个国家,治国之道不是她所学,她也不愿费心替别人去钻研。
但面对偶尔刘瑜递来的奏章,邵玖并不排斥,她不主动寻求权力, 但也不会拒绝。
邵玖很清楚, 若是她表现得太过积极,只会适得其反, 让刘瑜对她心生忌惮,从而对她生疑。
有时候退亦是进。
“苟勖请求与薛氏女完婚, 他这是要干什么?薛氏一族不是全都下狱了吗?他还娶薛氏女?”
短短一月, 苟勖就已经拿到了苟勖谋逆的确凿证据, 再加上他隐匿人口, 私藏兵械, 随意屠杀良民, 人证物证都在。
按照律法, 苟勖已经将整个薛氏全族下狱了, 但刘瑜顾虑到薛氏一族毕竟是关中大族, 不可能真的赶尽杀绝, 他也不愿为此背上一个暴虐之君的骂名。
便只下令处置了薛氏一族嫡系的这一支,旁支无过者俱放出了牢狱,只是薛氏一族的田宅俱收归朝廷,那些隐匿的乡民都分发了土地,按籍造册,都恢复了他们良民的身份。
那些薛府豢养的奴隶也都恢复了自由身,各自回乡,由朝廷分发土地。
由于百年战乱,北朝境内荒地众多,朝廷需要大量的人力来耕种这些田地,于是那些无主的田地都收归朝廷,再有朝廷分发给这些流民,让他们能够安家。
但这条律令最初下达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效果,百年来,为了逃避征兵和战乱的侵袭,不少人都愿意自卖为奴,将土地和身份挂靠在地方豪强上。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富者连缀千里,贫者无立锥之地。
那些豪强为了能够拥有更多的田地和人口,也往往会隐匿不报,百年战乱,朝廷也不知虚实,因而给朝廷重新造册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刘瑜很清楚,他要建立一个海晏河清的王朝,就不可能只开疆扩土,也需要内部安宁,对于中原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拥有土地,春种秋收更令人心安的了。
没有战争,拥有土地,减免赋税,修缮水利,让百姓能够衣食所安,这就是刘瑜所要做的事。
刘瑜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会遇到多少阻力,但刘瑜还是会这样做,他是立志要做明君的人,身为胡人,但他认为他会比汉人的君主做得更好。
刘瑜信任王蒙,任用王蒙所举荐的贤臣,他知道改革避免不了要触动功勋世家的利益,但只要屠刀够锋利,这些世家总会屈服的。
但一味屠戮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他还需要怀柔,他不介意在律法之外彰显自己的仁善。
在薛氏一族的处理上,他既要让天下人看到他除弊改革的决心,也要让那些世家看到,只要他们愿意服软,他刘瑜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
邵玖早就知道刘瑜是什么样的人,帝王之术,他可谓是炉火纯青。
“苟勖要娶薛氏孤女。”
刘瑜虽然没有看向邵玖,却在随声附和着邵玖的话。
“可是为什么呀?苟勖杀了她全族,为什么还要迎娶她呢?莫不是真的看上这位薛氏女了?”
邵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可是灭族之仇,苟勖这是新多大,才要娶仇人之女,只怕得结婚后得夜夜防着枕边人吧,想着就觉得瘆得慌。
“谁知道了。苟勖自己说是帝王赐婚若是不娶,就是不忠;而且如今薛氏女一介孤女,若是悔婚,就是不义。”
“苟勖他脑子有病吧,这个时候是讲忠义的时候吗?”
邵玖简直对汝阳侯无话可说了,她让人急速宣苟勖入宫,她必须弄清楚苟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苟勖入宫之后,面对邵玖的追问,只是平静地说道:
“臣害她无家可归,臣得对她负责。”
“所以你便要娶她?苟勖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她全家,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都是她的仇人,只怕她恨不能生食你肉,你娶她,就是置自己于险境。”
“对啊!爱卿可要考虑清楚才行!”
刘瑜在一旁附和着邵玖的话,不过附和的语气没有半分诚意,他的目光始终都落在邵玖身上,眼神中的爱慕毫不掩饰。
“夫人不必再劝,臣心意已决。”
邵玖见劝不动,也不再相劝,按照苟勖的心愿,刘瑜亲自为两人赐婚,并且给了薛初月一个乡君的身份,让她风风光光嫁给汝阳侯,成为侯夫人。
苟勖在太极殿外拉住了邵玖,邵玖疑惑的看着汝阳侯,却见汝阳侯郑重的朝她施礼,邵玖愣在原地,等汝阳侯行礼结束,才追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臣想请夫人去劝劝初月。”
“你连原因都不愿告诉我,却指望我去替你劝,汝阳侯,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吧?”
“初月性子坚韧,臣怕她听闻这个消息后会自绝,臣娶她不是为了逼死她的,因此还望夫人能够帮忙。”
邵玖沉思了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
“只是我也无法保证能够劝说成功。”
“无妨,只要夫人答应帮忙就行。”
邵玖在刘瑜正式下召的前一天去天牢见了薛初月一面,她想见见这个让汝阳侯为之不顾生死的女子到底是什么的。
薛初月的长相很好看,但对于在后宫见惯美人的邵玖来说,并非足够惊艳,在天牢中,或许是因为苟勖特意交代过,她的处境并不算太差,还能够单独拥有一间牢房。
尽管关了有一段日子,薛初月依然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并没有蓬头垢面,又或许牢头是因为邵玖要来,特地让薛初月打扮梳洗了一番。
“你和我想得有些不一样。”
“夫人也和臣女想得不一样。”
“那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温柔高贵,狠戾毒辣,父亲说你是红颜祸水,可臣女看夫人并不是祸水。”
“为什么?”
“夫人有魄力,当日敢冒着杀头的危险顶撞太后救勖郎,这一点就是很多须眉男儿都做不到。
夫人和臣女见过的很多贵人都不一样,夫人很聪慧,而且这种聪慧是陛下能够容忍的聪慧,这很难得。”
“你的见识也远胜于一般的世家女,如果可以,我真想将你留在我身边。”
邵玖淡淡笑着,她让女史将带来的点心放在薛初月面前的桌子上,甚至还带来了一壶酒,薛初月看到酒壶的时候,表情有着明显的错愕。
“夫人要杀我?为什么?臣女不是被罚没入掖庭为奴了吗?”
“你说的对,按照判决,薛氏一族男丁十岁以上尽数斩首,十岁以下发配,女子二十以上被发配,二十以下罚没入宫。
你的确已经被罚没入掖庭为奴,若你真的入宫,依你的资质,我是愿意留你在身边的,你很聪慧,我很喜欢。
但你很幸运,有人保下了你,你可以不用为奴了。”
薛初月瞪大了眼睛,很惊讶,她不明白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人会冒着触犯天子的危险,也要保下她。
“谁?”
“汝阳侯苟勖。”
薛初月苦笑一声,眼中的泪水伴随笑意落下,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心中的苦楚就像刀割一般,但她不愿在邵玖面前失态,强撑着擦掉了脸上的泪。
“难道臣女应该感谢他不成?”
邵玖看出了薛初月心中的痛苦,她能够知道薛初月心中的恨,她父兄都被处死,她的母亲在得知父兄死讯后,也自尽了,整个薛氏嫡系一脉,只有她一人还活着。
她当然是恨的,只是她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雪恨。
“他不仅保下了你,还向陛下请求履行婚约,娶你为妻,让你以乡君的身份嫁到汝阳侯府。”
“什么!”
薛初月后退了半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了,她不敢相信苟勖竟然会这么做,他怎么还有脸娶她的?
他怎么可以这么糟践她!
薛初月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接着就软软倒了下去,但好在邵玖略微通晓一些医术,指挥女史将薛初月抢救过来了。
薛初月缓缓苏醒,看到自己面前的邵玖,眼角的泪不经意地滑过,但她不愿露出的脆弱,强撑着坐了起来,邵玖知道薛初月此刻并不想看到自己,后退了两步。
“我知道你是宁愿死也不愿委身给汝阳侯的,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薛氏嫡系一脉可只有你一人了,你若死了,薛氏的根系就算是断了。
我虽不知汝阳侯为何娶你,但既然有一线生机,为何不紧紧抓住了?你还年轻,不该因为一时的意气毁了自己一辈子。”
邵玖言尽于此,知道再说就只会适得其反,她答应苟勖的已经做到,剩下的就看薛初月自己能否想通。
薛初月在邵玖离开后,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此刻她的恨意达到了顶峰,她不畏惧死亡,当母亲自尽时,她就打算随母亲去的。
但母亲留下遗命,让她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薛初月只得忍辱负重,可她没想到苟勖会这般折辱她。
事到如今,薛初月早已明白当初的婚约不过是个局罢了,苟勖从来就没打算娶她,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找机会接近薛府,以伺机扳倒她父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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