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8870 字 7个月前

第131章 其情悠悠(二)

W刘瑜看了一眼顾颖递上来的奏疏, 皱着眉头将奏疏摔在了桌子上,骂道:

“好一个老匹夫,也敢管其朕的私事来了!”

邵玖正在看近来搜集的民歌, 突然听见刘瑜大发脾气,看了一眼刘瑜,将手中的民歌合上,笑道:

“陛下这是因何事这般恼怒?”

刘瑜来到邵玖面前,颇为不忿,将顾颖的奏疏拿给邵玖看,邵玖好奇接过,自己看了一遍,笑得更为开怀了。

“顾侍郎不愧是忠义正直之人!”

“难道你不生气?他……那么误会你。”

顾颖在给刘瑜的奏疏中极力劝刘瑜疏远方靖,说方靖来历不明, 于国未有尺寸之功, 不过是虚名浮华而已,不堪为大用。古人便有“虽有高世之名, 无咫尺之功者不赏”这样的言语。

邵玖却觉得顾颖说得很有道理,她知道刘瑜想留下自己, 并没有考虑太多, 但邵玖却很清楚, 她的留下, 注定是会引起些许波澜的。

刘瑜不喜欢别人这样评价邵玖, 在他心中, 邵玖实在是世间最好的女子了, 她的聪慧才智, 她的忠勇决绝都非常人所能及。

“不知者无过, 依我看, 顾侍中不仅无过,还当赏,顾侍中所言不虚,方靖的确未立下过尺寸之功,徒有虚名而已,不如陛下就依了顾侍中所请,将我放归山间,如何?”

邵玖眨眨眼,哈哈大笑。

“你休想!”

刘瑜咬牙切齿地回答邵玖的话,他知道邵玖不愿留在他身边,因而想尽办法要离开他,他死死拉住了邵玖的手,眼睛盯着邵玖,似乎只要一个不留神,邵玖就会消失。

“陛下!陛下!你捏疼我了!”

邵玖的手被刘瑜死死拽着,邵玖尝试着挣脱出来,却反而被刘瑜攥得更紧了,邵玖感觉自己的手被攥得生疼,皱着眉头唤了刘瑜好几声。

刘瑜才回过神来,见邵玖的手已经被他攥得青紫了,当即心中就后悔了,转身就要去寻药膏,邵玖将人拉住,笑着说:

“我这儿不妨事,你也别忙了,这几天困在这屋子里,闷也快闷死了,刚刚我路过马厩,见里面多了几匹汗血宝马,不如我们骑着马,出去耍耍?”

“阿玖会骑马?”

刘瑜有些惊讶,他以为邵玖一直是娴静的,没想到她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我怎么就不会了?好歹我也是邵氏一族的女儿,总不能连马都不会骑?

我家虽是诗书传家,却也不是那等腐儒,祖辈也曾带兵打仗,对家中子弟,虽不要求各个都要建功立业,普通的‘六艺’好歹会教的。”

刘瑜知道世家子弟对于子孙的教育一向是十分严谨的,但没想到邵玖一个女儿,都有这样谨严的教育,不仅精通诗词文赋,便是诸子百家也都有所涉猎,更至于骑马射箭也不曾落下。

“哦?既如此,我便要试试阿玖的骑术了。”

“不过我骑术并不好,我身子差,也不过是在庄园游乐时才会骑,比不得陛下在战场厮杀,那才是真本事。”

“无妨,朕教你就是。”

邵玖素来是谦逊惯了的,刘瑜其实是不太相信邵玖骑术不行之类的话语。

与邵玖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能发现邵玖带给他的惊喜越多,她的才华似乎没有尽头。

刘瑜骑着马,一群人在旷野之上跑马,越过山溪,越过平地……

邵玖在刘瑜身后,看着刘瑜策马奔腾的样子,心弦微微一动,不知为什么,她喜爱这样自信肆意的刘瑜,刘瑜一袭红衣,犹如一团烈火,显得矜贵非常。

邵玖从刘瑜身上收回目光,胸口却猛烈跳动着,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就连四肢都麻痹,出了一身汗。

邵玖勒住缰绳,稳住心神,看着刘瑜越骑越远,捂着胸口哈哈大笑起来,她已许久不曾这般畅快了,邵玖感觉自己的心和灵魂似乎都不属于自己。

闭上眼睛,邵玖感觉天地都在旋转,她似乎能俯瞰整个苍茫大地,大地之上有一红衣的志士,骑着骏马,肆意奔腾,眼中有睥睨天下的志向。

邵玖睁开眼睛,朗声笑道:

“快意!快意!当真是快意啊!”

刘瑜骑了很远,回过头望去,却见邵玖已经落后他很远,刘瑜从马上下来,将马交给近侍,自己立在一块大青石上,遥看远处的山色。

等邵玖来到他身边,将马交给了侍卫,自己来到刘瑜身边。

“陛下英姿飒爽,妾心向往之。”

邵玖笑道,她是真心喜爱骑着快马时的刘瑜,在那一刻,她的心尽数属于刘瑜。

“如此阿玖可是愿意留下了?”

刘瑜激动地发问,邵玖只是笑而不答,她还在犹豫,的确在刚刚那一刹那,她的心的确被刘瑜给迷惑住了,也愿意为之生,为之死。

但邵玖还想再等一等,刘瑜毕竟是帝王,帝王之心,是不可以去期盼的。

那个位子,注定了是孤家寡人,注定是没有真情的。

邵玖不知道那是否值得自己去托付一生,她厌恶争斗,喜好自在,可帝王身侧,最不缺乏的就是争斗,权势地位,功名利禄,那就是一个漩涡,置身其中,无人可以逃脱。

“陛下如今可知妾否?”

刘瑜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似乎有些了解,又似乎不太能理解,邵玖对他来说,充满了诱惑,充满了神秘。

“看来陛下还是不够了解。”

“如果阿玖愿意,剩下的一生,朕都愿意去了解阿玖。”

邵玖摇摇头,笑道:

“陛下想得太过简单了,陛下也该这样诓骗妾的,妾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

刘瑜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辩无可辩,邵玖太过聪慧,她不会相信他的那些说辞。

刘瑜长叹一声,他已然明白,他和邵玖之间无法交心,正在于他帝王这至高无上的地位,而这至尊之位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的。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忽然从四方射出几支冷箭来,刘瑜反应极快,拔出礼剑来就直接将那些箭矢砍成了两端,四方的护卫将刘瑜和邵玖围了起来,外面的侍卫正在拼死抵抗。

刘瑜将邵玖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胛骨,等顾颖带人赶到,将刺客尽数诛杀。

“陛下!陛下!”

邵玖扶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刘瑜,心中着急不安,刘瑜强忍着疼痛,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刘瑜紧紧抓着邵玖的手,道:

“阿玖,原谅朕!好嘛?”

邵玖心中一阵慌乱,见刘瑜还在纠结这个,当下是又好笑又无奈,

“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还说这些做什么?”

“朕今日也算知当日阿玖中箭之苦楚了。”

刘瑜苦笑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邵玖,他见邵玖神色慌张,眼中含泪,道:

“阿玖!”

邵玖见刘瑜实在是聒噪,又见鲜血还在不停地涌出,也不理睬刘瑜的话,当即就用迷药捂住了刘瑜的口鼻,直接将人弄晕了过去。

就地开始拔箭,让人点上了火,又用随身携带的酒来为刘瑜拔出箭镞,用烈酒消毒,用烧红的匕首直接灼烧止血,最后再加上自己配的金疮药。

等王蒙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邵玖早就已经将伤口给包扎好了,王蒙看见刘瑜躺在邵玖的腿上,两人都是一身血迹,当下就慌了。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不过几个刺客罢了,陛下的伤我已经做了初步的处理,剩下的回行宫再做打算。”

“好!”

王蒙也不迟疑,直接叫人将刘瑜扶着上了銮驾,邵玖这才松了口气,王蒙让顾颖将陛下送回行宫,自己则在后面扶起了已经脱力的邵玖。

“夫人,您没事吧?”

邵玖摇摇头,许是因为受伤的人是刘瑜的原因,邵玖此刻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但还是搭着王蒙的臂膀站了起来。

“幸而顾侍中及时带人赶到,否则陛下危矣!只是不知这刺客是怎么混进这行宫之中的?”

邵玖疑惑地看着王蒙,王蒙却避开了邵玖目光的审视,只是道:

“这件事臣会好好调查的。”

“是要好好调查一番,若是再有今日这样的事,王丞相今生所谋,只怕尽成虚无。”

邵玖冷笑一声,翻身上马,骑上马就奔行宫而去。

此刻邵玖已然头脑清明,休息片刻之后,她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

王蒙看着邵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邵玖回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的男装不算少,刘瑜见她不着女装,猜她心中仍旧有所芥蒂,故而又叫人赶制了两套男装送了去。

并没有马上去看望刘瑜,她心中纠结,刘瑜一开始中箭,她的确心中挂念不已,心神混乱,但她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其中背后的蹊跷之处。

她的确有片刻被刘瑜吸引的时候,也动过念头要回去,可刘瑜如今受伤了,她却犹豫了。

刘瑜在梦中仍旧唤着邵玖的名字,王蒙着人去请邵玖来,邵玖如今不过一布衣,王蒙是丞相,她没法拒绝王蒙的请求。

当见到病榻之上的刘瑜时,邵玖心底一软,往日英姿勃发的地位,如今却面色苍白、无知无觉躺在病榻之上,两相比对,如何不让人心生感慨。

“陛下!”

邵玖轻声唤了刘瑜一声,没有应答,又为刘瑜亲自把脉,发现有些低烧,就让人打来一盆冷水,为刘瑜擦拭身子。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第132章 其情悠悠(三)

邵玖看着陷入熟睡之中的刘瑜, 长叹一声,她对刘瑜本身的感情是极为复杂的,她并非无情, 只是她的感情之中总掺杂着几分算计。

“陛下,若我此生不曾遇见你该有多好。”

刘瑜并非对她不够好,至少对于刘瑜这样有野心的帝王来说,能如此真心待一妇人,已经是极为难得了,其中必然是有利益算计的,但邵玖并不曾怨恨刘瑜。

邵玖一直都不曾期盼十全十美的情爱和信任,无论是现在的刘瑜,还是此前的沈旭初,她真心对待之外, 还剩下几分难解的犹豫。

“若是无陛下, 就不会有当年那场战乱,我便不会流落北朝, 就不会遭遇那些屈辱了,更不会被囚在高墙之内, 有家难归。”

邵玖说着苦笑一声, 她心底很清楚, 世事无常, 她终究是回不到过去的, 这意味着她必须做出选择。

“细想来, 在陛下身边未必不好, 只是我心中到底是有些许不甘的。”

邵玖长叹一声, 也只有在此刻, 她才可能倾吐心声, 她对刘瑜的感情太过复杂,不能说是无情,可唯有无情,邵玖才能面对刘瑜有片刻喘息。

“为什么会不甘?”

刘瑜不知何时醒了,只是还不能动,他拉住了邵玖的手,邵玖被吓了一跳,看着刘瑜虚弱的模样,终究是软下心来,为刘瑜盖好被子。

“大概是不甘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吧,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生活和我期待的日子相差甚远,不是我所求。”

“阿玖所求到底是什么?”

“我幼时就跟在祖父身侧学习家学,那时父亲尚未辞官,祖父便将我们几个兄妹都留在膝前,亲自教我们读书。

后来父亲辞官在东山归隐,叔父出仕,官至尚书令,祖父也被朝廷征召,拜为司徒,父亲少了家族的牵绊,安心做一个田舍郎,开始收徒。

我们几个兄妹就被送到东山的父亲身侧,跟着父亲学习诸子的学说,也就是在东山,我认识了沈旭初。

季安出身寒门,他身上背负着振兴家族的责任,因而在一群世家子弟中,他是最刻苦的,也是天赋最高的,父亲最喜欢他。

因为我身子素来病弱,必然不能执掌中馈,母亲也不愿我去受世家妇的约束,最后决定,将我许给一向待我甚好的沈旭初。

沈旭初若是娶了我,也可得邵氏一族在朝廷的助力,对他将来入仕是极有益处的,他又是父亲的得意门徒,与我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实在是难得的佳配。”

“如此竟是朕误了你二人的夫妻情分了!”

刘瑜冷笑一声,他的目光阴鸷,尤其是邵玖提起沈旭初时,眼中的光是骗不了人的,他可以肯定,邵玖从未放下过沈旭初。

邵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理睬刘瑜那满身醋意。

“陛下说的是,可也不是。”

“因为陛下,妾无法与季安相聚是事实。可若是没有陛下,难道妾就能和季安长相厮守了吗?只恐未必。”

刘瑜心中一颤,疑惑地看向邵玖。

邵玖停顿了一下,长叹一声,才继续道:

“昔日我也以为我与季安的缘分是因为陛下,如今看来,我与季安早已注定是有缘无分了,否则当年在东山就不会彼此错过了。

他要求的是仕途,是壮士当立志,是青史留名,振兴家族;

我所求的却是山野之趣,不受世俗名利羁绊,长乐自在。

所求不同,又如何能够相守呢?

更何况我二人本就是果决之人,断没有因为对方而放弃自己志向的道理,因而必然只能说分道扬镳了。”

刘瑜听到此处,才微微放下心来,他所担心的,就是邵玖还在期盼着和沈旭初相依相守。

“既如此,为何又要不甘?”

“纵使没有沈季安,也该没有陛下才是。

我所求的,本就不在庙堂之上,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乃是天下名利之至,此非我所求?”

“你既然没有入世的念头,为何昔日在朕身边还要全心助朕,朕不相信你是无心之人,你所做的种种分明是入世之人才会做的事。”

“这也正是为疑惑迷惘的地方,我少时学儒,也曾仰慕孔孟之道,陛下也的确称得上是一位仁德之君,陛下既有心,我没有不助力的道理,只是终究不是我心中所求。”

刘瑜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邵玖的眼睛,似乎想从其中找出一些虚言妄语,可惜的是,邵玖太过坦荡了。

她这一生,无所求,无所安,早已习惯了孤寂了。

“朕只问你一句,阿玖亦是有情之人,对不对?”

“我非圣人,自然是有情的。”

“有情就好,有情就好。

阿玖既然有情,想必是不愿见人受苦的,朕为了你早已身陷阿鼻地狱,难道阿玖就忍心吗?”

刘瑜尝试从床榻之上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又倒了回去,邵玖忙将人扶着,无奈地叹道:

“陛下这又是何苦?”

刘瑜攥住了邵玖的手,纵使受伤的,他冒着伤口崩裂的危险,将邵玖拉到自己身前,逼近她的眼睛,问道:

“朕为何如此,阿玖当真不知?”

邵玖被逼着看着刘瑜的眼睛,心中漏了一拍,被刘瑜的气息所环绕时,不知为什么邵玖想起了那个策马奔腾的身影。

英姿勃发与眼前病弱之人相重合,邵玖就再也硬不下心肠了,终于点点头,道:

“妾留下就是。”

刘瑜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他死死盯着邵玖的眼睛,再追问了一遍,

“阿玖刚刚说什么?”

“妾留下便是。”

邵玖低下了头,她再次重复了一遍,此刻她心中乱得很,但似乎除了留下,她别无选择。

“太好了!阿玖!谢谢你!”

刘瑜直接将邵玖抱在怀里,紧紧拥抱着,似乎只要一松手,邵玖就会反悔,他实在是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陛下!小心伤口裂开!”

“无妨的!”

刘瑜完全不在乎什么箭伤,只要能留下来,他这伤就算是值得。

刘瑜的伤口终究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裂开,邵玖在为刘瑜包扎的时候,因为刘瑜帝王的身份才没有开口训斥,可不高兴是摆在脸上的。

刘瑜确实极为高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邵玖,宪忠看到这一幕,实在是觉得自家主子这不值钱的模样丢人。

包扎好后,邵玖郑重叮嘱道:

“不可再大动了,若是下次伤口再裂开,陛下就别想让妾来医治了。”

“自然,自然。”

刘瑜捂着伤口,连连点头,实际上他压根没注意到邵玖说了什么,只注意去看邵玖的脸了。

“诶!既然答应留下了,那就别走了呗,朕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见邵玖要走,刘瑜抓住了邵玖的手,露出了哀求的目光,邵玖冷冷看了刘瑜一眼,从刘瑜手中拽回自己的袖子,冷笑道:

“堂堂一国之君,尸山血骨都过来了,还怕冷清。”

“这不一样,往日是为征伐,如今却只因阿玖,阿玖若是不在,朕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邵玖冷冷看了刘瑜一眼,虽然没有答应,却还是将手中的托盘交到侍女手中。

刘瑜让邵玖坐在自己榻边,问东问西的,邵玖只是敷衍答着,忽然瞥见邵玖腰间的佩剑,一看就知道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想着邵玖是半分武艺也没有的,怎么会随身佩戴着这样的宝剑?

“阿玖,你去将挂在壁上的青霜剑取下,可好?”

邵玖不解其故,却还是取下宝剑拿给了刘瑜,叮嘱道:

“兵者,利器也,陛下如今有伤在身,还是不要动利刃吧?有什么等伤好了再做也不迟。”

刘瑜摇摇头,靠在榻上,手中拿着宝剑,却看向了邵玖,对邵玖招招手,让她坐近些,道:

“古人常言故剑情深,这青霜剑在少年时便已跟随在我身侧,随朕征伐沙场,不知平定了多少战乱,如今我将此剑赠予你,以表我待阿玖一片赤心。”

邵玖愣在了原地,并没有从刘瑜手中接过剑,而是道:

“故剑情深乃是夫妻伉俪,妾今日若是受了此剑,置元后于何处?”

刘瑜怔怔不语,他竟将这事给忘了,杨如芮终究是他的发妻,与他共患难,再加上杨如芮在朝中颇有威望,也是轻易废除不得的。

“朕……朕对不住你。”

刘瑜长叹一声,收回了手中的剑,忽然抽出剑锋,削去一段发丝,递给邵玖。

“我昔日见你与沈旭初定下结发之情,如今阿玖既然言明是有缘无分,不如就将朕这段青丝收了。”

邵玖有些哭笑不得,觉得今日的刘瑜实在是有些幼稚的可笑了,都是一国之君了,还信这些小孩玩意儿,却还是接过了。

“陛下何必如此,若是真的重情义,又何须这些外物来佐证,若是无心,当日洛水之誓,今日犹然在耳,不过徒然而已。”

“阿玖虽可不信,我却不能不为。”

刘瑜也要邵玖剪下一段发丝,小心收着。

第133章 其乐悠悠(四)

“阿玖, 你与我讲讲这一年的见闻,如何?”

刘瑜躺在病榻之上无聊,就缠着邵玖为他讲讲民间趣事, 邵玖被刘瑜纠缠不过,只得一一讲来,不得不说,这将近两年的时光,邵玖所行之地多在兖州冀州之间。

刘瑜听邵玖的经历,只觉得传奇,邵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能出入战乱之地、疫病之地,她口口声声说心在山林,但其实她从未脱离过俗世凡尘。

刘瑜看着邵玖讲述时眉飞色舞的样子, 那段时光, 大概她是真的快乐。

刘瑜在心底一笔笔描摹邵玖的模样,会心笑了笑。

他意识到阿玖其实未必真的了解自己的志向, 她一心只要出世,可她受儒学影响极深, 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出世。

邵玖提到了所有, 却唯独没有宋昭, 她不愿让刘瑜知道宋昭的存在, 想到宋昭, 邵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那柄剑。

这个细节被刘瑜注意到了, 握住了邵玖摩挲剑柄的手, 问道:

“朕观阿玖所佩之剑并非凡品, 不知可有什么来历没有?”

“啊?”邵玖神色有些许惊慌, 随即哈哈大笑, 从腰间解下佩剑,双手奉给刘瑜道:

“这是我一义兄所赠,他与妾颇为合契,便结为了异姓兄弟,同行过一段时间。”

刘瑜接过剑来仔细瞧过之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又唯恐自己疑心太过,反而会让好不容易松口的邵玖又硬了心肠,笑了笑,又将剑还了回去。

“既然是义兄所赠,阿玖还是好生保管着。”

邵玖重新将剑佩上,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刘瑜近些年来疑心日益加重,唯恐被他发现了异样。

邵玖陪着刘瑜说了一会儿话,好不容易熬到王蒙来禀告政事,方才抽身离开,出了行宫,邵玖看着腰间的佩剑,暗自忧愁。

虽说近些日子,刘瑜对她极为亲近,起卧都在一处,但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刘瑜似乎看出了邵玖心底的不安,在箭伤初愈的时候,就拉着人再一次策马,这一次刘瑜只让人远远跟着,两人策马跑出了很远,在一处山岗停住了,看着远山苍茫,夕阳斜射。

“阿玖,对不起,是朕骗了你。”

邵玖疑惑地看了刘瑜一眼,没有搭话,刘瑜苦笑一声。

“你近来老是郁郁不乐,朕猜你心中必然不安,也知你聪慧,必然看出了我的把戏。

朕承认当日猎场的刺客是朕让人故意放进来的,就是为了在阿玖面前演一出苦肉计,阿玖最重情义,朕知道若是朕受伤,阿玖必不忍舍朕而去。”

邵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我已然知道了,陛下的确不该拿自己的龙体冒险的,我早就言过,我是薄情之人,不值得陛下为我如此。”

“不是的,阿玖明明是最重情义的人,否则阿玖为何当日要以身作局,诱阳平王入局?

不要说是为了洛阳百姓,便是阿玖怜惜苍生,有圣人之德,难道瑜就不在众生之列,不值得阿玖在乎?

阿玖心中是有瑜的,瑜是知道的。

只是阿玖当真看得清自己的心吗?阿玖既已经舍弃了沈旭初,为何不能接受瑜呢?

瑜承认苦肉计的确卑鄙,但瑜所行一切,不过是要挽回阿玖罢了。”

邵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了树上,自己步行来到一块青石边坐下,手里拿着马鞭,指着远处苍山道:

“我若是男子,必叫此间江山留下我名。”

刘瑜将马和邵玖的拴在一处,来到邵玖身边,背着手,笑道:

“纵使阿玖非男儿身,朕亦可叫此间江山留下阿玖之名。”

邵玖摇摇头,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是无奈,

“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朕与阿玖是夫妻,夫妻一体,朕所有,便是阿玖所有。”

“功业的自己建立才叫英雄,若我是男儿,当年弱冠之时便已入仕,怎么还会有机会见到陛下。”

邵玖之所以有机会去游历,去做一个放荡任性的自在人,就在于她虽出身家族嫡系,却只是女儿身。

却也正因为如此,尽管她自幼就展露出不输于兄长的才能,却也只能寄情山水,庙堂之事始终与她无关。

“阿玖,朕从未后悔过遇见你。

当年惊鸿一瞥,朕确实是一见倾心,你的确是朕第一次为之倾心的南朝女子;

后来东宫种种,朕见你进退得宜,心中很是欣赏,便想着让你来辅佐元后,可那时朕的确只拿阿玖做寻常后妃对待,不过是格外有几分颜色而已。

直到沈旭初一事后,朕方知阿玖原是一烈性女子,之前是朕错看了阿玖,也便是在那时,朕才决心要好好待阿玖。

阿玖为朕出谋划策,铲除佞臣,阿玖助朕恢复礼乐,阿玖为朕举荐贤才,典学、兰台这些都是因为阿玖才存在的……

朕或许就是在此刻为阿玖而倾心的,阿玖只是阿玖,不是朕的温夫人。

朕的夫人可以不止一人,朕的阿玖却只有邵琼之一人。

如此,阿玖可明白朕的心思。”

邵玖沉寂许久,只是望着天边的云一点点染成彩色,在彤云密布中,邵玖的心却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宁静。

她享受着这样的静,风轻轻吹拂着面颊,而眼前是一片绚丽,身边是一俊朗的郎君,往常邵玖并不在乎刘瑜的长相,可如今她却喜欢刘瑜的面貌了。

刘瑜不是儒生,他是久经沙场的将军,是算无遗策的英雄,是睥睨天下的野心家,这些在他年轻时被稚气所遮掩,可人至中年,他已将他的锐气所尽数显现。

他已经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君王,无须再遮掩自己的野心,他就是意图攻取天下,做这天下之主,他的胡髭修剪的儒雅,却丝毫不能减少他眼中的野心。

他已经不是初生的牛犊,他有计谋,懂算计,谋定而后动成为他的习惯,他自信这天下终会属于他,也自信这天下没有人不会臣服于他。

邵玖想着自己大概就是被这帝王之气所吸引的吧,她似乎没有理由不去倾慕刘瑜,这两年刘瑜已经少了太多初登帝位时的毛躁了。

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成熟稳重的帝王,刘瑜已不像初登帝王时那般锐利,他早已驯服了那群不满意汉化的臣子,也征服了一直侵扰的北凉,他是当之无愧的北方之主。

邵玖想到这些,忽然踮起脚尖在刘瑜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刘瑜有些呆愣,但随即反应过来,抱住了邵玖的腰,狠狠吻了上去,恨不能将邵玖完全化为己有。

他咬破了邵玖的嘴皮,鲜血顿时弥漫在两人都口腔之中,但刘瑜还是不愿放开,出于反击,邵玖恶狠狠报复回去,也咬了刘瑜一口。

但刘瑜只是闷哼了一声,依旧不肯松口,他已经太久没有接触到邵玖的气息了,他实在是太过想念这股清冷孤傲,以至于他只想在此刻将人拆皮入腹。

两人相互纠缠着,在伤害中表达着连绵不绝的思恋,刘瑜实在是太过想念这味道,以至于他已经忘记了节制,只想将这人永远地抱着,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邵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都要被刘瑜夺走了,她没想到刘瑜会这般冲动,刘瑜的力气太大,她完全挣扎不开,更何况她也的确很想念刘瑜的味道。

许久,两人才分开,邵玖的眼角已隐隐有了泪光,刘瑜低头看着邵玖,直到此刻,他还觉得似幻非真,就像在做梦一般,他很难相信,刚刚邵玖竟然主动吻了他。

“阿玖,你是…原谅我了吗?”

“我本来也就没怨过陛下。”

“不要唤我陛下,唤我二郎。”

邵玖张张嘴,实在是开不了口,昔日她和沈旭初亲近之时,也没这么唤过对方,更多的时候,都是唤的对方的表字。

“我实在开不了口。”

“昔日母亲还在的时候,就时常唤我二郎,如今已无人再唤我二郎了,众人山呼万岁,而我只思二郎。”

“……”

邵玖看了刘瑜几眼,低头沉思,她待刘瑜有情,并不代表着她就好糊弄,她总觉得“二郎”太过亲密了些,她和刘瑜到底是先君臣而后夫妻。

刘瑜又逼近了邵玖半步,眼中含泪,拉起邵玖的手,问道:

“难道阿玖竟然连这点心愿都不愿成全吗?”

“这……”

邵玖还是有些犹豫,但她四周早已被刘瑜身上那股浓郁龙涎香的气味所笼罩,熏得她有些头晕,又或是她此刻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刘瑜的身影。

“阿玖,我倾心相待,惟愿阿玖亦能如此。”

邵玖这人最为看着的就是义字,若是旁人待她情深,她必要同等感情待之,如今刘瑜身为帝王,已经为了他所能为,邵玖心知自己没了退缩的道理。

值得点点头,唤了一声。

“二郎。”

“阿玖。”

刘瑜听到这个称呼很满意,尽管声音很小,但他已经很知足了,他知道邵玖不惧刀剑加身,却唯独惧怕情义二字。

刘瑜将邵玖紧紧抱在怀中,在她眉心又落下一吻来,对邵玖道:

“此生能得阿玖,是上天待刘瑜不薄也。”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

来了!来了!

求收藏!

第134章 其乐悠悠(五)

昏暗的烛火下, 刘瑜从背后将邵玖抱住,邵玖刚刚沐浴完,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刘瑜挥手让服侍的宫人都退了下去,自己接过帕子,轻柔地为邵玖擦拭着头发。

邵玖的头发长及脚踝,最适合挽高髻,如同堆叠的层云一般,但为了方便扮男儿,邵玖狠心将头发削去了一半,因而如今垂散下来,只是刚刚到腰的距离。

“只可惜阿玖这头秀发,这两年苦了阿玖了。”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对于以儒学立身的刘瑜来说, 头发是不会轻易毁伤的,若非万不得已, 又怎么会折损头发,刘瑜看着邵玖这不足当年一半长的秀发, 心口微微作痛。

“无妨的, 有舍必有得, 若是真能将这三千烦恼丝都拔了去才好, 我倒可以真的去做个自在人了。”

邵玖轻轻笑着, 她看着从镜面反射出来刘瑜的身影, 不知是在宽慰刘瑜还是在宽慰自己。

刘瑜听了, 只是更加心痛, 他口口声声说爱阿玖, 可伤她最深, 逼她最过的正是自己,若当日自己布置周全一些,阿玖或许就不会以身涉险了吧?

“二郎,当真无碍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古人常说以发代首,当日我折了那青丝,全当是死过一回了,往后我们再不提以前的事,只好好过日子就是。”

刘瑜知道邵玖这话是特意为了宽慰他才说的,点点头,但刘瑜心底总以为邵玖是有些落寞的。

哪个女儿不爱乌发如云?阿玖纵使心胸堪比男儿,到底是女儿身,往日她最喜欢堆高发髻,在上面饰以新鲜的花草,如今没了这青丝,她怎么可能不伤心?

她虽是喜欢黄老之学,可到底是经学世家出来的,怎么可能真的轻易毁伤自己的头发,必然是万不得已,生死危机之时,才会如此。

刘瑜强颜欢笑,将邵玖抱得很紧,将邵玖转过身来,在邵玖眉间落下一吻,却没有语出一言,只是沉默着替邵玖擦拭着湿发。

刘瑜擦得极为仔细,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一般,耐心而细致,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他已经错过了太多,不想再错过了。

邵玖静静等着,感受到刘瑜擦拭动作的轻柔,嘴角浅笑,她想着,世间夫妻,若都能如此,该是何等美满。

转念又想着,美满事务大多是短促的,这时间之事大多是月圆则缺,水满则溢,往往是没有长久兴旺道理的。

今日今时的美满,也不知能保存多久?

生于乱世,邵玖对于圆满之事总是心存太多警惕,这是时代的原因,却也有她自身多病敏感的因素。

邵玖不相信什么圆满是能够长长久久的,正因为残缺才是常事,圆满即使短暂,也会显得格外难得。

邵玖不愿去想此后会如何,她微微侧着,将肩膀靠在刘瑜腰上,安静地去品味这难得的静谧,偶然的温馨。

等刘瑜擦完头发之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邵玖竟然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刘瑜会心笑了笑,动作轻柔而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

不想他这一抱,邵玖人就醒了,她原本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迷糊之间,好像听到: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为何今日却甘愿被囚?”

邵玖张张嘴,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少时读书祖父书房的屏风前的竹席上坐着,问这话的却是她的祖父。

祖父还是邵玖幼时的音容,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和蔼地等着邵玖的回答。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阿玖是要做庙堂之上的白鹤了吗?可庙堂之上容不下高洁的鹤呀!”

“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也。”

邵玖刚刚回答完,人便醒了,想起梦中祖父的身影,邵玖落下泪来,她幼时承欢在祖父膝下,一身本事全由祖父所传授。

“是朕将你弄醒了吗?”

邵玖摇摇头,只是落下泪来,伸出手勾住了刘瑜的脖子,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她倚在刘瑜的怀中,低声对刘瑜道:

“二郎,抱紧,将妾抱得更紧些。”

刘瑜不解其故,只是将人抱着,默默拍着邵玖的肩膀,安抚着她,邵玖闭上眼睛,任凭一滴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郎君,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

“阿玖,相信我,刘瑜定不负阿玖。”

邵玖点点头,不言语。

刘瑜将人抱在榻上,抬起邵玖的头,吻掉她的泪珠,他不知邵玖到底在踟蹰什么,更不会期望邵玖这样的人能对他袒露多少心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邵玖。

他刘瑜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邵玖迫切需要一个肯定,她环着刘瑜的脖子,给予着自己的回应。

这是两个人的疯狂,邵玖需要用沉沦来逃避自己内心深处的质问,这一刻,她不想再去保存所谓的理智,只愿意就此沉溺在情爱之中,直到毁灭。

刘瑜已经不想再去品尝失去是滋味了,他要带着邵玖一同沉溺在地狱之中,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不会再放手,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如今他只想将邵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离。

刘瑜在解邵玖衣带的时候,纠缠了很久,结果却是越缠越紧,越是解不开玖越是着急,邵玖低声笑了,刘瑜抬头见到邵玖眼中戏谑的笑意,心中一急,手里便没了轻重,好好的衣服就给撕破了。

看着手中成两节的衣服,刘瑜自己都有些尴尬和错愕,他委屈巴巴看向邵玖,邵玖挑眉笑意盈盈道:

“郎君将妾的衣服撕破了,可是要赔的。”

“自然,万匹绮罗都可予卿,只望卿莫要负了刘瑜这一片真心。”

“郎君!”

两人调笑着滚在了一处,玩闹了片刻,两人看向了彼此的眼睛,又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这一刻,两人的心便在一处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注定是难分难舍,同坠黄泉。

“阿玖,四方八极,青天黄泉,瑜都不会再让你抛下了。”

“嗯。”

邵玖轻轻点点头,对上刘瑜的眼睛,邵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刘瑜将人拥入怀中,一点点地去侵略占有。

他要将这个孤傲的鹤拉入凡尘,他要一点点吞噬掉秋日的海棠,他要九天的神女同他一起永坠黄泉……

邵玖是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醒来的,刘瑜已经起了,宪忠正在伺候刘瑜梳洗,邵玖看了一眼床头放着的两套衣物,一套是女装,一套是男装。

“醒了?这会儿天色还早,要不再睡会儿?”

“不了,我平素这会儿也早起赶路了。”

“也好,我唤人进来伺候着。”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邵玖捡起那套男装穿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头发直接用束成了一个总髻,用一根簪子固定着,最后再戴上帽子。

刘瑜笑意盈盈看着邵玖装扮,没有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这套衣服。

刘瑜很清楚邵玖本性是个在礼法之中任性放诞之人,她无法真正挣脱礼法的束缚,却也不愿完全臣服于礼法,邵玖其实并不厌恶礼法,她只是厌恶这个虚伪到极点的世道。

能走进邵玖的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将自己的真心完全封闭,只是假面示人,她不在乎名利虚实,因而也无所顾忌。

“好俊俏的小郎君,便是潘安仁也不过如此。”

刘瑜调笑着,邵玖这一身的确尽显儒生的书生气,儒雅风流,眼波流转间,便可夺魂摄魄,刘瑜已经能够想象邵玖着男装吸引小姑娘的画面了。

“郎君又是玩笑话了。”

刘瑜将人拉到自己面前,认真打量着邵玖全身上下,摩挲着邵玖的手,用着最为真诚点语气道:

“阿玖,朕待你不会有妄言,你只摸摸朕的心,便什么都知道了。”

邵玖从刘瑜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扭过头去,耳根却是一片通红,心也跳得厉害,嗫嚅着答道:

“郎君尽戏弄阿玖。”

刘瑜哈哈大笑,从背后将人抱住,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邵玖撒娇了,在邵玖的耳边道:

“我的心,阿玖应该是知道的。”

两人正在调情,邵玖低声噙着嘴,低声笑了,眉宇间都是一片柔情蜜意,刘瑜爱极了邵玖这副柔情蜜意的模样,心里也是嚼了一块蜜糖一般,甜滋滋的。

邵玖的心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这种灼烧的温暖的感觉,让她不由的想就此沉沦下去,她想抛却所有的理智,如图飞蛾一般扑向这名为情义的烈火。

刘瑜带给她的感情体验是热烈的,是奋不顾身的,是一同向地狱黄泉沉沦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完全不同的体验。

她曾拥有过最让人惊羡的情义,沈旭初就像水一般,可以包容万物,在和沈季安的情感体验中,她可以获得一种心安的感觉,她可以去九天之上翱翔,获得一种全心的自在。

邵玖不知道哪种感情体验更好,却知道自己此刻的沉沦是真的,她不介意和刘瑜共赴黄泉。

“陛下,司徒大人求见。”

宪忠一进屋就看见两人正在耳鬓厮磨,饶是看惯了刘瑜风流的,面对这一幕时,也是不可避免红了耳根,低着头,不敢去看。

“让他等着!”

“郎君又在玩笑了,司徒大人求见,必然是有要事,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中常侍大人,烦您出去告诉司徒大人,让他稍等片刻,陛下一会儿就出去。”

“阿玖……玖玖……”

刘瑜拉着邵玖的手左摇右摆,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邵玖转身让刘瑜站好,为他整理衣服,笑嗔道:

“这么大了,还撒娇,也不害臊!”

“阿玖,我舍不得你。”

邵玖扯了扯刘瑜的胡髭,挑眉笑道:

“别贫嘴了,快去吧,别让司徒等久,这样不好。”

“阿玖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如今不过是布衣之身,去见司徒于礼不合,陛下自己去,正好妾要出去逛逛。”

“那阿玖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可好?”

邵玖哑然失笑,点点头。

等刘瑜离开后,邵玖想起刘瑜刚刚痴憨的模样,仍然忍不住发笑。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发的晚了些。

第135章 其情悠悠(六)

“阿玖, 过几日朕打算登泰山祭拜天地,太常已经准备好了祭礼,只待天时了, 阿玖可愿与朕同去?”

邵玖的确有心想去见一见的,毕竟登祭泰山是大事,古来只有圣贤的地位才有资格,她并不想错过。

“只是不知以什么身份去才好。”

“我给你安排给郎官的职位,阿玖可是答应了?”

“嗯。”

邵玖点点头。

刘瑜将邵玖抱在怀中,两人站在廊下赏月,月色朦胧,还有些许薄云,月影横斜,两人相互对视, 刘瑜牢牢将人抱着, 在邵玖眉心印上一吻。

“阿玖,如此良宵, 不可辜负。”

邵玖没有言语,耳根却悄无声息红透了。

登祭泰山是由太常寺主持的, 礼仪十分隆重, 邵玖站在祭台之下远远瞧着, 心中也不由升起了几分庄严崇敬。

等祭祀结束之时, 邵玖以男儿装陪伴在刘瑜左右, 刘瑜到达一棵树下, 问道:

“这边是当年始皇躲雨的那棵树吗?”

“陛下, 您看旁边还有李斯的题词了。”

“果然雄伟, 有帝王之气, 来人, 将这字拓下,朕要好好欣赏。”

到了晚息,大宴群臣。

等结束一切的时候,邵玖在殿门口点灯,刘瑜屏退左右,牵着邵玖的手入内室,在床榻之上坐下。

“这些事让宫人去做就行了,你不必如此。”

“以前我听宫里的姐妹说,每日黄昏时,她们都会一盏盏点燃宫室的灯火,亲自提灯在宫门等候,今日闲来无聊,便想仿效一二。”

“阿玖,你不必等我,我定不负你。”

“我知道。”

邵玖笑道,她让刘瑜脱了衣服,查看他的箭伤,发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才放下心来,刘瑜握住了邵玖的手,道:

“我已无碍了,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想明白,阿玖到底是如何从洛阳脱身的?”

“秘密!”

邵玖对刘瑜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就吻上去,她堵住了刘瑜剩下的话,刘瑜没想过邵玖会这样主动,耳尖瞬间通红,接着便是狂风骤雨的掠夺。

刘瑜抚摸着邵玖肩上的那个疤痕,是当年他那一箭留下的,刘瑜一点点吻上去,邵玖的肌肤白皙,昨日的痕迹还未曾完全消退。

“怪痒的。”

邵玖轻笑着,就要躲开刘瑜的亲吻,刘瑜追了上去,两人从榻上直接滚到了地上,刘瑜在要掉下去的那一刻,调转身子,让邵玖压在自己身上。

邵玖清吐兰息,刘瑜又无所顾忌的吻上了邵玖的唇,两人口齿相交,各自拼杀,都是不服输的主,明明是缠绵悱恻的事,让两人弄的直像是在打仗。

许久,刘瑜才松开邵玖的嘴唇,邵玖咬着唇,捶打着刘瑜,骂道:

“登徒子!轻浮!”

“瑜只对阿玖轻浮,阿玖就是讨厌,也没法子了,谁让阿玖是瑜的妻呢?”

邵玖脸俏红成一片,不言不语就要从刘瑜身上起来,拉拢着被刘瑜弄乱的衣服,刘瑜手撑着地面,横卧着又一手从背后将邵玖拉倒怀里。

“郎君,怎么还没完了!”

邵玖轻声抱怨着,但眼中湿漉漉的,明显是动情的征召,刘瑜轻笑,在邵玖耳边道:

“瑜这一颗心可全在阿玖身上,阿玖也该怜惜怜惜瑜。”

“越发没个正形了。”

“难道阿玖就不思恋瑜吗?瑜怎么听着某人的心跳咋那么快呢?”

邵玖低声笑着,从刘瑜怀中挣脱出来,转身坐到了榻上,居高临下斜眼笑视着刘瑜,发笑:

“以前都是郎君居高临下,如今玖也来试试这俯视人的滋味,才发现郎君也是绝色,原合该归我享用。”

刘瑜瞧着邵玖半披着外衣,香肩半露,只留下玉脂般的肌肤,未着脂粉,却是一副天然的弱柳之姿,眼神含情却又难掩整个身姿的孤傲,刘瑜的喉结滚了滚,直接朝榻上扑了过去。

只是香肩之下便是一道疤痕,刘瑜到底是有些顾忌,看着邵玖在自己身下笑着,心中却是一痛,便什么情趣都没有了,只将人抱在怀中,坐了起来。

“很疼吧。”

“都过去了。”

邵玖轻声道,她从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早过情爱的岁月,也能理解刘瑜的作为,更何况这主意当时原本就是她出的。

她想借刘瑜之手获得自由,必然是需要付出些什么的,这两年来她很开心,便觉得那一箭是再值得不过的。

“阿玖,可我过不去,我只要一想到当日是我亲手射出的那一箭,我心底就难受,好像五脏被撕裂了一般。”

“郎君少在阿玖面前卖惨,阿玖心底有数,当日原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阿玖从没怨过郎君,郎君也不该自怨自艾才对。

郎君执宰天下,怎可有妇人之仁?若是为了天下,损一个阿玖不算什么。”

“这是阿玖的真心话吗?”

“嗯。”

邵玖点点头,她知道帝王为了成就伟业注定是会牺牲一些东西的,她从来都不介意自己是被牺牲的那个,只因为,若她是执棋之人,也当毫不犹豫舍弃。

“以前或许可以,以后却是不能了。阿玖的心和我的心都在一处了,若是牺牲了阿玖,我也活不成了。”

“郎君又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了。”

“阿玖,给!”

刘瑜忽然掏出一把匕首塞在了邵玖手中,邵玖看着手中精美的匕首,一脸迷惘地看着刘瑜,刘瑜拉着邵玖的手,道:

“阿玖,你刺我吧。”

“为何?”

“我曾射阿玖一箭,阿玖今日刺我一刀,你我就算扯平了。”

邵玖当下脸色就变了,骂了一声:

“胡闹!”

说着就要将匕首扔出去,刘瑜捉住了邵玖的手,恳求道:

“阿玖,我心下不安。”

“那就权且记下,若他日郎君背誓,妾就用这匕首报仇雪耻。”

“好。”

邵玖轻笑着将匕首收了起来,放在枕下,然后勾住了刘瑜的脖子,凑到刘瑜面前,道:

“如此,郎君可安心否?”

刘瑜看着邵玖的眼神,那双如星如月的眸子终于也有片刻眼中是有这有着自己的,刘瑜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激动地落下泪来。

窗外有着一对婉转的黄莺,这在啼鸣。

夜风习习,遮不住的是春花秋月,拦不住的是两颗真心相对。

是山盟海誓,是心意相通,是鱼水交融,最后只化作了落花流水,幸有片刻曾经的依存。

过后,邵玖定要沐浴,刘瑜将人用袍子裹了,打算将人抱过去,邵玖死活不愿意,刘瑜趴在邵玖耳边问道:

“为何?”

“郎君说呢?”

邵玖白了刘瑜一眼,裹着袍子就要起身。

“瑜只恨欢愉少,千金为卿笑。”

邵玖在暖房听到刘瑜的话,只呵呵笑着,也不搭话。

两人沐浴罢,都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虽然已经是三更时分了,两人都还没有困意,见月色空明,不忍错过,就到院中赏月。

“阿玖,如此良宵,瑜颇有兴致,想舞剑一曲,卿为我伴奏,如何?”

邵玖站在廊下,笑意盈盈点头答应。

刘瑜就叫人取来了明琴和宝剑,邵玖席地而坐,将明琴放在膝盖上,调试琴弦罢,对刘瑜点点头。

刘瑜便开始舞起剑来,刘瑜所舞之剑意在天下,因而剑式大开大合,尽显英雄本色,动作干脆,却又能正好合上邵玖的琴曲。

两人一人舞剑,一人鸣琴,虽无一言,却配合甚为合契,舞以曲为声,曲以舞为目,听其音,可知英雄志,观其舞,可知天下合。

邵玖配合着刘瑜及时调整自己的曲音,忽然刘瑜的剑势凌厉起来,邵玖变幻不及。

“铮!”的一声,琴弦竟然断了,邵玖看着断弦,一时默然无语。

明琴断弦并非好的征兆,邵玖看向了刘瑜,他已经停下来了,提着剑来到邵玖面前,看着断弦,一时默然不语。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最终还是邵玖让人先将明琴和剑都收了,自己来到刘瑜面前道:

“音势逆转太急,以至于断弦,是自然也。”

“阿玖可知刚刚弦断那一刻,瑜在想什么?”

邵玖摇摇头。

“瑜在想,此生之志,若有良机,必叫天下之才尽为我所用。

弦断,恐非吉兆啊!只怕这天下之势有变。”

“天下之变,不在琴弦,在民心。郎君已为北朝之主,若在图南,便是贪心了。”

邵玖握住了刘瑜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刘瑜是一代雄主不错,可他也有畏惧的。

他惧怕天命,惧怕自己一生所建立的功业被摧毁,惧怕最终是一场空,惧怕失去他现在所拥有的。

以前的刘瑜对于谶纬之说只是将信将疑,可现在他却是越发深信了,他迫切需要一些吉兆来稳定自己不安的心,他太害怕失去了。

“阿玖不愿朕图南吗?”

刘瑜的眼中突然流露的杀意,连刘瑜反应过来都觉得心惊,怀疑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哪怕是邵玖,也无法例外。

邵玖被刘瑜眼中所凝聚的杀意,吓得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强压住自己不安的心神,握住了刘瑜的手:

“南朝承平日久,皆多为当年南迁流离之民,而陛下是胡人,玖只恐难得民心。”

刘瑜回过神来,注意到邵玖后退的动作,心底有些懊恼,他想要亲近邵玖,又唯恐吓到邵玖了,但他还是想知道邵玖的真实想法。

“阿玖不愿瑜南图,是为瑜?还是为故国?”

“故国不可忘,郎君不能负,玖是为九州黎民,不愿战事起。”

刘瑜心中松了口气,向邵玖伸出了手,他相信邵玖是能够理解他的,他们同是这世间孤寂之人,只能够彼此依偎着,相互取暖。

邵玖果然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将手伸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

求营养液!

第136章 其情悠悠(七)

“阿玖可知, 今日方才称我心意,泰山登祭,朕等了太久了, 以后再无人敢疑朕这帝王,登祭泰山,祭拜天地,朕是上天都承认的天子!”

得位不正一直是刘瑜的一块心病,他是太子不错,但他们父子是篡位自立,这些年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就是他的亲兄弟都会反叛他。

刘瑜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帝位并不能让人心悦诚服,所以他要亲自巡视天下, 他要登祭泰山, 他告诉天下人,他刘瑜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刘瑜饮着酒, 抚须大笑。

邵玖只是冷冷看着刘瑜,没有发一言, 一杯接着一杯饮酒, 邵玖抬头看着天上的朗月, 心绪不宁。

“阿玖怎么不说话?”

刘瑜有些奇怪, 还以为邵玖是因为自己刚刚凶狠的态度而生气, 倒了一杯酒, 对邵玖道:

“刚刚是瑜言语无状了, 还望夫人恕瑜酒后失态, 原谅了瑜, 瑜在此自罚三杯。”

刘瑜说完当真自罚了三杯, 邵玖也没阻止,帝王的疑心邵玖心底是早有预料的,也知帝王喜怒无常,可刘瑜的行为确实让她有些心冷。

等刘瑜喝完了杯中的酒,邵玖才道:

“郎君不必如此,妾知陛下胸中抱负,又岂会有怨?妾只是想着,妾与郎君相识七八载,直到今日才知晓彼此真心,可见此前竟都是白过了。”

“若无往日种种,又岂会有今日深情厚谊。”

邵玖长叹一声,许是饮了些许酒,醉意渐渐上头,邵玖的脸颊白里透红,眼波流转,竟有着一种天然的风流气韵。

刘瑜盯着邵玖的眼波秋水,喉头动了动,端着的酒杯一时也忘了饮,只是怔怔盯着邵玖的嘴唇,心底又搅动着一片酥痒。

“往日种种多是彼此试探,如今想来未必全然是坏事。”

“可见好事多磨,只是阿玖这颗真心确实难得,倒真让瑜费了不少心思,如此难得的一颗真心,瑜必要以真心待之。

瑜知阿玖素来是多疑的,今日纵使瑜如何山盟海誓,阿玖也未必全部相信,只是阿玖试看我今日,可曾践行昔日诺言?”

“什么诺言?”

“当日瑜曾许阿玖,日后必将登祭泰山,如今可是做真了。

瑜虽非圣人,却也是君王,君无戏言,阿玖应该信瑜才是。”

邵玖沉默着起身,边走边沉思,终于想起当年东宫的这段往事来了,当即就失笑,当真是难为刘瑜竟还记得当年的话。

“其实陛下当年的话,邵玖是一字都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