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废后(三)
“梁春华, 你将《汉书.礼乐志》与我背一遍。”
刘瑜进殿的时候,邵玖正在考校梁春华的功课,这几个月来, 邵玖几乎每日都会考校功课,刘瑜已经见怪不怪了,见梁春华要行礼,也只是摆摆手。
等梁春华背完,邵玖又将这篇志讲解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刘瑜听了一会儿课,就去处理政务去了。
为了方便陪着邵玖,刘瑜特意在含章殿的内殿放一张书案,作为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 书案的位置正好和邵玖平日坐着的地方挨得很近, 只要稍稍一侧头就能看见。
刘瑜一直知道邵玖腹中藏有千卷书,却还是近来才知道她真正的本事, 邵玖讲课是不需要翻书的,随便一字便是千言, 博古通今, 无论是经典古籍, 还是奇闻逸志, 她都是信手拈来。
随便一句话她都能说出其中的来源, 并能准确说出它在原书的第几卷第几行第几个字。
这样的本事不仅需要过目不忘的能力, 还需要勤奋刻苦的努力, 到此时, 刘瑜才真正知道, 她的邵玖竟是一位旷古绝今的才女。
刘瑜想起此前邵玖扮作男子时, 屡次被推荐入朝做官的往事,他只是耳闻邵玖的风采,今日观邵玖讲课,刘瑜才知道,为何那些一郡之守会被邵玖所折服。
想来若是自己,碰到这样才高博学而又儒雅风流的人,自己也是会一见倾心的。
以前他只觉得邵玖之貌,已经是沉鱼落雁,堪称绝色,可她的貌与她的才情气韵相比,竟然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也不知上天当初造她时费了多少功夫心思,才能处处都是极致。
叫人是爱不得恨不得,只想着将人供起来,做个神仙才好。
刘瑜在心底觉得邵玖就是上天赐予他的仙子,否则怎么会处处都如此优秀,他纵使有壮士之志,也难与之相比。
邵玖将今日的课讲完,又给梁春华布下明日的课业,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宫里早已经掌灯了,这时邵玖才去搭理等候已久的刘瑜。
“陛下,可曾吃过饭没有?”
邵玖问道,她如今身子重,起身和坐下总觉得麻烦,刘瑜也不愿让邵玖这样折腾,只让她免了这些俗礼,宁可自己多走两步,也不愿让邵玖劳累。
“难为夫人还记得我这位郎君,来了这许久,也没见你搭理我。”
刘瑜说着还故意扮起委屈来了,邵玖只是呵呵地笑,并不搭话。
刘瑜知道邵玖心思重,也不过是想说些玩笑话,让邵玖能够多笑一笑,心里开怀些。
“阿玖,我陪你用膳吧。”
“好。”
邵玖其实并不饿,她自怀孕后,食欲就一直不佳,纵使山珍海味,邵玖吃起来始终没什么胃口,若不是为了肚里的孩子,她真的想辟谷算了。
有刘瑜陪着,邵玖也不过是比平日多吃了几口罢了,一顿饭下来,刘瑜自己倒没吃什么,尽顾着去照顾邵玖去了。
“如今宫里的产婆都备下了,你放心,都是有经验的,定会保阿玖母子平安。”
刘瑜知道邵玖心中在担心什么,虽然邵玖没有对他明说,但他能感受到邵玖的情绪,她收徒实际上就是在准备自己的身后事。
若是可以,刘瑜情愿自己来承受这份生育痛苦,只要他的阿玖和乐且耽。
可是痛苦是永远无法替代和感同身受的,他能感觉到邵玖内心的恐惧,作为阿玖的郎君,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去保障这些外在条件,让阿玖能够安心生产。
“嗯。”
邵玖点点头,旁的事或许她可以插手,可生育这件事她不曾经历过,又曾经见自己表姐因生育而亡,心中早已有了恐惧,不能再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了。
“陛下,我想着春华近来的学识已经是大有长益了,不如让她来试试国史的编纂如何?若她日我不在了,也有人能够接替下去。”
“阿玖,你一定会好好的,别胡思乱想了。”
刘瑜最不喜欢听的就是邵玖提及自己的身后事,似乎她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可刘瑜不喜欢,他只愿意去想着邵玖平安的未来。
“阿玖,等孩子出生办满月酒的时候,朕就为他大赦天下,给咱们的小宝贝积福。
我要封你为宸妃,位同副后。
还要封赏……”
刘瑜为邵玖畅想着美好未来,邵玖却拉住了刘瑜的手,笑道:
“陛下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等孩子出生后,我想将孩子送给皇后,由皇后抚养,我则专心将国史编纂出来,也算是我的一大功绩。”
“阿玖,你疯了吗?那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舍得将孩子送给其他人抚养吗?”
“我精力也有限,也不会照料孩子,若是有了孩子,我怕我会辜负我自己。”
刘瑜常常会看不明白邵玖的想法,她有太多离经叛道的想法了,可刘瑜只能去接受这样的邵玖,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受拘束的。
刘瑜心底是不同意的,但他不想在此时和邵玖起争端,更疑心那天晚上的事,已经被邵玖知道了,因此才会试探他的心意。
“待孩子出生,你若是不想带,朕就带在身边,也可以跟着朕早些学习治理政务,做个有用于国家的栋梁之材。”
“陛下,妾没有玩笑。”
邵玖见刘瑜转移话题,在那儿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哄她,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对刘瑜说道:
“妾想将孩子给元后扶养,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我心中所依,唯她一人而已。”
刘瑜只得沉默,他无法答应邵玖的请求,他不愿他和阿玖的孩子由其他人扶养,他脑子里期望的是他们一家人能够安乐。
刘瑜自幼失母,他知道一个孩子若是没有母亲,心中是怎样的孤寂,他不愿他和阿玖的孩子也经历这些,他只想给这个孩子最好的。
邵玖很少去考虑孩子生下后的事,她这一生很少真正拥有什么,总觉得世事无常,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握当下。
“等孩子出生后再说吧,前些日子汉中郡送来些蜀锦,我瞧着有几匹好颜色,很是衬你的肤色,回头叫人给你送来。”
地方每年进献的东西不少,其中一部分会分给后宫的妃嫔,大部分都入了宫中的库房,作为皇帝的私产,用作宫里的日常用度和平日的赏赐所用。
元后倡导宫中节俭,特别是前些年为了对外作战,身为皇后的她都很少裁撤新衣,多是穿着往年的旧衣,更不许衣服太长,尾缀地面,所用头饰也少用金玉,多用裁剪衣料后剩下布料所作绢花装饰。
邵玖回宫后,刘瑜总想着给邵玖最好的,金银锦绣从来都不缺,更是有椒房之宠,不过邵玖不想违逆皇后,因而平日也多节俭。
皇后节俭,在前朝后宫是赢得一片美誉的,刘瑜心底对于这位皇后也是相当满意的,她或许没多少心机,却是个合格的皇后。
“我这儿还有几套新衣,不必着急制作新的,我瞧着皇后娘娘对衣料倒有些旧了,不如送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宽和,陛下亦不可太过,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你这会子又要来做贤妃了,朕倒情愿你是那不知礼数的才好。
你心里只在乎皇后,可曾想过朕?朕的眼里心里全都是阿玖,哪里还容得下别人,比不得阿玖,是个心胸宽广的,心里又是元后,又是徒弟,早不知把我这个郎君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刘瑜本来就不满邵玖回宫后,就把他抛到脑后的行为,再加上今日邵玖一直提皇后,就戳中了他的心事,心里不安,少不得就不咸不淡酸了两句。
“妾心里自然是有陛下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阿玖心里的人太多了,我呀!也只是其中之一。”
邵玖难得见刘瑜这样孩子气的一面,被逗笑了,拉住了刘瑜的手,歪着头道:
“陛下若是想要一心一意的人就不该找我,人生天地间,本就不可能只为一人而生,有父母,有挚友,有师徒,有知己,有丈夫,有孩子……人生种种际遇,又不是得了这个,就不许那个。”
“若朕只许你心里有一个呢?”
“陛下未免太霸道了。”
“朕是天子,难道还不允许朕在自己妻子面前霸道一次吗?”
“那妾若要陛下在妾和江山之间选,陛下会选谁?”
“这……”
“陛下当然会选江山,若帝王不爱江山,这天下就要易主了。
那妾和王丞相呢?陛下又会作何选择?”
“这……不一样。”
“陛下应该选了丞相,因为丞相可以协助陛下治理天下,他是难得的良相,是陛下的子房,陛下怎么可能舍弃呢?
陛下既然自己都做不到,为何还要求阿玖呢?”
邵玖淡淡地反问着,在她心底,她或许真的爱慕过刘瑜,但这份爱慕与她对皇后的感情没有高低之分。
她的确重情,却不只是爱情,其他的情义在她心中同样重若千钧。
刘瑜终究是无言以对,对于邵玖,他总是习惯于退让,或许是因为她的辩才,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是阿玖。
第152章 废后(四)
姚贵嫔看到自己嫂嫂进宫的时候, 立马起身迎了上去,两人絮了些闲话,姚贵嫔就直入主题。
“嫂嫂, 查得如何?”
“上年,太后辞世,宫里面不是撵出来了一批巫师吗?这些人中其中有一个姓楚的婆子,听说最擅长替人修改命数,为人求子。
这人自出宫后就一直在达官贵人的府邸走动,听说很受这些人的信任。
元后的妹妹安国夫人三月前竟将这婆子请至安国公府,而在此期间,元后曾有一次造访过安国公府。
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姚贵嫔手中拿着一卷书在屋子里踱步,思考着自己嫂嫂说的话,喃喃道:
“若是如此, 那丫头说得就有七八分真了。”
“什么丫头?你怎么突然让我调查起元后来, 莫非你想?”
骆川侯夫人端着手中的奶茶停了半刹,最终又重新放在了桌子, 眼神惊惧,被自己的猜想给吓着了。
“嫂嫂, 你说若一个皇后在宫中行巫蛊之术, 这个皇后还能安然无恙吗?”
北凉皇宫是不忌巫蛊之术的, 甚至皇族都带头信巫术, 在宫中豢养巫师, 北凉灭亡,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就是帝王亲近巫师, 远离朝臣, 致使国之将亡而君王不知。
姚玉华自己是半点都不相信巫蛊之术, 若是她相信鬼神,那她在战场之上尸山血海拼杀杀的人,那些冤魂早就来找她索命来了。
她比任何人都痛恨巫术,若非那些巫师误国,北凉又怎么会灭亡。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利用巫师除掉自己的拦路石。
“皇后不至于这么糊涂吧,毕竟那可是巫蛊之术。”
骆川侯夫人原本也是皇子妃,当初在北凉时就与公主关系亲近,后来北凉灭亡,她的夫君被封为了骆川侯,而她自然而然跟随夫君一同到了洛阳来居住。
骆川侯夫人沈蕊出身汉族,是被掳到北凉的,后来机缘巧合被皇子看中,收为妾侍,对其极为宠爱,后来北凉灭亡,骆川侯趁机立她为正妻。
沈蕊也是自幼饱读诗书,因而才与喜好读书的姚玉华关系格外亲近,听到姚玉华提到巫蛊之术,她心中就不安起来。
沈蕊尽管在北凉皇室浸淫了许久,知道北凉淫祀成性,却没有受到影响,依然保持本性,她不相信什么神灵能够逆天改命。
入洛阳之后,她亲眼见到魏国宫廷对于巫术风气的厌恶,更是听闻昔日太后尤其亲厚的几个巫师都被陪葬了,心中就知道这东西是愈发碰不得的。
听姚玉华说皇后行巫蛊,她是不信的,魏国朝廷对于巫蛊的态度是很鲜明的,不仅是巫蛊,甚至连老庄都被厌弃,她不相信一国之母的皇后会不知道。
“嫂嫂未免将人想的太过精明了,人生在世,总会有一两件糊涂事,更何况咱们那位元后,如今的日子可不好过,除了空有个皇后的名头,还剩下些什么?
文夫人盛宠,马上又有孩子,宫里谁不知道,陛下是很看重文夫人这一胎的,我听说,陛下早许过文夫人,这一胎若是皇子可就直接封为太子了。”
沈蕊听到宫中秘辛,心中是又惊又惧,手中的杯盏是怎么都拿不住,索性放下杯盏,走到姚玉华面前,问道:
“此话当真?”
“当然,嫂嫂不知道前些日子这宫中曾有传言,说陛下有心要废后,立文夫人为皇后,后来不知怎的,就销声匿迹了,不过虽是传言,不能全信,却也不能不信,那传言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无风不起浪啊!”
姚贵嫔拉住了沈蕊的手,分析着自己对于宫中流言都看法,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才作出的结论。
“若是这样,皇后的处境的确是岌岌可危,若是病急乱投医,寻了巫师,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蕊被姚玉华说服了,她将自己带入皇后的处境,无子无宠,家族也渐渐衰弱,全靠她一人撑着,与之相对的,是文夫人的盛宠不衰,前有狼后有虎,难免不会走错了路。
“嫂嫂,前些日子含章殿的一个宫人求到我这儿,说她的一个姐妹在显阳殿做事,就是因为不小心发现了木人,被关了起来。
我不信她的一面之词,更何况这人是含章殿的,便悄悄自己让人去打听,嫂嫂猜猜怎么着?”
“怎么?”
“果然有情况,显阳殿这些日子竟然不许宫人进皇后寝宫,这可不符合常理啊!而那被关的宫人就是因为进了一次寝宫。
嫂嫂,您看,这件事……”
姚玉华的话没有说完,但她的语气已经是胜券在握了,沈蕊顺着姚玉华的思路推理下去,也必须承认姚玉华猜测的至少有七八分真了。
“你想怎么办?就算将皇后暗行巫蛊的事拆穿,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嫂嫂以为如今这后宫,可有出身超过我的吗?”
沈蕊细数刘瑜的后宫,发现刘瑜的后宫多是出身寒门的妃嫔,少有地位显赫的,这样算来,的确是只有姚玉华,出身北凉皇室,是身份最高的。
“我出身北凉皇室,位列贵嫔,皇后若是被废,后宫之中,可还有比我更适合登上那个位子的人?
兰淑媛虽然育有长子,但她出生低贱,不过是一婢子而已,如今不过是母凭子贵,才有今日的身份,却也已经是富贵荣华极点了。
文夫人虽六宫独宠,如今腹中孩子男女不知,若是男孩,或许有一争之力,但若是女孩,便不足为惧。
更何况谁人不知道文夫人是孤身在北,她背后无家族支撑,纵使出身南朝世家,身边却无亲近之人,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如何做得了皇后?
更不用说后宫其他人了,谁可以与我争?”
沈蕊点点头,若单论家世,这后宫之中的确没有人可以超越姚玉华的,可她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走上前道:
“若陛下废后,却没有立你为皇后,我们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所以这件事不能我们出面。”
“我们不出面?什么意思?”
“文夫人不是有远亲在北朝吗?虽然文夫人一直不以为意,可陛下一直念着文夫人的情分厚待他们。
我瞧着他们未必不想借着文夫人的东风再往上爬一爬。
嫂嫂可让人将皇后行巫蛊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他们自会替我们做成这件事的。”
沈蕊心中一惊,对姚玉华点点头,赞叹道:
“好一招借刀杀人!这样皇后就算是怨,也怨不到我们头上。”
姚玉华笑着,眼神中透露出算计。
既然文夫人自诩和皇后交好,后宫也都说文夫人素来敬重皇后,她倒要看看,这份敬重到底值几分。
这件事无论成与败,最终元后怨恨的都不会说她姚玉华,只会怨恨口是心非的邵玖,她倒要看看,届时这一对好姐妹是如何反目成仇的。
“青儿,站住!”
白英叫住了正打算出门的青儿,青儿被吓到打了一个冷战,低着头不敢去看白英,强打起精神来应付,
“白英姐姐。”
“你跟我过来。”
“可娘娘让我将芙蓉酥送到显阳殿去。”
“你先别忙,我让其他人去,你先跟我过来。”
青儿不知道白英叫自己做什么,白英是文夫人的贴身女官,平日主要负责文夫人的梳洗,管理着文夫人的钗环。
青儿战战兢兢跟着白英进了屋子,白英让人在屋子外守着,青儿站在门口,不敢进屋子里去,她害怕自己也会莫名其妙被关起来。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我有事要问你。”
“是。”
青儿只好硬着头皮进屋,刚一进屋子,就有人将门给关上了,青儿不安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已经坐下来的白英。
青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特别害怕自己越过文夫人去向兰淑媛和姚贵嫔求情的事被发现,这几天她是越想越害怕,常常是噩梦缠身,一会儿梦见自己被灌了鸩酒,一会儿梦见自己被白绫绞杀……
心神不安到了极点。
现在又莫名其妙被白英单独叫到屋子里,她只觉得自己三魂七魄全都没了,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过来坐着吧,我又不会吃人,你那么害怕做什么?”
“我……我没有害怕。”
青儿坐了下来,低着头,不敢去看白英的眼睛,她害怕在白英的眼睛中会看到杀意。
“瞧!这满头大汗的,还说不害怕。”
白英说着拿帕子就要给青儿擦汗,青儿被吓得一激灵就站起来了,弄得白英莫名其妙,尴尬地笑了笑。
“你不用害怕,我不过是见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做事也不用心,便想问问,你是否有什么心事?可以对我说说。
我虽说和你一样,也不过是个奴婢,但毕竟比你年长些,又在主子身边伺候,见过的事也多些,好歹也有些人脉,或许可以帮到你也不一定。”
青儿听到这里,就疑心白英是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了,因而越发惊惧,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既然不言语,我也不好强求,人各有自己的心,你若是嫌弃我们含章殿不好,想另寻别处去,也是可以的。”
青儿听到这里,心中就知道,果然白英是查出来她去兰淑媛和姚贵嫔处的事了,直接就吓得跪了下来。
白英原本也只是试探一番,她只是觉得青儿最近的举止有些奇怪,心神不宁,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别说是她,就是文夫人也看出来了,看了青儿好几眼,只是没有明说。
她担心青儿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惹主子不高兴,含章殿不比其他宫殿,是陛下常来的地方,若是一个不小心惹得龙颜大怒,丢了性命才不值当。
她这才想着来提醒一下青儿,弄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不想青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句话也憋不出,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得她有些心烦。
白英只能拿话去激,也是希望青儿能够放下心结,告诉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心神不宁的,不想青儿还真有这心思。
“你真要投去别处?”
白英指着青儿的头,难以置信青儿竟然真的做出来叛主的事。
第153章 废后(五)
“青儿没有, 青儿不敢!”
“既然不敢,你跪下来做什么?我听人说你悄悄见了兰淑媛和姚贵嫔,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 才这样的,姐姐,我真的没有想过要背叛含章殿啊!”
“走投无路?什么意思?”
白英见青儿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看着却是有隐情,她扶起青儿,用帕子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轻声安慰道:
“别哭了,有什么事情跟姐姐说说吧,姐姐一定会帮你的。”
“白英姐姐!”
这么多天的压抑与恐惧,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宣泄, 青儿扑倒白英怀里哭了个尽兴, 白英轻轻拍打着青儿后背,安慰着青儿。
“好了!好啦!一切都有白英姐姐在了。”
白英是当年典学最杰出的一批, 最开始从典学出来就被选到了邵玖身边,做着伺候文墨抄写的事情。
那时候邵玖正在整理兰台藏书, 她就是那批抄写文稿的女史之一。
后来宫变, 她被安排在兰台看守那批古籍经典, 因而一直远离正面的战火交锋,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邵玖身死。
那时候宫里没人相信温夫人还活着, 但因为陛下相信, 所以谁也不敢多言, 白英因为感念昔日温夫人的恩情, 就自己上表请求入含章殿为温夫人祈福, 整理温夫人的文稿。
皇后同意了她的请求, 并给了她含章殿宫令的身份,让她主持含章殿的日常事务,主要负责整理温夫人昔日的笔墨。
直到文夫人回来,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含章殿的掌事女官,文夫人最为亲近的宫女了。
白英本性是一个温柔的女孩子,在宫中的日子虽然久,但因为一直做着的都是小书史的工作,远离是非,所以纵使成了一宫掌事,性子也是比较温和的。
白英对于自己身边的宫女是颇为照顾的,她自己是从小宫人爬起来的,知道小宫女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因而总是能帮一把是一把,对于含章殿的很多小宫女来说,白英就是她们的姐姐。
等青儿哭够了,白英才拉着青儿又重新坐下,耐心地询问: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你去见兰淑媛和姚贵嫔,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主子的吗?就算因为文夫人有孕,不能管事,不是还有皇后娘娘吗?
有皇后娘娘在,也一定可以帮你主持公道的。”
白英猜测需要见兰淑媛和姚贵嫔才能解决的事,肯定不是关于银钱的,那边是有事相求了,可白英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宫人,会有什么要事需要见这两位了。
除了想要离开含章殿,另外去寻主子,白英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但白英又很清楚青儿的为人,青儿不是那等背主忘义的小人,那必然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青儿听到皇后娘娘,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哭得也更厉害了。
“你先别哭了,莫非是有人拿你的家人来威胁你?威胁你做什么呢?你不过是一个小宫人而已,难道说有人要害文夫人?”
白英立刻想到的就是有人要害文夫人,文夫人怀孕以来,就一直很碍一些人的眼,那些人巴不得害文夫人失了孩子才好。
怀孕的这几个月,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使绊子的,好在有陛下和皇后的时时照看,再加上文夫人自己也小心,才没叫那些小人得偿所愿。
白英想到这里,猛地一拍桌子,愤恨地骂道:
“杀千刀的!之前那些阴损的毒招没得手,现在居然敢来收买我含章殿的宫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青儿见白英完全误解了,心中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担心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释,又该怎么解释?
她已经将事情透露给了姚贵嫔,姚贵嫔也答应了会帮她,她还有这个必要说吗?
而且文夫人的确已经很久不理俗事了,文夫人的月份已经大了,又一直忙着教导弟子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插手一个小宫女的事呢?
青儿咬咬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任由白英误会了下去。
“收买你的是兰淑媛和姚贵嫔吗?
兰淑媛应该不太可能,兰淑媛在宫中日子久,和文夫人的关系素来和睦,兰淑媛的性子本身就是温和贤良的,不是那等会起嫉害之心的人。
那边只有姚贵嫔了,姚贵嫔自入宫来,就一直不得圣宠,嫉恨也是有的,更何况她是公主,肯定受不了闲气,必然会嫉恨我家夫人。
好你个姚贵嫔,竟要害我家夫人,看我不撕掉你一层皮下来。
青儿,走!我们去找皇后,请皇后娘娘来主持公道。”
青儿一听要闹到皇后那里去,当即就慌了,本来没有的事,要是真弄到皇后娘娘处,她不就成了诬陷了吗?到时候自己可就真得没命了。
青儿拉住了白英的手,拼命摇头说:
“不是的!不是的!白英姐姐误会了!”
“真的?”
“真的,贵嫔娘娘没有要害文夫人,只是找我问了问文夫人的一些近况,并没有威胁我,也没有收买我。”
白英这才放过,她并没有全信青儿的话,只是觉得青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反复无常,很是奇怪,猜测青儿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不过她没有证据,青儿也不肯主动承认,她不可能严刑逼供,只能将人暂时放了,但还是叮嘱青儿身边的人,让她们看好青儿,一旦有什么异常举动都要上报。
邵玖正在给梁春华讲文章,见白英进来了,也没有理睬,白英知道邵玖讲课时是不喜欢被打扰的,因此静立在一侧,等邵玖讲完课后,才走上前,道:
“已经问过了,但没问出来什么。”
邵玖看了白英一眼,白英什么都好,在伺候人管理宫务方面都很出色,但为人太过和善,因而对下面的人太过宽厚。
在审问探查消息这方面,白英的能力是远远赶不上郑秋月的,不过郑秋月不仅仅是宫官,内宫的有些事务并不太好麻烦她。
“问不出来就算了,让人盯紧些,这些日子也别让她在外面跑了,有什么事等我生产完了再说。
这些日子我总是心烦意乱的,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夫人或许是孕期多虑也不一定,奴婢已经叫人在宫中各处探查过了,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希望是我多虑了吧,我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暴雨风来临前,总会格外平静的,总之一切都小心些吧。”
邵玖对白英说道,她强压着心底的不安,继续看起书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
刘瑜看着朝会之上一向沉默的邵瑛忽然开口,也觉得惊奇。
这个邵玖的远房亲戚,和邵玖是同族,因为邵玖是关系,刘瑜对待这一家人一直是颇为照顾的,让他们能够在京都安身,官职虽然不显,却也能够上朝参与朝会。
邵瑛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若不是靠着宫里文夫人的那层关系,他根本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因而他们一家人也就越发巴结文夫人了。
对外总说文夫人是他的族妹,当然这话也不能算错,只是与事实有些距离。
自从文夫人受宠以来,他们一家人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来巴结奉承的人不少,特别是文夫人有孕以来,更是络绎不绝,都是希望能靠上文夫人这棵大树的。
邵瑛一家人为了能够拥有更多权势,也愈发喜欢进宫看望邵玖,每次进宫都是各种阿谀奉承,极尽各种讨好之举。
但邵玖并不认他们,也不曾在刘瑜面前为邵瑛美言过,甚至通过几次会面,发现邵瑛其人难当大用,让刘瑜不必顾念着她,秉公处理就是。
邵玖虽然冷脸子,不爱接见她们,很多时候,他们进宫都被邵玖驳了,这虽然是一件很下面子的事,但邵瑛他们对外宣称的却是,文夫人避嫌才没有见的。
再加上陛下待他们一家却是不错,邵瑛资质平庸都能被封为关内侯,也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这次他们听说皇后行巫蛊,本来心里是害怕的,但经不住人一忽悠,再加上他们想借这件事讨好邵玖,所以也来不及多想。
其间邵瑛的夫人也犹豫过,想着要不要进宫找邵玖商量一下,不过她们在递牌子后,又被邵玖驳了,这下也不犹豫了,直接下决心开干。
邵瑛很清楚他的权势荣华全部都来源于邵玖,哪怕邵玖不认他们,可陛下认啊!
若是他们扳倒了皇后,那么下一个坐上皇后之位的人会是谁呢?
除了文夫人不会存在第二个选项。
扳倒皇后,成了他们献给文夫人的一张投名状。
“你说说看,有什么事情要奏。”
刘瑜知道邵瑛资质平庸,甚至可以说是愚钝,但他是邵玖在北朝少有的同族人,他为了邵玖,才会厚待邵瑛。
“臣要奏皇后暗行巫蛊,祸乱宫闱!”
“什么!”
邵瑛这句话一出来,刘瑜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他疑惑地看着邵瑛,怀疑他说到的每一个字。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之上顿时就乱锅了,众臣议论纷纷,但绝大多数朝臣都是不信的,最先站出来的就是皇后的兄长。
“陛下!这绝对是污蔑!皇后娘娘主持后宫近十年,与陛下夫妻二十载,素来贤良,娘娘什么样的品行,陛下应该是最知道的。”
皇后在前朝的声誉,绝不是一个邵瑛就能够撼动的,邵瑛眼见着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维护皇后,头顶上的冷汗已经越来越多。
但邵瑛不是没有准备,他当然知道扳倒皇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而还拉拢了不少早就对皇后心存不满的朝臣。
最后演变成了一场争论骂战。
刘瑜冷眼瞧着,在这场争论里,皇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关键是她是狄族贵族出身,而举报她的人是一个汉臣。
这自然而然演变成了汉族新贵和狄族勋贵之间的矛盾。
刘瑜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因而他看向了王蒙,想知道他的看法。
第154章 废后(六)
“臣以为这件事很好解决, 陛下让人搜宫不就知道了。
若是没找到邵瑛所说的木人,就治邵瑛之罪,陛下, 以为如何?”
“王子慎,你什么意思!皇后娘娘乃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因为一条疯狗乱吠,就去搜宫,这样做置娘娘于何地?”
永安王刘敖站出来指责王蒙,他是刘瑜的堂兄,身为宗族,他本身就代表着狄族勋贵的利益,更何况皇后贤良的美名是天下所共知的。
不管是为了维护狄族勋贵的利益,还是仅仅钦佩皇后的品行, 他都不容许有人这样折辱皇后。
邵瑛被永安王骂做狗, 当然不服,想要上前反驳, 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让他安静看戏, 现在的争论, 已经扩大到了丞相和永安王。
两人背后代表的正是汉化改革和勋贵守旧两股势力, 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蝼蚁所能够参与的了。
姚琮, 作为北凉皇室, 他虽然早早投靠了魏国, 对北凉却一直存着旧情, 北凉灭亡, 他心中也是恨的。
姚玉华小时候是跟姚琮学过一段时间武艺的, 因而叔侄俩的关系一直不错, 姚贵嫔奉旨和亲,进入洛阳的第一时间就是联系自己这位叔父。
姚琮是知道姚贵嫔谋划的,他很欣赏他的这位小侄女有这样的心思,也不介意推波助澜,就是他故意将皇后巫蛊的消息透露给邵瑛的。
不只是邵瑛,还故意散布风声给御史,他相信急功近利想更进一步的邵瑛,以及秉公直言的御史,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他不介意魏国朝廷乱一些,再乱一些,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谋划复国。
至于谁当皇后,他并不在乎。
“难道永安王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谣言既然已经兴起,难道永安王以为不查,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今日若是不搜宫,世人只会更加怀疑皇后品行,质疑陛下处事不公,难道永安王要让陛下承受天下人的质疑吗?”
王蒙步步紧逼,其实他内心是不信皇后会做这样事情的,所以他才建议搜宫,他素来处事谨严,是以法度治理国家,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
“难道要因为一个摆弄是非的小人就要去搜一国之母的宫殿,这难道不可笑吗?
邵瑛今日口口声声说皇后有行巫蛊之举,本王倒想问问,他一个外臣,是如何知道内宫之事的?”
永安王没有和王蒙纠缠,他知道和王蒙对骂没用,王蒙那性子就认死理,他未必真的相信邵瑛的话,不过是秉持着疑罪从有的想法。
不和王蒙纠缠,不代表他就会放过邵瑛,他素来看不起这等靠着女人的裙带爬上来的,今日又在这大殿之上污蔑皇后,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臣……臣……”
邵瑛当然不能说是邵玖说的,他们一家人都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文夫人了,就在邵瑛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时,御史突然站了出来,递上来一本奏疏。
“启奏陛下,臣前日查到安国公府豢养巫师并且在此期间,皇后曾亲自造访过安国公府。
陛下曾严禁巫蛊邪说,如今竟有人公然违抗圣令,臣请陛下裁决。”
比起邵瑛就一张嘴,御史大夫则要准备充分得多,他本来就要奏安国公豢养巫师,意图不轨这件事,没想到正好和邵瑛举报皇后行巫蛊重叠起来。
刘瑜翻看了御史呈上来的奏本,里面的内容有理有据,刘瑜看完心中就有数了,当即就将奏本扔了下去。
“不用再争了!朕意已决!搜宫!”
众臣都沉默不语,纷纷在心底暗暗猜测着御史上奏奏本的内容。
元后正在给邵玖的小孩做新衣服,忽然听见宫人来禀,说是陛下来了。
元后心底有些奇怪,这个时候,刘瑜不是应该在上朝吗?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刘瑜就已经进了显阳殿,元后起身迎接,刘瑜也不应,只是冷冷地让宪忠带着人搜宫。
“陛下,这是?”
刘瑜冷笑着,也不答杨如芮的话,杨如芮看着一群内侍在殿里乱翻,心乱如麻,眼看着他们就要朝寝宫走去,心里一急,就要上前阻拦。
却有碍于刘瑜就坐在自己对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并不敢动,辛夷看出皇后的心焦,忙上前将皇后扶着。
元后眼睁睁看着内侍翻开被褥枕头,已经转过头,不忍再看,心已经跌入了谷底,等了片刻,并没有等到想象之中的斥责,她再看床榻,发现被翻乱的床榻之上那里有那根木头。
心里觉得奇怪,却也松了一口气。
看向辛夷,发现辛夷也正看着自己,猜想应该是辛夷提前将那东西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辛夷自那日燕儿进过寝宫之后,就怀疑燕儿可能已经看到了,心下不安,觉得再放在枕头底下,总归是不安全,便将那东西收了起来。
“启禀陛下,没有发现!”
“启禀陛下,没有发现!”
众人将显阳殿搜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那个所谓的木人,别说木人,就是木头雕的其他东西都没有。
刘瑜的脸色这才缓和,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冲动了,便起身拉住了元后的手,赔着笑,说道:
“不过是有几个小人行谗言,是朕误会梓潼了。”
元后心底清楚,因而不敢拿乔,只得装作委屈地说道:
“妾与陛下夫妻二十载,陛下就这般信不过妾吗?不知道是哪个小人,竟这般看不惯妾,离间妾与陛下的夫妻之情。”
刘瑜只将杨如芮的身体扭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
“不过是个小人罢了,朕会处理好的,梓潼尽管放心。”
就在此时,忽然有两名内侍将一个箱子抬到了刘瑜面前,刘瑜看着眼前的大木箱松开了杨如芮,问道:
“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这箱子是奴婢在娘娘寝宫发现的,因为上了锁,故而还不曾查看。”
“梓潼,这个箱子里装了些什么?”
“回陛下,不过是件贴身的衣物罢了,因为是娘娘私物,才上了锁。”
辛夷不待皇后回答,就自己冲上去主动替元后回答了,刘瑜瞧着辛夷的神色有些不对,心下就冷了,虽然还是笑着的,却已经隐隐有了威胁。
“梓潼,可以打开看看吗?”
“这……”
因为里面装着的真的她的贴身之物,她看向刘瑜,刘瑜这个她的丈夫,此刻却只是冷冷看着她,他的目光比三九天还要冷,比利刃还要锋利。
如果说此前杨如芮还盼望着刘瑜,能够顾及她二人二十年的夫妻之情,那么再看到这样冷漠的目光后,杨如芮就什么期望都没有了。
她的夫君,与她,早已离心。
“开!”
刘瑜盯着杨如芮,只说了一个字。
杨如芮已经心灰意冷,她看向了辛夷,示意她将箱子打开,辛夷还想再说两句,但现在这种情况,哪里是她一个小小女官可以插嘴的。
辛夷只好掏出钥匙,打开了木箱。
箱子打开,刘瑜惊了,杨如芮也惊了。
里面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皇后私物,全部都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刘瑜指着满箱子的衣服,看向了元后,质问道: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辛夷跪下来,泣不成声地替杨如芮回答,
“这些都是娘娘日夜做给小皇子的衣物,自从文夫人有孕后,娘娘就一直盼着这孩子能够降生,但又不知男女,因而各式的衣服都做了一套,只等着文夫人的孩子降生。
娘娘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但后宫中所有的孩子,娘娘都是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的,可现在陛下……”
辛夷不敢去指责刘瑜,但她未尽的话分明就是要指责刘瑜不该怀疑,刘瑜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三十多的皇后。
尽管已经没有了少女的青春靓丽,却有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风韵,这个陪伴着他经历风雨的皇后,是他对不住皇后!
刘瑜心底升起一丝愧疚之情,他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朝臣一两句挑拨的话就怀疑元后,这宫里除了他,恐怕最担心文夫人的就是皇后。
刘瑜之所以盛怒,除了因为安国公府豢养巫师外,还有人密报说,安国公府在用巫术悄悄诅咒文夫人和未出世的小皇子。
刘瑜绝对不允许有人要暗害邵玖,他已经亏欠邵玖太多了,如今邵玖好不容易有孕,他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平安降生。
在愤怒之下,刘瑜已经不会分辨事情的真假,他是帝王,用不着顾忌什么,既然怀疑了,就直接去查。
刘瑜有些不敢去看元后的眼神,怕在其中看到失望的情绪,别过头去,说道:
“是朕错怪皇后了,朕的确冷淡了皇后,是朕的过错。”
能让皇帝认错已经是很难的了,杨如芮正打算松口气,让辛夷将木箱子重新锁起来的时候,内侍见皇帝都这样说了,也不敢再去搜。
偏偏就有个不知事的,将手伸进箱子里去摸了摸,结果就摸到了一个硬物,内侍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等内侍将那东西拿出来,结果发现竟然是用布料包裹得紧紧的,还没等辛夷阻止,内侍直接将布料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木娃娃。
一时间众人都愣在了原地,刘瑜看着木头娃娃,从内侍手中夺过来,直接扔到了杨如芮的面前。
“亏朕还以为是朕误会了你,不想你竟真的这般不懂事!
你将这东西放在未来小皇子的衣物中,到底是要干什么?邵玖视你为亲姐姐,你竟然要暗害她的孩子。
杨如芮,你真的是,好歹毒的心肠!”
“陛下!”
杨如芮看见木头娃娃的时候,脑袋就已经嗡嗡作响了,她完全不知道这娃娃怎么会出现在箱子里,但她真的没有想过要害邵玖。
“皇后,你真的是,太让朕失望了!”
刘瑜留下这句话就打算离开,他现在完全不想听杨如芮的任何辩解,或者是此刻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
第155章 废后(七)
杨如芮见状知道多言无益, 刘瑜对其不满不在于今日,她直挺挺跪了下来,也不等刘瑜发问, 自己就道:
“陛下也不必恼,妾自己请辞就是。
只是此符并非为了害人,只是我久不生育,一时病急乱投医,是为了乞求子嗣才用的这东西。
我待阿玖的心思并不比陛下少,断没有害她的道理。引巫蛊巫术入宫的罪名我认,可若说我用巫蛊之术害人,我杨如芮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刘瑜气急,却并没有废后的心思,他始终挂念着两人曾经共患难的情义, 但皇后的一席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杨如芮笔直的脊梁,想起少年时杨如芮与他并肩作战守城的经历, 心中升起了一丝愧疚。
“皇后,朕并非……”
“陛下, 妾早就厌倦了皇后的位子, 妾与陛下是患难夫妻, 情义非比寻常, 可再深厚的情义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磋磨, 妾真的已经很累了。
当年嫁于陛下时, 妾从未想过有一天妾会成为一国之母, 那时妾所期盼的不过是夫妻和睦, 儿女顺遂, 过寻常的一生。
陛下有凌云之志, 妾夫唱妇随,也只能替陛下打理后方、照料姬妾、孝敬婆母,这一切妾都无怨无悔。
后来陛下入主东宫,妾成了太子妃,陛下要仿照汉人的典章制度,妾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礼仪制度 可为了陛下,妾都愿意去学。
可妾本身就不是母仪天下的料子,妾也会嫉恨,也会怨怼,后宫诸事繁杂,妾也会感觉累,前朝波诡云谲,妾也会畏惧。
妾一直想努力做好一个贤良的皇后,可那真的太难了。
妾与陛下夫妻二十载,却无一子。长夜漫漫,陛下让妾如何度过?”
刘瑜被杨如芮的话说得惭愧,他低下了头,挥手让身边的内侍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各自贴身侍候的两个宫人。
“可这些你为何从不对朕说?”
“妾如何对陛下说?陛下要妾做贤良的皇后,妾做了,不争不妒,替陛下照顾后宫诸事,在洛阳之变时,妾替陛下保护陛下的姬妾孩子。
陛下难道会因为妾的拒绝叫苦,就不让妾学古代贤后,不叫妾主持后宫事务了吗?”
刘瑜默然无语,他从来不知他的那些理所应当的要求对于元后来说会是如此痛苦,霎时间,他衰老了不少。
他这一生的奋斗,为的都是他自己那个“黎元化一,天下一体”的志向,他想当然地认为他的身边人也应当拥有和他一样的理想,可他忘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朕一直敬重你是皇后,才会将六宫之权交到你手中,你是朕的皇后,这些都是你应当担起来的。
历来没有一个皇后是可以简单轻松的,你是天下之母,你应当做天下女子的示范,前朝后宫都在看着你的一言一行。
你是朕的发妻,注定朕若为帝,你就只能是皇后,这是你的命。”
刘瑜想不明白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复杂,为什么杨如芮会因为自己立她为皇后而心生怨怼。
“是,这是妾的命,妾认了!妾不会的,妾可以学。
可陛下妾也想成为一名母亲,一个女人若是不能成为母亲,她的一生就是不完整的。”
“难道后宫的那些皇嗣不是你的孩子吗?”
“是,可她们都不是妾生的,妾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妾有错吗?妾想成为一个母亲有错吗?”
刘瑜将桌子的东西都扫落到了地面之上,站了起来,指着杨如芮,道:
“有!你是皇后,你想要的到底是一个属于你的孩子,还是想要太子之位?”
“妾是陛下待发妻,难道妾的孩子不能成为太子吗?”
面对杨如芮的反问,刘瑜没了言语,他当然知道,若元后有子,太子之位一定是元后之子的,可他不喜欢,太子之位只能是他给出去的,不能是问他要的。
帝王是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来分权的。
“你若不愿做这个皇后,朕成全你,这后宫想做皇后的人多的是。”
刘瑜甩下这句话就快步走了。
刘瑜离开后,杨如芮浑身脱力地摔倒在地上,辛夷哭着上前搀扶杨如芮坐了起来。
“娘娘何苦这么倔?奴婢看陛下虽然盛怒,却并没有要废后的意思,您又何必自己请辞呢?”
“辛夷,我累了!二十年了,我与陛下二十载,已经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说我不识时务也好,说我悖逆上恩也罢,我都不在乎,照这样下去,即使这次陛下不废后,下次也是要废的。
与其到时候被人撵出去,倒不如自己请辞,好歹体面些。”
杨如芮苦笑着摇摇头,她请辞的确是一时意气,可说出来之后,杨如芮却是一点都不后悔的,或许她本来就不适合这个位子。
德不配位,必有遭殃。
“可娘娘若是被废了,您的母族?”
“一个家族的兴亡不可能全都系在一个女人身上,若杨氏一族因我而败,那只能说明杨氏一族并不值得我这些年的扶持。”
杨如芮之前的确挂念自己的母族兄弟,可现在她想明白了,她是皇后,也是无法永远庇护住家族的,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不可能全系在她一人身上。
“只是对不住你们了,跟了我这么久,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杨如芮擦拭着辛夷脸上的泪珠,叹道。
“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娘娘,娘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辛夷摇摇头,辛夷感念皇后的恩情,若非皇后将她提拔到自己的身边,她可能早就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刘瑜回到太极殿越想越气,立刻就要拟旨废后。
王蒙听到要废后的消息,本来也是要求情的,可在了解事情前因后果之后,还是选择了告病不出。
这件事论私,他是不希望元后被废的,可论公,皇后的罪过却是很大的,没有株连家族,已经是开恩了。
“陛下,皇后乃是一国之母,不可以轻废啊!”
“陛下,皇后就算有错,请陛下念在和皇后二十载夫妻的情分上,收回成命!”
朝臣中有近乎一半的人请求刘瑜收回成命,刘瑜看着一群群朝臣,心中烦乱得很,冷笑一声:
“朕竟不知皇后在朝中竟有这么多盟友?”
刘瑜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指责皇后勾结外臣,结党营私,一时间那些为皇后求情的大臣纷纷缄默不语,不敢再说话了。
“皇后在宫中行巫蛊之事已成定局,朕早就有言,宫中不可行巫蛊巫术,皇后公然违抗朕的御令,难道不该废吗?”
刘瑜的话一出来,众大臣纷纷都不说话了。
“汝阳侯何在?”
“臣在。”
“朕命你搜查安国公府,情况如何?”
“经搜查,确实在安国公府寻到行巫蛊之术的东西,经过审问那婆子,的确是在诅咒文夫人和腹中之子。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件事皇后娘娘并不知道,根据那婆子所说,她给皇后的是求子的神木,并非害人的木人。”
刘瑜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元后是不会伤害邵玖的,毕竟杨如芮待邵玖的情义不比自己少,可杨氏一族的所作所为,刘瑜没办法原谅。
“传朕御令,皇后无德,祸行巫蛊,即日起废除皇后之位,收回皇后印玺,幽居显阳殿,非召不得出。”
接到皇帝废后召令之时,杨如芮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还是落下泪来。
“宪忠,传令后宫诸人,废后一事不得让文夫人知道。
废后和文夫人关系素来亲密,她生产在即,若是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激怒攻心。”
刘瑜虽然废后,却并不想让邵玖知道,自从邵玖怀孕之后,她就尽量不让邵玖参与前朝后宫琐事,只要她安心养胎。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绝不能再发生任何意外。
燕儿的确被释放出来,显阳殿幽闭,那些昔日伺候皇后的宫人,全凭自愿,若是愿意留下的,此生恐怕都不得出。
燕儿出了显阳殿,被分到了针凿局。出来的那天,青儿撑着伞去接她。
“青儿!”
“燕儿!”
两人握着彼此的手,相顾无言,泪流不止。
元后被废,在后宫中引起了巨大的震荡,大家纷纷猜测下一个登上后位的人会是谁。
“贵嫔,含章殿似乎没什么动静?”
“如今皇后被废,陛下已经下了严令,不让人告知文夫人皇后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应该帮文夫人一把,毕竟文夫人和皇后关系亲密,这么大的事情,文夫人怎么能够不知道呢?”
姚贵嫔冷笑着,她在宫人耳旁耳语几句,宫人领会到了姚贵嫔的意思,领命去了。
“今日怎么这么冷清?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邵玖心底的不安这几日是越发强烈,又见宫里这几日气氛与往日不同,便问身边伺候的白英。
“没什么?夫人莫要多想了。”
“这几日也不见皇后娘娘,若是平常,她恨不得一天来个三两次的,怎么这几天音讯都没个。”
“皇后娘娘出宫祈福去了,没在宫里。”
“是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