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天,前一天准备的材料,从上午就开始做。
天气暑气依旧,但早晚已凉快些。
范云起的早,跟大人身后像个小尾巴。
和他脑海里的小圆圆一个不一样,发面揉着,好大一个。
转着填满馅料,呈大圆形。
蒸出来,再放铁锅里上下两面煎煎。
放凉切出来,三角形状到了手里。
咬嘴里,枣泥味道的,饼皮是好吃,可馅儿不喜欢,脸一苦给了爹娘吃。
喝了水,换块瓜子芝麻味的,吃完觉的不用吃饭了。
油糖盐聚齐,撑肚子。
大人们温声问咋不喜欢枣泥味的,枣泥也是放了糖的。
知道这孩子喜欢甜,专门给他弄的。
范云摇头:“齁得慌,粘的牙齿不舒服,发疼。”
大人说那明年开始,不做这枣泥味的。
“也是奇了,云云这能干吃红枣,放稀饭煮着的也吃,就是不吃弄成泥的。”
大人说完,都哈哈笑。
范云哼一声扭过身子,家人赶忙哄,可不敢再笑。
放盖顶上罩着,开始送人模式。
半路上,遇到了往自家走的学才和玉宁。
互相恭喜,交换回家,还省了事。
夫子那,连同看门老赵,姥姥带着他都送了。
亲朋好友,忙到下午。
月饼是傍晚吃,或对着月亮吃,无所谓送的早晚。
数数没漏的,一家人坐着靠桌子上歇口气。
学才和玉宁送的都两三口一个的,绵密的豆沙细馅,范云吃的眯着眼。
老陈氏看着,她不会这样式的。
小时候大人怎么教的,现在也只会这么做。
范云吃完,见姥姥问好吃吗,看爹娘使眼色,笑着说:“跟姥姥你做的一样好吃。”
老陈氏笑的眼角皱一起,“云云你喜欢吃就好。”
过后,收拾东西三口人去小河村。
这过十五中秋节,范三郎两口子都是在范家待到日落再赶回来。
这样范家人能聚齐,回来不耽误吴家再一起赏月,两家子都过。
到了范家,巷子口范三郎就喊娘。
老李氏快步走出来,“三儿,红英,云云,哎呦。”
看一圈儿子儿媳和孙子,说怎么看着瘦了。
范云看着爹喊没瘦,他和娘都笑了。
小李氏和王氏也从屋里笑着走出来,只见王氏的肚子更大了。
篮子里,给孩子们带的糖和麻花,还有鸡蛋、月饼、小米、黄豆、蒜头、一块猪肉,另外专门放着一小包红枣。
吴红英递到跟前,“二嫂,这是专门带给你的,平日里多吃点。”
王氏接过先交给婆婆,“弟妹,烦你老这么惦记着我,真是不知道。”
她还没说完,弟妹就笑。
“说啥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吴红英拉着,和大嫂打起嘴仗来。
不像其他妯娌处的近厌烦,再有什么,每次见面都是聊不完的话。
来一次不容易,就啥都成了小问题。
范云见奶奶推着兄弟们上前,都张口不出声。
明明上次临走玩的很好,见面还是又得走先熟悉的流程。
他主动说给带了石榴,问谁想吃。
三娃四娃立马跑身边,喊着我我我,互相争。
范云趁着吃的空,拿月饼跟娘说去邻居家找范彬,吴红英忙跟着。
范彬听见声音还不敢信,把门打开,惊喜的问你怎来了?
范云:“今个十五,我当然来我奶奶家啊,这是月饼,给。”
范彬接过,拉着进屋,喊自家大人。
范彬娘是个不爱搭理,高傲的性子,但此刻对母子俩却笑着让坐,给倒茶。
彬彬那孩子可是光提起,说范云怎么怎么得孟夫子夸奖。
放假时候,都提起。
以前她没跟范家人说过几句话,但因邻居,还是见过那孩子的。
范家人都埋汰,家里弄的不干净。
可现在看着坐在那很有礼貌,上下都干净的娃,脑子里怎么想不起以前了。
可能以前看到的是三狗四狗吧,脑海里自动此刻这模样存留。
两个孩子说着私塾内和放假发生的事,直到门口传来范三郎的喊声。
范云站起来,说得离开了。
“还有几天就结束放假了,到时候私塾见。”
“好。”范彬不舍,递过去自家月饼说回礼,送到门口。
近了范家,吴红英就问孩子,他家就那一个娃呀?
“嗯,”范云点头。
“怪不得。”看他娘估计也不会让儿子跟村子里娃玩,觉的那孩子挺喜欢热闹,缺一块玩的朋友。
范云知道娘在想啥,“我跟他私塾内玩的很好的。”
吴红英失笑:“行,知道就属你朋友多了。”
范家没做月饼,对老李氏来说,除了大年三十也就是过年,其他啥节日怎么过都是过。
月饼吃的她都收好锁好,过节就得吃饺子。
把包好的饺子下熟,一盘盘打出来。
范三郎进灶房,“娘,我弄俩菜吧。”
“弄啥菜,饺子里有馅子,有肉有菜的。”老李氏让端碟子出去。
范三郎换了个说法:“娘,云云那孩子喜欢就点什么。”
“啊,你不早说,弄啥?”说完让儿媳妇端出去,她留着跟老三一起弄,更快。
一个豆橛子炒肉,一个拍黄瓜,还专门炒了俩鸡蛋,觉的三个菜不好,又弄了个蒜浇茄子。
齐活,都往云云面前放。
范云吃口饺子,吃口拍黄瓜,再吃口蒜浇茄子。
他大声道:“奶奶,你做的真好吃。”
老李氏顿时满脸笑,“乖孙,你奶奶我做了一辈子饭,哪能不好吃,多吃点。”
说完对着其他人夸,还是云云会说话。
瞅着老李氏高兴,都顺着点头,屋内气氛欢乐。
小孩子们更开心,大人高兴,不用挨骂。
有饺子、这么多菜,等会还可以吃月饼。
饭后又呆了会,老李氏在院子里摘这个去地里弄那个的。
葫芦和冬瓜、南瓜的,不怕颠,直接放车旁一绑,再把亲家没种的,装满一筐子。
老李氏说着云云就吃了一盘饺子,让把剩下都带着。
两口子说不用不用,给侄子们吃,推着到门口,还是范云说真吃饱了,老李氏才作罢。
踏上回家的路,夫妻俩问怎么吃饭的时候,怎么把那炒鸡蛋推给了三娃他们吃。
范云一愣:“爹娘,你们看着了啊。”
他以为大人都拉呱,不会在意呢。
“云云,知道你让着,可是带你来得吃饱啊。”
“我觉的拍黄瓜和蒜泥茄子解腻好吃,真吃饱了。”
知道不是委屈自己,那夫妻俩就放心了。
“云云,娘给你说,你要把自己排第一。”
“对,等回家爹给你炒鸡蛋吃,炒三个。”
范云心里暖流涌动,哭笑不得。
“爹娘,我其实是想着回家后,还想吃姥姥做的饭菜,才留了点肚子,不然撑着难受,睡不着觉。”
小夫妻俩听着这话,夸着聪明,不说炒鸡蛋的事了。
范云扭头笑,真是让他得变着法子的哄。
第26章 第26章
◎入V第七天◎
十五月亮,十六圆。
椭圆的银色圆盘挂在天空,漫天星辰亦不及。
拿出油灯擦擦,连着两天晚上,家里大人代拿着孩子的手照着一个个屋门后。
说着俗语,面容虔诚。
白天问为什么,爹娘说会有神仙保佑,把一切不好的东西照飞,保佑全家平安健康,顺顺利利。
范云记下,觉的好有趣的习俗。
天气越发凉爽,过节后好似一眨眼就开学了。
这天早晨,私塾门口聚集一起说笑着走进去。
范云遇见朋友们说完早,拿出油纸包的月饼递给徐鸣。
徐鸣高兴的笑,说他也捎带了。
交换后各自让大人们带回去,走进私塾。
先擦擦桌凳再坐下,打开书本默念。
玩的时候好好玩,念书的时候专心学。
第一天,孟夫子进来,学堂内气氛紧张。
从前排开始,直接就是一个个让站起检查背诵。
陈学才过,范云更背的快又熟练,之后戒尺啪啪打手不停。
轮到徐鸣虽磕绊但没有错处,夫子罚抄五遍让坐。
“真是心都野了,学过的都忘了。”夫子气的一个个指着骂。
骂了半节课后,收作业检查。
陈学才的手没逃过,一开始字迹还能看出是字,越往后越潦草,更后面就直接一个字老大,还空那么多。
“以为我不会往后翻是吧,让你耍这小心思。”戒尺打的更狠。
范云往左偷看一眼,赶忙收回来。
一节课,所有学童们好似回到了放假前的心态,效果显著。
下课后,陈学才呜呜个不停,吴玉宁不耐:“有脸啊,我的手可比你红肿的多了。”
背不好,抄写也不行,被打了两回,他可连哼都没哼,还很骄傲。
陈学才没理这蛮牛,范云说夫子要来了,抬头袖子擦眼泪。
被打就被打了,要是夫子说叫大人来,那他离死不远了。
范云说他明明过节前就提醒了,这咋回事?
俩人抱怨,谁知道怎么一天天过这么快。
就是想着今个在玩一天,明个写,明个拖明个,彻夜补也来不及了。
范云觉的俩人真活该,但又能理解。
日子又恢复了固定,过的流水般。
*
八月下旬,村里开始割豆。
里长问老人们适合的日子,他们看天色就定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只觉这样不热不冷的天气很短。
割完豆子,打谷场不停敲打,敲出来颗颗饱满,看着就乐呵。
不管种的时候、浇水的时候多累,收获时候都是喜悦。
几天后,晒完入屋。
艾主簿带着一通衙役而来,还是同样的流程。
豆杆也要上交,这个得运去边关,预留给军中战马冬季口粮。
丰收时节,得为无产出的严冬做积蓄。
夏、秋两季赋税,交完大人们都觉轻松。
这次范云就没看着了,只是回家听大人们那么说了一嘴。
黄豆之后,刨完地,土地施肥休养。
九月初忙活完,秋雨温柔的下了起来。
细细的像是飘着的,抬头看去如同笼罩烟雾。
树叶开始变黄,衣服从一层变两层。
里长敲锣一家家提醒,村中集|合。
范云因这日放假在家,被爹娘抱去也跟着看。
秋季徭役开始,一户出一男丁,或是拿两千钱来赎买。
五天商量决定,各回各家去。
回家没多久,里长和族长竟来了自家。
摸摸娃的头,范云被大人叫回西屋去。
好一会,里长和族长离去,家里人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一个小孩,好奇问。
“大人的事,你怎么啥都想知道。”吴红英捏捏娃的小手,说了点。
范云这心踏实了,放松的去玩。
上回福寿苹果,里长送去给了艾主簿,艾主簿孝敬县令,得了个好。
这次服徭役,自家没被算进去。
但对外放话,花钱找人替了。
服徭役这事,各有法子。
有的人家不想让男人去,又花不起两千钱赎买,那就找村里愿意顶替的。
对愿意去的来说,非农忙时节,这就是个进项。
五百文到一千文,去一个月挣这钱,过年更宽裕。
*
隔天,学堂内。
范云问学才,知不知道村民们今年去哪干活。
陈学才说听爷爷讲,这次服徭役跟往年一样,疏通河流,再去平整官道,加固县城城墙。
学童们家里也谈论,自是都关心。
这一听都说哇,去县城啊。
学童们关心的那叫一个耳朵尖,陈学才说进不去,只是外边修补修补。
可都当听不见,谈论县城内有什么,很是热闹。
有人问陈学才他去过县城吗,昂着头说道当然去过啊。
学童们就把陈学才围着,催他说说。
坐在位置上的范云,都能听见学才那大声。
说路就比村里的宽,牛车驴车啥都有,屋子也都瓦屋,人都穿着好看的衣服。
一眼想像出来的胡诌,说的很空,范云低着头笑。
吴玉宁往那斜视了一眼,根本不信。
这撒谎精要是去过,早就满村炫耀了。
站起身要拆穿,却见范云冲他摇摇头。
“学才他好脸面,拆穿让他怎么在私塾呆,就当没听见。”
“行,你这么说了,我就听你的。”
重新坐下,吴玉宁捂上耳朵。
午饭时间,陈学才嘿嘿的问上午说的牛不牛?
“我脑子转的快吧,立马就想出来咋说了。”他一脸得意。
吴玉宁:“呸,要不是范云拉住我,我早就拆穿你了。”
陈学才转向范云,感谢的话不停。
范云拦住:“行了,不用这样。”
“不过,学才,以后别再这样了,等我们真正去过,不就更有底气的说。”范云这话,说的认真。
陈学才忙点头,“就是我要说没去过,不很丢脸吗,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嘻嘻哈哈笑闹着,沙漏流动不停。
下午放学归家,范云偷偷问娘,奶奶家怎么办?
“白天我和你爹已经去过了,你奶奶不舍得花钱找人顶,今年轮到你二伯去。”
吴红英就知道会如此,三兄弟每人轮流,轮三郎的时候,吴家就出钱找人顶着去。
但三郎要是替范二郎把这钱给婆婆,依旧会人去,钱昧下。
听娘这么说,范云有些惊讶。
奶奶这还真是钱粮都攥手里,牢牢掌控,谁都翻不了手心。
*
大河村男人们出发后,范云就明显感觉到村里比往日安静了好多。
饭后被朋友找出去玩时,突见到那边一个胖孩直接打另一个比他矮的小孩。
打完一巴掌,还要打。
范云直接喊干啥呢,跑了过去。
让玉宁逮着打人的,学才去喊大人,范云把挨打的小孩拉身后。
一问根本不是一起玩的,只是住一个巷子的关系。
不远处一个老妇跑过来,喊着要放开她孙子。
嘴里骂着不干净的话,要上手抓。
吴玉宁直接把胖孩挡身前,范云喊:“族长的孙子都认不得了吗?”
老妇这一看,不敢下手,只去拽自个孙子。
这时,学才带着大人们来了。
瘦孩娘心疼的抱着自个孩子,问为啥打人。
族长让老妇离远些,老妇这下也讲理了,边退边说回去就打孩子,今个不对。
里长让胖孩说,胖孩说完打错了,又被吓得说实话,“是奶奶说他爹去服徭役了,我打了也没事。”
这话一出,大人们都直接变了脸,妇人们更冒火,喊里长要做主啊。
里长咬牙说了句好呀,直接让娃打回来不算,还让老妇这家出一百钱做赔偿。
老妇这下是真嚎哭了,下狠手打自个孙子,满脸后悔。
里长发话,这时间段,不准再有这种事,否则明年徭役出俩男丁。
村民们都点头说是,尤其家里娃老实的可是放心了。
笑着离开,大快人心,往后都得拿这家当故事的反角。
事情解决,母子俩不停对着三个孩子,三家大人们说谢谢。
要不是看着了,那这一个月都得光偷偷欺负,都不敢想。
大人们都说应该的,让带娃回家去,洗洗脸哄哄,可别让吓着。
离开后,大人们看着身后的三个娃,露出骄傲之情。
被夸,本就兴奋的三人,挺直身子说看着了当然管了。
“行,没说不让管,但是下次喊大人要紧。”
三孩子都笑了,点头说好。
天快暗下来,各回各家。
范云被爹扛肩膀上,夸今个是小英雄,吴红英也这么喊逗儿子。
说可不是帮了一家,是帮了所有老实娃的人家。
做好事,就是高兴。
洗澡上|床睡觉,一夜好梦。
第二天学堂内,夫子一走,陈学才就用那口才说的故事般精彩。
只是故事中,事都是他和范云做的,没提吴玉宁。
“你们不知道,那小孩胖的啊,腮帮子鼓的跟癞□□似的,那小眼睛里都是心眼子,差点我都抓不住。”
“那么胖,学才你都能抓住,真厉害啊。”
“那是当然,我是谁呀。”
学堂内如此热闹,邻房孟夫子都听着了,本要生气,听完事情后,点点头原路返回。
学生人品好,也是他这个夫子教的好。
*
大雁南飞,临近十月。
服徭役的男人们回来,村子里热闹之后又恢复如常。
从九月初到九月下旬,修养了一个月的土地,迎来种下冬小麦。
男人们歇了几天,被照顾着恢复气力。
挑出小麦种子,先泡,提高发芽率。
范云拿小板凳坐着瞧怎么挑拣,看了老半天还是没学会。
他眼里,小麦种子棕色的那么一小小粒,可是大人眼里区别大了。
然后被大人撵着去看书,他拿起书本熟练念了起来,还是这个轻松。
大人们听着这读书声,却都笑着满身劲。
冬小麦种的不深,看天儿不好赶早种上。
隔天下着秋雨,老人们不在意淋身上,松快的说省的浇水了。
范云带着斗笠,到学堂内摘下来。
想想夏季那暴雨时期多亏放假,要不都想不到怎么来私塾。
秋雨只薄薄湿了一层,树叶旋转着掉落,踩在上面咯吱响动。
陈学才正说着他看到了松鼠,范云都免疫了,边看书边听着。
早晨来私塾,下午回家,吃完饭就来自家找他玩,他咋不知道村子里哪里有松鼠的。
不过这时候,松树还真是为收集松子忙碌着。
大雁和燕子都飞走了,麻雀和乌鸦倒是停留树上还在,玄黑色若是展开,五彩的黑。
只有范云欣赏,孩童们眼里,乌鸦可不好看。
十月中旬,这天下午娘来接的时候,高兴的说了个好消息。
“二婶生了”,范云睁大眼,“娘,真的吗,大人孩子平安吗?”
听这话,吴红英笑着点头,“真的,都好好的。”
范云说想去看看,吴红英说:“等你放假就带你去看,小娃娃生下来都红红的,你去到别说难看,昂。”
范云答应着,心想他是没亲眼见过,可是他知道这理啊。
私塾内,上十天放假一天,心里算着啥时候能去。
到家,吴红英就把娃问母子平安的话,说给了家人们听。
“了不得啊,娃知道这个?”老吴头说完就乐呵。
老陈氏白了眼老头子,“云云这心是真善,随红英。”
“果然啊,都说谁养的,性子像谁,长的也会像,确实是这个理。”
老陈氏说完,一家子都笑。
终于到了放假这天,去了小河村。
路上两口子说见奶奶不高兴别怕,不是对他,去到有点眼力见。
范云哦一声,等到范家理解娘咋说这话了。
原来二婶生的是女娃,老李氏拉着个长脸,一家子从大人到小孩都生怕触怒。
见三郎一家三口来,老李氏立马转怒为乐。
又是倒水又是拿好吃的,被红英说着洗手就洗手,抱着云云亲香。
范云吃了一小口放了俩月的月饼,借着说话放爹手里,“奶奶,娘说二婶生了个小娃娃,我想去看看。”
“没啥好看的,你奶奶我就喜欢男娃,你二婶生了个女娃。”老李氏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很大声。
这话让范二郎头更低了,让其他人都看过去。
吴红英腿碰了三郎下,范三郎忙说:“娘,别这么说,家里男娃这么多,女娃头一个呢。”
老李氏哼一声:“下地还是男娃有用。”
范云听的心里不由想,喜欢归喜欢,但下地有用的喜欢,这算啥。
再说喜欢男娃,可连饭都不能吃饱。
他扭着身子说就去看就去看,老李氏抱起来说行。
她走第一个,身后一众人跟着。
三狗四狗正床边踮着脚喊着妹妹,一见奶奶进来,缩着躲墙边。
范云见这么暗,看到木窗那都用东西挡住了,一点风没有。
吴红英也心下一松,婆婆这不喜欢归不喜欢,态度上不行,可照顾月子上,倒是没苛责。
屋内王氏听到脚步声,抬头对婆婆讨好的笑。
小婴儿用的她哥哥的包被,长着些头发,正张着小嘴睡着,真红红的,好小呀。
范云故意哇啊一声,“这小娃娃长的好像奶奶啊。”
这话让大人们都愣住了,都没巴掌大,哪像了,他们咋没看出来。
可云云还在说着像,都说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吴红英走婆婆身边,“我看着也像,都说闺女像爹,这丫头像二哥,二哥又长的像娘,可不是吗。”
老李氏愣住,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仔细看过,这板着脸走近,越看还真有些像?
“这丫头真是不会长,随我这老婆子干啥,也不往好看点随,能嫁的好。”老李氏这么说,却是抱起来打量眼轻轻放下。
只是谁都看出来,孩子长的像她,是有些高兴的。
王氏此刻胆子大了点,也更小心,“娘,这都好几天了,也没个小名喊着,您看叫啥好?”
老李氏转开脸,呛声:“叫啥,叫招弟好了。”
对小娃娃刚好点,看老二媳妇,她又心气不顺了。
王氏脸色发白,看向二郎。
范二郎刚要开口,被大郎拽住。
气氛安静,范云喊着奶奶,伸着手,“我念书了我来起。”
老李氏愣住,接着笑:“好,云云起,你说叫啥?”
“嗯,如今是秋天,就用秋这个字好了,妹妹名字要好听,就叫秋兰,小名小兰,奶奶,你觉的呢?”
大人们都很惊喜,尤其是范二郎嘴唇哆嗦,眼神发光。
范云知道得奶奶拍板,老李氏看向孩子期待的模样,“嗯,就这么叫吧,云云起的,你们两口子记着云云的好。”
王氏眼睛湿润,露出笑来:“云云,名字取的真好听,二婶谢谢你了。”
于是这般,名字就定了下来。
“小兰,小兰。”
边看着娃边都这么轻声喊着,睡梦中的娃娃好似笑了。
第27章 第27章
◎入V第八天◎
迈入腊月,学堂即便烧着火盆,夫子和学童们也坐不住。
冬日放假,孩童们出了私塾都欢呼,这下不用早起喽。
当雪花飘落鼻翼间时,范云没留疤的手指,藏袖子里还是发红。
只要漏出来就防不住,即便家人每天给抹着油膏。
雪到小腿跟,抓一把搓了,手被搓热,预防冻疮。
范云以为又是个可以挣点零花钱的思路,可以用毛线织出手套卖呀。
但大人听了直接被逗笑,村里没几户养羊的不说,哪里懂得怎么弄羊毛啊。
羊毛兔毛只听说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做衣领。
“娃,好端端的问谁家养羊干啥,你想喝羊奶,我去给你拿东西换一碗来。”
大人这么说,范云忙摇头说就是突然想到了。
看大人们点头信了,范云把起了个头的法子,按回了脑子里。
冬季寒冷,早早进入温暖的被窝。
娘怕他自己暖不热,来搂着他一起睡。
临睡前心里默想,往后事情有把握了才能公布,而不是空话一说。
想出来很简单,但怎么实现可不简单。
屋檐下冰棱一溜长短不一,用铲子把这些敲下来,洒扫院子的雪,门口到巷子口也扫出来。
邻居们也都起了,拿起大笤帚一起扫。
人多扫的快,约好借个梯子,等上午把屋顶上的雪弄弄。
邻居们一口答应,说等会给送去。
回到家开始生火,做好饭吃自己那份,剩下的放锅里留根柴火温着。
天还没亮,各自忙活。
岳婿俩去地里,雪压着麦苗,等来年雪化,就是最好的浇灌。
放眼望去,光秃秃的大树发出风响,大地一片银白色。
巳时(9点),老陈氏敲敲西屋门:“再不起,又要两顿饭吃一顿了。”
老陈氏这一叫,吴红英醒了,晃晃娃。
但云云翻身躲在了被窝里,瞧着这赖床的的样子,吴红英本起了个上半身,也跟着躺了回去。
娘俩磨蹭会儿,先后起床。
稍稍烫的水洗漱,打了个颤,开门接触外面冷风头脑清醒。
他的屋内随着冬天来临,又添置了几样东西。
比如衣柜里的两身棉袄棉鞋,比如洗脸木架,再比如角落里的夜壶。
一晚上冬夜长,起来开门去茅厕不方便,半夜夜壶解决一回,起来再倒。
大人们放心,范云也省的挨冻。
到了正午,眼睛能盯着看天上的太阳,一点都不刺眼,此刻珍惜着这阳光。
屋顶积压的雪,成块状快速的落地上,发出邦邦的响。
范云跑着摔里面,爬出来看是个人形窟窿,笑的很开心。
等玩够了,运去田地里当棉被盖着小麦。
*
一年的忙碌,腊月不需忙地。
白菜放满灶房墙边,萝卜地里挖出个坑再埋上,这样不糠。
开始每天忙收拾家里,不讲究啥日子,各家有独自的安排。
吴家整理屋子后,这天开始炸丸子。
灶房内靠着炉子热乎乎的,老陈氏炸好一个放,范云手拿吹吹就吃。
范三郎从外面进来,这一看:“娘,英姐,你们炸了半天,咋没有呢。”
母女俩扭头一看,云云嘴巴一包油的冲他们笑。
“这孩子,没事,吃吧。”老陈氏说等会再弄一盆馅子,过年馋嘴正常。
炸了一上午,都进了娃的嘴。
范云只觉得刚炸出来的真的特香,凉了的炸丸子不如热的好吃。
下午又炸了一筐,这现在坏不了,等想吃或者做菜的时候,快熟了放几个,很好滋味。
老陈氏去做豆腐的家里,定了两版豆腐。
买肉也是十斤的买,猫着冬,到时候雪堵大门出不去,也不怕。
范云和朋友们外面玩闹,那手打雪仗、抓冰棱吃,非说冻疙瘩舌头一舔是甜的。
小孩子兴趣一起,呜啊的分不开了,还是范云回家舀水让低下身子,一浇下去才没让舌头破。
“这再尝尝?”范云反问。
他们一起摇头,但还是固执的说真是甜的。
范云才不会试呢,他知道这原理,根本不为所动。
吴玉宁的手冻疮都破了,流出丝血。
身边都说着让他把手缩在袖子里,但他就是不放。
他说弱孩子才怕冻,他可不怕。
范云突的想到自家有药,拉着他胳膊往家走。
把血冲冲,问大人当初治手指的药瓶要来,给抹上。
大人都说咋把这个给忘了,破了都能抹,肯定也管旁的。
给吴玉宁涂了一次,之后他家人来问,去了吴郎中那也买了瓶,说真好用。
范云每天早晚用这药膏抹手指,竟然几天就手指恢复白嫩的滑溜样子。
见着这样,吴红英抓起娃的手亲了口。
“这药膏什么都管啊,以后冬天都买上一瓶,云云的手就不会再红了。”
她这么说完,都开心的不行。
范云也看着自己的手,摸了摸露出笑。
离年越近,家家户户日日飘着香味。
那个被打的小孩家大人还给送来了肉包子,范云吃着很是开心。
大年三十下午,把里长给写的对联贴门上。
大人浆糊刷墙,范云负责看正不正,喊可以。
来到这的第一个新年,参与感新鲜又满足。
恍然意识到,他来这一年了啊。
爱他的家人,念书的生活,哈口白气看着整个小院,这是他的家,蹦跳着进屋。
老陈氏见着,笑说小孩子果然最喜欢过年。
爆竹声中,旧年去,新年伊始。
*
咸佑七年,范云长了一岁。
床底下拉出藏宝箱,把家人和亲戚们给的压岁钱放里面。
数数三百多个铜钱,故意从上往下撒着。
听着这声音,嘴里小声喊着发财了发财了。
不枉每天都被家人抱着走亲,奉上笑脸,值了。
凑近闻闻,摸摸再扣上盖子。
正月十五,吃了汤圆。
这天出去玩时,河水明明还没破冰,就见鸭子领着嫩黄嘴的小鸭子嘎嘎冰上走。
河水破冰,鸭子最先知道,这还真是。
麻雀停留树枝上,树枝上下发颤,好似有了生命。
月中,去地里挖出萝卜,忽然发现树枝发芽了。
脚边看地上没变化,往远处看却出现野草。
当大地出现绿意,好似眨眼间,风都变的温柔了。
数天后姥姥去私塾,说一冬天得去打扫打扫。
范云也要去,被娘抱住。
老陈氏趁此机会赶紧走人,吴红英哄打扫脏,去干啥,咱在家玩多好。
二月第一天,安静了一冬天的私塾热闹起来。
孩童们互相说着新年好,学堂内重新响起读书声。
这天下课,范云去找夫子,说新的一年可以有毛笔了吗?
孟夫子:“不要着急,你现在力气还太小,筋骨不适合写字,可以先用小木棍地上练练;”
“若是你习惯错误的姿势,想改都改不过来。”
范云失落:“夫子,我是觉的学兄们都有毛笔,就我没有。”
孟夫子点点头,说几天会给捎带一支来。
范云抬起头惊喜的说谢谢夫子,背影都透着快乐。
孟夫子看学生离开,点了下头。
这孩子态度上如此珍惜念书的机会,着实令他满意。
可一想到那最差的学生,吴玉宁,笑容立马淡了。
范云背着自己的书本,听着那边讲解的知识,他当然能听懂。
可是再看到玉宁被提问去年学的都答不上来,孟夫子指着骂愚木时,心里也觉的愁。
授课结束,陈学才嘲笑道:“学了两三年了,《百家姓》还背不下来,吴玉宁你真是蠢,没见过比你还笨的。”
其他学子看着吴玉宁喷火的眼神,偷偷的笑。
吴玉宁发怒的直接伸手逮住一扭胳膊,范云不在课堂里,没有人拦着。
陈学才忙喊:“疼,疼,我错了,我错了,我教你读。”
无需书本,他大声背道:
“俞任袁柳酆鲍史唐
费*廉岑薛雷贺倪汤
滕殷罗毕郝邬安常
乐于时傅皮卞齐康”
学童们看着这场面,跑后面离远。
从灶房倒水回来的范云稀奇的看着这一幕,徐鸣走过来说了清楚。
他脸一黑,坐回座位。
陈学才眼光瞄着,喊救命。
范云转过头:“你先给玉宁道歉,我就让他放开你的胳膊。”
“道歉,我道歉。”陈学才现在悔自己,抽范云不在的时候嘴快。
道完歉被放开胳膊,都不敢使劲动,小心掀开袖子看红印子,放下搓搓。
认栽就认栽,可也不服气。
走范云身边,“我是说话难听,可是我说的是真话,他直接就动手,你看看。”
范云摇摇头:“但这也不是你骂的理由,玉宁又不是不背,是学了不会,他也不想的。”
又转过头看向另个当事人,“玉宁,你也是,不该动手。”
吴玉宁本得意呢,看了眼范云,“动手是我不对。”
两人都各自道了歉,消停了。
后面的学童们看着,安心的走回自己位置。
等夫子进来,课堂上依旧,听着学生们念,下去一一纠正。
走到范云身边,抽背,无一丝错。
夫子不由惊讶:“上节课教你的,这节课就能背的熟练,这样下去,下个月你就能把这本书全会背了啊。”
其余学子已消了音,震惊的看着范云。
明明他们中最矮,可是看着站在那,高大耀眼。
下课后都围着说,范云你真厉害。
就十来个同窗,也弄出这种场景。
范云说道:“许是太简单了,你们不是比我学的更难。”
没想到都摇头,说进学比他还大,但也没背的这么快过。
哦,是他错了,这个年纪还不用这样的方式。
范云换了个说法:“等我学跟你们一样的时候,夫子讲了不会的,我可以给你们讲。”
不学写繁体字之前,讲解含义啥的小意思。
学童们喊着太好了,好似对此毫不怀疑。
这种感觉着实让人开心,想着到时候练字,得更加努力才行。
午饭时候,陈学才占着位置喊陈姥姥,说出来这事。
老陈氏看向孙子,抖动的手不停,夸真棒,还得维持住给盛饭的姿势。
范云知道姥姥是顾忌着这么多小孩在,对姥姥露出个笑。
下午放学,出私塾就听见娘高声喊云云。
学童们和大人都看着,但吴红英抱起娃就是亲了口,“娃,你咋这么争气啊,真是厉害。”
学童们也出来就跟自家大人说,发生的事。
大人们都惊讶,赶紧走过去恭喜。
又对娃们说,跟着多学学。
吴红英和学才娘几人一起往村里走,其余人还是没动,“有这样的娃,真是让人羡慕啊。”
范云到家,又是一轮家人的轮流夸夸。
打喷嚏的时候,纳闷谁念叨自己?
他不会想到,每个学童的家正都在谈论着他。
【作者有话说】
俞任袁柳酆鲍史唐费廉岑薛雷贺倪汤
滕殷罗毕郝邬安常乐于时傅皮卞齐康——《百家姓》出处,北宋初年
第28章 第28章
◎入V第九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子教背书还是跟其他学童一样教着范云。
但每每检查背诵时,经常会走过范云的位置,提问旁人。
范云就看着夫子走过去,眼神里满是疑惑。
但其他学童却知道,这不是忽略,是觉的无需检查。
这天又是如此,陈学才背完,夫子走过眼前,之后又好几个被罚站的。
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回来,啄新泥成双成对于屋檐下。
柳树垂下的柳条随风飘动,像春姑娘在梳头发。
新的一年,大人开始让孩子自己结伴走。
之前娃自个走去,大人觉的不放心。
现在吃完饭就去到范云家等着,三个孩子一起结伴去学堂,于是放心的不再送。
村民们忙碌自家门口或是地头上栽种苹果树苗,用心的很。
即便几年不结果,等下一辈长大了也可以获好处。
如此这般,给这片土地和村落增添了新意。
四季变换,时光匆匆。
不知不觉,来到了咸佑九年。
对每个人来说,除了增长岁数,并不会觉的自己多大变化。
范云就是如此觉的,倒是头发更黑更厚更长了。
也没不能剪头发一说,隔两三个月娘就给修剪修剪。
夏天就薄些,凉快;冬季就修的尾部,能干的快,还能保温脖子处。
说头发来自于父母,是不能咔嚓留个半截头发的损毁,那才有问题。
享受着爹娘嘘寒问暖,递到手里的水只会是温水的适宜。
八岁,他喜欢家人说他还是个孩子。
早晨拿床尾的衣服穿上,外面动听的鸟叫传来。
快吃完了鸡蛋面,门外像是定例般,响起了喊他的声音。
陈学才和吴玉宁进屋坐板凳上,范云吃完洗洗手,喊着走了。
爹娘追到门口:“云云,好好喝水,午饭要吃饱。”
看,就是这个样子,让怎么觉的长大了呢。
身边朋友走在两边说着话,脚步大着,越来越快能更早到达私塾。
范云肩膀跨着的书包里,已好几本书。
学完开蒙书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接着学了《幼学琼林》和《笠翁对韵》。
现在正在学儒家孔子学说的《论语》,学每日三省吾身,教诲自身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
他如今刚学几页,学堂内也只有他自己在学论语。
每个句子那么熟悉,意思背的滚瓜烂熟。
左边学才背着《笠翁对韵》,学习怎么押韵,才能更好的理解做诗。
右边玉宁则是《千字文》里的语句,“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第一句意思是,安抚百姓,讨伐暴君,是周武王姬发和商王成汤。
第二句则是,贤明的君主坐在朝廷上,向大臣们询问治国之道,垂衣拱手,毫不费力就能使天下太平,功绩彰著。
所以读书人眼里,皇帝只要用贤臣治理天下,就能天下太平。
反之,那就是朝中有奸臣,皇帝被蒙骗。
《千字文》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鸿荒。”
一听脑子就浮现出来知识,玉宁嗓门又大,被这么一打搅,差点顺着他的念。
幸好范云都练出来了,一心一用,不被影响。
满脑子自己手上的书本,耳朵好似只有自己的声音,外面其他读书声、鸟叫声、树叶声都渐渐消失。
午时之后,跟姥姥说了会话,又得了小灶吃了喝水,返回学堂。
下午练习写字,范云从布包里打开一个宽又扁扁的木盒,扣锁片往上一打开,宝贝的看着四支毛笔。
三支每年夫子发的,一支是他亲自挑选用自己的钱买的。
其他三支是棕色的笔身,就这一支是浅蓝色的笔管。
即便上面什么都无,可在范云眼里,一眼看得到的漂亮。
擦擦手拿起来,鼻子闻闻小心放下。
每次夫子发放作业时,范云才会用这支好毛笔写,给其查看。
练字、抄写等都是其他三支的活,随便拿起一只用。
范云觉的写得多了,脑子不用使劲,想到手就能写出来的事半功倍。
又看了眼蓝笔,才把笔盒盖上。
身边俩人看的笑:“瞧你宝贝的,都一年多快两年了吧,这笔还这么新。”
“我这是爱惜。”范云骄傲,手上不耽误把木盒扣上放好,放回书包。
接着拿出来的就是黑色的跟脏污似的木盒,其实不是脏,纯粹被染的。
里面是砚台和墨条,虽然每次都擦干放里面,但墨条这里面碰动,就成了这样。
放好说一句别跟他动,赶紧出去洗洗手指头。
左右同窗瞧着都笑趴桌子上,写字弄两只手、衣服袖子上、脸上,很正常。
可唯独范云,每次干净的手拿毛笔,脏了就嫌弃的不行。
学堂内就他一个,上学干净来,放学干净的走,可谓是独特。
大人们总夸范云什么都好,又说他们一天|衣服弄的不成样子。
洗不出来,时日长了,浑身的墨味。
用的砚台和墨条都臭臭的味道,孩童们扇扇口鼻,也习惯了,加水研磨做好准备。
范云洗好手进来,他闻着这墨水味道,觉的是香香的,味道不好形容,但绝不是臭的。
孟夫子进来,每个人安排后,一个个查看,拿过笔示意怎么能写的更好看。
陈学才比起几年前进步了一点点,但也就那样。
孟夫子呵斥,怎么横竖总不平,比划总写着就往下倾斜,每个字难看,整体更是乱糟糟。
“把一横一竖,练十张,写的要慢,改不过来再练。”
孟夫子说完走人,陈学才紧张的点头称是。
第二个轮到范云自己,夫子先是纠正点姿势,接着看字体。
“横平竖直,板正匀称,整一张更是悦目,你的字老夫一向放心,倒是藏锋得多练。”
孟夫子这么说完,范云点头说是。
面上认真,心里开心。
不管什么笔,什么姿势,练到骨子里的楷体,捏手就来。
得到了夫子的夸奖,下课后又是被围观字的一天。
“范云,你这字写的怎么就这般好看呢。”
“对啊,都是夫子教,跟你差距真大。”
范云并不糊弄,教着道:“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的习惯,我也有自己的风格。”
“我写横会微微向右上倾斜,写竖带点曲意,这样一个完整的字就会很好看,每个字好看,一整张的字不就更好看。”
学童们睁大眼,认真听着。
其中有不甘心道:“跟你学着怎么写,有时候我自己都不会写字了,看一个字久了,就不认识了。”
范云压压手,安慰道:“不要急,每个人都是这样,慢慢来,练字这个就得比耐心的。”
几句话下去,学堂内气氛又重新有了笑声。
下午放学,又被朋友们送回家。
吴红英这个时候都在家等着娃,也不出门。
陈学才一进来就不住嘴,喊完称呼,就说范云的字今个又被夫子夸了。
吴红英直接一脸的笑,让多说说。
三个孩子玩了会,大人巷子口一喊,才回去。
这到时间不回去,指定在这玩,大人之间都不客套了。
没事直接说句走了,转身回家。
等家里其他人回来,吴红英把这事一说,都美滋滋的乐呵。
云云每天被夸,也听不腻。
晚饭是煮熟的面条过了凉水,那油盐酱醋香油一拌,撒上荆芥和蒜末。
搅拌搅拌,吃上一口,清凉爽口,直冲天灵盖,突突的吃着。
干了两碗,出院子揉肚子消化食。
碰上好吃的就是吃到撑,不懂啥六成七成饱。
太阳一点点落下,橘红粉色的晚霞照亮半边天,边看着景边走,到像是为了景不舍得进屋似的。
看儿子还在外站着,吴红英催着,“孩子,怎么还不进屋写字?”
范云:“哦,在学堂里就把今个的作业写完了。”
吴红英啊了一声:“那怎么我跟学才娘和玉宁娘碰上,她俩都跟我说作业得写到半夜都写不完?”
范云笑出声:“他俩的字今个又被夫子批了,学才被罚抄写十张,玉宁背也没背好,还得抄书本呢。”
吴红英直接喊了句老天爷:“怪不得呢,写到那时候。”
其他人也是点头,这听着就累。
范云转身接着走动,那俩人写字没有难看,只有更难看,懒得说。
想起之前,他那么教,四个字四个字的背,教怎么断,好歹玉宁总算把《百家姓》背完了,但是这练字,毫无进步。
俩人的字一看就是他们的字,总不能把手剁了吧。
人的个性,领教过一次,范云觉得往后再插手得好好想想。
隔日,夫子查完作业,新的篇章教读、让抄写,说明日就检查背诵。
范云举起手,孟夫子看到让说,就见说明个放假。
一算,还真是。
“那就后天来我检查。”孟夫子这话如常,像是顺嘴。
学童们丁点不在意是不是真记不得了,表情惊喜,又多一天背谁不高兴。
下课后,范云被夫子叫到隔壁办公房。
夫子看着他说道:“刚刚你做的很好,不过怎么如此清楚记得放假时日?”
范云直立着:“夫子,其实是我爹今个对我的,明个要带我去奶奶家,个把月没回去了。”
跟着念书几年,孟夫子了解家里情况。
点点头让离开,不是光计算着玩耍的日子就行。
这位老童生也知道,来自己这私塾,就只是不让孩子睁眼瞎的想法。
旁的没有,也没那个脑子敢想。
譬如陈学才,认字是必须的,若不然往后接里长的位子,不认字怎么跟衙门之人打交道。
再比如吴玉宁,别看罚抄写,实际要求的低,知道笔划就行。
村民们发生争执,都是村里内解决,下一辈族长不会写名字,那怎么处理。
但唯独范云这学子,孟夫子是注意的最多,心神也放的最多。
如此天赋,实在稀罕。
背书好,写字好,念书也教一遍就会读。
可怎么爱才,就家里那情况,没有选项,没有能借力的。
一家子种地的,往后范云村子里给人写写信,念念字啥的,一眼到头。
摇摇头,孟夫子不再想。
往好处想,已经比家里人强了,也没白花钱。
会写会念的养活自己,已比种地轻松。
【作者有话说】
《三字经》——南宋时期的王应麟
《百家姓》——北宋初年
《千字文》——南北朝编纂
《幼学琼林》——明代程登吉编著
《笠翁对韵》——李渔,李渔号笠翁,因此这本书被称为《笠翁对韵》。
《论语》——孔子,春秋战国时期
第29章 第29章
◎入V第十天◎
放学回家,范云三人一起桌子上写作业。
大人们看着就移不开眼,这场景真是爱看,去院子里离的远远的不打搅。
老吴头去地里摘了个西瓜,有点歪,但丁点不影响吃的口感。
大人们切吃了一半,另一半等会孩子们歇歇吃。
自家种东西就是这样,商贩来收专挑圆又好的,不好看的都自己吃了。
好一会后,两家大人来领孩子走。
陈学才没吃够,直接手还拿着一块边吃边走。
学才娘直接打了儿子一下,自家有偏不吃,云娃家啥东西都好。
吴红英连忙说小事,几个大人门口聊几句,笑着分开。
范云吃完西瓜,解渴又饱腹,晚饭就吃的少了点。
跟大人说吃饱了,回屋子里把书本纸张都收拾收拾。
比起写到半夜用油灯费眼睛的同窗,范云有意的保护自己眼睛。
屋子里一暗,他就不再看书写字。
爱护眼睛,每天牢记。
隔天一早,范云从藏宝箱里面拿出粉红色花绳。
半月前,货郎来村时买的。
当时买了两份,一份给了豆豆,这一份想着给小兰的。
放怀里,父子俩回小河村。
巷子口玩耍的孩子们都认识范云,这一喊,范家人直接都快步走了出来相迎。
范三郎笑着分给孩子们糖,老李氏看见忙赶走,把糖她自己收着。
那边小兰直接扑着抱人,“云哥,云哥。”
范云哎着连声答应,抱了下,递上花绳。
范秋兰蹦跶着两手捂住,大人们瞧这小模样,逗着说想看看,但小人摇头不给看。
拉着云哥的手,只一个劲往屋里拽。
“这小丫头,可真精,给带好吃的好看的,这个亲。”
“就是,平常都是大娃他们背着出去,这云云一来,谁也不要了。”
大人们说完笑的不行,王氏进屋看着,其他人跟三郎聊家常。
屋内,小兰只会嗯嗯啊啊的,或是单个字的蹦。
但范云能听懂,点头,啊,哦的回应。
捏捏软软的小腮,小孩皮肤真是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无论半个月还是一个多月,小兰总是能这么腻歪他。
两岁的黄发小屁孩,都还穿着开裆裤呢,喊云哥喊的溜。
平常大娃他们背篓里看着,或是三娃四娃逗着玩,可偏就最稀罕他。
在范家呆到午饭后,范三郎就忙说得回去了。
范家人都不舍,说再呆会。
但等范三郎一说回去还得写作业,都站起给收拾东西。
认不得一个字的他们眼里,念书写字,那啥也耽误不得。
筐装半个满,家里也没其他东西给,老李氏去主屋,再出来给云云一百钱。
草绳系着放娃手里,“拿着,回去买个毛笔买个啥的。”
范云收下:“谢谢奶奶。”
“瓜娃,都说了,对别人客气,对自家人不用这样。”老李氏说这么说,但笑的开心。
父子俩离开,走了一会,范云把钱交给爹。
硌得慌又沉,让爹先拿着。
左右都没人,范三郎还是快速把钱放怀里。
其实他也搞不懂老娘想啥,对钱那么攥手里的人,对云云大方。
每次俩人单独在,老娘就会说,沾了亲家的光,要范家哪送的起去念书。
这话都心里清楚,要在范家,一年到头省不下一两银,不吃不喝都送不成。
到了家,洗手喝口水,范云接过钱回自己屋,放藏宝箱里。
铜钱有旧有新,虽都值一文,但范云喜欢新的又足料的。
而且正是从这些铜钱上的字,他知道了两个年号呢。
新些的咸佑通宝的穿孔分好系上,亮亮的分一起晃动着,动听的很。
范云在这听钱响,堂屋里范三郎把给钱的事说了出来。
吴红英:“又给了啊,多少,钱呢?”
范三郎笑:“娃去放着了,一百钱。”
老陈氏:“这是孩子奶奶的心意,一年给个两回三回的,收就收了。”
她懂亲家,这意思是老范家送不起去私塾的钱,但也能为孩子出点力。
闺女女婿出去,老两口悄声说着话。
为了孩子,并不在乎谁付出的多。
听一会响,范云开始写作业。
一写就写到了下午申时,出屋子揉动手腕。
手不能放桌子上写字,没有支撑,真的很累胳膊,尤其是手腕。
悬空状态一个多时辰,转转胳膊轻松很多,也能歇歇眼睛。
*
新的一天,看着俩黑眼圈严重,满脸没睡醒的俩人。
范云出家门就问昨晚干啥去了,听到又写到半夜。
他皱眉说:“你们这样不行,就不能白天写完吗,晚上太伤眼了,油灯再亮,都不如白天的太阳光。”
陈学才和吴玉宁脸皱着,说一天都除了吃饭都坐在书桌前的。
范云斜了眼俩人,“我真不信,是不是你们早晨想,还早呢,出会神,半天写不完一个字,下午再快也写不完了。”
看着两人被戳穿了的神情,范云哼一声往前走。
一路上赔笑道歉,范云也没理会两人。
吴玉宁:“范云别生气了,我这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能认好多字,还会背书,爷爷都说足够用了。”
“对啊对啊。”陈学才也是说了一大通。
范云听了一路,私塾门口才说行了,别呱呱了。
其实他一大早的没那么多气,只是听着两人说的话,不知道说啥。
大人灌输的,他们就认,当目标。
但范云又清楚,大人并不是拿当木偶,只是觉的最好的一条路让走。
可他总有些排斥,明明村里没出过,却要被禁锢在这,有点不甘心。
走进学堂,把这些想法放空。
胡思乱想又浪费时间,还耽误背书,可不会为难自己一点。
放好书包,拿出书本,转着脑袋沉浸其内。
学识的浩瀚,怎么能不想出去见识见识,看看村外呢。
默背的熟练,夫子来检查,期待的看着。
孟夫子一看这眼神,直接走过。
范云扭着脑袋跟随身影,见停在了玉宁面前。
奇怪,我脸上写的会背吗,好想被检查一次,再被同窗们哇塞一回的。
可是这不被检查的特权,好像也蛮爽的。
心里笑着,书本看的越发认真。
转眼日子过去,艾主簿又来收赋税了。
一年年的应该习惯,但一亩地就一石多粮食,每次一收,见少那么多,就是心疼。
可他又清楚明白,朝代的统治离不开赋税。
见孩子这不开心,吴红英抱起娃来,亲了口脸颊,“云云,等会给你包包子吃,行不?”
“包子?”范云双眼一亮,“行行,我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在吃面前,啥事都无,犹豫一秒都是对粮食的不尊重。
每日辛苦劳作的成果,还是进自己肚子好。
里长家,堂屋内艾主簿主座,陈里长,孟夫子作陪。
在村里就田地之事,拍着艾主簿马屁,听到好几件县衙之事。
艾主簿转头跟孟夫子言语,他这县衙人员,能接触到朝廷公文,治理权利在手,对不算功名的老童生,态度一般。
孟夫子自诩是读书人,又觉得艾主簿不过个小吏,算不得什么。
两人不和,以前孟夫子只是陪旁边,但今天脸上是淡淡的笑。
交谈中谈起一个学生,口里说着比其他学童强些,可神情掩不住的自得。
里长一下子就猜出是谁,他自己孙子他都是慢慢让艾主簿认得。
先混个脸熟再其他,等大了再安排事让看看能力。
看来有时候想的多,整的复杂,还不如直接来。
艾主簿只关注收粮多少,在意屁|股下的位置,这一听有利可图,来了兴趣。
可听完,不信:“村里念书,不过识得几个字就罢了,夫子说的未免有点夸张些。”
一句话,孟夫子桌子下手一紧。
好高高在上的话语,在其眼里,村里孩子就不该有脑子似的。
陈里长脸上讨好的笑暂停一瞬,接着更大的笑容。
倒上酒,“主簿,孟夫子他有点醉了,我来陪您喝。”
不解释,也不话多,更不反驳,里长几杯酒下肚,哄得艾主簿又笑了起来。
瞅准时机,里长开口:
“主簿,提那孩子叫范云,跟您不敢瞒着,我跟他姥姥有亲,但那孩子还真五岁上学堂,现年就开始学《论语》了,我家孙子可是就听他的话,是真没夸张。”
艾主簿眼神对上,“既然如此,就去把那孩子叫来。”
孟夫子立刻站起离席,里长也快,说让孙子跑着去叫来。
陈学才咬牙跑着,只觉平常几步就能到,今个有些远。
范云正在灶房内,被以尝馅子咸淡,开小灶。
院子里范三郎喊学才,他忙擦擦嘴,咋这时候来找他玩。
但一瞅过去,是满头大汗的样子。
范云:“你急啥,来玩就来玩呗,出啥事了?”
陈学才直接拽胳膊,跟大人说爷爷找。
两个小孩跑出门,吴红英忙让三郎去跟着里长家看看,这咋回事啊。
孩子进堂屋,范三郎院子里从里长婆娘的口中知道艾主簿也在里面。
睁大眼,吃惊又疑惑的等着。
此刻,站屋里的范云虽也不理解,可艾主簿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带磕巴犹豫的。
艾主簿喝酒不上脸,此刻却越发上脸的红。
他热切的问:“这真不是县城私塾内进的学?”
孟夫子又脾气上来了:“主簿,老夫功名上是童生,可学识自认不输于秀才。”
艾主簿却没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连声说好。
治下出读书人,可是政绩,这真是意外之喜。
一秒,他就想到这毫无根基的农家小子,若是他扶持出来,回报简直不敢想像。
【作者有话说】
《论语》春秋时期,孔子学说。
第30章 第30章
◎入V第十一天◎
范三郎紧张的心,在见到孩子出来那一刻,踏实了。
牵着孩子的手,被里长婆娘送到门口。
父子俩说着话到家,其他人都迎上来问干啥去了。
范云:“没啥事,就是把我叫去背书唻,背完那艾主簿夸好,我就出来了。”
听这简单的事,一家子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范云洗洗手,漱漱口,进屋干了两杯茶,嗓子舒服多了。
晚饭吃着包子,香的把啥事都往后排。
隔好些天没吃,着实香迷糊了。
大人不当着小孩子面说事,范云也不想去猜测,干饭第一。
夜晚,范云很快就入睡了。
东屋,吴红英跟三郎说着话。
但猜测来猜测去,把自己都说累了,打了个哈欠。
“不说了,可能就是挑个娃,专门去表现的吧。”
“嗯,或许就是这样,但一想到是挑咱云云去,那不就说明,咱孩子最厉害吗,也没见挑其他孩子去。”
两口子说这话,嘿嘿的笑。
过了几天,一家子都把这事差不多忘了。
这日上午,里长竟带着艾主簿来了,一家子都慌张又局促。
这又不是收粮,交上足分量就完事。
翻找茶杯拿不定主意,问里长,即便听着干净的就行,也是刷了又刷,小心的递到面前。
看着茶杯水都晃悠出来,范三郎放下就把手赶紧握住,露出个笑。
一家子站着,跟不是自己家似的。
艾主簿放下手中包裹,并没有碰茶水。
老陈氏是最稳定的,让坐下交谈,她就直接拿凳子放旁边坐下,眼看着两人。
艾主簿观察完人,微笑说道:“别紧张,老人家,我为了范云那孩子来此。”
这话一出,愕然看过去。
可再听下来,就更不由迷惑。
范三郎手放背后,左手掐右手,觉着疼再换前面来。
半个时辰后,一家人堆着笑送两人离开。
哪怕看不到人,也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到家嘴角放下,揉揉腮帮子,坐那一松。
*
老陈氏为不影响孩子,一个字没说,去到私塾做完饭收拾回家。
下午范云见姥姥来接,没让学才和玉宁送。
院子里边洗手,边笑说今个学堂内发生的事。
大人们让进屋,他就看到了桌子上那显眼的包裹。
没等孩子问,他们就将事情说了出来。
“艾主簿今个来了,他说云云你念书有天分,送来了几本书,还包揽一年五两银的私塾费用。”
范云听着,一下子蒙了。
说的每个字都明白,合起来不理解。
头回碰上这种掉馅饼的事,第一是棘手的感觉,并不是高兴。
“姥姥,要不先把这包裹放我屋那桌子上,我明个去跟夫子说,问问他的意见?”范云不折磨脑子,第一时间就想这法子。
大人们都喜意,忙点头说行。
“哎呀,咱们还不如孩子呢,瞧咱这没出息的样。”吴红英说完,拍着大腿笑。
见家人们恢复这有说有笑的,范云也笑出声。
只是写作业时,磨墨还是出了神。
看磨好了,轻拍两下自己,专心默写作业。
管怎么想,里长既带来那就无恶意。
再说艾主簿是官,自己这村里的农户人家,咋能摸清人那心思。
隔日抽着午休时间,范云去把这事告诉了夫子。
孟夫子捋捋胡子笑,心想:不枉自己开口提。
他直接两个字:“收下。”
“现在这般,是为了以后结个善缘,你回去跟家人说,不必疑虑。”说完,还说艾主簿小气。
范云定了心,弯腰说谢先生解惑。
孟夫子站起来,让走到孔子画像前。
“范云,切记,作为儒家学子,钱财只是浮云,要以天下为己任,做一个忠君爱国的君子!”
范云躬身,称是。
走出夫子的办公房,回到教室用袖子擦擦汗。
想到夫子那恪守的思想,生出复杂之心。
钱财明明是很重要的,跟做一个君子不冲突。
他也做不出,无视、甚至挑剔别人的好意。
不过还是记下夫子此言语,往后说不定能用上,这么高大上。
*
回家后,范云说完,大人们拍拍胸口没困扰了,就催他去打开看看。
抬头看一圈好奇的表情,还是让爹娘打开。
数本书籍,两支毛笔,上百纸张,砚台和墨条亦有。
还有个单独包裹,打开数数是五贯铜钱,等同五两银。
范云先去看书籍,一本本摞着,拿起来看书名。
竟然是整套九本的四书五经,印刷比手上现有的清楚。
字大些,纸张也好,摸了摸,不舍的放下。
看着这些东西,一家人好一会才记得出声。
“每年收粮,艾主簿领着那些衙役跟虎狼似的,没想到还有如此一面。”
“这还是看云云有出息,才如此。”
大人说着说着,越发坦然。
果然人得练胆子,范三郎都觉得要是艾主簿再站面前,他不会再手抖的丢脸。
“娃,等几天,再给你做张书桌,现在书桌太小,专门练字好了。”
“嗯,这么多书本呢,可得放好,明天就去木匠家让做。”
范云还没出声,大人们兴奋的说了算。
钱被姥姥收走,其他的都拿回自己屋。
仰躺床上,范云来回翻滚。
有了这些书本,他可以更加快学习速度,一两年不愁练字纸张和墨水。
家人们也会减轻负担,轻松很多。
蓦地想到几年前,那时候还好奇,羡慕玉宁两张书桌。
如今自己要有了,心境突然觉的不一样了。
原来家境有了变化,看问题也会另个想法。
从这天开始,攒钱还是攒,大人们还想着成婚盖房子那地步的钱得多少呢。
但之前节省着一年吃用只花一两,紧着孩子。
从这开始,变着法的能做肉吃。
家里也添置一直没添置的,比如又找人垒了个灶台,又打了个铁锅。
不再为先做后做,半途刷锅弄出来而烦恼。
这边煮,那边炒菜,直接一起端上餐桌。
每每下地被打趣天上掉钱似的,吴红英就会大声说,钱也比不上云云重要。
村民们都笑的肚子疼,说知道云娃念书好了,瞧嘚瑟的。
要换他们,他们也乐呵。
云娃子念书好,有奔头,天天开心都是轻的,要是那孩子是自己的,那眼睛都长头顶上去。
*
寒来暑往,过了年关。
正月中旬,艾主簿又派人送来钱和物。
范云无需买笔墨纸砚,都还有剩余,再加上新的,都愁放哪。
毛笔也比原有的好用,写出来的字更顺滑。
但在范云心里,他自己买的蓝笔管这支,还是排第一名。
私塾内学习这本,回家后、放假日读背其他本。
背会了再夫子之后的教授含义,理解更加。
新鲜感与成就感并存,沉迷其中。
孟夫子思量,看来随着年龄增长,头脑更加聪慧,快些反倒更适合。
如此这般,在其他学童还在开*蒙五本书没学完,范云已开始拉开巨大差距。
转眼树叶从绿变黄,往上一看,仿若灿烂的金叶。
八月十五,中秋节放假。
吴家人想到的有钱奢侈行为,就是舍得用双倍料。
饼皮薄薄的,馅料满满的。
加倍的酥甜,范云当饭、当零嘴吃。
不一会儿,舅妈来喊他去尝尝她包的,范云出了家门。
没人想到,夫子会来。
老陈氏喊着孟夫子,忙倒水让坐。
孟夫子坐下,说明来意:“老夫想让范云试试明年二月的童生试。”
老陈氏手一歪,水从桌子上往另一边趟。
其他人赶忙擦干水,老陈氏解释道:“孟夫子,刚才没拿住,您说的我没听懂。”
孟夫子没意外,可听着范云的家人说当初为何送去念书的的缘由,不由沉默了一会儿。
“范云种地一途竟如此差劲?”不可想象,明明在念书上,一骑绝尘。
“也不怕夫子笑话,到现在这孩子都分不清哪是能吃的野菜,那手养啥啥死。”
春夏看路边花开的好看,范云就兴冲冲拿铲子挖家里院子栽一墙边,还说秋天开花,肯定好看。
每天都惦记着,可没俩月,啥也不剩。
“就连跟花一起挖来的草,都没成活。”吴红英说这话,掐着自己说出来的。
孟夫子手握成拳,站起来转身轻咳两声。
几秒后,如常落座。
一家子都没多想,夫子肯定是不愿接受吧。
毕竟孩子念书上,一点不用操心。
范三郎把孩子叫回家,范云院子里洗洗黏糊糊的手,快步进屋。
“夫子,您来了。”范云躬身道。
孟夫子点点头,悄然多看了眼那写字好看的双手。
一圈坐着,他讲解科举、童生试,是何?
除了范云心里有底,仔细记住,吴家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一辈子村里呆着,看衙门官吏害怕,头回知道人是怎么当上官吏的。
关乎自家孩子,嫌弃自个不中用。
老陈氏小心问:“这得给多少钱?找谁呀?”
老吴头赞同:“嗯,给粮食给鸡蛋怕是不中。”
孟夫子无奈,“这不是村里给点好处就能行的事,科举关乎朝廷取仕,给圣上效力,严厉到处罚族人,若是作弊,流放失去性命亦是常态。”
“啊!”吴家人心慌,“这云云不去考,孟夫子。”
对牛弹琴,真切理解了。
可当孟夫子说出好处,又立马变了态度。
不交赋税,粮食就可全部给攒着,更别说不服徭役,这四个字,太重。
“孟夫子,你放心,我们都支持,虽然还是不太懂,但您说怎么做,我们就咋做。”
孟夫子点点头,又跟范云说了几句话,往外走。
老陈氏忙阻拦着,一家人给上月饼,给上自家腌制的咸菜、豆腐乳、豆豉、黄豆酱。
孟夫子如此费心,他们不会说,干脆送上些心意。
来一次,不说夫子两手提着,连门口等着的老赵,差点看不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