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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这样一讲,其余小兜帽纷纷摸着下巴觉得是那么回事。

岑再思支颐听了阵这群,假装没发现她们说话时若有若无投来的好奇目光。

她,实际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但岑大小姐已经习惯了,在哪都一样。

她在玄沧剑剑堂,那地方的小剑修们也总是这样一副假装漫不经心凑的样子。

爱看就看吧,不非要跟她讲话就行。

岑大小姐支颐垂首,接过祁白整理好递来的那叠玉筹,重新漫不经心地摆弄起来。

几日后,在黄级班观察够风土人情的岑再思拉着祁白考试去了玄级班。

在玄级班,岑大小姐便见到了小兜帽们口中的那位“孙长老”。

孙长老竟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更准确地说,孙长老竟然是个没有灵根,如今已经半头银发、面容显出微微衰老之色的中年妇人。

这类容貌在修真界中很少见。

鲜少有连驻颜功法都学不会的修士,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正值青春、最风华正茂的那个时间节点。

若非天资实在不佳、筑基得太晚,又或是遭逢了什么变故,驻颜功法失效,修真界里哪怕年纪再大的老人家也都顶着张青春洋溢的俊美面容,极少能见到如孙长老这般不加修饰的老态。

孙长老夹着把算盘进的玄级班,因为没有丝毫可供驱用的灵力,所以连扩音石这样的基础法宝也用不了。

好在天衍宗贴心地在最前面设置了一个固定的扩音阵法,站到中央,她的声音也能传遍在座的每一个小兜帽。

“我负责今日教授大家纯数的算学。”孙长老抚着她的算盘,声音和缓面容慈祥地对着面前满座能够飞天遁地的年轻修士们说:“大家不必与我一样用算盘,把各自的算筹都拿出来吧。”

在大宗门所设的弟子学堂里见到一位凡人长老授课,这样的事情果真也只有在天衍宗这个神奇的地方能够发生。

“凡人的寿数本就有限,又无灵根无法吸收灵力,即使服用了延寿丹药,也不过多活十几二十年。

不过演微仙尊曾说,正是因为凡人的寿数有限,余下的生命一眼就望得到头,她们会因为这种紧迫的限制,反倒更易沉浸入纯数的算学之中。

命途虽短,但至少能选择一个算式,终其一生地去推演运算。

相比我们这些仙途漫长、更要分心于修炼的修士而言,她们在某个算术上的钻研成果甚至更加深入得多。”

验秋真人在九章堂遇见她们二人,得知今日玄级班是孙长老授课的时候,笑眯眯地又讲了不少天衍宗的趣事。

譬如天衍宗广开山门招收弟子之时灵根为次要,算术的天赋才为主要。

也譬如以兆幽长老为首的天衍宗长老们出门在外始终保持着随手捡凡人回宗的好习惯,像孙长老就是几十年前差点遭婆家活埋时,被路过的兆幽长老给提着衣领顺手带回来的典型案例。

还譬如每年因为实在学不下去而大哭着离开天衍宗,道心破碎转而投入其它小宗门中再也不接触算学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但这种在其它宗门世家足以被视作叛宗处理的行径,在天衍宗看来也并非什么大事。

毕竟实在学不下去,也不能强求人学。

怪就怪那张入门测试卷还是出得太简单了些,竟然没能把全部的笨人给筛选下去,让她们蒙混过了关,还是转头再改难几道题吧。

最后,验秋真人真心喟叹说:“你们在玄级班听学真是太对了。一升到地级班,那些弟子就跟疯了一样变成倔驴,这也不服那也不好,你这样算得不对她那样更是麻烦,全都不如我那写上二面墙都不止的天才解法……整堂课净听她们争辩去了,根本讲不了多少。”

“……”

“……”

如此浓郁的术数学习氛围之下,岑再思不由得想起自己远在玄沧剑派的那位便宜师弟程小然。

程小然这位偏科奇才唯在算术一道展露了些许天赋,与其按着他的头学剑,还不如弄来天衍宗搞会儿术数研究更有出路。

她一面问验秋真人要了份天衍宗这回招收弟子的入门测试卷,让长风驿急送回嵘洲,一面又连发了两张传讯符回玄傀峰。

一张传讯符亲切地告诉程小然,你久未谋面的小师姐为你送了张天衍宗入门测试卷回去,记得做,做完发回来,要是做不及格你就完了。

一张传讯符咨询便宜师尊晏无箴关于灵枢宗要举办的那个千机演武大会之事,主要询问玄傀峰是否准备参加。

这两张传讯符都很快得到了回应。

晏无箴说不参加。

其实灵枢宗一直有给她们发邀请函,但自从璇玑观被她合并进入玄沧剑派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去参加过了。

“哎。璇玑观不过是个名声不显的小门小派,输就输了,也没什么所谓,当然是想去就能去了。”

传讯符中,晏无箴窝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命苦。

“但现在已经没有璇玑观了,我们如今是境西支柱玄沧剑派的修士。披着这层皮出门,我根本不敢输啊……再思,你理解我的对吗再思?”

岑再思:“……”

懂的。

要脸两个字把她们全都毁了。

程小然则高兴地大哭了一通,他说张长老最近真的要把他押去温剑堂学初级剑术了,小师姐快带他走,他愿意学算术,再苦再累再难他都愿意学,只要能不让他学剑法就都可以——

他没哭完,六师兄的声音便跟在后头偷偷摸摸响起:“……师妹师妹,你别全听师尊的,程小然你哭得轻一点。”

“我和你二师姐都准备去看看那个千机演武大会的热闹……放心,绝不给玄沧剑派丢人,我们到时候就一人买件黑兜帽披身上,再带个易容法宝或者吃颗换容丹,实在不行干脆戴面具遮着,总之问就是散修。”

离开了断剑崖工作环境的六师兄,声音也变有劲了,思维也变灵活了,连性格都变活泼了。

岑再思决定视兆幽仙尊的推演情况,再决定她去不去看千机演武大会的热闹。

“说不准比赛的时候,我和你还待在大慈雪宫里呢。”岑再思对祁白叹息道:“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除开这些外,岑大小姐还顺手收尾了猝然升至金丹后期之后的闭关收获。

白毛息川剑尊传授的《澄观心诀》进一步修炼到了第五层。

祁白曾传讯说要转交与她的《醒神诀》亦修完了大半。

灵脉之中的金雷之力在那次得到水灵根的润泽之后,发生了某种岑再思也不好定性的变化,总之波及的范围更加宽广,威力也跟骇人。

或许冥冥之中还受到逃窜的邪修刺激,岑再思甚至自行领悟了一门雷法,控制金雷织成兜头而下的雷网,缝隙以水灵铺满,隔绝网中灵识与外界的联系,堪称邪恶禁锢技。

随着修为的提升,她还重新祭出了那两本珍藏已久的天书。

《你真的懂修仙吗》和《你真的懂修仙吗续》。

再次阅读上古前辈的日记,岑再思并未避开祁白。

岑大小姐素来是个得到什么就付出什么的人,既然祁白已经将自己的秘密袒露给她,她也会酌情分享自己的。

至于多少,得看情况。

这是祁白第一次阅读《你真的懂修仙吗》,读得满脸凝滞,久久不能言语。

岑再思重新翻开薄薄的下半本。

一部分原先只觉怎么都读不懂的模糊之处,如今她莫名就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模糊)八月十五日:

【刚坐下调理了一遍经络准备开始修炼,薛衡就非把我叫出去,他最好有事。

他真的要管这个东西叫月饼吗?

他都在月饼里塞了点什么啊?

这月饼真的非吃不可吗?

不过抬头看到天上二轮月亮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来到这里的时间已经远远大于曾经待在家里的时间了。

举头望明月,低头都快想不起来故乡长什么样了。

还好我和薛衡的命格都差没什么亲朋在世,否则这个时候已经可以抱头大哭了。】

第96章 再读日记【VIP】

(模糊)五月十三日:

【薛衡问我想过要回去吗?

哎。虽然确实很想念(模糊)(模糊)和(模糊),但我其实真的还蛮喜欢修仙的。

懂不懂啊,这可是修仙啊!哪个(模糊)没有过一个修仙的梦想呢?

不过我们俩都没所谓,可回可不回,但谁知道天道还有没有拉别人过来啊,她们想回去吗?如果想,又该怎么回去呢?

然后薛衡开始回忆他以前看过的男频小说,回忆了半天发现他看的男主全都是不回去的……每个人都开开心心地就在当地找了很多个老婆生了很多个孩子最后称霸世界去了。真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的东西。

他让我也回忆一下我看的女频,但首先我忙着打工我不看小说,男频女频都不看,其次我上次看到的(模糊)元素文艺作品,最后还是靠九星连珠回的家。

呃,三寻境有九星连珠吗?或者说,天文学在这个神奇的修仙世界还存在吗?反正物理学是不存在了我知道的。】

(模糊)六月二十九日:

【嗯嗯果然没有呢!

行吧,不回去就不回去了。我愿意修仙!

薛衡死活非要找出第三个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的话三个人就可以原地成立(模糊)了。

……受不了了,我就多余问他。】

(模糊)九月二十一日:

【薛衡这头猪!!!

非要怀疑段白灵也是(模糊),我说人家一看就肯定是个土生土长的三寻境本地人啊,这货不听,还直接把鬼子带进了村啊啊啊啊啊!

我说段白灵比他聪明他还不信!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一定会拥护段白灵把他给砍了的,一定!】

(模糊)十二月三十日:

【没什么意外,段白灵轻轻松松把我们的底细摸清楚了,就说在她面前一切都是负隅顽抗……

我觉得没有第三个人了,就算有,茫茫三寻境这么大也找不到啊。

段白灵对我们说的东西很感兴趣,非要跟我们凑到一起。不仅要凑,她还准备兼修薛衡的傀儡道。

受不了了,这就是跨学科天才吗?还好我修的是剑道,灵姐看不上,嘻嘻。】

(模糊)四月九日:

【最近那些大宗门都有些古怪。

问了薛衡,薛衡也这么觉得。可惜我俩都小门小户出身,宗主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东西,只能派唯一出身大家族的灵姐回去打听到底个什么事情。

其实我从之前结成金丹的时候就有点这种感觉了,本来还以为是丹田里多了个金丹,身体自然产生的排异反应。现在都快要结婴了也没见好转,只好接受这跟排异反应没有半毛钱关系就是什么东西不对的事实了TvT】

(模糊)六月十八日:

【灵姐一回去打听就没声了,甚至连段家的门都没出来,我靠不会真是出了什么大事吧?灵姐你活着吗灵姐?薛衡说他知道错了我特地拿留影石录下来了灵姐你快回来听啊灵姐——】

(模糊)五月十一日:

【灵姐终于打听回来了。往上一翻,才发现她竟然打听了整整两年。天啊,但凡薛衡能生,这孩子都会张嘴喊她娘了啊。

灵姐的神识不知为何受到了损伤,跟我们说的第一句很奇怪。

她说天外是危险的。

如果天文学还存在的话,我会很认同这个观点。都天外了,(模糊)当然危险啊,连(模糊)都没有。但这里可是神奇的修真世界啊。】

(模糊)五月二十七日:

【灵姐带我们去了沉石海中央的那片孤岛上。

她说这里其实是南明宗的遗迹,在许久之前,沉石海上涨,南明宗全宗忽地一齐发了疯,在某夜里拔剑朝向同门,彼此相杀,直到天明之时终于清醒过来,但此刻全宗上下杀得已只剩下宗主亲女一人。那位真人将母亲与全宗上下的尸骨都收殓了,接着自请兵解,死得很是惨烈。

灵姐的表情看起来也很恐怖,她说这事情很诡异,不会是孤例。那一大宗门的人,必然能留下点没被杀光的蛛丝马迹,我们要找出来。】

中间被人涂抹掉了几整页的文字。

接着,便是岑再思先前便已经读过的几篇日记。

如今再读,其实也只多看懂了其中零星几块的内容。

【我们在沉石海发现了(模糊)(模糊)。薛衡提出了一个我先前便有疑虑的观点,天道都能把我们给强拉过来,可见这事情它自己解决不了。

两种,内忧与外患。纵观三寻境,虽有邪修但也不成气候,人修之间虽彼此争斗但也还算符合自然法则,所以这个连天道都个外患。

既是外患,又说天外。薛衡问我就算男频女频都不看,那(模糊)看过吗?觉不觉得现在很像是(模糊)。我觉得他歪打正着猜对了。

这屏蔽,我来努力口一下吧。

我们可以把修真界理解为一个口口口世界(涂抹),保险起见,多来几种写法(模糊)(模糊)。

基于这种理解,那么魔修、心魔之声、都有了自己对应的解释。把口口先祖理解为口口,再把修真界的修士理解为口口,那模糊),这就能够解释为何有些大家族一夕败落,为何有些宗一朝崛起,扶摇直上!】

下一篇的字迹与这篇的虽然还能看出是同一人所写,但落笔力度、笔锋转折来看,都已有了许多细微区别。

就像书写者间隔许久才重新提笔,中间所隔的漫长时间里,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连带着心境与性情发生极大变化。

还是岑再思曾经读过的一篇日记。

(模糊)九月四日:

【沉石海中爬出来的魔物更多了,要我说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更没必要再拆东墙补西墙了。可惜大多数老东西们不接受,虞家那个家主连续骂了好几天,骂得超级脏。

但境东境西加起来的几位化神前辈们经过商议,决定派修天衍术的公孙前辈先登阏逢台,观测此事到底是否可行。

公孙前辈当即就去准备了,但我和薛衡都知道,天衍一术伤身最重,这事重大,公孙前辈必然不可能再活。为何非要验证,白白断送公孙前辈一条性命。

我知道的,凡我青年时发现的都是世界真理,凡我中年时发现的都是历史必然,凡我老年时发现的都是异端邪说。】

(模糊)十月二十二日:

【公孙前辈爆体而亡。

在惨烈之事面前,那些老东西们反倒都冷静了下来。

最先去的人选已经定下,宗主是一个,段家主是一个,虞家主也是一个。那死老头平日看我与宗主都格外不顺眼,说话超级难听,这会儿却与宗主并肩而立、同向而行。

听闻段家主与虞家主都托付了许久族中事宜,我问宗主是否有什么准备托付的。宗主让我一留在地上不要惹出祸事更不要摁着老头揍,二日后不想在(模糊)见到我让我好好光大宗门。

我说那完了宗主,你知道的我从小不会带孩子。咱们宗门都这样了,就别挣扎了吧,以后薛衡赘进段家,我作为他的婚前财产跟着一起过去就是了。

哎,宗主还是没忍住揍了我一顿。】

又是极明显的字迹变化。

(模糊)六月十一日:

【错金门上下也都疯了。疯得太突然,最近的岑无缺都相救不及。

她自从目睹了错金门的惨状之后,便总是很担心。她说若是日后她(模糊),岑家也变得如同这般该怎么办?我这种宗门只剩自己的人很难回答她这个问题。

岑无缺哪里都好,就是家族观念太重,疑心病还强。她们岑家还没组起来呢,她已经为这事忧心得都快生出心魔。

灵姐说没什么好忧心的,好好打磨自己,只要她自己不(模糊),岑家就不会出事。

最后薛衡给了她一个缺德建议,岑无缺还当真采纳闭关钻研去了。灵姐说待岑无缺出关后观望一二这《护心真经》的功用,若是不错,就给段家也修。】

《护心真经》。

岑再思瞳孔骤缩。

将《护心真经》传下的老祖,在这里出现了。

(模糊)一月十六日:

【薛衡和段白灵之间出现了分歧,她们大吵一架。薛衡认为段白灵疯了,说她变得太过偏激。这完全是刻板印象,我把他也骂了一顿。

段白灵的情绪确实变得不太对,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这并不是她的错。只有一种可能,段家主(模糊)(模糊)。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口口,她只能这么做。】

(模糊)四月十六日:

【今日是段白灵的生辰,我和薛衡去送她。

岑无缺还没出关,但段家与她都等不及了。她说事到如今,才知岑无缺那种心情,让她姑母将段家散了,与先前那些出了事的宗门重新合为一个宗门,就用她的尊号,叫灵枢宗。

我原先对宗主说要跟着薛衡赘进段家,现在薛衡不仅赘不进去,段家还没了。段白灵这个对谁都心狠手辣的女人说先走一步去等我们,她最好等着。】

(模糊)九月十四日:

【薛衡的修炼速度变快了,他怕段白灵撑不住,过不了多久大约也要走了。

我要再缓些时候。

我还有事要做完。】

(模糊)七月二十六日:

【天衍一术横空出世了一个小姑娘,薛衡如果还在,我们就真的可以在三寻境原地成立一个(模糊)了。可惜命运总是如此,擦肩而过才是常态,我所能做也只剩庇护那小姑娘一程。】

岑再思终于翻到了最后一篇。

(模糊)一月一日: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也肯定多的是漏洞,但来不及慢慢填补了。

相信这世间天才无数,总有人会做下去的。

我只负责告诉天道,不许再从(模糊)拉人,否则我们(模糊)就在(模糊)罢工。】

其实还有很多模糊的地方,但岑再思已经看懂了。

悬珠主人写得很对,人是具有自行填补空缺的能力的。

飞升的老祖从未远离过三寻这片大地,祂们就在高远的上空遥遥俯视,隐秘的丝线将祂们与祂们的家族、宗门牢牢相牵。

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祁家的衰落果然并不是因为含章仙尊的陨落,而是要顺着那条无形的丝线继续往上,上到茫茫苍穹,天外之天。

思及此处,她再克制不住,哇地吐出口热腾腾的乌血。

识海与丹田之内齐齐剧烈翻滚,仿佛被什么东西生拉硬拽着朝四面八方奋力撕扯而去!

岑再思似乎听到了什么模糊不清的声音,在她耳边来回想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又无法驱散这种如附骨之疽的模糊声音。

心中那团火,烧得愈来愈旺盛。

“……!”祁白好像喊了什么,朝她扑来,但岑再思被吵得听不清了。

兆幽仙尊说得对,这事情还不是她现在这个修为可以承受的。

对不起了兆幽仙尊,没忍住。

第97章 照夜仙尊【VIP】

“清徵何时可以过来?”

“说是在路上了。”

“算了,不然我还是去给乐游传个讯吧……你觉得她会把阏逢台掀了吗?”

“不知道。但她若是准备掀了你,我自会走远些的,一上年纪便越发见不得你们年轻人的打打闹闹了。”

“哎,我也想问,她们年轻人怎么就这般不怕死呢。还未结婴,便生猛成这个样子……”

“这两本书从何而来?”

“那死小子不肯说,非得等她醒了才知道。”

“……”

“……”

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岑再思的四周飘荡,忽而极近,忽而渺远,音量也时高时低,让人听得心生烦躁,恨不能立刻勒令她们要讲话就大点声讲,讲得清楚点。

她试图挣扎了两下。

但梦魇将她困得极深。

她本不应该听得如此清晰,岑再思在昏沉之中竟然古怪地意识到:她这时候应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可偏偏还残存那么一缕,愣是挺着让她保持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思维能力。

原来《醒神诀》发挥作用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抓住这仅存的一缕清明思绪,岑再思又恍惚间飘飘荡荡回到了六岁那年的深夜。

丧母丧父不久的小姑娘跌跌撞撞走在那条前往后山的嶙峋道路上,暴雨如注的夜晚,谁也想不到,会有才半人高的小姑娘悄悄出门。

她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去后山呢?

岑煦那天,又到底为什么也会出门?

岑再思的灵魂好像高高地飘在空中,冷眼旁观着那个将所有人命运转折去另一条轨道上的雨夜。

年幼的小岑再思一路上跌了很多个跤,摔得手脚没有一处好的皮肉,即便这样,她也依然一次次爬起,铁了心朝后山走去。

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拼命要过去的同时,冥冥中有另一股力量在竭尽全力地阻拦着她。

但那股阻拦的力量实在太过渺远,她又还只是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六岁小姑娘。

小岑再思最终还是晕倒在了后山的草丛之中,夜色深深,吞尽周围所有的光线,唯余她额心一点荧光,如同呼吸般安然明灭。

“……”

“……”

这个时候,越昙的残魂应当已经进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越昙……

……越昙?

岑再思模模糊糊地试图在识海中喊:奶?

奶?你在吗?

越昙仙尊?

连续几声,皆没有回应,但她分明看见了自己的识海极深处,仍有一丁点熟悉的荧光在微微闪动着。

“……!”

岑再思猛然睁开了眼。

“呀!”

站她床头的人亦吓了一跳。

下一刻,看清是她睁开双眸,兆幽仙尊立刻喜形于色:“太好了,乐游不会掀死我了!”

再下一刻,似是有什么东西冲了进来卷动气流……岑再思才看清是祁白几步也到了她的身侧。

他没说什么,甚至没能靠得太近,但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看,片刻不离。

岑再思微微摇头,意思自己没事。

虽然头很痛,识海也很混乱,但她懂,这一切都是自己作死冒险后应得的报应。

明知道《你真的懂修仙吗》中极大概率写的是自己现在还不该看的东西,但依然着急去看。岑再思胡乱想着:但天道的屏蔽撤下那么多,竟然就让她看了去,天道也应该为她躺在这里的情况负起一点责任来。

“除了识海,可还有哪里不适?”

另一道女声在旁侧响起,听着颇有几分熟悉,是岑再思先前还昏迷之时,在她旁边与兆幽仙尊说话的那位仙子。

“可看得清我们?识海里可有别的声音在说话?”

一身红衣的女修正支颐坐在稍远两步的椅子上,她身量修长、面容冷峻,并未刻意收敛,一身强横的灵力威压便这么丝丝缕缕地朝外溢出着。

好在她对房间内仅存的两个金丹小辈都并无针对之一,渗出的威压便也只是那么存在着,而没有让她们感到不适。

烈火焚天,照彻长夜,是虚镜阁的照夜仙尊。

“……”岑再思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试图用自己如今那点破破烂烂的神识去感受老奶傀儡之中的动静——不出意外,那傀儡就如同一个真正的死物般毫无波澜,根本察觉不到其实正有一位化神级别残魂寓居其中的分毫痕迹。

装死装得很彻底。

上次死得这么彻底的时候,还是刚从桃林迷障里出来,会儿。

上上次是在玄沧剑派,说什么都不肯跟着她一块儿上玄止峰去见息川剑尊的那会儿。

果然啊果然,境东的照夜仙,面对这两位当世最强的化神尊者,越昙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避其锋芒。

岑再思简洁回答:有声音。”

照夜随意“嗯”了声,接:“脑子没坏,放心吧。”

岑再思:“……”

兆幽一味欣喜:“太好了,妹妹,你再晚醒一会儿我就真要把乐游给摇过来了,到时候咱们俩谁都别想好过,一起完蛋。”*

岑再思:“……”

不愧是乐游仙尊。仙友遍三寻的同时,还这么凶名在外。

“好什么好?”照夜嗤道:“脑子没坏是因为你出身岑家,为着族中有个修《护心真经》的姑娘在才勉强撑住,换成别人这个时候出殡的丧乐都能响彻在整个沉石海上空了。”

啊。

岑再思的识海本就一派混乱,此时更是被数落得有些思考不能,照夜这段话中所传达出的信息在她心底盘旋三圈也没能顺利解析,只剩下一个朴素简单的念头:好毒的嘴。

异常熟悉的嘴毒,又与随身老奶的有些不同。

她抬眸去看照夜。

越昙的刻薄是精致而幽默的,照夜的嘴毒就是直白而不留情的。

照夜数落完这一句,隔空将祁白拎到岑再思的床边,起身,面无表情道:“二位,交代一下吧,看的那两本东西都是哪来的?”

——岑再思晕倒的时候,《你真的懂修仙吗》上半册在祁白手中,下半册在她手中。

只是祁白修为尚低,才金丹初期,能看懂的比她少。上半册中又多是悬珠主人早期的修炼记录与日常吐槽,还没来得及写到什么看了就晕的机密。

但在匆匆赶来的兆幽与照夜心中,大约她们俩都算是格外生猛的年轻人。

“……在悬珠秘境中拿到的。”

岑再思先开了口,祁白也就顺从地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扶着额角听完,兆幽与照夜对视一眼。

上古时代距离今天已经过去得太久,时移世易,连三寻境中的地理风貌都难免发生了巨大变化,更别提上古修士遗留下来的诸多秘境、洞府,多的是不为她们知晓的东西藏在其中。

尤其悬珠秘境,一个位于境西的、只允许金丹以下修为进入的上古秘境。

反正兆幽和照夜谁都没在年轻之时进去过。

因此竟然从来都没发现,那里面不仅栖息着一头早该灭绝的青龙,还藏着这样两本书写了上古时代秘史与天外之天的禁书。

照夜沉默地看了岑再思许久。

面容沉肃,眼珠一动不动。

久到岑再思觉得,这位照夜仙尊的沉重目光其实已经不在她的身上。

“我……”岑再思开口。

“你想问什么?”照夜偏移开了目光。

于是岑再思问了:“我身上没什么问题吧?”

盯她那么久,别是发现了什么连照夜仙尊都觉得棘手的大毛病。

照夜:“没毛病啊,手脚脑子丹田灵根都好好的,除了识海。”

岑再思:“……”

沉睡了一个嘴毒的老奶,就会有另一个嘴毒的老奶刷新在她的面前。

这就是越昙曾经说的老奶守恒定律吧。

兆幽仙尊大约在阏逢台有些事,神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息川教了你《澄观心诀》?”

照夜仙尊竟然还不走,而是跟她聊了起来。

“嗯。”

岑再思不知照夜仙尊想说什么。

下一刻,照夜稳定地嘲讽开口:“先前我还说他这人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多此一举,明明修士一旦结婴,识海便会加固数个层级,届时自然便灵台稳固、身魂一体、外力不可侵扰。”

“与其教你心诀还不如助你突破瓶颈速速结婴。如今看来倒是错怪他了,若不早早教你,你还真能把自己作死。”

岑再思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骂过了。

还连带着远在玄止峰上的白毛息川剑尊一起挨骂。

幼时尚未引气入体正式开始修炼时,岑家的小孩便会一起上文化课。岑再思学得还不错,知道照夜仙尊与息川剑尊的年龄相仿,突破化神的时间也靠得很近,实力至今不相上下,堪称千年之前三寻境最耀眼的两位少年天骄。

如今看来,如今这两位老年天骄的关系果真不太一般。

姑且不论是好得不一般,还是坏得不一般。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照夜似乎看懂了她的神情,当即眉梢一挑:“息川可不能与我并称。”

远在玄止峰上的白毛什么都没做,就又被踩了一下。

岑再思叹了口气,只觉这个老奶颇为不好对付:“仙尊,你到底想说什么?”

照夜道:“我看了你那两本从悬珠秘境中带出的禁书。”

岑再思再次抬眸,与她直直对视。

“上古时代三寻境遭遇了大变故,从那以后,宗族与世家总是更替得很快。能从那时传到现在的几乎没有几个,你们岑家虽然也曾经历过一段极漫长的静默期,但好歹算是其中之一。无数宗族都在疯狂与杀戮中彻底衰落或是断尾求生,但不管怎么样,都多少佚散了过去的历史。”

照夜说:“我姓虞,名彻。千年之前的扶摇柱上,头位也曾写过我的名姓。托你的福,今日才知,万年之前我家先祖也是头几个迈出天穹的人。”

……日记中,那个虞家主的虞。

现在的虚镜阁,前身便是上古时代的虞家与陆家。

“与你说这些,只是看好你。”

身量修长,嘴不饶人的照夜仙尊说:“等做完我该做的事,我便也会飞升。再百年之后的三寻境,靠的总得是你们继续我们所做之事,与上古之时前辈们所行之事。”

“曾经有人与我争论,世人究竟想蒙昧而生、还是清醒而死。天外的东西、世界的真相,不应该将这些都赤诚地铺展开来,将选择的权利还给世人自己吗?”

“这不是已经在选了吗?让享受了天道眷顾、家族倾斜、仙途一帆风顺之人最后去承担些东西清醒而死。没有灵根、没有天赋,此生无缘更高境界的人就享受平凡安定的一生,也很好啊。”

得到什么,付出什么。

恰是岑再思一贯的准则。

最后这位照夜仙尊说她最近为着从梧洲捡回来的那群小傻子的事都在阏逢台上,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她。

她走后没多久,兆幽仙尊又踱了回来,把身体并无大碍的两个人摁进了天衍宗的静室之中,“闭关,好好调养你那个破识海!”

先前还觉得这两只小鸟可爱,转头就险些被小鸟给拆了家。

真是命苦!

她对照夜抱怨道:“先前含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曾推演过她的命数,分明是个天赋异禀、一生稳妥、大局为重的领家之主,怎么长大之后行事如此生猛不稳重。”

照夜轻轻扯动唇角,破坏了原先冷峻的神情,亦是道:“是啊,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兆幽又叹了几口气,喃喃道:“总有不好的预感,不会推衍完这姑娘的事情,我要再躺九年吧……”

照夜不再回应她,而是仰起脸,沉默地久久凝视着头顶那既近又远的神秘夜空。

“……”

“……”

岑再思摆好五心朝天的调息姿势,见祁白神色依然很是凝重,随口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早晚都会知道的。”

祁白缓缓吐出口气。

先前岑再思猝然灵力暴涨、气息紊乱、识海翻腾,是突生心魔的症状,他除了即刻找验秋真人叫来兆幽仙尊,与守在她身边用水灵力竭力安抚那翻腾之外,竟一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若是再遇到这种连她都没办法的局面,他还要重复今日的无力吗?

“不会再有大事了。”

岑再思似乎精准地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把我们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结成元婴,就比现在要好多了。没听照夜仙尊说吗?届时灵台稳固、身魂一体、外力再不可侵扰。”

祁白沉下心修炼。

再离开静室时,兆幽仙尊的三年天衍术冷静期已经结束。

她问岑再思所求答案的那个问题。

岑再思道:“我先前做过一梦,梦中说我在崇城大慈雪宫能得一桩大机缘。但最近又做了一梦,这次的梦里让我别去。兆幽仙尊,您给算算,我到底该不该去?”

兆幽:“……谁那么无聊给你托这梦?”

岑再思遗憾摊手。

但兆幽仙尊的人实在很好,还是给她这么算了。

在阏逢台上算的,没让岑再思跟着上去,也就没让岑再思看到这神秘的天衍术数在阏逢台上施展的具体情形。

不过她老人家竟然主动解释了一句:“其实没那么多神秘的弯弯绕绕,只是因为阏逢台距离天外之天太近,受到的那什么就严重。除非元婴修士,其余人上去了只会识海被撑爆而亡。懂了吗?这就是禁地的由来,但我们没法解释。”

……懂了。

解释的内容都是不能被修为太低之人知道的东西,干脆不解释了,只一刀切下禁令。

过了半日,兆幽仙尊从阏逢台走出。

她神色有些困惑道:“我推演出,你应当去大慈雪宫。”

第98章 死对头【VIP】

此次登上阏逢台,共收获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岑再思所想要推衍得到的答案并不会让兆幽再躺九年,先前的担忧纯属她以老前辈之心度小姑娘之腹。

坏消息是,兆幽原想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推都推了,顺手往深处再多算两行小姑娘此行是否艰难凶险,好决定自己接下来要不要多留心两眼,反正推的都还是同一件事也不能算她破例时……兆幽发现,自己受到了反噬。

“我推演出,你应当去大慈雪宫。”

她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看东西并不分明。

但学天衍术几百年来这样的时候多着呢,兆幽并不十分介怀,她只是困惑地说:“我只是想推算此事吉凶,却遭了反噬,说明此事来头不小。但先前推算的结果分明又是你应当去大慈雪宫。”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明明有危险,但岑再思应该去。

岑再思:“……”

她有了某种预感。

先前在天衍宗的静室中,温养识海到穷极无聊时,她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拉着祁白算了一笔账。

更准确地说,岑再思是拉着祁白算了两条时间线。

那个系统给祁白的故事中,他先是在悬珠秘境之变后,通过青龙“炼化”了那枚宝珠从而结成金丹,闭关了八年。

而后才出关发现了岑煦儿遭人暗害,接着才前往崇城与大慈雪宫的圣女因为争夺同一株天材地宝而不打不相识。

但现在呢?

悬珠秘境结束后,岑再思先是闭关三年冲击金丹,接着去了玄沧剑派,一年断剑崖,两年傀儡术与算术,近两年在玄止峰,接着便追杀邪修去了,只是从梧洲离开后又闭关两年巩固修为,接着来到天衍宗又排了两年多快三年的队。

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十三年过去了。

岑再思不得不意识到这个异常严峻的现实问题。

因为她们先前的拖延战术,就算兆幽仙尊算出她们应当去崇城,此时距离故事中“祁白”与大慈雪宫圣女争夺同一株天材地宝不打不相识的时间点也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

也就是说,大约就是岑再思还在玄止峰上苦苦修炼,祁白还在暮洲的剑行秘境里面淬炼二十春的那段时间里,鲜少会出门露面的大慈雪宫圣女就已经在她们所不知的地方默默地、顺利地拿走了那株天材地宝。

而且据她所知,崇城本就是个境东阴暗兜帽刻板印象气息最为浓郁的城池,里面不仅有平日里境西民众们最为谈之色变的恐怖毒修与邪恶咒修,执掌崇城的大慈雪宫更是从上到下都非常神秘且排外。

大慈雪宫的弟子们平日里便极少出门参与三寻境内各宗门间的群体活动,更少接纳外人进入宫中。

就连不得不每隔数十年进行一次的广开门庭,招收有灵根的孩童充实门庭、善加培养的这种活动,大慈雪宫也常常在暗中不知不觉地就悄悄搞完结束了。

“……”

“……”

现在,应该去崇城的答案得到了。

但怎么进入大慈雪宫变成了一个问题。

真是造化弄人。

半瞎的兆幽仙尊被自己的推算结果给激起了半身反骨,竟提起兴趣主动问:“给你托梦的那位大仙可曾提及你是要去大慈雪宫做什么的?”

能是去干什么呢?

岑再思飞了祁白一眼。

无非是那位圣女阁下更有眼光地一眼就看出了“祁白”并非池中之物,主动邀请他成为了大慈雪宫座下客卿接着帮助圣女夺得大慈雪宫的宗门大权,收获圣女芳心暗许的同时好悬还记得有个在菱洲昏迷不醒的岑煦儿所以才没一口答应下来这等美事。

祁白微微侧过脸:“……”

系统的故事就是如此简单、粗暴、爽。

莫名其妙的好感与莫名其妙的机缘总是来得毫不手软,不需要任何努力就会直接“啪嗒”一声精准掉到你的脸上。

但实际上,只要跟着它教的走,便会发现每一个爽文故事的尽头都是……

岑再思的瞳孔猝然收缩。

每一个爽文故事的尽头都是……先天灵物。

悬珠秘境里,系统让祁白去夺取宝珠。

桃林迷障中,系统让祁白去夺取灵物。

大慈雪宫,据她所知,恰恰正是整个三寻境中唯四收容了先天灵物的宗门之一。

不出意外的话,系统真实的意图,是想让“祁白”再去炼化掉大慈雪宫中的那个先天灵物。

心念电转间,岑再思直直对上眸,幽幽吐字:“先天灵物。”

兴吓了一跳。

“什么?”

她半点也没有一个化神修士应有的庄重,当即就跳着脚喊:“谁给你托的梦啊?是正经大仙吗?别是哪个邪魔外道天外——”

意识到面,又硬生生把没说完的词给吞了回去。

但兆幽还是不庄重,又一叠声追着问:“知道先天灵物的什么?”

兆幽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岑再思和祁白都听懂了。

先天灵物必然不再是某种单纯的珍稀顶级法宝了,它们背后必然藏着一些她们听不得的东西,十有八九,来自天外。

哪怕是自己猜出来的,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岑再思又敏锐地感受到了识海深处即刻响起的杂乱嗡鸣声。

靠,猜对了。

再一看,祁白面如金纸,脸色比她还差。

显然与她想到了同一层。

岑再思都快要被这种特殊的“不可知”机制给气笑了。

她没好气道:“若我已经知道了它们代表些什么,这会儿我出殡的丧乐大概都已经响彻在沉石海上空了。”

兆幽:“……”

好熟悉的话术,她也太活学活用了些。

“不过,或许,我怀疑大慈雪宫中收容的那个先天灵物,可能当真出现了什么问题。”很快,岑再思又谨慎地补充。

她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一些坏事发生的可能,尤其是已经有了足足两个前车之鉴的系统任务。

说不定就是大慈雪宫里的那个先天灵物失控暴走现在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或者情况再坏一些,说不定那个先天灵物将她们宫中的长老都给反过来控制住了导致现在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关于那灵物出问题的消息始终没能够传达到外界。

而岑再思真正忧虑的是,若这个乱成一锅粥的猜想是真,那按照系统的时间来看,先天灵物应该在五年前就已经出现了问题的端倪。

五年过去,谁知道看似依旧风平浪静的大慈雪宫中的情况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兆幽结束跳脚,接受现实:“下次再收到这种托梦,一定要早点跟大人们说出来好吗?妹妹?”

岑再思诚恳:“实在是刚刚才想到。”

半瞎的兆幽仙尊此刻只觉乌云罩顶,有气无力道:“虽然不知你怎么来的把握,但既然可能事关先天灵宝,我须得先去与照夜说一声,你家老祖那边你自己去讲。”

“啊。”岑再思又道:“那我先听听照夜仙尊怎么说。”

先听听照夜仙尊的安排,再决定怎么向乐游老祖汇报自己接下里的行踪。

兆幽表示随她,挥袖离开去摇人了。

岑再思与祁白原地等候,趁此机会,她抓紧传音问腰间挂着的那个老奶傀儡:

【等会儿若是照夜仙尊过来,你不会又要原地装死了吧?】

有化神仙尊在身边的时候,越昙一般都会保持可贵的沉默。

而有息川、照夜这两位特定化神仙尊在的时候,越昙会选择更为可贵而彻底的装死。

老奶理直气壮:【那肯定啊!她可是现在整个三寻境最强的修士!跟她撞上,她绝对一眼就把我识破!】

照夜仙尊和息川剑尊年龄相仿,息川剑尊又曾经和越昙前辈有过一段。也就是说,照夜与越昙,年龄也相仿,是呼吸同一时代空气的人。

岑再思越发狐疑:【前夫你要躲,照夜你也要躲,总不会连她都是你的惹下的哪段负心情缘吧?越昙前辈,你当真女的男的不忌口呀?】

【妹妹,不可以凭空污人清白的!】

越昙感觉自己挺直了一辈子的腰在这儿弯了,她气急败坏道:【什么负心情缘,我虽然是喜欢谈点恋爱,但可真没招惹过照夜,我和她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的死对头。】

岑再思:【……】

岑再思:【啊。】

岑再思:【死对头。】

好陌生的词语,好陌生的语境。

岑大小姐打遍同阶无敌手,她没有死对头,她不太能共情。

但是据她所知,岑家先前那位热爱音乐的姑母与当时的清音门首席大弟子好像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的死对头。

玄沧剑派里因为打架争夺剑穗最终打成了眷侣的那两位长老似乎也曾经算是死对头。

就连悬珠前辈日记中应该是两情相悦的“薛衡”与“段白灵”,她们对应的应当就是传闻中的玑衡仙尊与灵枢仙尊,因为傀儡理念的差异,好像曾经也当过死对头吧。

越昙:【……】

越昙:【你上面举的这些例子都不是真的死对头,最多最多叫欢喜冤家。死对头死对头,知道对头前面为什么是个死字吗?】

岑再思真诚道:【当然不知道,你教教我。】

越昙冷酷:【不教。】

她甚至还威胁:【再想这些我就把你的识海炸了,咱们俩同归于尽,让出殡的哀乐响彻在沉石海的上空。】

哎。

真是的。

看来当真是对不可冒犯的死对头了,提到照夜仙尊,比提到她前夫的反应都大,且大很多。

岑再思最后问:【那要是你死对头教我东西,我能学吗?】

越昙冷笑:【学吧,学不死你。】

【那你死对头要是准备和我一起去大慈雪宫呢?我能去吗?】

【去,使劲去。】

岑再思粲然一笑。

那就是能学和能去的意思。

越昙虽然素来刻薄,但从来不说违心之语,包括反话。

她觉得这个“死对头”,多多少少还是掺了一两滴水分的。

但还是不说出来气死老奶了。

不过几刻时间,照夜仙尊便匆匆跟着兆幽仙尊赶回了天衍宗。

她的眉目看起来越发冷肃,此刻眸中横生出了某种凛冽如霜风的杀伐之意。见了岑再思,当即问道:“你如何得知大慈雪宫中的先天灵物有变?别跟我说是什么做梦。”

当然是因为系统。

如果照夜仙尊能够理解“系统”这个概念的话。

但再一想,系统有那么多切片,死一个宿主换一个宿主。而照夜仙尊又活了千年的漫长岁月,也说不准真知道。

岑再思选择了讲述部分的真话:“在梧洲的那片桃林中,我们遇到了一个邪修,他死后身上飞出团灰光,自称叫系统——”

后面的真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照夜已经扑到了她的身前。

双眸中的杀伐之意,在她瞳孔骤缩的瞬间凝聚成某种近乎实体的尖锐气息,她打断道:“谁接触了那个系统!”

“哎别……”兆幽试图伸手。

好在下一刻,照夜似乎想到什么,稍稍松弛了一些,换了个问法:“你们没接触那个系统吧?”

她知道。

见此情形,岑再思终于意识到:照夜仙尊不仅知道系统是什么,恐怕也深切知道系统背后的深深恶意。

而且太着急了,不是近些年听闻过的模样。

哪怕她刚刚对照夜说的从某位魔尊处得来的消息,照夜恐怕都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因为魔尊是她在这千年之中早已司空见惯了的东西。

——系统这个东西,存在的时间比她先前想象的更为久远,恐怕在千年之前,便已存在,且为照夜仙尊知晓。

“没有。”岑再思镇定地说:“我们没有触碰桃林中的那个系统。”

“但我们也不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它被乐游老祖收容在了昔年同风老祖留下的缚灵玉蝉中,由我那个修炼了《护心真经》的妹妹看守。”

照夜冷静了下来。

“那是该走一趟大慈雪宫。”

她说:“那个系统,你别接触。”

岑再思趁机问:“仙尊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照夜反应这样大,照夜肯定知道。

果然,她觑了岑再思一眼,并未推托不知,而是真答道:“你可以理解为……它是三寻境内,最邪恶的一个先天灵物。”

“一旦听信了它,与它绑定,除非身死魂消,便再难解脱。”

“我原以为,它早已……一起被毁灭了。”

第99章 大慈雪宫【VIP】

系统这词一出,大慈雪宫出事的危险等级立时往上翻了两番。

照夜没有片刻犹豫地开始摇人护法,暂时半瞎的兆幽自然不在被摇的行列之中,她偷摸溜过来,脑袋凑到岑再思与祁白中间,闭着眼睛低声问:“什么系统?”

岑再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很多年以后要是应五财也最终晋升到化神境界,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副死样。

不,会比兆幽更不如。兆幽还有一手天衍术为她稍稍端起几分神秘的架子,应五财可就只剩铺天盖地的灵石和法宝了。

“您不知道?”

兆幽叫冤:“当然不知道啊,我超年轻的,我比你们照夜仙尊小了整整五百岁——她老人家刚刚称霸三寻的那些年,天衍宗还是我师尊在当家呢。”

兆幽忿忿:“而且你家乐游老祖知道了也没跟我讲啊,真是越老越不讲义气。”

照夜知道,兆幽却不曾知晓。

也就是说,“系统”这个东西在千年之前曾给照夜留下过深深的印象,又在兆幽行走三寻之前销声匿迹。

结合它现在碎成一个又一个切片散落在三寻各地的现状,很有可能是当初发生了某件事,导致它从完整变为分裂。而照夜,则认为它被彻底毁灭了。

岑再思兀自思考,朝祁白抬了抬下巴。

于是这位目前与系统相处时间最长的倒霉蛋心领神会,开始到一边为兆幽仙尊她老人家答疑解惑:“那是一种寄生于修士识海之中的不明灵体,外观上暂时为一团灰光,系统是它的自称……”

既已事关先天灵物,她和祁白还是否应该前往大慈雪宫?

或者说,事情既然已经被坦白且转交到了目前整个三寻境最强的照夜仙尊的手中,按天塌下来了也有高个子顶着的这一亘古不变的铁律来看,是否还需要她与祁白掺和在里面?

“自然是要的。”照夜在摇人中途瞪了她一眼:“兆幽不都推衍出来,你们应当去一趟大慈雪宫吗?”

这样啊。

看她神情,照夜又猜到了些什么:“总不能纠集了人马站在大慈雪宫外面直接朝里面轰吧,还不知道里面内情如何。”

大慈雪宫的化神老祖寒宵仙尊,也是个平日就不爱出门见人,常年龟缩在自己洞府之中搞自闭的一位仙尊。

故而几年都见不着他一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要是哪天真活泼开朗地出来社交了,才是真的叫人毛骨悚然。只是五年不见,照夜几人并未将事情往“大慈雪宫中的灵物出了什么问题”这个方向去想。

很快,照夜摇来了朝岫符宗的云笈仙尊、御谶门的九谶仙尊和合欢宗的覆鹿仙尊。

岑再思也通过传讯符,将兆幽推衍出的结果告知了远在菱洲家中的乐游老祖,最后通知了一声她们二人准备与照夜仙尊一道进入大慈雪宫中。

乐游的传讯符回来得很快。

先是震撼:【这你都硬要去啊。】

再是质疑:【你说照夜?她真要和你一起去大慈雪宫?她可不好说话。】

最后自荐:【不行,我这心还是老在跳,要不我也去崇城外边蹲着?】

说到“她可不好说话”那一句的时候,岑再思默默抬头看了眼就站在不远处长身抱臂的照夜仙尊。

照夜冷笑一声。

乐游老祖这么想也正常。毕竟她和兆幽年岁相近,虽然都是化神境界的仙尊,但比照夜小了几百岁,有点儿隔代。

照夜化神的时候乐游她娘还是个在菱洲挽着裤腿收割静心菱的小女孩呢,等乐游都结了丹开始潇洒游历三寻境的时候,照夜早已经是个看起来非常不好接近的冷酷女修了。

加之岑家与虚镜阁之间隔得又远,照夜是极少见的连乐游都没什么交情的仙尊之一。

虽无交情,但有照夜同行,实在也不好说不放心。

照夜此人年少成名、天资异禀、身负众望,一路征伐顺利地就修炼到了化神。她坐镇境东的近千年时光之中,杀退魔尊、镇压异宝、处理内斗,大家长该做的桩桩件件她也都一个不落地做到了极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迟迟尚未飞升,但她确实是目前三寻境中最能打的一位修士了。

其实兆幽觉得,眼前岑家的这只漂亮小鸟,光看目前半段的成长经历,和照夜还当真蛮像的。

照夜这几次见她,总多出几分耐心,或许也正是因为在她身上看见了千年之前尚且年少模糊的自己。

“那倒也没这么像。”照夜在旁无稍有几分相似,实则性情迥然不同。”

兆幽:“……哇,

照夜斜了她眼,又对岑再思道:“乐游要来就来,反正我们在

岑再思心领神会,立即传话:【你要来就抓紧来,我们就快干完了。】

待她传完,照夜看了看时辰,腰间一杆漆黑秤杆兀自飞出,体型在空中暴涨几尺,接着动作轻盈地一头挑起一个少年的后领。

再下一刻,岑再思与祁白的身影都跟着她猝然消失在了天衍宗中。

唯有半瞎的兆幽,留在原地慢吞吞地抬手给自己倒了盏冒热气的咸灵茶。

——

崇城。

大慈雪宫。

不过几炷香的时间,她们便已经跨越千里,崇城。

崇城在境东的最北端,大慈雪宫又在崇城的最北端。岑再思眼睁睁看着照夜就这样提溜着她们二人从大慈雪宫的山门上方盈盈飞过,所谓的护宗阵法几乎在她老人家身上未曾起到半分阻拦之用。

原先她还在想应当用个什么正当而不打草惊蛇的理由造访大慈雪宫,谁知照夜仙尊给出的方案是破门而入,不用通知。

好吧,这样应该也算很不打草惊蛇了。

大慈雪宫的最北端,是一座顶端尖细的高塔,远远看去,就像是从地面直刺向那浓黑的夜空。

照夜忽地停在半空。

她伸出指尖在她与祁白的眉心之处各自轻点一记。

她老人家施施然道:“你们二人进不得钟楼,就从这进去看看大慈雪宫中弟子的情况吧,等我成事。”

语罢,接着挑起两人后领的秤杆自行飞回,照夜的身形一飘,继续泰然朝大慈雪宫最北端的钟楼直飞而去。

下坠的同时,信息被直接灌入了两人的识海之中。

大慈雪宫中所收容的那个先天灵物名为天律钟,钟内无锤,可自鸣响。

它所掌握的能力并不在五行之内,而是规则。

钟声鸣响之时,所在领域之内便会降下新的规则。若是违反规则,便会遭到反噬与控制。

正常情况下,这东西被大慈雪宫时代相传的《寒知诀》控制着,所行规则生效的范围只在内门,且每一条也都看起来无伤大雅。

譬如内门范围之内不可高声交谈,譬如进入内门须穿戴大慈雪宫特制的雪丝法衣,也譬如有天律钟在的钟楼为禁地,除长老与圣女外擅自靠近者暂废修为。

都还能接受。

只是如果那个天律钟真发生了异变,恐怕这些规则也会相应地发生扭曲。

几声簌簌轻响,似是叶片飘落到了地面。

她们在半空使了个身法,轻盈落至地面,环视四周,意识到照夜应当是把她们扔在了大慈雪宫内门类似弟子居的一个方位。

崇城终年落雪,此刻飘飘扬扬的干雪倾覆而下,如自天外洒下的纷扬尘土,降临在此世之间。

此刻,悬于天穹的三轮月华之中,光芒最盛的是一轮红光普照的赤月。

赤月主杀。

远处,一阵尖锐钟声,由远及近快速传到岑再思的耳边,响彻这片红光耀耀的寂静夜空。

她与祁白对视一眼。

“……”

“……”

“贺兰师姐!”

“贺兰师姐外面、外面有……”

惊惶的少女声线。

“噤声,律钟已响,怎么还敢大呼小叫。”

低声的呵止。

“外面怎么了?”

如同冰块摩擦发出的咯吱声的问句。

漆黑的房间中,连天顶的三轮月华都照不进来,唯有一个镌刻在地面上的阵法正散着幽幽冰蓝光芒。

最先发出声音的少女不过炼气大圆满的修为,先是悚然一惊,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急切道:“……外面有两个面生的金丹修士闯了进来。”

借着仅有的那丝幽暗蓝光,端坐在中央不断运转《寒知诀》以维系阵法的女修终于神色一变。

“面生的金丹修士?”

她动作带着几分滞涩地起身,立即道:“何师妹、尤师妹,你二人暂且看顾此处,我与她出去看一眼。”

两位被点到的女修同样动作滞涩地上前两步:“好。”

贺兰师姐双手掐诀,抬步与那位炼气师妹一同走出了这片黯然无光的房间。

二人的身形陡然出现在某片雪崖边。

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询问那两位外来的金丹修士如今身在何处,因为那两道身影实在是太过显眼,声*势浩大到无论是谁都会一眼就发现的程度。

不远处,淡红月光的普照之下,“砰砰”的炸响之声如同放烟花般四面响起。

抬眼望去是一片流华耀耀、雷光电闪的惊雷场,低头看来一层浅浅水华几乎已经弥漫到了她们二人的脚下。

自从天律钟异变、控制了宗内数位长老以来,大慈雪宫之内原本的规则便立即发生了极端恶意的扭曲与增强。

不仅规则的条目增多、惩罚变强,还修为越高,所受到规则的限制与反噬便越强。

导致如今天律钟鸣响之后的三个时辰之内,她们中唯一能够立即行动探听情况的变成了内门中原先年纪最小、修为最低的几位小师妹。

金丹中期的贺兰琼枝《寒知诀》修得最高,所受到的限制也最多,大多时候都留在弟子居中运功维系那个隔绝天律钟规则的空间阵法。

那些长老不是已经隔绝了大慈雪宫的出入口?

怎么还会有陌生修士成功闯进来……还在这里大动干戈?

滚滚惊雷自夜空穹顶之中不断被那女修摄至她的雷场之中,天律钟鸣响之后的嗡鸣原本应当持续一个时辰,此刻却被盈天的雷声给遮盖得分毫不剩——

那女修似乎发现了她们。

如今天律钟响之后,她们再不可发声。

那修士似乎对这些规则颇有几分了解,并未贸然出声,而是随着那雷电噼啪的雷场移动,神识遥遥地裹挟着传音而至:【这位道友,你就是大慈雪宫的圣女吗?】

贺兰琼枝:“……”

第100章 如星微芒【VIP】

张口就叫她圣女,可见这二人确实是丝毫没有掺杂水分的外地修士。

但眼下并不是纠正这些小事的时候,大慈雪宫已被封锁了近五年时间,这二人还是贺兰琼枝头一回见到的外来修士。电光雷火的硝石气息之中,她迅速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这已是如今最大的变数。

【这里不可久留,换一步说话!】

雷光与水气稍稍收敛,贺兰琼枝缓缓后退,目光紧盯着那两个外来修士,在风霜肆虐的雪涯划开了一道寒气森森的裂隙。

……原来藏在了这里。

岑再思还说怎么落地大慈雪宫之后,便感知不到这里弟子们的气息,更几乎听不到一点人声。

她当时心底就咯噔一下,识海中已经飞快闪回了无数大慈雪宫被全宗上下尽数屠戮的惨状。

还好她与祁白特意构建的雷场足够声势浩大,把人给引了出来。

跟在那位圣女身后,她们进入了一片仅有微弱光源的空间。

唯一的微弱光源来自地面上那个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复杂阵法,阵法左右各盘膝坐着一个身着大慈雪宫宗门服饰的金丹女修,二人都维持着某种双手运转功法的姿势,看样子是在维持着地面上那个阵法。

这片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并不算狭小,岑再思第一时间探出神识探查,约有四个玄傀峰主殿那么大,但置身其中时的禁锢感却颇为强烈。

【外部空间的挤压。】祁白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凝视着地面上的那个幽蓝阵法,传音道:【这片空间中的规则力量比外界小了许多,是这阵法的功劳,但它在绘制之时便有疏漏之处,如今汇入的灵力又微弱,撑不下去是迟早的事。】

维持阵法的那两个女修看起来灵力并不十分充足,包括引她们而来的这位圣女。

“二位,在这里可以说话了。”贺兰琼枝制住弟子居中几位豁然起身的师妹,示意她们不要作声,接着率先朝那两位外来的修士开口:“我叫贺兰琼枝,是宫主亲徒。不知二位道友尊姓大名,如何进得来大慈雪宫之中。”

她们身上的雷光散去,借着熟悉的阵法光芒,贺兰琼枝才终于看清这对修士的面容。

二人皆是少年模样,身着相似的绿白色法衣,虽不常行走外界,但她至少认得出这是境西菱洲岑家的家袍款式。

女修金丹后期修为,简单挽了发髻,目光与她周身萦绕着的雷光电意一样锐利得惊人,一手扶剑,一手微微摆开,是随时掐诀引雷的姿势。

男修金丹初期修为,束一高马尾在脑后,站在女修身侧,轮廓与气息都显得相对更柔和温吞,防备的意图潜藏在无害的水灵气之后。

二人之中,是这女修主导。贺兰琼枝心中暗断。

岑家,雷灵根。这两个关键信息组合在一起,她似乎隐约记得曾经是听说过菱洲岑家出了个天纵奇才的大小姐,先天单雷灵根,怎么了来着总之结成极品金丹,一时间很是轰动。

但岑家大小姐结丹也只是七八年前之事,贺兰琼枝因此犹疑,七八年时间,显然不足以一个修士从刚刚结丹火速跳跃到金丹后期的修为。

下一刻,她便听那女修道:“我姓岑,名再思,境西菱洲岑家修士,金丹后期。这是我的未婚夫祁白,金丹初期。”

“我们在天衍宗由兆幽仙尊算得大慈雪宫之中有变,恐怕与那先天灵物有些干系,禀告了照夜仙尊,由仙尊一同带入大慈雪宫之中。”

照夜仙尊!

听得她老人家尊姓大名,此处空间之中,连带着贺兰琼枝在内的幸存修士齐齐不着痕迹地大松一口气,连带着压抑沉闷的空气都松快许多,一时无人注意岑再思在“先天灵物”这四字上微微咬重了几分。

“照夜仙尊如今何在?天律钟早已发生了异变,照夜仙尊她……”

岑再思:“照夜仙尊直接去了钟楼,那地方凶险,我二人修为不够被半路丢了下来。照夜仙尊应当已经有所准备,除她之外,此刻还另有四位仙尊就守在崇城之中。若是生变,即刻便会闯入。”

加上照夜仙尊,一共便是五位化神尊者。在绝对的战斗力面前,哪怕此刻外部空间的规则之力依旧没有半分减弱,大慈雪宫的修士们依旧是又松了口气。

五个化神尊者啊,小半,再不放下点心是撑不到现在的。

见她们神色松动,岑再思立即问道:“这里究竟怎么回事?”

大慈雪天律钟,名为镇派之宝,实则就是镇压看守。

宗门所传的功法《寒知诀》亦与它息息相关,冰系的法术之中隐含的一丝规则之力,便来自于钟楼顶层的那座天律钟。

天律钟的异变大约从六年前就开始,异变的程度逐渐升高,影响也逐渐加深。

但因大慈雪宫本就常年与它接触,故而全宗来就不算很正常。

……与天律钟接触,影响到了全宗上下的行事风格?岑再思眉梢轻轻一挑,心中暗忖。

贺兰琼枝看出了她心中有疑,却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继续讲下去。

“一开始注意到天律钟有异的人并不多。但我因《寒知诀》已修炼到了七层,是宗内除长老之外将此功炼得最高的人。且是宫主亲徒,平日里离天律钟最近,故而察觉到了有问题。”

她的声音听起来幽幽荡荡、如冰似雪。

五年前,贺兰琼枝不仅发现了天律钟的不对,还发现了一些更坏的。

只是爱闭门不出而并非闭关的宫主在钟楼中失去了音信,怎么都联系不到。

平日熟悉的宗内长老一反常态,如何都不肯相信天律钟出现了问题,只说是她多想,怕是有心魔在作祟,应当立即闭关调息镇压心魔。

不止一个长老这么说。

“宫主曾与我说过,先天灵物一旦被放松了禁锢,其中诡异之处众多,蛊惑修士心神使之成为它的伥鬼亦不过是寻常伎俩。”贺兰琼枝低声道:“我发现宫内危险重重,又联系不上宫主,便决意出宫寻人求救。”

她面上神色有些发苦,语声平静中带着无奈:“但有长老发现了我,出宫前,催动天律钟朝我下了一条新的规则——我无法向任何元婴及以上的修士透露此事。”

于是,贺兰琼枝不得不行事得更加迂回一些。

她假意搜寻天材地宝,进入了天宝轩一月一度的拍卖会中,豪掷大笔灵石拍下了压台的宝物,而后见到掌管蔚城天宝轩的四少东家应四喜。

应四喜是金丹大圆满修为,恰恰卡在了那条禁令之下。

并且,应家行事是出了名的只看灵石、不论对错,上头又有她们的娘天宝掌柜这么个化神尊者在,几百年来在“拿钱办事”这方面的信誉都顶顶好。

“当时,我想,天宝轩反是我所能最快接触到的最优的选择。”

贺兰琼枝不由自主地又压低了两分声音,才继续道:“但我不知道,应四亦成了天律钟的伥鬼。”

“或者,按他的说法,他亦是天律钟的合作者。”

岑再思微微骇然。

应四喜,应天宝的第四个孩子,应五财的四哥兼常年互相狂咬对方一嘴巴毛拼掉半条小命也要给对方使绊子的敌人。

小财神知道这事吗?

她不知道,她必然不知道,否则她早就扑到天宝掌柜的膝头叽叽喳喳呜呜咽咽地就把应四喜给告了。

无事,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贺兰琼枝的声音愈发苦涩,她的讲述中,情况也进一步地坏下去:“原想让应四喜将事情禀告给天宝掌柜,却被他逼得不得不退回大慈雪宫中……”

岑再思的思绪又稍稍转开。

也就是说,在系统给出的故事背后,“祁白”看似是与贺兰琼枝不打不相识被请回宫中担任客卿长老,实际是被求援的圣女带回宫中对付先天灵宝。

但那时的“祁白”也只是才在悬珠秘境中依靠青龙与宝珠才结成金丹,又凭什么能够帮圣女解决天律钟带来的危机呢?

还有一个关窍尚未打通。岑再思心中隐约有所预感,打通了那个关窍,她便能将所有事情都连成整体。

求援失败的贺兰琼枝退回大慈雪宫中,宫内形势越发严峻。

内外门中因为触犯规则而被过度惩罚的弟子日益增多,同时,元婴修为的长老们无一例外地被钟楼顶端的天律钟所控制,出入大慈雪宫的山门在某日悄无声息地关闭,这里彻底成为了一片唯余钟声的养蛊之地。

异变的天律钟格外违反直觉,对高阶修士的控制力竟然远大于低阶修士。

近四年前,最后一位尚未被控制的元长老动用燃烧寿命的禁术抵抗侵蚀,在弟子居中画下保护阵法,吩咐她们日日运转《寒知诀》维持阵法,直到有人发现了大慈雪宫之事为止。

“宫中收容先天灵物,几位仙尊约隔十年会彼此视察。”

其实时间和视察的人都卡得不死,毕竟化神尊者也是要闭关的,所以彼时的贺兰琼枝也不知道,她们究竟要等到哪一天,又到底会等到谁破开大慈雪宫的山门。

直到今日,有人带着通天的雷气,毫不讲究章法地坠入此间。

如今外门的低阶弟子因为触犯规则,除了十几个反应最快的炼气弟子及时躲到了内门的庇护之下,其余都已经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大慈雪宫的宫主此时大约还在与天律钟及它的傀儡长老们彼此僵持中,抽不出手顾及她们这些半死不活的弟子。

好在照夜仙尊已经半点酝酿都不曾有地直直去闯开那座高耸钟楼,被扔下的岑再思只需携带着祁白处理内外门弟子的事。

岑大小姐自觉了解了局势,下一刻抬手,做出某个祁白看见许多次的熟练动作。

——她甩开储物袋,乒铃乓啷抛出了豁然占满视野的大小药瓶与成堆灵石。

岑大小姐素来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什么时候多消耗了一些,补货也总是及时。尤其是各阶丹药,都不必多走天宝轩这中间门道,直接从续春门的炼丹房门口拿就是。

“这些都是地阶的补灵丹与回春丸,那几瓶深色的是续春门近些年改良过的定心丹。”岑再思简单解释:“贺兰道友,辛苦你给这里的几位道友都分上一分。”

只要长了眼睛就能发现,附近的弟子状态都算不上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大慈雪宫中被关了四年,除了日日要被一座死钟限制得寸步难行,还得时时运转功法维系法阵。

不知大慈雪宫存储丹药的库房在何处,但看样子她们并未得手。

况且,逼得她们如此模样的并非只是规则之力,她与祁白同为金丹,落地钟响之后同样遭到了天律钟的限制,精气神上却好了太多。

——这些钟声,还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修士神智。

就像悬珠秘境秋季区域中的虫群飞舞,就像夏季区域中宝珠不断外扩的柔柔光辉,虽不如它们来得避无可避、立竿见影,却做到了隐蔽。

好在她生性多疑,带了很多很多定心丹。

自己腰间挂不下那么多储物袋,甚至又往祁白的腰间挂了许多。

岑再思相信,换成小财神或是小药仙在这,也会是同样的举动。老奶曾经告诉她有位大人物说过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被她转述之后,她们三人皆深以为然、奉为圭臬。

三人自小狼狈为奸,平日里干的就是这样的事。

“祁白与我灵根相合,他全力辅助于我,我的雷场可与元婴修士一战,且金雷之力克制奸邪,溢满空间时可暂时将天律钟异变后的规则之力隔绝于外。”岑再思看似冷静地做出了一些大胆的假设:“贺兰道友,来都来了,是往钟楼走,还是先去外门,将那些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弟子给先救回来?”

诸位师妹已然开始恢复,憋了足足近五年的斗志正在逐渐复苏,某种光彩看着竟比地上那阵法更亮几分。她们都听见了岑大小姐的提议,此时都目光灼灼地看向贺兰师姐,等待她的答复。

贺兰琼枝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短暂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这东西背后的诡秘重重,你深入其中,难免因为知道的事情太多而……”

她谨慎地措辞,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像诅咒,却收效甚微:“……而得到一些不那么好的结果。”

贺兰琼枝知道一些什么。岑再思再次意识到。她这么说,显然并非出于恶意。相反,正因为她知道些什么,才出此言。

“我去天衍宗算大慈雪宫之事,是因为做了个梦,那梦里说大慈雪宫有份机缘等待着我,我理应来这一趟。”

岑再思负手而立,微微笑道:“无妨的。诡秘之事想来就是我那机缘。”

“……”

“……”

贺兰琼枝罕见地也轻扯唇角,她原先便不爱笑,从五年前起,更是没什么值得她笑的事情。

“机缘啊……”她垂首将这三个字在唇舌之中轻轻地含了片刻,而后重新抬起脸,道:“既然你们都到这里来了,宫主也不会反对我这么做。”

“岑姑娘,且伸出手来。”

贺兰琼枝握住了岑再思的手,有些生疏地笑着:“大慈雪宫没什么圣女,都是外面乱叫的。实际上,只是宫主的亲徒有时也会担任看管灵物的职责,故而多个传承的印迹。”

“我不知晓这里还有什么机缘好给你的,如果有,大约也只有这个勉强能算是了。”

幽蓝色的灵力在她二人之间攒动,贺兰琼枝原本便清冷如雪的眼眸正中,缓缓浮现出类似于雪花的半个纹路,散着盈盈光辉,又好似天上的第四轮弦月。

“等等,这是你宫主……”

不是宫主亲徒的传承吗?

她要被绑上大慈雪宫的战车了吗?

玄沧剑派都没做到啊。

“无妨的。”贺兰琼枝学她说话。

“如今这样,也与我错信于人有脱不开的干系。早在四年之前,我便已经将半数的印记散与了诸位师妹。例早已破了,不是特特因为岑姑娘。”

她的眼眸实在是很漂亮,幽幽的阵法之上,她自己就像雪、像月牙,崇城之外的人喊她为大慈雪宫的圣女,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冰凉的灵力顺着经络流入岑再思的丹田与识海。

她不由闭紧双目,半晌,重又睁开眼时,眸中赫然多了如同一枚星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