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待众人看过信, 回头就见主公举着千里镜往外张望,围上来眼睛巴巴的,手伸得长长的, 就等曹操放下。
曹操看了半日, 刚移开,就被曹仁接过,往眼上杵, 那筒上瞬间长出数个大手来。
曹操紧张道:“一个个来, 别跌碎了。”几人才收回手,你争我抢地排起队。文臣挤不过那群粗鲁汉子,拿着那信翻来覆去地看,直叹道:“神器。”
曹操抚须, 道:“非我慧眼,焉有此神器?”
那厢任家见郭柔气势渐长, 笼络了公子要立她为正室, 心中不安,派人回许都,陈明利害, 要任琦来邺城,做挽留。
任家自曹操起兵就来相投,散尽家财,尽心尽力,又互为姻亲。捱得二公子有继位之相,忽冒出个宠姬, 得宠也就罢了,她竟有意夺未来主母之位,任家又是惊惧, 又是不忿。
任夫人苦口婆心劝道:“你此去邺城,不要闹小孩脾气,对君姑要孝顺,对夫君要婉顺,对儿子要慈爱……”
话音未落,任琦就道:“谁稀罕那个小……”
任夫人喝道:“住口,你是他母亲,教养得好了,如同亲生儿子一样孝顺你。”
任琦撇撇嘴,不说话。任夫人有气无力,从袖中取了一本《女诫》,语重心长道:“琦儿,你只顾自己生气,怎么不顾父母兄弟?自从你叔父没了,咱们任家除了你,就没别人支撑门户了。”
任琦垂下头,任夫人恨恨道:“你用心改过,否则咱们就是为他人作嫁裳。”
任琦抬头,道:“阿母,你又……”待看到母亲疲惫的眼神,她忽然心一酸,道:“我……我该……”
任夫人这才离去,出了门,叫丫鬟打点行礼,回到家中与任父说了:“琦儿,已经改了,明日就去邺城。”
任父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琦儿,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她与二公子青梅竹马,怎么就让一个宠妾占了先?”
任夫人道:“人走茶凉。叔叔去了几个月,就有人要治我们家。”
任父道:“琦儿是弟妹的侄女,她若能跟去邺城,最好。”任峻的妻子是主公的从妹,她开尊口,比旁人说一百句好话都强。
任夫人又急急去找曹夫人,叙了亲情,陈了厉害,然后殷殷盼着她说话。
曹夫人身着孝服,面色愁苦,咳了几声,叹道:“侄女是我亲侄女,她遇到难处,我本该去,只是先夫才去,热孝未过。不若我先写信给嫂嫂。那时即便事不成,热孝也过了。”说罢,又咳起来。
任夫人无法,见她咳个不停,不敢再说话,道了几声保重,便去了。她刚走,屏风后转出个青年来。
青年问:“阿母,为何不答应伯母?阿翁散尽家财,劳苦功劳,二公子这样做未免太无情。”
曹夫人不咳了,看着青年道:“你阿翁是散尽家财,劳苦功高,但曹公不是已经酬过了吗?”
青年一愣,满脸疑惑,曹夫人继续道:“你继承了侯爵,又是曹家外甥,锦绣前程,为何说曹公无情?”
青年满面羞惭,喃喃讷讷道:“我为妹妹鸣不平。”
曹夫人道:“此乃曹公家事,你勿要掺和,恶了二公子,将来如何是好?”青年低头听训。
半个月后,任琦一行来到邺城,进了府邸,先去拜见卞夫人。郭柔不在卞夫人跟前侍奉,在书房看书。
忽然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女君来了,已经进了门,正往夫人处去了。”
郭柔猛得听说,愣了一瞬,立刻笑说:“劳你跑一趟,桃叶请她喝杯蜜水。我换过衣服就去。”
桃叶领侍女去了耳房,叫个小侍女陪她喝蜜水,又抓了一把钱给她,回了来,对郭柔说:“女君性情耿直,不肯轻易低头,府中无人去接便回了来,只怕对娘子和孙公子不利,娘子早做打算。”
郭柔换过衣裳,说:“丽奴就交给你,除了夫人的人,谁也不能给。”桃叶郑重道:“诺。”
正说着又有个侍女跑来报信:“女君说话硬,如君仔细些。”说完,桃叶领她去耳房了。
郭柔走前,对回来的桃叶,道:“你跟随公子多年,在府里有头有脸,我和公子都信你,从现在到我回来,谁叫你都不要出去,只守着丽奴。若有干系,我替你担了。”
桃叶道:“娘子放心。”郭柔又去嘱咐了丽奴的乳娘和侍女,才去了卞夫人处。
卞夫人得知任琦回来,大吃一惊,一面命人打扫屋舍,一面忙叫人请进来。
“琦儿,身子可大好了?”寒暄后,卞夫人问。
任琦回道:“早就好了。我不来,君姑就把我给忘了。”
卞夫人笑说:“你大好,我就放心了,晚上为你设宴接风洗尘,一来庆家人团聚,二来庆你身体康健。”
任琦张望了一下,道:“我不在邺城,郭氏也太惫懒,怎么不来侍奉君姑?”
正说着,郭柔到了,只当没听见这句话,先给卞夫人行了礼,又对任琦行礼,笑说:“不知女君回来,没有亲迎,恕罪恕罪。”
任琦冷笑一声:“我不回,你与公子双宿双飞,岂不正好?”
卞夫人见这不是话,斥道:“人呢,女君回来,怎么还不上蜜水?”玉兰忙端了蜜水来。
任琦道:“君姑教训的是,有些人出身卑贱,不读诗书,哪里懂长幼尊卑?”
一席话说得满堂鸦雀无声,郭柔只有跪下请罪,道:“妾言行不当,乞请女君恕罪。”
任琦见状,有了五六分得意,余光瞥见卞夫人的笑容淡了,以为自己揭了郭柔的真面目,卞夫人不喜郭柔了,这得意有了八|九分。
卞夫人自持身份,不好与小辈计较,只有对郭柔道:“既知道了,以后多读些书,起来吧。”
说完,又对任琦道:“你远道而来,风尘仆仆,先回去洗漱一番,晚上过来用饭,有你爱吃的。”
任琦瞥了一眼郭柔,起身告辞,路过她身边,喝道:“你不走,难道要吃罚?”
郭柔起身,朝卞夫人行了一礼,才跟在任琦身后去了。玉莲引着任琦去住处,陪笑道:“女君可要先去花园赏玩一番?实在是你来得急,屋子尚未打扫好。”
任琦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玉莲听了,脸色红了又白,不敢出声。
任琦道:“那个小的在哪里?郭氏,你带路。”
郭柔回:“丽奴刚吃了奶睡下了。明日我带丽奴给女君请安。”
任琦似笑非笑看了一眼郭柔,道:“丽奴是我的孩子,你怕我会害他,故意迟一日好进谗言给公子,离间我们母子情分。
你若认是公子的妾室,就认我这个女君,不要讲什么官职不官职的,最好注意你的身份。”
郭柔心中升起一团火,不好反驳,只沉默以对。任琦对玉莲道:“带我去见……丽奴。”
玉莲本是奴婢,只好指了方向,带众人去了。未到院子,便听到喧嚣吵闹之声,郭柔神色大变,提着裙子,飞也似的跑进院子,就见几个凶神恶煞的仆妇要抢进屋子,桃叶带人拦着。
郭柔疾跑上前,扯开仆妇,喝道:“尔等竟敢惊扰孙公子?还不退下!”
仆妇们一愣,郭柔撕开她们,进了屋,就见丽奴从乳娘怀中探头张望,满眼好奇,丝毫没被吓住。
郭柔心中稍安,就听见任琦道喝道:“我看你们是不把我这个女君放在眼里,都跪下。”
桃叶等奴婢只好跪下来,任琦迤逦进来,道:“郭氏,你手下人目无尊卑,来人,带她们出去打二十棍。”
郭柔道:“女君且慢。她们得了公子的吩咐,忠于职守,保护了小公子,何罪之有?即便有,府中向来体恤下人,并未杖责过人,女君宽宏大量,饶了她们这一遭。”
任琦道:“你惯会小恩小惠收揽人心,看在公子面上,且饶她们一回。”
说罢,她对郭柔得意地笑,说:“把我的儿子给我抱来。”饶你再讨公子欢心又如何,光名分就能将人压得死死的,儿子生了也白生。
郭柔更不放心了,拦在乳娘面前,冷声道:“女君好大的气势,一回来就喊打喊杀。丽奴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非公子君姑亲自吩咐,不敢交给女君。请回吧。”
任琦怒喝道:“区区一妾室,贱婢而已,安敢与我这样说话?”
郭柔道:“妾虽奴婢,但丽奴是主子。”
任琦大怒,道:“他是我的孩子。来人,把他抢来。”那仆妇就要上来。
郭柔从架上“嗖”地一声,拔出剑来,喝道:“我剑不长眼睛,尔等婢仆伤了孙公子,死了也白死,不怕连累家人的,尽管上来。”
那仆妇们也是有家小的,且郭氏是公子爱妾,不管伤了大的小的,都不能活,故而心中畏惧,踌躇不敢上前。
任琦先是唬了一跳,回神后恼羞成怒,心想妻妾之别,有如天堑,放下心,不怕她,大着胆儿上前,将脖子递给她,故意道:“你能把我杀了?”
郭柔道:“女君博古通今,难道不知士之怒也,流血五步,伏尸二人?丽奴自有阿翁大父,我无父母兄弟,命贱如斯,有何吝之?又何惧之?”
第38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郭柔露出一副勇敢无畏的神情来。她也知忍一时之气,方能长久,然而关乎丽奴, 任琦是好也罢, 歹也罢,她绝不会将丽奴交到这人手中。
一刻也不行。
任琦对上郭柔,却见她眉眼刚烈, 似有玉石俱焚之意, 想自己出身富贵,亲朋俱在,不比她赤条条一个人,心先怯了, 忍不住退后一步。
忽听得一声厉喝:“住手!”原是卞夫人来了。
郭柔立刻抛了剑,跪下请罪。任琦如得了救星一般, 爬到卞夫人怀里, 哭道:“君姑救我,这贱婢要杀我呢!”
卞夫人神色不豫,玉兰和玉蓉忙扶住任琦。卞夫人道:“不要哭, 我为你做主。”任琦听到这话,抽噎着被扶到一边。
卞夫人没理会郭柔,走到乳娘面前,看见撇嘴要哭的丽奴,哄了几下,对他道:“丽奴, 小叔叔找你玩。”
再对乳娘道:“送丽奴到我屋里,再请杜夫人来看着。”乳娘抱着丽奴往外走,丽奴脸朝后, 向卞夫人和郭柔挥手作别。玉兰和桃叶跟着去了。
丽奴一走,卞夫人走到正堂坐下,神色冷峻,道:“悄悄请公子回来。”
任琦道:“君姑为我做主,这贱婢拿剑要杀我。”
郭柔进来跪下,也不辩解,只是默默流泪。卞夫人道:“将院中这些人分开关押,一个一个审,若有人敢撒谎,立刻打死。”
玉莲将院中两方人马都带走了,任夫人闭目养神不说话,院外屋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任琦脸上的雀跃,渐渐凝固了,心中不安。
半天后,曹丕急急回来,进了院子,就见郭柔跪在地上流泪,母亲气得不语,慌得扑通一声跪下,道:“阿母莫要气坏了身子,都是儿子的错。”
卞夫人睁开眼睛,呵斥道:“平日都是我纵容你,处事不公,闹得妻妾不和。”
曹丕听得这话,满面羞惭,磕头不跌,道:“都是儿子的错,阿母莫要气坏了身子。”
任琦见了,心道,君姑还是会帮自己,下巴抬起,神情不屑。
郭柔道:“此事与公子无关,罪全在妾一身,妾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任琦告状道:“君姑,这贱婢拿剑要杀我,试问谁家的婢妾能杀女君?”
郭柔道:“君姑明鉴,我见几个眼生的恶仆要抢丽奴,情急之下,拔剑吓唬她们,实不知女君为何走到剑下。
且那剑是公子旧剑,不能用了,又不忍丢,才挂到架上装饰,伤不了人。”
卞夫人道:“取剑来。”
玉莲捡起剑,并同剑鞘,一并呈与卞夫人看,道:“确系公子旧剑。”
卞夫人看过,插剑入鞘,掷到曹丕面前,喝道:“混账,什么东西都往屋里带,伤着丽奴怎么办?”
曹丕路上已知此事,见母亲隐有为女王开脱之势,心中稍安,陪笑道:“儿子知错了。”
卞夫人对曹丕道:“你这里乱糟糟的,丽奴先在我那里住着,女王在院中冷静一个月,无事不要出来。”
说罢,她对任琦柔和了语气,道:“你一路风尘,先回去洗漱,其他的再做计较。琦儿第一次来府邸,玉蓉你去侍奉几日,待琦儿熟悉了再回来。”
玉蓉应了一声,笑着对任琦道:“女君,请。”
任琦看了眼卞夫人,卞夫人微微点头,对曹丕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说罢,带着曹丕去了,任琦瞥了眼郭柔,趾高气扬地走了。郭柔起身,一瘸一拐地坐在榻上,并无一人侍奉。丽奴带走一批,剩下一批都被带走讯问。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那剑上,心思一动,走出屋子,关上院门,返身捡了剑,用力朝石阶上砍去。
卞夫人将曹丕带回院中,杜夫人正带着曹林与丽奴玩耍。见他们进来,忙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卞夫人叹了一声,道:“让妹妹见笑了,我与子桓说几句话。”
杜夫人没有追问,安慰了两句,找了借口,抱着曹林离开了。乳娘带着丽奴去了厢房,此刻屋里只母子两个,并无外人。
曹丕跪在卞夫人脚下,低声道:“阿母,且不说任氏对儿子早有怨怼,就她那性子,我死也不敢将儿子交给她养。”
卞夫人痛心疾首道:“孽障!”
曹丕将脖子一梗不说话,卞夫人问道:“你打定注意了?”
“绝不再改。”曹丕道。
卞夫人道:“郭氏外柔内刚,绝不是贤惠大度之人。”
曹丕道:“为母则刚。若非她夺丽奴,女王绝不会为此事。”
卞夫人头痛道:“你是认定了她?”
曹丕道:“求阿母成全。”
卞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你去吧。”
曹丕欲言又止,道:“女王功劳极大,若是不赏,恐寒人心。”
卞夫人疲惫道:“去吧,我心里比你明白,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障啊。”
曹丕笑着起身去了,卞夫人道:“不许去见女王,也让她冷静冷静,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曹丕笑回:“我去看丽奴。”他出去时,正碰到玉莲捧着一叠供词进来。
卞夫人接了供词,看罢,放到案上,揉着额头,道:“取笔墨来。”玉莲忙取了笔墨。
卞夫人接连写了几封信,先命人携信取任琦父母并任峻妻曹夫人来,再往曹操处去了两封,一封公信,一封私信。若非与袁谭之战进展顺利,卞夫人也不敢以此事相扰。
她心想,此事必要当机立断,才能降低影响,越早决断越好。
且说曹操收到卞夫人急信,先扯开那封“孟德亲启”,只见上面写着:“子桓妻妾不合,早晚生事,恐伤及丽奴,速做决断。”
他惊了一下,继续看下去,卞夫人将任琦如何夺子,郭柔如何挥剑拦人,曹丕弃任立郭等等,写得一清二楚。
看罢,他放下这封,又看过那封,上面只写了曹丕与任琦夫妻不睦,恐成怨偶,念及世交情谊,询问司空如何处理,完全将郭柔隐去了。
曹操沉吟半响,将私信藏入袖中,命人叫来夏侯惇、曹仁、曹洪。夏侯渊督促粮草不在营中。
三人来后,曹操将信递与三人传看,说:“家门不幸啊,孽子令我头疼,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曹仁道:“主公家事,何须问我们?”
曹操摇头笑说:“你们是子桓的叔伯,但说无妨。”
夏侯惇因念曹丕为其子说话之恩,便道:“按理小辈的事我们不该管,只是子桓是我看着长大的,闹到这田地,再让他们继续过,岂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
原来早些年,曹婧先说与旧交丁家子,曹操问曹丕意见,曹丕说丁家子眼睛有问题,转而推荐了好友夏侯楙。夏侯楙正是夏侯惇的儿子。
曹仁道:“公子是主公的长子,孙公子是主公的长孙,身份贵重,不可不慎重对待。”
曹洪听了这两人话,也道:“子孙自有子孙福,让他们自个决定怎么过,免得老了埋怨我们。”
曹操面露愧疚之色,叹息道:“不是冤家不聚头,我负了任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