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齐小川醒来后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了。
他醒来时, 窗外正下着雨,雨滴敲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眨了眨眼, 睫毛扫过眼睑时带来细微的痒意。
“醒了?”
王老大夫布满皱纹的脸映入眼帘。
“嗷!”齐小川动了一下, 扯到伤口瞬间蜷成虾米。
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周砚, 我日你大爷!”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王大夫伸手搭在他腕间, 温厚掌心贴着皮肤传来熨帖的温度。
“脉象稳了。”
他收回手, 从药箱里取出青瓷小瓶,“但肺络还有淤血, 这瓶‘雪里藏珠’早晚各服一丸。”
“现在就先服一粒。”
齐小川盯着黑乎乎的丸药,感觉颜色有些货不对板。
叫这个名字, 不应该是白色活红色药丸吗?
总之,绝对不应该是黑色的!
他表情有些拒绝:“这药丸,能有用?”
“能治你肺里的淤血。”王大夫慈祥地补充,“用天山雪蟾蜍的蟾酥做的。”
齐小川:“……”他现在吐还来得及吗?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时度口袋里插着两支西林瓶晃进来, 见到睁眼的齐小川吹了声口哨。
“哟, 小白兔终于舍得醒了?”
那双含笑的眼睛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小时医生。”王大夫不赞同地皱眉, “病人需要静养。”
“知道知道。”
时度嬉皮笑脸地凑到床前,突然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 这两天周砚时不时过来。”
“谁, 谁要他假好心。”齐小川别过脸。
时度嗯了一声, 赞同道:“确实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
“男人嘛, 不能惯着。”
齐小川:
果然是发小, 专干损人利己的事。
“今日给你换点西药。”时度突然正经起来,从托盘拿起针剂,“会有点疼。”
看见寒光闪闪的针头, 齐小川瞬间怂成鹌鹑。
“那、那啥……我突然觉得中医挺好……”
“怕疼?”时度挑眉。
“周砚左臂挨刀了可是连眼都不皱一下的。”
冰凉的酒精棉擦在臂弯时,齐小川抖了一下:“他受伤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时度的眼睛弯了弯。
他推完药液才慢悠悠道:“左臂挨了一刀,不过某人硬说擦破点皮,不肯让我缝合。”
时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担心他?”
“放屁!”
齐小川涨红了脸,“我是怕他死了没人给我发工钱!”
“嗯嗯嗯。”时度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笑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周砚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
前两日,放长线钓大鱼的卢勇被抓后,周砚当晚就带着白青,单枪匹马直捣其秘密基地。
二人仅凭己力,便一举端掉了五十多人的隐秘据点。
陆青带人匆匆赶到时,只见两人筋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冷眼睥睨着满地翻滚的残兵。
周砚眼神凛冽如刀,周身散发着浓厚的戾气。
白青远远隔坐,不敢近身。
齐小川气得说不出话,索性重新躺下,闭上眼装睡。
时度也不拆穿,只是把药粉放在床头,嘱咐丫鬟按时煎药,然后拎着药箱离开了。
两人都是锯嘴葫芦。
王大夫把人赶了出去:“小时医生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
这话,齐小川很是赞同。
王大夫见状,轻咳一声:“那个,老夫也该去给夫人请脉了。”
接下来的两天,齐小川再没见过周砚。
也是,他们之间还没吵完呢。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渐歇,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丫鬟按时送来汤药和饭菜。
他想下床走走,却被闻讯赶来的时度按回床上。
“再静养一日。”时度严肃地说,“病人要谨遵医嘱。”
说完又补了句:“周砚也会心疼。”
齐小川冷笑:“他会在乎?”
时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给他换了药便离开了。
第二天,齐小川终于能下床活动了。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初夏的风吹散屋内的药味。
庭院里花木扶疏,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
却始终不见周砚的身影。
到了晚上,时度又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擦外伤的,”他把药酒放在桌上,“每天睡前涂在淤青处,能活血化瘀。”
齐小川盯着那瓶琥珀色的药酒,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最近很忙?”
时度假装没听懂:“谁?”
“周砚。”齐小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哦,他啊。”
时度慢条斯理地整理药箱,“忙着审卢勇呢。”
“那老狗嘴硬得很,嘴里没一句实话。”
齐小川垂下眼睛,没再问什么。
时度抬头,漂亮的凤眼闪烁着狡黠的光:“你关心他?”
“没有,只是随口一问。”齐小川别过脸去。
希望他那晚的轻狂,周砚已经忘记了。
时度轻笑一声,拎起药箱走向门口:“放心,他很好。”
门关上后,齐小川盯着那瓶药酒发呆。
第三天,阳光正好。
齐小川觉得屋里闷得慌,决定去花园走走。
他穿好衣服,慢慢踱到回廊下。
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精心修剪的花园呈现在眼前。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齐小川选了一条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享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
忽然,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个小丫鬟正提着鸟笼往后门走,笼里的画眉鸟焦躁地撞着竹条。
“这是谁养的啊,要带哪去?”
一个丫鬟提着鸟笼来到他跟前,笼子里关着一只棕色的画眉鸟。
鸟儿羽毛凌乱,蔫头耷脑地站在横杆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丫鬟停下脚步,行了个礼:“回先生的话,这是卢三爷养的。”
“这不是人出事了,奴婢拿出去问问有人养吗?总不能放它飞了,放飞后铁定会饿死。”
齐小川心头一动。
卢勇现在被周砚秘密关押着,但对外界的说法是,人已经葬身火海了。
辨认的证据自然是那把身份钥匙。
“我能养吗?”他听见自己说。
小丫头正头疼着呢,听到这儿眼眉一笑:“可以可以,它现在是您的了。”
塞给齐小川后,她便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开了。
齐小川用手指轻碰鸟笼,画眉警惕地瞪着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惶。
他提着鸟笼走到凉亭里,把笼子放在石桌上。
齐小川坐下来,仔细端详这只被遗弃的画眉。
鸟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歪着头看他,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警惕又好奇的光。
“小川哥。”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齐小川回头,周暖暖不知何时站在亭外。
“周小姐。”齐小川刚想起身,便被周暖暖赶来止住,“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关心。”齐小川示意她坐下。
周暖暖没有坐,而是站在鸟笼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笼子的竹条:“这是三……卢勇养的画眉吧?”
“嗯,丫鬟说没人养了,我就将它要了来。”
“你心真好。”周暖暖突然说,眼睛亮晶晶的,“二哥说得没错。”
齐小川一愣:“啊?”
周砚?“他说我什么了?”
周暖暖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在齐小川对面坐下:“小川哥,其实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
齐小川不明所以:“找我?”
“嗯。”周暖暖绞着手指,“我想跟你聊聊我二哥哥。”
齐小川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丫鬟端过来了茶,他故作镇定地倒了杯茶推给周暖暖:“周小姐想聊什么?”
“叫我暖暖就好。”少女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小川哥,你知道吗,我二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抹回忆。
“他以前也是个肆意快活的少年,喜欢骑马射箭,爱笑爱闹。”
“父亲总说他是匹脱缰的野马,将来继承家业可怎么办。”
“他却说,有大哥呢,哪轮到他操心。”
齐小川很难想象周砚“爱笑爱闹”的样子。
在他印象中,周砚永远是那副冷峻模样,眼神凌厉得能杀人。
“一年前,父亲被人暗害。”周暖暖的声音低了下去,“至今没查到凶手。”
“一个多月前,我大哥出门谈生意,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齐小川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周家竟是这样的变故。
“一夜之间,偌大的周家商会转到了二哥手上。”周暖暖的眼中泛起泪光,“那时,他也才二十一岁。”
“可他不得不扛起整个周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和商会元老。”
一滴泪落在石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周砚才21岁吗?
但那周身散发的沉稳气质,看上去却不像是这个年纪所应有的。
“外界都在传他怎么狠、怎么可怕。”
周暖暖擦掉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但那又怎么样?”
“我只知道,他是我二哥,疼我爱我护我的二哥,最好的二哥!”
“自从家里出了事,他就把自己逼得很紧,心里的苦也没人没机会述说。”
她抬起头,直视齐小川的眼睛:“他若有什么地方做得惹你不高兴了,或对不住你的地方,希望你多担待。”
“我可以代他向你道歉。”
齐小川喉头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看得出来,二哥对你很……特别。”
周暖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想求求你,小川哥,希望你多担待他,帮助他,谢谢。”
说完,她站起身,向齐小川深深鞠了一躬。
齐小川慌忙起身,扯到伤口,一阵抽搐:“别这样”
周暖暖直起身,笑道:“画眉鸟要喂小米和蛋黄,每天还要给它洗澡。”
“二哥书房里有一本养鸟的书,你可以去借来看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二哥这几天总在书房忙到深夜,他……在自责。”
自……责?
看着周暖暖离去的背影,齐小川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他突然意识到,周砚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放在他那个时代,还是个跟父母要生活费、刚上大学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却要独自面对尔虞我诈的商界,守护一个风雨飘摇的家族。
齐小川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下拳头,在这瞬息间,他似乎有些理解周砚了。
而这份理解中,不知怎的,又悄悄掺进了一丝心疼。
凉亭外,夕阳西沉,为花园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画眉鸟在笼子里轻轻叫了一声,仿佛在附和齐小川心中那股莫名的心疼。
第22章
养伤的这段日子, 齐小川难得清闲。
周砚忙于应对巡捕房、清扫爆炸后的尾巴和审问卢勇,无暇顾及他。
二人之间的问题也没有时间得以解决。
他便每日窝在偏院里,除了吃饭睡觉, 便是逗弄那只画眉鸟。
经过几天的精心饲养, 小家伙的精神好了许多。
王大夫开的药一日三顿, 苦得他舌根发麻, 但伤口的疼痛确实一日日减轻了。
这日下午, 王大夫急匆匆地找上门来:“小川啊,你今日可有空?”
齐小川正蹲在鸟笼旁喂食, 闻言抬头:“王大夫有事?”
“药房里缺了几味药材,老夫实在抽不开身。”王大夫从袖中掏出一张药单, “你若伤好些了,可否替老夫跑一趟济世堂?”
齐小川接过药单,扫了一眼。
当归、黄芪、三七……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药材。
他动了动肩膀,伤口已不再撕裂般疼痛, 便点头应下:“我这就去。”
走出周府大门时, 齐小川深吸了一口气。
多日未出府, 连街上的喧嚣都显得亲切起来。
济世堂在城南, 他穿过熙攘的街道,拐了几个巷口, 终于来到。
药铺里弥漫着苦涩的清香, 柜台后的老掌柜戴着铜框眼镜, 正用戥子称药。
齐小川递上药单, 老掌柜眯眼看了看:“小哥是周府的人?”
“是。”齐小川点头。
“周府的药一向是王大夫亲自来取。”老掌柜一边抓药, 一边打量他,“小哥面生啊。”
齐小川笑了笑:“我是新来的。”
老掌柜“哦”了一声,转身去药柜取药。
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川哥?”
齐小川听到有人唤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门口,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
“莫奈。”齐小川叫道。
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很想惊喜:“小川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她的脸颊因小跑而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齐小川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在街头倔强护着爷爷的小女孩,只是如今的她气色好了许多。
“你怎么在这儿?”莫奈急切地问,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是受伤了吗?”
齐小川摇头:“只是来替府里抓药。”
他指了指她怀中的布包,“你呢?爷爷的伤可好全了?”
莫奈的笑容黯了黯:“爷爷年纪大了,大夫说还得吃几副药调理。”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齐小川温和地说。
老掌柜将包好的药递给齐小川:“小哥,您的药齐了。”
见人要离开,莫奈心中一动,鼓起勇气,问道:“小川哥,你……饿了吗?”
齐小川一愣:“啊?”
“我、我请你吃馄饨吧!”
莫奈急急地说,手指指向了远处,“就在街口那家,他们家的虾仁馄饨可鲜了!”
齐小川本想拒绝,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
他其实也多想和女孩待一会儿,便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悄悄付钱便是,便点头答应。
“好啊。”
莫奈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抿嘴一笑:“我现在在绣坊做工,工钱可高了,你别想着偷偷付钱。”
齐小川惊讶:“绣坊?”
“嗯!”莫奈骄傲地挺直了背,“云锦绣坊,我的一个小姐妹介绍我去的。”
她眼里的光彩让齐小川心头一软。
这并不是他的妹妹。
他接过她手中的药包:“那走吧,待会儿我可要好好尝尝那好吃的小馄饨。”
莫奈噗嗤一笑,领着他穿过人群。
街角的馄饨摊支着蓝布棚子,锅里翻滚着乳白的汤,香气四溢。
老板娘见是莫奈,热情地招呼:“小莫来啦!老样子?”
“两份虾仁馄饨,小川哥,你吃香菜吗?”莫奈熟稔地说,见齐小川点头,她便继续道:“多加香菜!”
随后拉着齐小川在矮凳上坐下。
齐小川环顾四周。
这摊位虽简陋,但桌椅擦得锃亮,碗筷也都是新的。
莫奈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袖子擦了擦才递给他:“这儿的老板娘人可好了,上次爷爷咳得厉害,她还特地熬了姜汤送给我们。”
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
齐小川心想,这世道艰难,但总有些微小的善意,像黑暗中的萤火,让人心头温热。
馄饨很快端上来,薄皮透出粉红的虾仁,汤面上漂着翠绿的香菜。
莫奈迫不及待地舀了一个吹了吹:“快尝尝!”
齐小川咬了一口,鲜甜的汤汁在口中爆开。
莫奈托着腮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吧?”
“嗯。”齐小川点头,突然发现她碗里只有清汤,“你的虾仁呢?”
莫奈慌忙低头:“我、我不爱吃虾仁……”
齐小川皱眉,用勺子拨开她碗里的馄饨皮——全是素馅的。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二话不说将自己的碗推过去:“换着吃。”
“不行!说好我请你的!”莫奈急得直摆手。
齐小川索性将虾仁馄饨舀进她碗里:“我最近吃药,忌口。”
莫奈咬着唇,眼圈有些发红。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虾仁馄饨,突然轻声说:“小川哥,你和别人不一样。”
“嗯?”齐小川有些茫然,没能听清女孩的话语。
“没、没什么。”
“小川哥,”莫奈抬头,忍不住道:“街坊都说周府的人……”
齐小川抬头看向她,莫奈突然住了口。
她慌乱地摇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齐小川了然。
周砚在外名声如何,他早有耳闻。
想到周暖暖那日的眼泪,他放下勺子:“莫奈,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莫奈似懂非懂地点头。
阳光透过蓝布棚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齐小川恍惚间又看到了妹妹的影子——如果她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对了,”莫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这个送你。”
荷包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针脚虽有些歪斜,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齐小川接过,指尖触到荷包里硬硬的物件。
“打开看看!”莫奈期待地说。
里面是一枚木雕的小鸟,翅膀展开,栩栩如生。
“爷爷亲手刻的。”莫奈轻声说,“送给小川哥,就当作……就当作谢你当日的救命之恩。”
齐小川摩挲着小鸟光滑的翅膀,望着女孩脸上绷紧的神色,不忍拒绝。
“谢谢,我很喜欢这只小鸟。”
莫奈听到了自己松一口气的心声。
“爷爷的手艺真好,”齐小川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小鸟活灵活现的。”
莫奈脸颊微红,低头玩弄着空碗里的勺子。
老板娘笑着过来收拾旁边的碗筷:“小莫今天话多起来了啊!往常可都是闷葫芦。”
莫奈慌忙起身帮忙,动作却有些慌乱:“婶子别取笑我了……”
她瞥了齐小川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怕泄露什么秘密。
齐小川也跟着站起,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这顿我请,就当是回小鸟的礼物了。”
“不行不行!”莫奈急得直跺脚,“说好我谢你的!”
他按住她推拒的手,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下次你请,我等着。”
语气不容反驳,却透着温和。
两人并肩走出馄饨摊,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转过街角时,莫奈停下步伐,“小川哥,我出来好一阵了,该回去给爷爷煎药了。”
“我送你,”齐小川不容分说地跟在她身侧。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莫奈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夕阳将她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期望,希望着这条胡同能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齐小川回到周府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夕阳的余晖将周府的回廊染成橘红色,齐小川拎着药包慢悠悠地晃着。
手里拿着荷包。
“这针脚,那丫头刚学刺绣吧。”他嘀咕着。
忽然前方传来脚步声,齐小川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砚穿着墨蓝色长衫走在最前,他身侧是蹦蹦跳跳的周暖暖,后面跟着摇扇子的时度和一脸正经的陆青。
四人显然刚从书房出来。
“小川哥!”周暖暖眼睛一亮,蝴蝶似的扑过来,“你出门啦?伤好了吗?”
齐小川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却不自觉黏在周砚身上。
十多天不见,这人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唇线也绷得比往常更紧。
想来,应该是对卢勇的审问不尽人意。
“好、好多了。”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突然发现周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周暖暖顺着视线看去,突然“哇”地叫出声:“这是哪家姑娘家送的荷包?”
她一把抢过荷包,指尖抚过上面的绣纹,“针脚虽然生涩,但心意很足呢!”
齐小川头皮一麻:“啥?”
“暖暖。”周砚突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把东西还给人家。”
周暖暖吐了吐舌头,却把荷包举得更高:“二哥你不知道吗?女儿家的荷包可不能随便送人。”
她俏皮地眨眨眼,“《诗经》里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荷包呀——”
“是定情信物。”
时度“唰”地合上扇子,笑得像只狐狸,“齐先生好福气啊。”
齐小川顿时觉得手里的荷包着了火,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不是!这就是装东西用的!”
他手忙脚乱地扯开荷包口,“你们看,里面是只木雕小鸟”
周砚的目光在荷包内里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
时度用扇子掩着嘴咳嗽两声,眼睛却瞟向周砚的侧脸。
啧啧啧,这脸怎么有点臭!
“哦~”周暖暖拉长声调,“定情信物还附赠小鸟呀?”
“我真不知道荷包有这意思!”齐小川急得额头冒汗,感觉解释道。
他那个时代,哪还有荷包。
“这是莫奈送的,就是上次在街上卖艺的那个小姑娘!人家才多大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周砚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啧啧啧,时度“噗嗤”笑出声,扇子摇得更欢快了。
“原来齐先生喜欢年纪小的?”他故作惊讶。
“我不是,我没有!”
齐小川恨不得此刻多长张嘴,“我就是帮她打跑了收保护费的混混!这小鸟是她爷爷让送的谢礼!”
周暖暖突然“啊”了一声:“就是上次你为了救人,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那次?”
齐小川:
怎么整得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绣工拙劣。”那人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齐小川瞪大眼睛。
这人怎么回事?突然攻击人家小姑娘的绣活?
周砚把荷包抛还给他,齐小川手忙脚乱去接,药包“啪”地掉在地上,散出几片三七。
“我的药!”他急忙蹲下身去捡
“王大夫让你买的?”周砚突然问。
“啊?嗯。”齐小川愣愣点头,不懂话题怎么突然转了。
“三七成色不好,下次去回春堂买。”周砚说完抬脚就走。
(济世堂掌柜:……没人为我发声吗?我家药材何错之有?!)
齐小川蹲在原地,一脸茫然。
这人在生什么气?
要气也是他气才对吧?
他求助地看向周暖暖,却见小姑娘捂嘴偷笑,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追周砚去了。
时度慢悠悠晃过来,用扇子敲了敲齐小川的肩膀:“齐先生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砚远去的背影,“有些人呢,就像刺猬,肚皮软得很,偏偏要竖着满背的刺。”
齐小川嘴角抽搐:“时医生,您能说人话吗?”
时度大笑,摇着扇子踱步离开。
陆青倒是很干脆,直接留下四个字:“我也不懂!”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齐小川攥着荷包站在暗影浮动的回廊里,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一群莫名其妙的人!
心里却寻思着,是该寻个机会,和周砚好好聊聊了。
如今这般光景,实在尴尬,如鲠在喉。
周砚作何想法不得而知,至少他自己,是这般感受。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搅得他坐立难安。
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点尴尬发酵成了实实在在的憋闷。
不行,今晚就得把话说开!
第23章
入夜时分, 时度前往周砚卧室替人换药。
“大少爷,该换药了。”时度语带几分讥诮。
他实在不是很理解周砚的行为。
还记得前几日冲进周家祠堂那刻,周砚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刺入眼帘, 陆青与白青侍立两侧, 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而这位周家掌权人, 竟为了齐小川, 执鞭自罚!
“你说你何必呢?齐小川早就没事了!倒是你”时度边说边将上好的金疮药细细敷上。
“这般默默承受, 又不告诉人家,他如何知晓你为他所受的苦?”
周砚声音毫无波澜:“他不必知晓。”
终归是他亏欠齐小川在先。
无论是诱齐小川为饵, 还是令他重伤,皆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但卢勇不除, 无论是对周家,还是对齐小川性命,皆是悬顶之剑。
卢勇望向齐小川时,眼中那抹淬了毒的阴鸷杀意, 纵然掩饰得滴水不漏, 仍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眼神, 他再熟悉不过。
卢勇要杀齐小川!
“啧啧啧, 你倒是情深意重。”时度一连三啧,“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有情有义了。”
他一把扯开对方袖口, “怎么?白天装阎王, 晚上偷偷给他试药,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 周砚前段时间可是时常半夜三更去人家窗外偷偷看人。
那股扭捏劲, 连大姑娘都没他这般。
“这个齐小川就如此……特别?”
时度口中的“特别”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周砚沉默了一下,说实话, 他并不清楚。
齐小川对他,从不谄媚,唯有危及性命时,才流露出畏惧。
可偏偏就是这个怂包,总让他一破再破。
“他身上的毒解得如何了?”周砚问道。
他没想到,卢勇居然在刀上摸了毒!
提及此事,时度便乐了,“解清了!解清了!”
“你又是百年野山参又是名贵雪灵芝、血蟾蜍的,老王心里直滴血,哪敢不铆足了劲把人治好?”
“这一回,你可是把他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就连那‘雪里藏珠’的药丸,都是整瓶奉上的,让齐小川当糖豆嚼着吃。”
“哼,他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哪一样不是用我的银子换来的。”周砚淡淡道。
时度挑了挑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人?你躲了人家也有一阵子了吧。”
“人家可是时不时就打听你,总之,挺关心你的。”
周砚才不想这个样子去见齐小川——一身药味儿。
而且,他没有躲人。
是真的忙!
时度玩味一笑,随手将药瓶搁在案上。
“怎么,是怕人家闻到你满身药味儿?还是你还怕熏着人家?”
“人家可是都惦记着你呢,你倒好,躲得像个缩头乌龟!”
周砚眉头微蹙,背上的伤口因药效发作而火辣辣地疼,他侧过身避开时度的目光:“你今晚话很多。”
时度见状,摇头晃脑地踱到窗边。
“要不,我替你传个话?就说周大少爷夜里想他想得睡不着,连药都敷不利索了。”
周砚眼风扫过去,慢条斯理道:“最近一直忙着料理家贼的事,倒是许久未拜访沅小姐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
时度脊背倏地绷紧,磕巴起来:“周砚,你这人忒没意思,玩不起!”
话音未落,他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连桌上的药箱都顾不得收拾。
呵,到底是谁玩不起!
当晚,齐小川到底是没上门去找人。
思索一番后,他最后还是怂了。
次日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金灿灿地铺满庭院。
齐小川伸着懒腰推开房门,画眉鸟在笼中欢快地鸣叫。
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小家伙羽毛油光水滑,叫声也清亮了许多。
“走,带你晒太阳去。”他拎着鸟笼晃了晃,画眉扑棱着翅膀,像是在回应。
花园里玉兰开得正盛,齐小川找了处石凳坐下,把鸟笼挂在旁边的矮树枝上。
正逗着鸟儿,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那?”
灌木丛晃动几下,钻出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
小团子脸蛋圆润,穿着靛青色小褂,短发梳得齐整,三七分发型衬得精神十足,活脱脱一个小正太。
“呀!”
他一眼就看见了画眉鸟,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站在原地挪不动步了。
齐小川被他的模样逗乐:“喜欢吗?”
小团子点头。
“过来。”齐小川招手,从石凳下摸出个竹筒。
他捻起一条肥硕的面包虫,示范着递到笼边:“要这样喂。”
画眉鸟敏捷地啄走虫儿,小团子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齐小川又给他一条虫子,孩子学着他的样子,小手颤巍巍地伸向鸟笼。
“对,别怕。”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两人身上洒下细碎光斑。
“小少爷!”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二人的相处。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见到男童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少夫人急坏了!”
齐小川站起身:“这是府里的小少爷?”
丫鬟这才注意到他,连忙行礼:“齐先生。”
她压低声音,“这是大少爷的公子,大名周青时,前些日子随少夫人回外祖家了,昨儿个刚回来。”
齐小川心中了然。
两人又逗弄了一会儿鸟,丫鬟这才带着人回去。
齐小川提着鸟笼回院子的时候,刚好撞见准备外出的周砚。
“少爷,陆护卫。”他故作轻松地打招呼,“早啊!”
周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下那抹青黑更加明显。
他扫了眼齐小川手中的鸟笼,目光在那只欢快鸣叫的画眉身上停留片刻。
“伤好了?”他突然问。
齐小川一愣:“啊?哦,好多了”
“明日随我去拍卖会。”周砚说完就走。
陆青冲齐小川点点头,快步跟上。
齐小川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周砚要带他参加拍卖会?!
得知周砚要带自己去拍卖会,齐小川当天激动了一整天。
当晚更是兴奋到失眠。
周砚都会出席的拍卖会,是否意味着,明日江南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将齐聚?!
他盯着房梁上精致的彩绘,脑海里不断浮现《盗墓笔记》电视剧中呈现的拍卖盛况。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像‘点天灯’那样震撼的场景”
直至凌晨三点,齐小川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天色刚亮不久,他便挂着黑眼圈推开房门。
周砚拂晓时分便出了门,他才得知拍卖会竟要等到傍晚才开场。
齐小川:
于是,他只得重操旧业,埋头核对周家陈年账册!
案头堆积如山的账本,他不知何日才能理清完。
日头西斜时,陆青抱着套深灰色中山装进来:“少爷让换的。”
齐小川展开衣服,这显然不是普通账房先生的规格。
“我穿这个合适吗?”他摸着精纺羊毛面料小声嘀咕。
陆青眉梢微挑,心道: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众人在廊下等待齐小川。
周砚倚在廊柱边看怀表,时度正用折扇逗弄笼中的画眉鸟,周暖暖则摆弄着新烫的卷发,时不时朝厢房方向张望。
“小川哥怎么这么久”
小姑娘刚嘀咕出声,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闻声望去,笼中的画眉因没人逗弄停止了鸣叫。
齐小川站在门槛里侧,手指不自在地整理着立领。
深灰色中山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
“我这领子是不是太紧了”他刚开口,那点熟悉的局促感立刻冲淡了方才惊鸿一瞥的疏离气质。
周暖暖手里的绢帕飘落在地。
小姑娘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结结巴巴道:“小、小川哥?”
她突然转身揪住时度的袖子,“时度哥你快看!”
时度“唰”地合上折扇,狐狸眼微微睁大。
扇骨在掌心轻敲三下,忽然笑道:“果然佛要金装。”
他踱步上前,绕着齐小川转了一圈,“就是这领针歪了”说着伸手要调整。
一道墨蓝色身影突然横插进来。
周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台阶下,手指擦过时度的袖口。
他指尖掠过齐小川喉结下方时顿了顿,将领针转了个微妙的角度。
刚整理好,陆青适时地走了过来,轻咳一声:“少爷,车备好了。”
周砚猛地回神,收回手,转身时后颈线条绷得极紧:“走吧。”
齐小川茫然地眨眨眼,方才被触碰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般灼热。
“发什么呆?”时度用扇骨轻敲他肩头,压低声音笑道。
三辆轿车依次驶出周府大门。
齐小川坐在第二辆车的窗边,不断偷瞄后视镜里映出的自己。
深灰色衣领衬得他脖颈修长,倒真有几分民国公子的气度。
暮色中的风华苑饭店在霓虹初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雅致。
古韵盎然的装饰间巧妙融入欧美情调,中西合璧的风格令人耳目一新。
齐小川随周砚等人步入大堂,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屏住呼吸。
二十盏穆拉诺玻璃吊灯倾泻下璀璨光华,将整个大厅映照得灯火通明;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覆着繁复精美的地毯,四周错落点缀着葱郁绿植与娇艳花卉
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幽香,沁人心脾。
盛装华服的宾客在人群中优雅穿梭,交谈声、笑声此起彼伏。
齐小川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心头蓦地涌起阵阵局促。
奢侈,太奢侈了。
无论是饭店里流光溢彩的陈设,还是宾客身上价值不菲的衣饰,皆弥漫着令人呼吸凝滞的奢靡气息。
周砚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俨然对此类场合习以为常。
大厅中众人目光纷纷投来,相识者无论男女老少,皆上前打了声招呼。
周砚偶尔颔首回应,随即领着众人步上二楼。
周家在江南道身为四大势力之一,自然有单独的位置。
二楼回廊呈弧形环绕大厅,周家的位置正对舞台。
几人来到周家位置时,那里已经有一男子在等待。
“陈子哥!”周暖暖像只欢快的云雀扑过去。
青年站起身,含笑向众人打招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齐小川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齐先生?”陈子笑着伸出手,“常听陆青说起你改良的复式记账法。”
齐小川注意到对方虎口处带着长期握枪磨出的厚茧。
看来,也是位人物。
周暖暖立即介绍:“小川哥,这位是陈子,百乐门的老板,也是我哥哥的好友。”
齐小川心头一震。
眼前这位可是位大财神爷!
他连忙伸手相握。
楼下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寒暄声。
透过雕花围栏,齐小川看见三位周身杀伐气场十足的中年人正在大厅中央互相作揖。
“高个那个,是青龙帮的李爷。”
时度不知何时凑到他耳边,“左边穿长衫的是漕运堂陈老大,他旁边的是黑龙会二当家赵堂。”
蓦地,铃声响起,只见众人纷纷开始落座。
周砚修长的手指在鎏金椅背上轻叩三下,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还不入座?”
齐小川盯着眼前铺着锦绣坐垫的檀木座椅,满脑子都是佛爷和吴邪在新月饭店里点天灯的场景。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能随便坐?”
“懂得还挺多。”周砚轻笑着凑近,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齐小川在心中腹诽:懂得多还不是因为小说、电视剧看多了~
但是你,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该还在“冷战”吗?
有点别扭~
陈子看着二人若无其事地攀谈轻轻咳嗽了一声。
其他几人则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第一排两个主位右侧,是掌灯位。”陈子解释着,手中怀表表盖“咔”地弹开,“还有三分钟开场。”
齐小川瞳孔地震:“还真有点天灯?!”
期待!!!
周砚低笑出声,震得胸腔微微颤动。
他忽然拽过齐小川的肩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将人按在主位左侧:“这是陪标位。”
“还是,你想替我掌灯?”
“我疯了吗!”齐小川用气音尖叫,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万一点出个无价之宝——”
“那就把你抵押给陈子。”周砚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他有钱,而且百乐门缺个算账的。”
时度“噗”地喷出半口茶,陆青默默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
周暖暖眨巴着眼睛小声问陈子:“我二哥是不是在逗小川哥?”
陈子望着周砚隐在阴影里却微微上扬的唇角,意味深长道:“你们周家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嗯,挺别致。”
有侍者开始分发烫金拍卖目录。
不一会儿,楼下突然响起三声钟声,全场灯光骤暗。
第24章
齐小川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就感觉怀里被塞进个硬物。
他低头一看,竟是周家的报价牌!
下意识差点把报价牌当烫手山芋扔出去——
周砚的视线突然从拍卖目录上扫过来,齐小川立刻挺直腰板, 假装对手里的木牌感兴趣。
可惜演技太差, 眼珠子乱转的样子活像做贼心虚的土拨鼠。
“砚哥。”
陈子坐在两人身后, 突然压低声音, “从淮川来的那批医疗物资被人盯上了, 需不需要”
周砚“啪”地合上目录,抬手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咚!”
拍卖锤的声音吓得齐小川一哆嗦, 手里的报价牌“哐当”砸在脚背上。
他快速弯腰去捡,脑袋“砰”地撞上周砚及时伸来的膝盖。
“嘶——”
齐小川捂着额头, 却见周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有必要行这么大的礼?”
齐小川:狗子。
别以为嬉皮笑脸的装作无事,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一笔勾销。
一束雪亮追光精准地刺破黑暗,笼罩在身着墨色长衫的拍卖师身上。
那人面容清癯,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声音不高, 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稳稳送入众人耳中:
“诸位贵宾, 雅集开场。”
第一个物件被红绒布托盘托着呈上来,是件漂亮的斗彩缠枝莲纹碗。
齐小川盯着展台, 眼神逐渐呆滞。
这些宝贝在他眼里可都是行走的钞票啊~
今晚, 得有多少钞票!
拍卖师抑扬顿挫的介绍词张口就开, 伴随着下方此起彼伏、沉稳克制的叫价声。
数字在静谧的空气里跳跃攀升, 带着无形的硝烟。
齐小川强迫自己不去看周砚的方向, 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是不受控制捕捉到那人此刻的神情。
周砚的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扶手。
毫无竞价的心思。
看来,周少爷对这件斗彩碗无兴趣。
周砚的视线突然从展台上移开, 状似随意地掠过身旁正襟危坐、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齐小川。
那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淡淡地转向楼下。
齐小川的后颈莫名一寒。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算了,还是少惹这尊阎王吧!
拍卖师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件要拍卖的是33号拍品,33号拍品品相完美,传承有序……”
那是一个脱胎甜白暗刻龙纹杯。
拍卖师话音刚落,齐小川就感觉整个大厅的气压骤降。
周砚交叠的长腿不知何时放了下来,指节在扶手上敲出节奏。
齐小川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二楼对角里,周行裴正举杯遥敬,身旁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陌生男子。
“那是汇丰银行的史密斯。”
陈子附耳道,“最近和你家二叔走得很近。”
报价很快飙到五万大洋。
当周行裴施施然举起68号牌时,周砚突然开了口:“举牌。”
“啊?”
“多、多少?”
“加一倍。”
刺激!
齐小川倒吸冷气,牌尖差点戳到自己下巴。
他听到周砚低笑了一声:“出息。”
齐小川的报价牌举起,拍卖师报价道:“13号牌,十万大洋!”
角落里,周行裴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全场哗然。
齐小川举着牌子的手有些微抖,心里疯狂计算十万大洋相当于现在多少钞票。
周砚却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瓷杯边缘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十、十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有点飘。
对面包厢里,史密斯突然举起68号牌:“十一万!”
齐小川刚要把牌子放下,周砚的鞋尖就抵住了他的脚踝:“继续。”
“还加?!”齐小川的声音突然增高。
周砚忽然倾身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知道为什么选你举牌吗?”
“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不像个留洋归来的少爷!”
齐小川瞳孔骤然。
心中腹诽: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是一场戏。
而且,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少爷。
周砚这狗子,到现在依旧怀疑他!
纵使他拿命去证明过,换来的不过是这狗男人更深重的猜疑。
也确实,换做是他,他也不相信现在的自己。
估计周砚早已查过他了,但却查不出半点端倪。
可越是清白无垢,反而成了最大的污点。
因为隐藏得深,因为背后势力更强大等等。
依周砚如今身份,凡事要何等谨慎。
他要护身后百年望族,要守脚下十里洋场。
他齐小川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伤侥幸未死,就这样就能让周砚相信他了?
可笑,江南道挤破头要给周家给他周砚卖命的,哪个不是家世清白三代可考!
齐小川反复用这套说辞安抚自己。
但,还是好气啊——
就在他准备反应时,听拍卖师喊道:“是否还有人要加价?”
他硬着头皮把牌子举成投降姿势:“十十二万?”尾音飘得像是疑问句。
全场哄笑。
周砚扶额,陈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史密斯乘胜追击:“十三万!”
“十五。”周砚突然开口。
齐小川猛地扭头,却见这人正用茶盖慢悠悠撇着浮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报价不是他说的。
史密斯脸色铁青,周行裴凑到他耳边低语。
最终,史密斯只得放弃了这件拍品。
接下来的拍品,周砚都表现得毫无兴趣,齐小川再没机会举起竞价牌,精神有些萎靡。
直到一件拍品出现,齐小川才重新打起精神。
周砚瞥了他一眼。
“感兴趣?”他问道。
齐小川没有回答周砚的问题,目光锁定在展台上那颗被丝绒衬托的九眼天珠上。
他反问道:“这个这拍卖场上的东西,能保证都是真品的吧?”
身后几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陈子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时度则迅速环顾四周,暗自庆幸齐小川的声音不大,风华苑的人应该没听见这近乎挑衅的质疑。
周砚缓缓转头,目光刮过齐小川的侧脸。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怎么了小川哥,你是想拍这个吗?”周暖暖好奇地探过身子,发梢扫过齐小川的手臂。
齐小川如梦初醒般猛地摇头。
开什么玩笑,他一穷二白,裤兜比脸还干净,拿什么竞拍!
却在低头时,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颗天珠。
“那是天珠吧?”时度眯起眼睛问道。
齐小川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九眼天珠。”
周暖暖歪着头,眼中带着好奇:“九眼天珠?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众人看了过来,齐小川的目光骤然凝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曾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相关记载。”
“说九眼天珠乃天珠中的至臻上品,能辟除一切灾厄,增益慈悲心,彰显无上威德,其庇护之力殊胜非凡。”
“它的意义是:九眼对应着自然界的九大行星运转。”
“既蕴含宇宙浩瀚运行的法则,亦暗合人类思维的玄机,可助人转弱为强。”
这番话说得流畅而专业,与他平时在书房拨打算盘时的账房先生的形象判若两人。
周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哇,能免除一切灾厄,真有这么灵验吗?”周暖暖惊叹道。
齐小川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想起了现代世界说的:九眼天珠世界上只有两颗是真的的传闻。
他轻轻点头。
“哥,咱们也拍这个。”周暖暖突然拽了拽周砚的袖子,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你平时外出那么危险的,仇家还多,拍下来当个平安符正好!”
齐小川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拍吧。”周砚淡淡道,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齐小川身上。
拍卖师宣布竞价开始,起拍价三万大洋。
齐小川突然像变了个人。
他挺直腰背,当第一个竞拍者举牌时,他几乎是同步出手。
“13号,三万五千!”拍卖师高声道。
对面包厢里的商人刚举起牌子,齐小川的第二轮报价已经出手,分毫不差地卡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
“13号,四万!”
周砚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陈子和时度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齐先生?
竞价升至六万时,场上只剩下三位竞争者。
齐小川突然改变策略,每当对手举牌,他就小幅加价一千。
这种近乎羞辱的加价方式让其中一位竞争者愤然继续跟价。
“七万第一次!”拍卖师喊道。
另一位竞争者犹豫着举起牌子,齐小川几乎是同时出手,但牌尖在空中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这是一个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果然,对方见状立刻追加到七万五千。
齐小川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突然收手不跟了。
“七万五千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那位竞争者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拍卖师喊到第二次时,齐小川才慢悠悠地再次举牌,只加了五百。
这个举动彻底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最终,齐小川以八万大洋的价格拿下这颗九眼天珠。
这价格,比周砚他们预期的十五万低了近一半。
几人为齐小川刚才精彩的表现无声鼓掌,周媛媛更是呵呵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齐小川这才如梦初醒。
他眨了眨眼,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
周砚投去目光,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眼神注视着他。
陈子和时度同样震惊不已。
刚才的齐小川,俨然一个出手果断、精通心理战的竞价高手。
“小川哥,你太厉害了!”
周暖暖兴奋地拍手,“你怎么知道这样加价能赢?”
齐小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啊?就、就之前学过一些竞价策略”
周砚突然倾身向前,距离近到能看清齐小川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哪本书?”
“什、什么?”齐小川往后缩了缩。
“你说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九眼天珠的记载,”周砚的声音轻柔却不容抗拒,“哪本书?”
齐小川:
一本叫作‘百度百科’的书,说了你也找不到啊~
齐小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是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
周砚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正当此时,一人悄然附至陈子耳畔低语。
陈子脸色骤变,低声道:“砚哥,出事了!”
“淮川那批物资在转运站被劫了。”
拍卖厅的喧嚣霎时沉寂,周砚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他最后深深望了齐小川一眼,起身时只丢下冰冷的三个字:“回去说。”
众人随之离席,齐小川抱着装有九眼天珠的锦盒跟在后面。
回到梅院,周砚一把推开书房的房门。
他率先踏入,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倾泻的皎洁月光切割着室内的昏暗。
他径直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陈子疾步上前,语速急促:“刚收到的消息,押运队的人全被打晕捆了。”
“对方下手干净利落,留了活口,未伤性命。”
“但整整五车药品和紧俏物资,在西郊仓库被搬得精光,现场只剩空车。”
他顿了顿,倒抽一口冷气,“连仓库内外布下的暗哨……都没能发出半点警报。”
“第三转运站……”周砚的声音自昏暗中响起,“谁负责?”
“是……卢勇那边牵的线,”陆青接口,“具体经办安排的,是下面一个叫马奎的管事。”
“这人……是老爷旧部提拔上来的,素来还算稳妥。”
周砚缓缓转过身,沉声道:“召集人手,十分钟后出发。”
陆青应声而动,身影快速闪出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陈子问道:“马奎那边……需不需先控制起来?”
窗外月光如霜,勾勒出周砚侧脸的冷硬轮廓。
他未答陈子,却缓缓转向齐小川,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齐小川下意识抱紧怀中的锦盒,喉结又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周砚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迈向房门。
陈子疾步跟上。
齐小川:
您倒是说句话呀!所以他,到底该不该跟着一起去啊~~
第25章
周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 梅院瞬间变得空荡寂静。
齐小川站在廊下,听着远去的汽车引擎声逐渐消散在夜风里,无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锦盒。
“齐先生, 您要回房休息吗?”
周管家提着灯笼走近, 昏黄的光在他皱纹间跳动。
齐小川回过神, 摇了摇头:“太早了, 还睡不着。”
他顿了顿, “周管家,府上可备有结实的皮绳?还有一些小珠子, 我想,串个小物件。”
一刻钟后, 齐小川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
面前摊开着从周管家那里要来的材料:几根深棕色的皮绳,还有一袋各色珠子。
大小不一,有木质的,也有玉石的。
齐小川轻轻捻起一颗小木珠, 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今晚他的心, 始终静不了。
皮绳在指间渐渐成形。
西郊仓库外。
周砚下车, 靴子踏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什么情况?”周砚的声音比深夜还冷。
陆青快步上前:“现场勘查过了, 对方手法专业。”
“暗哨是被从背后击晕的,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他指向仓库后方, “五辆卡车是从这个方向开走的, 车辙很深, 说明装满了货。”
周砚蹲下身, 指尖擦过泥地上的轮胎印:“新车胎, 刚换不久。”
他眯起眼,“追踪痕迹。”
陆青立即转身去安排。
“弃车换马。”周砚直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准备马匹。”
黑影久未得见主人,此刻甫得自由,便循着气息一路寻来,直抵周砚身旁。
周砚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脸颊,旋即翻身,利落地跨上马背。
陈子突然一把拉住缰绳:“现在追?对方人数不明,太危险了!”
周砚的坐骑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气。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前蹄扬起,迫使陈子松手。
“这批物资的重要性你我都懂,不能丢。”周砚的声音极冷。
他眼前闪过董卓那张被战火熏黑的脸——那批药品是前线弟兄们的救命药。
陈子知道再劝无用,咬牙道:“注意安全,留下记号,我集结人手后立刻接应。”
周砚“嗯”了一声,带着十人策马冲入黑夜中。
陈子转向被押来的马奎,对白青厉声道:“用最快的速度,撬开他的嘴!问道有用的信息!”
——
齐小川是被院里一阵突然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身子顿了一下,心头莫名一紧。
随后猛地坐起,瞥见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一丝鱼肚白。
“周砚回来了?”
他快速穿好了衣服便出了门,却只看到陈子匆匆穿过回廊的背影。
“陈先生?”齐小川问道,“周砚呢?没一起回来吗?”
陈子明显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身时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看清是齐小川后,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放松:“齐先生,有事?”
齐小川看出对方眼中的戒备,也懒得解释,直接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一整晚心神不宁,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子犹豫片刻,看到齐小川眼中真切的担忧,终于点头:“记号断了,我们失去了砚哥的踪迹。”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齐小川脱口而出。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咆哮着冲出周府大门。
齐小川紧抓着车门把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跳如擂鼓。
“最后收到的记号在这里。”陈子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丘。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沿着这条小路继续追踪,但我们的人搜遍了方圆五里,什么都没找到。”
“现场还有什么信息。”齐小川问。
“车被他们弃了。”
齐小川盯着地图,突然指向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这是什么?”
“旧猎道,早就废弃了。”
陈子摇头,“不可能走那儿,太显眼——”
“弃车点方圆几里内,有没有河流?”齐小川打断他。
陈子一顿,不解道:“河流?”
“他们弃车,又要运送大量物资,最可能的后续方案就是水运。”齐小川分析道。
“而之所以早早弃车,就是为了迷惑追踪者,也为了争取时间差。”
陈子猛地拍了一把方向盘。
是了,不然这么多物资,又不靠车,怎么运送。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往河道的方向前行。
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残影,风声呼啸着灌进车厢,卷起一股尘土的气息。
陈子猛踩油门,“齐先生,你分析得很对!”
“那条小河就在弃车点东南三里处,叫黑水河,水流湍急,很适合隐蔽运输。”
齐小川没回应,只是眯起眼,脑中飞快闪过周砚可能出现的处境。
如果真用水运,时间就是关键。
敌人可能已经顺流而下。
他太阳穴的跳动更剧烈了,仿佛有根针在扎。
陈子停下车,吩咐了后续工作。
重新发车后,他瞥见齐小川紧绷的侧脸,忍不住解释道:“我们的人已经在调船了,半个小时后就能封锁河道下游。”
突然,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岩石,车身剧烈摇晃,齐小川差点撞到车窗。
他稳住身子,“河道两岸呢?有没有埋伏点?”
陈子摇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之前简单搜过一遍,没痕迹,但这条河支流多,容易藏人,我们得亲自去看看。”
齐小川点头。
他摇下车窗,晨风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面拐弯就是河口,两岸林子密得很,一眼看不透。”
陈子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河湾,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们的人粗略扫过,没见动静,但保不齐有暗桩藏在芦苇荡或者岩石后。”
齐小川的目光扫过河岸线。
茂密的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每一处都像是蛰伏的危险。
“停车!”忽然,齐小川喊道。
不等车停稳,他就跳了下去,蹲在路边的一丛野草前。
陈子跟过来,看到齐小川从草叶上捏起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条。
“这是?”
没人会无缘无故到这里丢一块碎布。
“这应该是砚哥他们留下的记号。”
陈子也不太确定,但还是立刻掏出信号枪向天空发射。
不一会儿,白青便带着大批人手赶到。
众人开始展开追查,忽然,齐小川注意到前方一棵树的树皮上有新鲜的刮痕。
“这边!”他喊道,带头冲进密林。
没跑出多远,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齐小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辆空卡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血迹在晨光中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不是我们的人。”
陈子检查了一圈后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但砚哥他们肯定和对方交过手了。”
齐小川强压胃里翻搅的恶心别过脸。
大清晨就撞见这般景象,视觉冲击实在太过强烈。
一旁的白青蹲下身,手指擦过地上凌乱的脚印:“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向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而且有人受伤了。”
陈子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白青,你带人搜查卡车,看有没有线索,其他人,跟我来!”
齐小川快步跟上队伍。
小径越来越窄,最后几乎消失在陡峭的山崖边。
齐小川突然拉住陈子:“等等,有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听到崖下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是陆青!”陈子惊呼。
他们小心翼翼地攀下崖壁,在一处隐蔽的岩缝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陆青和另外三名周家护卫。
陆青的腹部有一道狰狞的刀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
“砚哥往北”陆青气若游丝地抓住陈子的手,“对方有埋伏三十多人”
齐小川咬紧了唇,强忍着晕厥撕下自己的衣襟,熟练地为陆青包扎伤口。
表面虽然很是平静,但起身时,腿还是有些发软。
“北边是什么?”齐小川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废弃矿洞”陆青咳嗽着,“砚哥引开他们让我们求援”
陈子立刻安排人手护送伤员先回去。
齐小川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所有人,跟我来!”陈子低喝一声,朝矿洞方向疾行。
待他们靠近矿洞的时候,矿洞方向传来了枪火对战的声响。
齐小川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砚哥他们!快!”陈子怒吼一声,拔腿就冲。
齐小川紧随其后,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转过一处岩壁,眼前的景象让齐小川血液凝固。
周砚和仅剩的五六名护卫被逼退到矿洞口,背靠石壁做最后的抵抗。
三十多名敌人呈扇形包围,子弹打在岩石上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掩护!救人!”陈子一声令下,增援队伍立即分散开火。
原本处于绝对优势的敌人顿时阵脚大乱。
“少爷!是陈少他们来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护卫惊喜喊道。
周砚背靠着潮湿的岩壁,右臂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抬眼,看到增援的瞬间,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放松。
再晚一刻钟,便只能来给他们收尸了。
齐小川的视线穿过硝烟,一眼锁定了周砚苍白的脸色。
他顾不得流弹横飞,猫着腰冲了过去。
“你受伤了?!”他跪倒在周砚身边,颤抖的手刚要触碰那染血的绷带,却被一把钳住手腕。
周砚心中陡然一惊。
他没想到,在这儿见到这个人!
“谁准你跟着来的?”周砚的声音比伤口渗出的血还冷。
那双惯常噙着戏谑的眼眸,此刻正燃着骇人的怒焰。
陈子立即跟了上来,听到这质问佯装未闻,转身就加入了前方的交火,留下齐小川独自面对。
齐小川:
不是,你要不要跑那么快啊!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突然看到周砚瞳孔骤缩。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感觉到肩膀被一股大力抓住,天旋地转间,周砚已经和他调换了位置。
“砰!”
枪声在耳边炸响的瞬间,齐小川看到周砚的身体猛地一震。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浓重的铁锈味顿时充斥鼻腔。
“周砚!”他的尖叫淹没在又一轮交火声中。
周砚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身体却仍死死挡在他身前。
齐小川透过周砚的肩膀,看到矿洞阴影处一个正在重新装弹的枪手。
如果不是周砚,那颗子弹本该穿透他的心脏。
陈子反应极快,一枪解决了偷袭者。
但齐小川的世界已经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周砚的右肩胛处晕开一片刺目的鲜红,冷汗顺着发白的脸颊滚落,却还保持着保护他的姿势。
“周砚,你你怎么样?”齐小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摸到周砚后背,黏稠的血液立刻浸透了指尖。
周砚却忽然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冷得像冰,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别看。”
就这两个字,让齐小川的眼泪决堤而出。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还记得他晕血的毛病。
滚烫的泪水从周砚指缝间渗出,混合着血迹在脸上蜿蜒。
“你疯了吗?!”齐小川哽咽着去扯他的手,“谁要你挡枪!谁准你——”
周砚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要说什么,但失血过多终于让他支撑不住,身体向前栽倒。
齐小川慌忙接住他,却被带得一起跪倒在地。
周砚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医疗箱!快拿医疗箱来!”陈子的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齐小川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颤抖着去压周砚肩上汩汩流血的弹孔。
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
他发狠似的又叠了几层按上去,内心深处涌动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周砚会不会死?
如果周砚死了,他怎么办?
之前遇到周砚出事的时他还在想,周砚要是死了,他会不会陪葬。
这次,他觉得,周砚要是真死了,他该会被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