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就是凶手所要达到的目的,所要完成的讽刺效果。
由于展厅现场人来人往,人流量巨大,凶案现场在案发时早已遭到破坏,所以,尽管从凶手的作案手法和针对凶手的侧写画像上,基本可以判断,此案与破茧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但限于破案条件的限制,这起案件再次成为了一桩悬案。
不过,这一次,路晨曦既然已经知晓未来即将会发生的事情,这起案件,就可能会成为抓捕凶手P和令THE KING露出破绽的关键突破口。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重瓣玫瑰(1) “枪打出……
“这两天, 唐笑那边情况怎么样?”路晨曦问周墨。
“我和添儿还有杨阳洋一直轮流跟着,目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挺普通一大学生啊。”周墨回答, “老大,您怀疑,唐笑跟‘破茧’这起案件有关?”
路晨曦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们盯着她时, 放机灵点儿, 别太明显。有任何风吹草动的异常, 立即向我汇报。”
这两天的时间, 路晨曦为了避免像前世一般,悲剧的发生,不仅摸清了唐笑的社会关系,还几乎每日都派警队的警员跟着, 同时, 为了不让沈翳觉察到路晨曦的计划,最近警局的事,路晨曦都以各种理由推脱, 没有再让沈翳参与。
路晨曦尽力确保一切都按照前世的情况发展, 不打草惊蛇,只待1月15号这天, 罪犯如约上钩。
而沈翳近来似乎也忙得很, 对于路晨曦突然将他排除出针对THE KING的调查, 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情绪,反而更像是在庆幸,能有更多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和时间似的。
路晨曦通过手机和密室中的监控不断确认沈翳在家中每天的行动,虽大多都是煮饭、看书、煮咖啡、查资料等这些看似无甚异常的日常活动。但不知怎么, 在这个小子平静又有规律的日常行为中,路晨曦就是嗅到了沈翳身上,有一股危险的气息。他隐隐觉得,沈翳一定在暗中进行着什么别的隐秘计划。
嘈杂声突然被压制,一切都太过宁静,反倒让路晨曦生出一些不安来。
就像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平静。
一如前一世,四月十号发生生物病毒炸弹爆炸前一样。
于是,在一月十四日傍晚,如往常一样,路晨曦从警局下班,路过超市,带回一些瓜果蔬菜之后,趁沈翳去厨房准备饭菜的空档,路晨曦决定偷偷溜进沈翳的房间,一来准备提取一些沈翳的DNA样本,二来,探查一下这些天,沈翳究竟是在忙些什么。
从衣帽间换好起居服之后,路晨曦注意了沈翳在房间里的动向,蹑手蹑脚,溜进了沈翳的卧房。
先检查了一遍沈翳这边的洗手间。重度强迫症和洁癖患者果然是厉害,连洗手间都纤尘不染,路晨曦没能找到任何可以验证DNA的样本,来到卧室的床头,也没能找到有效的毛发样本。
之后,路晨曦被桌案上那堆放置的资料所吸引。在之前的监控画面中,路晨曦总是无法确认,沈翳在纸上到底都在勾勾画画些什么。
他认真翻看了一下,发现沈翳原来是对这些出入境的人员资料进行了筛选。
从筛选出的资料来看,沈翳对筛选的目标,其来源地并没有明确的限制:像澳洲、新加坡、马来西亚、法国、加拿大,都有;资历上似乎也没有太在意——从普通蓝领,到精英高管,横跨各个领域;学历背景也并非是沈翳筛选的重要条件,倒是年龄……路晨曦发现,在沈翳挑选出的这些人员资料中,无一例外都是四十五岁以上的男人,这与警方对THE KING的人物侧写可大不相同,毕竟,从警方分析上,虽然不排除THE KING从资历经验上更像是一个久经社会、手段老辣的成年人,但从体格、精力和路晨曦那晚所见到的THE KING的身影中,他都能确定,THE KING一定会是一个正值壮年的年轻人……
是警方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吗?还是说……
就在路晨曦飞速推理这些资料的出现可能指向的事实时,其间一个人的资料突然引起了路晨曦的注意:Len·Smith。
Len·Smith——“破茧”案中被害人刘婉晴的养父,也是路晨曦前世在四一零行动中,对战THE KING时,同样曾筛选出来、着重怀疑过的嫌疑对象。
沈翳在这份资料上的名字处很明显地画了一个绿色的圆圈,这个圆圈代表的是什么?是需要特别注意的意思吗?还是“特别排除”呢?
路晨曦正出神,一只手突然从路晨曦的身后伸出,直接抽走了Len·Smith的那份资料。
“路警官。我应该说过,我不喜欢陌生人擅自闯入我的房间。”
路晨曦回过身,讨好地一笑:“欸,小孩儿,就以咱俩现在这样的关系,还能算是陌生人吗?”
沈翳抬抬眼,递给了路晨曦一个明显嫌弃的眼神。
“沈教授,咱们现在好歹是‘搭档’,没什么好跟对方藏着掖着的吧?”
沈翳绕到自己的书桌前,将所有资料、书籍重新归置好,电脑也点了点鼠标,确认路晨曦没有擅自打开过。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你。”
路晨曦打量着沈翳,“……什么意思?”
沈翳背过身,靠在书桌前,抱起双臂,瞥向路晨曦:“这两天路警官在警局忙得脚不沾地,到底都是在忙些什么,就能对我坦诚相告吗?”
路晨曦一怔,又眯了眯眼。
这小子,该不会是已经察觉到,他在唐笑身边埋伏警力的事情了吧?
路晨曦摸了摸鼻子,敷衍着解释:“不早都跟你说了,是纪严那边的案子……”
沈翳却一声冷笑:“路警官,我确信,以眼下的情况,纪严绝不会再信任你,更不用提与你合作,让你帮忙。”
沈翳笃定地说,他直接称呼纪严的名字,仿佛对警局所发生的情况了如指掌似的,令路晨曦十分意外。
路晨曦目光冷了冷:“什么叫‘眼下的情况’……你知道些什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要想与THE KING这样级别的人缠斗,我自然也有我的消息来源。”沈翳神秘地说。
路晨曦却冷色紧盯着沈翳。
真是凭借神通广大的消息来源吗?
还是说,这小子又做了些什么,推动了这一切,导致路晨曦被步步紧逼,令他逐渐陷入于孤立无援,被组织调查,不被组织信任的境地呢?
他又想起在围剿夜枭组织、侦查破茧案时,被沈翳步步算计,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事情,和清河港爆炸案现场,那句如恶魔低吟一般的诅咒。
【“从此以后,路警官,你将和我一样了。”】
将一个自诩光明正义,又刚正不阿的年轻警察,逼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不正是这个变态杀人狂一直最感兴趣的事情么?……
想到这儿,路晨曦的表情更冷了。
沈翳瞥了一眼路晨曦,仿佛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自嘲地一笑,道:“不是吧,路警官,您到现在,难道还在怀疑我吗?”
“沈翳,作为一名大学教授,你是不是也太神秘,太神通广大了。”
“冤枉啊。”沈翳坐到了椅子上,叹了一口气,道:“只因为您之前在破茧案和剿毁夜枭组织的事情上,实在太耀眼,太夺目了。枪打出头鸟,对方想对付你,理所应当。常人随便想想,就能推理得出来吧。当然了,这也要看,路警官之前是否真的给对方留下致命的把柄了。”
路晨曦瞳孔一深,心下一沉。难道,沈翳这是在暗示、提醒自己,或许,纪严已经拿到了更多有关自己在清河港爆炸案中,不利的证据?
“但我和那个人就不一样。”沈翳继续缓缓解释说,“我还需要路警官您这边的助力呢,所以,我希望您将来在警局中,步步高升,混得风生水起才好呢。这样看来,是不是也能从旁佐证,我绝对不会是THE KING呢?”
路晨曦审视地盯着沈翳,根本没打算相信沈翳的这些鬼话,眼角的余光却在此时无意间瞥到墙角的衣架上,大衣兜里露出的宣传册的一角,那抹熟悉的蓝色,令路晨曦心下一惊,脸色都跟着变了。
察觉到沈翳的视线朝自己这边瞥过来,路晨曦赶紧又摆出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好吧,小家伙。”
路晨曦朝沈翳走上前,一手拍在沈翳的头上,然后在沈翳的那堆黄棕色的软毛上用力揉了揉,笑道:“哥就再相信你一次。你可千万别让哥失望。”
沈翳额前的刘海因路晨曦的大力揉搓而遮挡住了眼。沈翳抬起头,用一种震惊又仿若看神经病的目光,瞪向路晨曦。
还未来得及有抵抗动作,路晨曦倒是已经有自知之明地收回手,并飞快转身离开了。
留沈翳在房间感到深深的无语。
出了沈翳的房间,路晨曦立刻转去自己那边的洗手间,快速将那几根从沈翳头顶上薅下来的,还带着些许头皮组织的新鲜小黄毛放进了干净的塑封塑料袋里。
回想刚刚在沈翳房间看到的那本宣传册的一角。
那个颜色,那个排版,路晨曦不会认错。
正是重瓣玫瑰艺术节,一月十五号艺术活动的宣传介绍图册!
天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前世的少女标本连环杀人案第二案发生在重瓣玫瑰艺术活动区,而沈翳恰巧最近在也关注这个艺术区的活动?
路晨曦再次回忆着沈翳桌案上的那堆资料内容。
沈翳这些天一直在神秘地忙碌着,准备着什么,是否,就是在策划并推动第二起凶杀案呢?——
正如沈翳口中所说的,这两日,路晨曦其实也察觉到了纪严对自己态度的反常。
尤其是在得知,一队竟然在清河港爆炸案现场,最新找到了一把沾有路晨曦指纹的锁,并找到了一份不属于罹难者和路晨曦的血液样本之后,让路晨曦意识到,或许,相较于前世,纪严对THE KING身份的调查,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眼下纪严对路晨曦怀有成见,路晨曦身上具有重大嫌疑的局面,若路晨曦直接去询问纪严案件调查的情况,纪严肯定是不会将线索分享给路晨曦的。
或许,这也是THE KING当下想完成的目的之一,分裂警队力量,孤立路晨曦,从而阻止路晨曦追查到THE KING的真实身份。
于是,在路晨曦左思右想,纠结一晚上之后,终归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第二天一早,趁着市局警局人最少的时候,偷偷用铁丝撬开纪严的支队长办公室的门锁。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重瓣玫瑰(2) “死亡的……
凌晨五点多钟, 天还未大亮,路晨曦便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亮,溜进了纪严的办公室。在翻找了一遍办公桌上的资料后, 直接瞄上了纪严办公室左侧的,那几只上锁的柜子。
路晨曦之前是纪严的副队,对纪严的办案习惯和关键物证的存放最是清楚。
也多亏得路晨曦早年在地方派出所时闲得无聊时,跟那些喜欢偷盗的小偷们唠闲嗑儿, 学会了这个自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糊口“手艺”, 要不, 这种锁, 眼下一时半刻,还真不是能随便打开的。
路晨曦将撬锁专用的铁丝片插进锁孔里一通唧唧咔咔,又根据锁芯的力道,掏出铁片, 用带来的钳子随便剪了剪, 没一会儿的功夫,只听嗒得一声,柜门锁就被打开了。
令路晨曦感到意外的是, 这个柜子里仅小心存放着一个被碎纸机搅碎后, 重新小心粘合起来的档案资料袋。
路晨曦拿起那枚档案资料袋,翻过来倒过去地仔细瞧, 确认这只是一枚普通的资料袋, 上面什么也没写, 狐疑着才要放回去,却从资料袋侧面的封口处,发现了一个黑色印文的类似七芒星的符号印记。
不知怎么,那个符号在路晨曦看来有点熟悉。
路晨曦翻开牛皮纸文件袋, 仔细端详,发现在这个七芒星符号的外围还包裹着一圈小而密的奇怪文字,像是希腊文,还有一些其他的古怪符号,昏暗的手机灯光中,透着股诡异。
这是纪严惯常存放最关键物证的柜子,没理由会放一个毫无用处的空文件袋在这儿。想到这儿,路晨曦调出手机拍照功能,先对着这枚档案袋咔咔一顿特写照片,才准备继续翻看其他的抽屉,却听到办公室的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队!”竟然是莫兰的声音,“大水冲了龙王庙!真不好意思,我一个没注意,刚刚停车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您的车给刮了一下,掉了些漆……”
“什么?”纪严不满的声音在走廊的门口响起。
路晨曦一震,刚刚找资料证物时太专注,竟然没注意纪严刚刚已经到了办公室的门口。若不是莫兰恰好叫住纪严,眼下,路晨曦怕是已经被纪严堵在办公室里了。
“刮哪了?!”是纪严强压着火的声音。
“侧面,车门。”莫兰似是尴尬地笑了笑,“真对不住。您看看,需要多少修理费,我都赔给您!”
“怎么这么不小心!……”纪严不耐烦地嘟囔,紧接着,脚步和钥匙撞击叮叮当当远去的声音。听起来,纪严已经随着莫兰下楼去了。
路晨曦从桌子后面探出头,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把那枚文件袋放回到柜子里,重新关好柜门,先从纪严的办公室溜出去了——
路晨曦从走廊另一侧的步行楼梯快速下楼,刚出市局警队大楼,拐角突然伸出一个胳膊,将路晨曦不由分说地给拉扯了过去。
“你干什么!”莫兰大眼睛直瞪着路晨曦,“我不都答应你,帮你搞那份血样了吗?……撬纪队的门锁,你是真活腻歪了?”
“这不……着急……”路晨曦敷衍地解释。
莫兰怀疑地盯着路晨曦:“路晨曦,你别告诉我你真有问题。”
“说什么呢。”路晨曦一幅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随即转移了话题,“倒是你,莫主任,你上班挺早哇。”
“老娘这是才下班好吗?……而且,还不是为了给你搞这份血样。磨到痕检科的人都走光,才下的手。”
路晨曦一喜:“拿到了?”
莫兰从兜里掏出了一袋塑封的试剂管,将递给路晨曦时,又有了犹豫。
“路晨曦,你可不能害我。”
“不会,不会!”路晨曦陪着笑脸,要去拿时,莫兰的手却又是一躲。
“您老还有嘱咐?”
这时,莫兰显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刚刚吧,虽然我也是真心想替你解围。但,纪队的那辆车,我确实也是不小心给刮到了……”
莫兰眨巴着眼,望着路晨曦。
“懂了!维修美容的费用清单之后全都发给我。我一定如数给您报销!”
莫兰这才满意,将那管试剂交给了路晨曦。
路晨曦拿到了那管血样样本,转身就往警局的地下车库走,一边走,一边给谈笠那边发消息。
只是,路晨曦不知道的是,他身后的莫兰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路晨曦将自己的那辆巴博斯大G开出地下车库之后,从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紧跟了上去。
直到跟着路晨曦来到国家生物科学实验室的机关处大门门口,莫兰远远地望见路晨曦下了车,径直走进了机关处实验室的大院,莫兰才捡起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沈局。血清样本已经交给路晨曦了,我后来按照您的吩咐,跟踪了路队,发现他来了国科院的实验室……我还需要再跟进去瞧瞧吗?”
电话的另一头,沈淮恩才吃完早餐,在家中的穿衣镜前,穿戴整理着警服。
“知道了,不用了。”
沈淮恩这样回复,仿若对路晨曦的行为并没有感到意外,他挂断了电话,从妻子孔燕的手中接过了御寒大衣,出了门——
路晨曦将那管血液样本和沈翳的毛发交给谈笠之后,千叮咛万嘱咐,必须尽快做出DNA检测对比。之后,就火速又赶回了警局。
按照前世所发生的事实,那个名叫唐笑的女孩会在今天,重瓣玫瑰艺术节活动的现场,遭到谋杀。为了避免这一悲剧,路晨曦筹备人手,提前调集了二队所有能调派到的警员,在艺术节活动正式开始之前,先混进了重瓣玫瑰艺术区的演职人员里。
唐笑所参与的光影秀人体行为艺术展从上午开始筹备,志愿者模特们进行化妆彩排,下午2点整才允许观众进场,开放参观,直到晚上六点钟,活动结束。
在观众们陆续进入到园区之前,路晨曦最后巡视了各个展厅的外围一遍,却在人群之中,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路幼凌!
路幼凌站在展厅附近,身着志愿者的服装,正开开心心地给正在排队,准备进入行为艺术作品展展厅的观众们分发宣传册和传单,之后,就被路晨曦伸手给提溜到了展厅墙角的一侧。
“哥?”路幼凌见到路晨曦后十分惊喜,“你也来看展览啦?”
路幼凌兴奋地往路晨曦怀里塞宣传图册,被路晨曦一手给拦下了:“怎么哪哪儿都有你!……路幼凌,你这到底是什么邪门体质!”
“怎么了?……什么体质,你不是来看展览的?”
“这里待会儿可能要出事儿,你趁早赶紧给我回家去!……还有你这身衣服,你穿这个干什么?!”路晨曦瞥了一眼路幼凌身上,和那些灯光秀展示模特一模一样的感光服装,眉头都蹙紧了。
“我是这个展厅的志愿者啊。你想啊,志愿者展览,保持一个动作小半天也不容易,到时候,若哪个行为艺术品模特累了,我还要去做替补模特呢。”
路晨曦听到这儿,感到头都大了,又无语:“赶紧给我脱下来!”
“干嘛呀。”路幼凌嫌弃地瞪了一眼路晨曦,“这儿都是大学生,我们开展活动呢,能出什么事儿啊!”
路晨曦懒得再跟路幼凌废话,用无线电对讲机叫来了警局的小赵。
“她跟你换一下衣服,这个发宣传图册和宣传单的烂活儿,我们替你给揽下了!”路晨曦烦躁地一把拿过路幼凌手中的所有宣传单。
路幼凌见着警局里的其他警察,终于明白过一点儿来:“哥……难道,你们今天真在这儿布控了?抓谁?那个森林公园的杀人凶手吗?”
路晨曦警示地瞪了路幼凌一眼,吩咐旁边的警员道:“先把这丫头的嘴给我堵上,带回警车,找人送她回去!今天,别让我在这个艺术区再见到她!”
见路晨曦马上要发火,警队的小赵颇有眼色地先将路幼凌给带走了。
路晨曦走出转角,站在艺术区的马路中央,环顾了一遍熙熙攘攘,越来越热闹的整个艺术园区,莫名地感觉到一阵不安。
为什么路幼凌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在前一世,路幼凌也参加了这个艺术区的志愿者活动吗?
还是说……新的变数,已经发生了呢?——
路晨曦紧蹙着眉,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打开了家里的视频监控,查看家中沈翳一天的行动和当下在家中的状态。
沈翳一如既往地在早上起床之后,煮了一杯咖啡,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应该在桌案的电脑前查找资料的他,现在却是正坐在客厅阳台落地窗旁的藤椅上,正一边恬淡安然地品着一杯咖啡,一边悠然翻看着一本画册诗集。
而且,他的唇瓣一张一合,像是正在说着些什么。
路晨曦戴上蓝牙耳机,皱着眉打开了监视器画面音量键按钮,听到了沈翳清晰而低沉的声音。
原来,他正在念一首诗:
眼睛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眼睛
在这垂死之星的峡谷中
在这空洞的峡谷中
这片我们丧失之国的破颚骨
在这最后的相遇之地
我们一道暗中摸索
回避交谈
在这条涨水的河畔被集中汇聚
一无所见,除非是
眼睛再现
如同永恒之星
重瓣的玫瑰
来自死亡的黄昏之国
空心人仅有的
希望。(1)
【(1)注:引自英国诗人托马斯·艾略特1925年创作的诗歌《空心人》】
路晨曦听到这儿陡然一惊,大脑中一直紧绷着的弦仿佛被突然拨动。
“重瓣的玫瑰”?
沈翳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恰逢这个时刻,吟诵这首诗呢?
【来自死亡的黄昏之国,空心人仅有的希望。】
这又代表什么意思?
路晨曦大脑飞速运转,还未来得及反应。
随着视频监控画面上,沈翳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回到托盘中,骨瓷之间轻微碰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耳机之外,唐笑所在的七号艺术展区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凄厉的尖叫声,紧接着是人群混乱的骚动。
来了!
路晨曦周身一震,全身每一根神经开始紧绷,就像前世一样,他突然预感到一场周密部署的犯罪计划即将拉开帷幕。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重瓣玫瑰(3) “路警官……
“啊——救命!——”
呼叫声未落, 一个戴着长檐帽,口罩的黑衣男人背着背包,挤过人群, 朝着艺术区会场外的出口逃窜而去。紧随其后,杨阳洋一边扯开自己乔装的模特服装,一边试图在蜂拥上来的人群之间寻找能挤过去的小路,还不忘冲着黑衣男人的背影不停威吓:“别动!警察!……让让!警察办案!”
眼看黑衣男人转了个弯, 就要消失在人群中, 路晨曦赶紧掏出警用联络机, 命令道:“发现目标!一身黑衣, 长檐帽,戴口罩,黑色双肩包男子,身高175, 体重76公斤左右。添儿, 嫌疑人在往你那边的2号出口逃窜,必须拦下!”
警用联络机另一头,邢期添回复:“2号出口收到。Over!”
在艺术区中心门口排队进场的人听说出事, 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路晨曦嘶吼着维持秩序,朝杨阳洋那边奋力地靠:“警察办案演习!都冷静点!别挤!别推搡!”
杨阳洋三两下爬上艺术区中心的艺术雕塑台, 就要朝着嫌疑人那边冲过去, 被路晨曦一把抻住了后衣领子:“唐笑那边呢?!”
杨阳洋:“有同事看着!”
路晨曦松开杨阳洋, 瞟了一眼她穿着的模特特制靴子。
“你守在模特们这边,我去追!”
“好!”
路晨曦挤开人群,朝那个黑衣男人的方向追,这时, 耳机里却又传来邢期添的回复:“没发现目标,路队,确定是往我这边逃了吗?”
路晨曦追到重瓣玫瑰艺术展览楼的后面,左右四通八达的道路,来往的行人三三两两,路晨曦在人群中寻找可疑目标,回答:“目标十分警惕,对警察的围捕方式很熟悉,有反侦察能力,应该已经变装。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背包,注意带背包的行人。”
众人:“收到!”
艺术区3号出口附近,周墨带着两个便衣警察正在巡视。他在人群中多看了一个神色可疑的男人两眼,那人怀中用黑色衣服好像包裹着什么。男人在注意到周墨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之后,迅速掉转身逃跑!
“靠!”周墨赶紧抄起对讲机,“3号出口大道,发现目标!”
路晨曦和邢期添闻讯,调转方向,赶紧往3号出口大道聚集。
周墨紧咬着黑衣人,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大道上飞奔。
周墨:“别跑!警察!”
黑衣人背着背包,在人群中左撞右撞,情急之下,直接逃窜到两个矮楼之间的小巷,要翻上破败的围墙。
周墨眼看着就要跟丢,高喊:“站住!你跑不掉了!”
及至周墨追到墙边,黑衣人已经扒上了围墙的上沿,即将要翻过去,周墨奋力一跳,没能够得着嫌犯的脚。
嫌犯回头瞅了周墨一眼,目光中是得意的讥讽,然后一脚踩上围墙,往围墙外奋力一跳!
嫌犯摔在艺术区院墙外的垃圾桶上,邢期添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顺势一下子扑了上来,将嫌犯压在了身下,从裤兜麻溜地掏出手铐,一套行云流水的压制动作,给嫌犯铐上了。
围墙另一头,周墨连哼带喘,废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围墙,从院墙上露出脑袋,望见这一幕,喘了三大口气,才总算能说出话来:“我就说……你,你跑不掉。”
路晨曦此时也赶了过来了,上前一把扯下了嫌犯的口罩,望见嫌犯的脸时,眼中登时布满了惊讶和不解:“是你?”——
被抓到的嫌犯叫卢宗耀,三天两头就被警察叔叔们请进局里喝茶的主儿,也算是路晨曦他们的老熟人了。也不知道这人是有这方面嗜好,还是就是以此为情怀,此人大错不犯,平日里,就喜欢干些坑蒙拐骗,小偷小摸的勾当,有事没事就去局子里蹲几天,老手艺人了。适应力出奇地强,也挺能适应号子里的生活,令警队里的警察们都拿他没招儿。
卢宗耀一见着路晨曦,马上点头哈腰,称兄道弟,亲热地喊了起来:“路兄弟!好些天没见,恁别说,哥哥还有些想你!”
“别跟我扯犊子!老实点!”
全队兄弟们忙活了一整天,到头来,就抓到这么一个货,路晨曦有火都不知道往哪儿发,跟周墨一起把卢宗耀三两下铐上警车之后,就开始了对卢宗耀的盘问。
路晨曦:“这儿也不是你之前常活动的地儿啊。你全身上下,跟艺术都不可能沾得上边!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卢宗耀:“弟!快莫提了!这旮年头,活儿真是越来越不容易做了!大家出门都不带现金了,搞啥子网络支付!连钱包都不带!恁说气人不气人!俺们前阵子听说,搞艺术的大学生们名牌货多,保准正品,绝无水货!这不,俺们就循着味儿来了,莫想到,出门没瞧那黄历,又被恁们逮个正着……”
路晨曦坐在警车副驾驶点烟,卢宗耀还想拍马屁伸手帮路晨曦打火,被路晨曦一个眼神给凶了回去。
后面座位的旁边,周墨正在搜卢宗耀带的背包,果然,里面搜出来两部苹果手机,还有女性首饰一类的贵重物品。
周墨:“不对啊,我听同事说,你窜进人姑娘换衣间,想猥亵人家。”
卢宗耀:“误会!纯属误会!兄弟!俺们发斯!俺们真的就只想拿她那摘下来的那副银镯子!谁知道,正赶上她换衣服,哎呦,叫得恁个凶!……弟弟……”
卢宗耀戴着手铐,就要把手往路晨曦胳膊处放。
路晨曦一把挥开卢宗耀:“给我严肃点!”
卢宗耀悻悻地说:“恁知道我,了解我的!俺们家世代只偷东西,传承的,就是个“偷”字!可不兴欺负姑娘的!恁不能冤枉俺啊!俺们老卢家的门楣,受不得这样的冤枉!祠堂都不得进去的……”
卢宗耀说着,自己还委屈上了,半是撒娇半是哀求,伸手又去扒拉路晨曦。
路晨曦窝火地甩了几次,才把卢宗耀的手给扒拉开,拧着眉下了车,砰得一声把车门给摔上,倚着车门沉默地猛吸了一口烟。
周墨也跟着下了车,绕到了路晨曦身前:“路队,这货前两天还在局子里,刚放出来的。‘破茧’案……他应该没有作案时间。”
“知道。这孙子还没胆子去杀人,更别提把尸体处理成那样了。”
“那……他怎么处理?”
“叫个人,把他送回局里。其余人继续回园区里巡逻。只是……”
“只是……?”
路晨曦阴沉着脸,最后将那支烟吸到底之后,将大半个烟头砸在地上,脚跟用力捻了捻,“没什么,去安排吧。”
周墨点点头,转身去吩咐旁边两个警员了。
路晨曦穿过马路,又回到了重瓣玫瑰艺术园区。
只是,已经打草惊蛇。路晨曦知道,若再想抓到嫌犯,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光影行为艺术展顺利开始了。
因为刚刚那场骚动,路晨曦等人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就连参观的普通观众都知道路晨曦他们是警察了。再加上,艺术园区为了顺利开展艺术活动,也加强了保安和警卫力度,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想来,就算犯人今天真想做点什么,也不敢轻易动手了。
饶是如此,为了保护每个展厅的志愿者模特们的安全,路晨曦还是带着刑警二队的警员们等到展览几近结束,确认所有模特全都平安离开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
唐笑是这些模特们中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虽然不知道警方这样做的用意,这些天来,还是配合了警方的保护。小姑娘大约对路晨曦挺有好感,最终郑重几次感谢路晨曦之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重瓣玫瑰艺术CLUB。
至于小姑娘最后说了些什么,路晨曦虽然一直微笑着点头,但话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凶犯没有出现,路晨曦当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没有发生前世一样的悲剧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若前世发生的一切真的已经全部被打乱,那么凶犯下一次作案会是在什么时间?会不会变成一件无法掌控,又无法被预知的随机性事件呢?——若真是这样,要想排查出凶手可就更难了。
路晨曦站在重瓣玫瑰艺术展厅的大厅中央,望着正在整理,撤走展览道具的工作人员,一盆盆鲜花和各色艳丽的花瓣道具被工作人员清空,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不断闪过沈翳在监控下吟诵那篇诗句的画面。
【“重瓣的玫瑰,来自死亡的黄昏之国,空心人仅有的希望。”】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路晨曦的心底猛然炸开。
打开手机,检查家中各个房间的视频监控,路晨曦发现沈翳果然没有在家。
“喂,邢期添?你去追唐笑!保护好她!凶手很可能并没有放弃作案!……为什么?……就因为THE KING向来都是言出必行!警方在现场你以为他就会忌惮吗!——那可是个人来疯的变态杀人狂!”
路晨曦冲对讲机发号施令完,又给程菻打电话。
“程菻?……给我立刻定位沈翳手机的位置!马上!我现在就要知道他在哪儿!”路晨曦咬着牙,恶狠狠说。
电话那头,程菻叼着一根巧克力棒,不明所以,但还是手忙脚乱地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输入。
电脑上,随着光标的闪动,地图在不断地精确、缩小,最终固定到了一个街道的三角区内。
程菻:“额……这……”
路晨曦:“在哪儿?……程菻?……你说话啊!……程菻?!”
“路警官?”
路晨曦正对着手机嘶吼,猝不及防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一怔。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回过身,望见沈翳穿着一件浅色羊绒衫,外套一件雪白色呢大衣,正一脸无辜地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双手插着兜,正望着他,眯着眼睛笑。
有人出大楼时没随手将一楼大厅的门给带上,寒风吹进来,裹挟着落叶,在路晨曦和沈翳两人之间吹过。
呵,今晚的风儿还真是喧嚣。
“刚刚,是我听错了吗?”沈翳眉眼弯弯,在展厅灯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整个人仿佛都被开了一圈温暖的柔光,“……路警官您心急火燎,气急败坏,又是咆哮,又是威胁地……要找的人,莫非……是我么?”
沈翳以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眉眼虽依旧弯着,但眼神却渐渐冷下来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涅槃(1) “毁灭,即是……
路晨曦在原地僵硬了几秒钟, 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什么妥帖的理由缓解这份尴尬,好死不死, 路晨曦手机的那头,却恰在此时又传来了程菻的声音。
“好奇怪!沈教授应该跟您在一块啊!见鬼了!路队,他没有在重瓣玫瑰艺术区吗?——”
路晨曦当机立断挂断电话,然后抬起头, 真挚地望向沈翳, 目光含情脉脉, 足够去出演台湾偶像剧, 仿佛眼神足够真挚,就能让沈翳将刚刚这段不算愉快的记忆给彻底抹去似的。
“所以……”沈翳脸上的笑容终于还是散干净了,只留下冷意,“……路警官这么着急地要找我, 是有什么事情呢?”
“找你当然……”路晨曦迟疑了一下, 想着就算是为了能将这小子继续留在自己身边,看着他,这面子工程也得继续做下去, 于是回身指了指展厅的方向, 道,“……一起看展览了!”
“您找我……一起看展?”沈翳一挑眉。
“啊!”路晨曦竖起大拇指, “非常不错呢!以沈教授的品味, 我猜你绝对会喜欢。”
沈翳遂望向不远处, 艺术展览馆的方向,那表情似乎是带着点儿迷茫。
紧接着,只听哗啦卷帘门被拉下的声响,三两个工作人员将物品最后收拾好之后, 彻底将展览馆关闭了,连带着外面走廊的照明灯,啪啪啪,依次往路晨曦和沈翳所站的位置,挨个被按灭了。
“这个展览今天六点就已经结束咯,两位先生,如果感兴趣,可以扫二维码,观看一些有关我们人体行为艺术展的其他介绍内容呦。”工作人员见路晨曦和沈翳指着展览馆说话,在路过他们时,还好心向他们提醒。
路晨曦摸摸鼻子,脸上尴尬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于是,沈翳也颇不给路晨曦面子地冷哼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在空旷的会展大厅里却显得极为刺耳。
“……所以呢?大晚上的,沈教授到这儿来又是想干什么?总不会……也是来看展的吧。”
路晨曦脑海中快速过了遍三十六计,最终决定先声夺人。
“不。我来看戏。”
“……看戏?” 路晨曦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嘲讽。
沈翳却不紧不慢,从大衣兜里掏出了一张话剧票,路晨曦快速扫了一眼票面,是《玩偶之家》。
路晨曦研读过重瓣玫瑰艺术CLUB这两天的艺术节日程安排。据他的了解,沈翳要看的这部戏,是一出实验先锋派话剧,原著戏剧剧本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作品。
“呦呵,你要不提,我差点儿都要错过了!原来,今晚上这里还有一出这么好的话剧演出呢!”路晨曦看着票面,摆出一脸兴奋、期待的样子。
“路警官对这出戏也感兴趣?”
“当然!”
沈翳兜里的那本戏剧节宣传图册,在家中吟诵的那首诗,乃至他今晚能出现在这儿,绝不仅仅只是一场巧合。就算是死皮赖脸,路晨曦也决定要耗在这儿。他倒要看看这小子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你确定?”沈翳的表情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瞧不起谁呢?我虽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刑警,但文化品味也是相当高的好吗?!”路晨曦反驳。
沈翳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一般,突然不明所以地低头笑了笑,又问道:“那……一起吗?”——
及至到了剧院里,话剧开场,路晨曦大概了解了所谓的“实验先锋派”话剧,到底是类似的什么东西之后,他才后知后觉,有点儿明白了沈翳之前脸上的不解和难以置信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路晨曦自小在中外合资的贵族私立学校上学,按理说,他自认为自己的文化熏陶和艺术鉴赏水平不差,见过的世面,了解的艺术圈的事情,也不算少了。但,眼见着舞台上,这群说是跳舞又像是在跳大神,说是在念台词,但又总是突然嘶吼和一惊一乍地呐喊、狂叫的演出方式……一下子,还是□□蒙了。
再一打量舞台美术的设计风格,要么就整个儿大黑,要么就整个儿大白。这老远一瞅,就是一个大型的殡葬仪式的现场。再加上要多阴间就有多阴间的配乐,说不耸人,那一定是假的。
还有那些明晃晃就是在暗示男性和女性关键部位的道具,其他诡异、抽象的符号,还有动不动就满舞台乱飘的白色丝带……
路晨曦不断低头确认自己手中购买话剧票的名称。
《玩偶之家》这出戏剧,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个演出的内容,不能说跟《玩偶之家》的剧本完全一模一样吧,但竟然能做到毫无相关,也确实是令路晨曦感到挺意外的。
再一瞥身侧沈翳的表情,反应。
只能说,变态不愧是变态。反应能力和承受能力都是远非常人所能及的。即使再诡异森森的剧情,狼哭鬼嚎的音效,沈翳竟然都能做到全程毫无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反倒衬托得路晨曦像没见过世面,少见多怪似的。
这样干坐下去,对路晨曦来说,不仅是浪费时间,更是身心的残酷折磨。路晨曦忍了又忍,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凑到了沈翳的耳侧,开启了话题。
“沈教授,看得这么津津有味。原来,你喜欢这种表演呐?”
沈翳歪了一下头,仿若有些介意路晨曦这样近距离的说话,道:“喜欢谈不上,工作需要而已。”
“工作?”
沈翳双唇抿成了一道直线,那样子,明显不准备再答路晨曦的话。
随着剧情逐渐走向高潮,舞台两侧还出现了两股喷火的舞台效果,前排的观众跟着吓了一跳,发出低声惊呼。
在舞台正上方的LED显示屏上则贴心地出现了温馨提示:火焰为舞台效果,切勿担心。
观众才再次安静了下来。
路晨曦想了想,又倾身朝沈翳那边靠了过去,摆出虚心请教的态度,又道:“沈教授,我理科生,又干的是刑警这一行,文化人的事儿,我是真不大懂。我看着这咋咋呼呼,就跟跳大神儿也没什么两样……您给我解释解释呗。半天了,我真是一点儿都没看明白呢。”
沈翳深深望了路晨曦一眼,又没有说话。
“怎么,你别告诉我,你也没看懂啊?”
沈翳转过头,继续望向舞台的方向,就在路晨曦以为他又要保持沉默时,沈翳悠悠低声回答道:“所谓艺术,不管用怎样的手段,如何炫技或故弄玄虚,不外乎就那几个母题,没什么好不懂的。这出戏跟你白天所参观的那场行为艺术品光影秀的主题一样,都在竭尽所能地表现‘死亡与新生’。”
路晨曦眉心一跳:“你知道白天的行为艺术品光影秀?”
沈翳从身侧的口袋中掏出艺术戏剧节的宣传册递给路晨曦。上面有大学生艺术戏剧节期间每日的展览和戏剧活动安排,以及具体的介绍。在行为艺术品光影秀的表演介绍当中,有代表性的灯光秀艺术品画作:《夕颜》、《绽放》的展示图,以及主题的介绍。
“所有宗教性艺术都涉及到相似的概念:痛苦和毁灭。艺术家们将它们描绘、刻画出来,以求让生命获得更伟大的不朽。死亡,作为人世间最神秘的话题,千百年来,曾引无数艺术家为其倾倒,不断对其进行解构和阐释。只有死亡的那一刻,才能体会到活着的所有质感。从这一角度来说,是‘死’使得‘生’得以升华,让其拥有了更伟大的意义和价值。我们唯一热爱生命的方式,就是拥抱死亡。在历史长河里大浪淘沙,得以幸存、流传下来的艺术,也全都是‘死亡的艺术’。所以,毁灭,即是所有艺术的‘母题’。”
路晨曦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沈翳这些话中的重点,问:“这跟这出戏有什么关系。”
“这是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的著名作品。剧中说,‘一个女人如果不懂自己的价值,她就会变成别人眼中的玩偶。’”
这时,舞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路晨曦望向舞台,发现是饰演娜拉的女演员开始疯狂砸毁舞台上的大量道具,包括代表男性权威符号的道具。她发疯一般,撕毁那些代表着束缚的白色丝带,与丈夫海尔茂尖声争吵,双方以舞蹈的方式,展现了互相的羁绊,纷争,以及最后的切割。
沈翳看着话剧舞台的方向,颇为耐心地徐徐问道:“剧本中女主人公娜拉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呢?”
“离开,出走。”
沈翳:“没错。过去的毁灭才能孕育出未来的新生……类似的主题,会不会让路警官想起另外一个,我们最近一直频繁接触到的词语呢?”
“毁灭……新生……”路晨曦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瞬睁大眼睛,“……破茧成蝶!……少女标本‘破茧案’?!”
沈翳侧过脸,唇角带了丝满意的微笑,目光幽深,望向路晨曦。
路晨曦紧盯着沈翳的湛蓝色双眼,一阵阵心底发毛。
“你刚刚说,你来‘工作’,到底是什么意思。”路晨曦强压着声线,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上急促的颤抖。
“路警官,都到现在了……我想我们已经不必再互相遮掩。我们之所以会如此巧合地同时出现在这里,源自一个相同的原因。”沈翳眨眨眼,平静道,“我们都知道,今晚,现在……或许,就在这间剧院,即将发生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而且,就与‘THE KING’有关,不是吗?”
第80章 第八十章 涅槃(2) “Willia……
“你……”路晨曦瞳孔一压, 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自然是与你一样。”
“……什么?”路晨曦的声音因意外而变得沙哑。
沈翳侧过脸,继续望向舞台上的话剧, 缓缓道:“路警官,我很庆幸,您能将我所说的话全都听进去。站在凶手的角度推演整个全局,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对吧。您瞧, 您甚至能顺利地预判到他下一个可能会选择的目标, 不是么?”
路晨曦紧盯着沈翳的侧脸, 脑子还在一阵阵地发懵。
“……你说什么?”
“现在,恐怕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闲聊了。戏已接近高潮,若想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我们最好还是合作。”沈翳说着, 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
路晨曦一慌, 伸手一把拉住了沈翳:“你去哪儿?”
“当然是后台。”沈翳一幅理所当然,“前台的演员和观众,就交给路警官了。”
路晨曦下意识再次用力地扯住了沈翳:“不行!”
沈翳扫过路晨曦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抬眸时眼神中满是失望和凄凉的自嘲, “还是说……路警官依旧对我抱有怀疑,必须要跟我一起行动才肯放心呢?”
路晨曦扯着沈翳的手腕, 目光如刀, 锐利地审视着沈翳, 沉默着未松手。
“可若是那样,前台发生什么异常,我们可就无从知晓了哦。”
路晨曦心底一凉,目光紧盯着沈翳, 顿时陷于紧张的纠结之中,一动也未动。
沈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他之所以今晚会出现在这间剧院看戏,是因为他通过凶手的视角推演,从而预判了凶手的行为,甚至,提前锁定了可能被害的目标么?
他真的指望路晨曦能相信这样的天方夜谭吗?
路晨曦承认沈翳很聪明,非常天才,仿若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怪物。但,这样的说辞,还是令路晨曦难以接受。又或者……这难道是来自于他另一个身份——THE KING的又一个“考题”么?他向路晨曦提前预告了剧院前台即将发生命案,所以,交由路晨曦去破解迷局,阻止这一切?
路晨曦观察着沈翳那双幽蓝的双眼,那样平静,没有波澜。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路晨曦!这关系的,是一条人命!”沈翳声音低沉,仿佛已经带了愠怒。
路晨曦咬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若沈翳真是THE KING,那么根据他的说法,凶案一定会发生在台前;如果沈翳不是THE KING,那么眼下,他们分头行动,也算是应对不测的最好策略了。
路晨曦这样想,却还是忍不住朝沈翳叮嘱道:“沈翳,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我同样希望路警官能不辜负我对您的看重。”沈翳抬手,轻轻整理平顺了衣袖,“凶手十分警觉,若想抓住他,白天那样的失误……”
沈翳深深地凝望了路晨曦一眼,道:“……我希望不要再发生。”
沈翳从座位间穿行而过,通过剧院的侧门去了后台。
路晨曦又是一愣。他没想到,沈翳对警方白天在重瓣玫瑰CLUB的行动也都一清二楚。
是通过网络上的热搜、新闻吗?
还是说,就连卢宗耀的意外出现,也是由沈翳亲自设计、策划的呢?
路晨曦的脑子很乱,但眼下似乎已经没有再让他犹豫考虑的时间。
毕竟,万一失去这一次抓捕凶犯的机会,路晨曦要再想锁定凶手的行踪,就更加困难了。
一旦凶手从这次的围捕中逃脱,路晨曦不知道,还将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要枉搭在这个凶犯的手里。
更可怕的是,如果少女标本案的事实已经因路晨曦的重生而被大幅度改写,那么,未来四月十日的那场生物病毒爆炸的灾难,会不会同样提前发生呢?……
路晨曦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稳稳心神,擦掉手心渗出的薄汗之后,从观众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然后朝着舞台前面的位置走去。
好在这出戏的观众并不算多。路晨曦在黑暗中映着舞台上的光亮快速扫视观众席上的观众,通过对他们的服饰、动作和表情来推测他们的职业和可能是凶手或被害人的概率。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消耗巨大的专注力,但路晨曦已经没有退路。
要快,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因为这关系的,可是一条人命——
沈翳闲庭信步,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剧院的后台。随手从过往的杂物间拿了帽子、眼镜、工作牌等小物件,不消半分钟的功夫,就将自己乔装成了一个存在感低又老实巴交、一脸纯真模样的大学生。
旁边有工作人员正好抬道具从舞台上下来,沈翳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搭手帮忙,就这样,跟着这行人进了剧院的道具和化妆间后台。
剧院后台服、化、道、演员、场控各色人等混杂,大家手忙脚乱地准备着下一场戏,来来往往的剧院工作人员、大学生志愿者众多,呼喊、嘈杂声不绝于耳。
沈翳悠悠达达绕在这群人中间,快速扫视了一遍整个舞台后台的布局,然后在一众化妆镜前,找到了女主角所使用的化妆台。
沈翳随手捡起化妆台上女主演所使用的化妆物品,一一查看,又拿起那些粉底、眼影盘等物品,放在鼻翼下仔细嗅了嗅。
化妆台下,还放置着一个早已被洗得发白的破背包。
沈翳眼睛一眯,瞥见背包里用塑料盒放置着的药物,俯下身,要去拿。
旁边,一个负责看管后台演出人员物品的大学生志愿者注意到沈翳的行为反常,上前来。
“你是什么人?我在后台从没见过你。”
沈翳怔了一下,将用来遮脸的镜框从脸上摘了下来,然后回转过身,冲身后的女孩露出了一个和善而温柔的微笑,打招呼道:“你好啊,同学。是我。”
女孩一下子呆愣住。大约是难得见到长相如此英俊,气质如此干净,周身都散发着贵气的男孩子,女孩见对方温柔得活像一个散发着圣光的天使,讶了须臾,再与沈翳讲话时,声音都不由地夹了起来,语气也没刚才那样冲了,问:“你是……?不好意思,我这人记性不大好。”
沈翳望着女孩,脸上是招牌式温柔的笑,手上那只破背包不仅没放下,还继续又翻了翻,问道:“这是施然的背包吧?”
“是。你是……?”
“她男朋友啊。”沈翳说得信誓旦旦,检查完背包之后,又随手将那只背包放到了化妆台上,“她让我在后台等她,戏演完之后,要一起吃饭的。”
“男朋友?”女孩一瞬眼珠瞪得贼大,“什么男朋友?……怎么可能!她跟我约定好的,大学期间不谈恋爱,一起solo啊!”
“啊?怎么会。”沈翳瞳孔一压,也显得有些意外,“难怪她一直不让我来霄洲找她。原来,她在学校时,还一直都自称自己是单身呐……原来如此,等她演出结束,我可要好好跟她聊聊这件事了。”
沈翳摆出生气的模样,双手插起兜,要走。
女孩见势不对,忙又将沈翳一把给拦下了:“欸欸欸,你先别着急走,别走。施然虽说自己一直是单身,但跟别的男孩子也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我对灯发誓!”
女孩眼睛瞪得溜圆,举起了三根手指,说得十分诚恳。
沈翳再次把眼一眯,转过头:“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施然你别看她漂亮吧,长得跟朵水仙花似的,追求者不少……但是!她一个都没正眼瞧过!一心只有学习!就跟那被剔了情根的老尼姑似的!若不是今儿你出现,我还以为,她早没了红尘凡心这种东西了呢。”
女孩一通解释,仿若生怕不经意毁了同学的这段好情缘似的。
“好吧。那我知道了。”沈翳面色沉得愈发冰冷,抬脚离开化妆间。
女孩见沈翳面色不对,还止不住后怕地在沈翳的身后擦汗,又暗自地低声喃喃:“我的天!施然有这么帅的男朋友竟然都没告诉我,简直没把我当真闺蜜!下了场,我才要好好跟她算账吧。”——
沈翳出了化妆间,眉头蹙得愈深。他加快脚步,往道具间瞥了一眼之后,径直下了楼梯,准备去后台控制舞台升降的工作间。
才要下第二层楼梯,一个声音却猝不及防地从沈翳的身后响起。
“William!你要去哪里?!”
沈翳转过身,身后竟然是Len·Smith。
沈翳愈发不解:“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大学生艺术节,本来就是由我赞助支持的。我当然会出现在这里。”Len·Smith这样回答,又带着规劝的语气,劝道,“William,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你指什么?”
“……过去的一切,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想向我复仇,我无话可说,但,你该只冲着我一个人来的!……你不该杀婉晴,她是无辜的啊!”
提起过去,沈翳一瞬抬眼,嫌恶地紧盯住史密斯,气恨地咬紧了牙关,半晌没说话。
“我现在很忙,你想发疯请到别处去。”沈翳转身要走。
“William!我知道,你就是THE KING!”史密斯的语气坚定而沉重。
沈翳停下脚步,又回头瞥了史密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