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 沈翳到了这儿之后, 就被一辆车给接走了。
路晨曦又上了车, 根据新碾压出来的车辙,试图追踪沈翳最终的去处,却发现,这辆车在来回地打转。因为几层车辙交迭, 再加上路晨曦来回地碾压, 他已经辨别不出这辆车最终停下来的位置,只能焦急地在楼群之间奔走,各处寻找可能会有人的楼房——
突然, 外间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沈翳与Doctor之间的对话。
布鲁森:“什么事?”
一个黑衣人走进门, 将一块Pad递给布鲁森,布鲁森只瞥了一眼, 便紧张了起来, 走到屋内的屏风后, 将那块平板显示器交给了Doctor。
Doctor一挥手,示意布鲁森把它拿给沈翳。
“William,这就是你的‘诚意’吗?……你保证过要一个人来赴约,却还带了警察过来?”
沈翳看到平板画面上, 路晨曦正在附近的几栋楼之间徘徊,叉着腰,辨别着沈翳可能身处的高楼,以及楼层,眼中掠过一瞬的惊讶,然后淡淡道:“别误会,他跟我可没关系。”
“哼,你把我当傻瓜了?现在全霄洲上下,全七芒星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你以为,你一句没关系,就真能撇得清关系?”
“全霄洲,全七芒星都知道的事情?……这还真是遗憾,怎么单单就我们两个当事人不知道呢?”沈翳平静地笑,微微直起了身,又道,“看来,时间紧张。Doctor,合作是双方的,我已经向你展示我的诚意,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向我展示一下你的诚意呢?”
沈翳趁着身后两个黑衣人不备,突然挣开钳制,朝着那扇屏风疾步猛冲过去!然而,就在即将一把推开那道屏风之时,却被身后的布鲁森赶上来,一把从后攫住了身体。
“Doctor——!”沈翳声嘶力竭地高喊,带着盛怒与不甘。
“William,你怎么还没有长大,永远这样小孩子脾气。”
屏风之后的那个男人轻叹了口气,然后欠欠身,从屏风后的另一道门离开了。
沈翳不断地在这群黑衣人之间挣扎,努力挣脱布鲁森和几个魁梧男人的压制。
布鲁森:“老实点!小怪物!啊——!”
沈翳趁机侧身恶狠狠咬上了布鲁森脖颈动脉的位置,登时,鲜血顺着布鲁森的脖颈一股股流下来。
“踏马的!给他上镇定剂!”布鲁森捂住脖颈,啐了一口,骂道。
旁边的黑衣人立刻从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镇定药物,一针朝着沈翳的后颈猛扎了上去。
但药剂还未全都推进去,就被沈翳一掌劈开了,沈翳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一般,扳动了手上的戒指,从戒指中央的机关口瞬间露出一个尖锐的针状锐器,他用这个涂了药物的锐器与周围的两个黑衣人缠斗,努力让逐渐模糊的意识变得更清醒——
路晨曦站在各栋楼之间,根据每栋楼门口下的灰尘来判断最近是否有人进出过。就在这时,小区不远处的方位,传来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
路晨曦马上朝着声音的方向追过去,却只看到了一辆全黑色的SUV离去的剪影。
这时,不远处的楼上传来叮叮当当,像是砸东西和打斗的声音,路晨曦赶紧又朝着那栋楼跑,然后在那栋楼一层大厅的位置,撞见了歪歪扭扭,趔趄着身体,正从旋转楼梯上跑下来的沈翳。
不知为什么,沈翳出了很多的汗,他以往整洁的浅色毛衣上全部都是脏兮兮的灰尘,大衣的一个肩膀已经掉了下来,另一边勉强斜挂在他的身上。他的手上满是鲜血,一只手护着另一个胳膊,像是受了伤。
沈翳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他只能凭借着意志力一步步向着楼下尽快挪动。他早已分不清来去的各个方向,只是凭借着眼前最后的光感,朝着一楼大厅外的那一片像是光明与温暖的区域挪动。
然后,猝不及防,在那一片光明之中,他看到了一楼大厅的门口,站了一道人影。
“路……晨曦?……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晨曦紧盯着面前惨兮兮的沈翳,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冷声讥讽:“这句话,我也想问你。顾喻之说,你出来做事情……你的事情,都是会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吗?沈翳,你到这儿来是见谁,又有什么目的?……你究竟还隐瞒了我多少事!”
沈翳的身体打着摆子,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
“不过,我不在乎,也与我无关了。”路晨曦仰起头,目光更冷,“现在,我只跟你确认一件事情:《玩偶之家》,你为什么要让施然替代掉安娜?又为什么,要让风涧去提前守着幼凌?”
沈翳低垂着头,听到路晨曦的高声质问时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怔,他抬眼观察着路晨曦,看到了他眼里布满的红血丝,发现对方就像是一只盛怒之下,即将发疯的狮子。
“回答我!沈翳!”
“……现在不是时机,等回去……”
路晨曦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向了沈翳的额头!
路晨曦的目光冷冽,发狠道:“回答我!就现在!”
沈翳怔怔然望着面前几乎要发狂的路晨曦,大约是因为枪口被逼在额头上,他反而感到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清明。
路晨曦咔哒一下将手枪上了膛,高声逼问:“沈翳!”
沈翳望向路晨曦的眼神惊讶中像是带了些感伤,眼前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抿了抿唇,却仍旧没有开口。
“抓住他们——!”
楼上,布鲁森带着更多的黑衣雇佣兵匆匆下楼,追了上来,他的脖颈上满是鲜血,但已经被订书针一样的医用器械处理了伤口。
路晨曦听到声响一惊,马上扣动了手枪扳机,沈翳立刻闭上了眼,就像是准备慷慨赴死。
子弹擦过沈翳的耳畔,却直接命中了沈翳身后,即将朝他扑来的黑衣雇佣兵。
沈翳不知自己当下是生是死,身子一软,险些栽倒下去,路晨曦及时冲上前,一把扯过了沈翳,将沈翳往一楼大厅的转角墙壁之后带。
更多的黑衣保镖下了楼,朝着路晨曦和沈翳的方向开枪。
路晨曦一把将沈翳扯到了自己的身后护着,侧身望向那帮黑衣人雇佣兵的方向,紧接着,五六发子弹已经朝着路晨曦和沈翳的方向射击而来,墙皮被击中,石灰的碎屑在墙角簌簌落了一地。
为了压制对方的枪火,路晨曦回身伸手补了两枪。远处,只听咚咚两声——是两名黑衣人中枪,从楼梯上直接掉落下来的声音。
“……他们,他们不敢杀我。我,可以掩护你。”沈翳满头大汗,虚弱地睁开了眼,有气无力地这样说。
“怎么,你还想听我说谢谢你?”
更多的流弹朝着墙壁砰砰砰射击而来,墙上的石灰、碎石四溅。
“流弹可不长眼!你以为你能金钟罩护体?!”
路晨曦又骂了一句,朝着身后再还击两枪,然后一把抄起沈翳,揽着沈翳快速冲出了大楼。
路晨曦几乎是半提溜着沈翳,将沈翳带上了自己的车,给沈翳随手绑上了安全带。
街道两头,又有两拨黑衣人保镖出现,朝着路晨曦这边疯狂跑过来。
路晨曦赶紧上了驾驶室,关上车门,利落倒车,朝着岔路的小道奋力疾驰而去,开了没多久,前面又突然出现了一辆全黑色的SUV堵路,路晨曦猛踩一脚刹车,在黑色SUV放枪前快速打转方向盘,调转方向。车身上顿时噼里啪啦,是枪子击打在车身,金属碰撞,弹飞的声音。
车后,叮叮当当,子弹如雨水般落下。后车玻璃砰砰两下也被打穿击碎,露出可怖的皲裂裂痕。
路晨曦想不了那么多,一下子将车跃上了这片区的主路,狂加油门,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不要走这条路,楼上有狙击手。”这时,副驾驶满头大汗的沈翳虚弱地提醒。
路晨曦眉毛一立,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颗子弹已经击穿车前玻璃,直接朝着路晨曦的头部射击而来!
路晨曦幸好及时侧过了身子,子弹擦着路晨曦的耳朵,射穿了驾驶室的车座!
路晨曦的耳朵擦破了皮,滴下了几滴血。
路晨曦又踩刹车,倒车,猛打方向盘,再次让这辆被改装过后,体格硕大的巴博斯大G挤进了旁边狭窄的小路。
“我艹?!你到底见的是什么人!这么有实力!”路晨曦忍不住破口大骂。
“Doctor。”沈翳淡淡回答。
路晨曦以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瞥了沈翳一眼。
沈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揉了揉头,道:“之前应该提醒你,与Doctor作对,车要装防弹玻璃的。”
路晨曦厉色瞪了沈翳一眼,合理怀疑沈翳的大脑现在已经是一团浆糊了,“我谢谢你,你怎么没等我死了的时候,再烧纸告诉我呢。”
大G在坑坑洼洼,堆得到处都是建筑废料的小路上颠簸。终于,眼看就要到小路的尽头,离开这个废弃的建筑群。
这里几乎是到了两省的交界地,从这里到闹市区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路晨曦从建筑群驶离,上了带坡的山路,本以为已经将对方给甩掉,却没想到,楼群里冲出了两辆黑色SUV,仍旧紧追不舍,直朝着路晨曦这边追过来。
这里是荒山野岭,既没有摄像头监控,也鲜少有人烟,对方这是摆明了,打算借着有利的环境条件,跟路晨曦硬刚到底,将沈翳给留下来,完成目的。
路晨曦再次提速,巴博斯大G车轮急速转动,激起一片飞石,车身后叮叮当当,子弹击中车身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声音上判断,对方在步步逼近。
“要不……你就把我给放下吧。随便他们做什么。反正,我大约是死不了的,也免得拖累你。”沈翳像是累了,轻飘飘地这样提议。
“你做梦!没给我答案前,你哪儿都甭想去!”路晨曦咬牙低吼,转动方向盘,不断躲避着身后车辆射击过来的子弹。
对方有意想将路晨曦和沈翳的车别停,奈何车子性能实在是差强人意,只能疯狂朝着路晨曦大G的轮胎疯狂射击,终于,这辆巴博斯大G的轮胎不堪重负,再加上山坡上奇形怪状石子的猛烈冲击,只听嘭得一声,后车轮的一只车胎终于爆裂,汽车由于正在高速行驶,遽然失去方向控制,在狭窄的山路上不断打起转来。
汽车轮胎在山路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怪声,车身在侧面山体的石壁与另一面的护栏之间来回旋转着撞击,车身后很快便冒起了浓浓的白烟,路晨曦一只胳膊护在沈翳的身前,死死按住沈翳,另一只胳膊不断调整方向盘,努力将车的行驶方向拉上正轨,然而,却很快地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因为车身已经失去控制,紧急制动和刹车系统一瞬间全部失灵。
终于,在又一次汽车从山体石壁上弹击回来之后,车辆一下子撞击开了护栏,从狭窄的山道上直朝着山坡下的河流翻滚着冲了过去!
路晨曦不知道汽车在小山坡上到底翻滚了几圈,当他一瞬间再次惊醒,潜意识强制自己从昏迷中恢复意识时,发现整辆汽车都已经没入了水中。
他下意识先去摸身侧的沈翳,然后脑袋嗡得一下,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沈翳浑身已经冰凉,车身是侧躺在水中的,沈翳所在的副驾驶更接近河底,所以,他无法判断沈翳的溺水时间是否远比自己要长。
路晨曦拨开破裂的安全气囊袋,一脚踹开车门,用力拉扯沈翳,却发现汽车在翻滚下山坡时,沈翳已经完全被身上的安全带缠死,安全带卡扣失灵,路晨曦对着那个安全带卡扣又敲又按又扯又撬,安全带卡扣却纹丝未动。
而沈翳那张精致俊秀的脸,此刻苍白平静得像是个不懂呼吸的娃娃,四肢和身体都像任人摆布的玩偶一般,就那样在水里飘荡着,看不出任何的生机。
路晨曦急了,用力拍了拍沈翳的脸,试图唤醒他,“沈翳!沈翳——!”
两串气泡在他们两人之间升腾。
沈翳没有任何反应。
汽车还在不断下沉,拖着努力上浮的路晨曦,路晨曦只能拼尽全力继续去拉扯安全带,拼命将沈翳的身体从车座的牢笼里托起。
路晨曦喜欢极限运动,以前练过潜水,所以他比普通人的憋气时间要长,水性也更好。但饶是如此,在水下进行了这样一连串耗氧量巨大的活动之后,路晨曦感到自己眼前阵阵发黑,开始头晕目眩,浑身脱力,经验告诉他,他现在的血氧含量已经接近触底,若再不浮出水面的话,他极有可能也溺毙在这里。
这时,路晨曦感到一只手轻轻捏了捏自己。
路晨曦心底狂喜,瞬间激动起来,他看到沈翳微微睁开了眼,但却是在朝自己艰难地微微摇头。
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里,沈翳在让路晨曦放弃自己,逃生浮上水面去。
沈翳认真地望着路晨曦,目光沉静而理智,温柔而复杂,像是带着不舍,又抑或是难过。
沈翳永远是这样,表情不悲不喜,目光淡淡地,路晨曦自问自己心思不算少,脑瓜也一向机灵。但他就是永远也看不懂沈翳的内心,猜不出他隐藏的秘密,还有种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理不清沈翳到底对自己抱着怎样的看法和感情,他甚至看不懂沈翳生死一线的当下为什么能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
然后,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最后一串气泡也从沈翳的口中吐出来之后,他松开了手,闭上眼,仰躺在水里,就像是累了,安静地沉睡了过去。
路晨曦感到脑子里有一根弦在那一瞬间啪得一下断掉了,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心中轰然崩溃坍塌,他知道沈翳刚刚吐出的那串气泡正是肺部进水的信号,他赤红着眼,想张口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已经到了极限!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果河水倒灌进肺里,沈翳很快就会溺毙!
路晨曦快速折返回身,游上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气之后,再次潜下水底。
他游到沈翳身边,扳过沈翳的脸,掰开他的下颌,迫使那冰凉柔软的唇贴紧自己,直至毫无缝隙,才将一大口空气猛灌了进去,然后,他调转了一个方向,用力扳动车座,又更加用力地一脚踹在车座椅背上……
第137章 分道扬镳(1)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
当沈翳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诊所的小单间里。
这个诊所的单间病房极其狭窄,房间也稍显破旧,病房里一共有三张病床, 大约是诊所设施较为落后的原因,这间诊所没什么病人,所以得以让沈翳和路晨曦独占了整间病房。
意识在逐渐回拢,记忆也在慢慢复位。
沈翳睁开眼, 打量了周围一圈之后, 马上意识到, 他们落水之后, 大约是被附近的好心人及时发现救起,然后就近,送到了这间交通上最为便宜,但设施上相对稍差的诊所里。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烟的气息。
沈翳微微坐起身, 看到房间另一面的角落里, 路晨曦正贴墙站在窗边,将窗户开了一道细缝,吞云吐雾地抽着烟。
窗台上放置的烟灰缸里, 郁郁葱葱地插着将近一二十根抽完和没抽完的烟蒂, 他脚边的垃圾桶里,也还有一盒被捏扁了的空烟盒。
听到沈翳这边有动静, 路晨曦再次把那支刚点燃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拉上窗户, 然后朝着沈翳这边走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热水。”
路晨曦只瞥了沈翳一眼,然后也没等沈翳回答,就给沈翳倒了一杯热水。
沈翳能察觉到,路晨曦周身都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他下颌角紧绷着,表情阴沉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提刀去杀人,对沈翳说话时,措辞虽然是客气的,但语气却带着冷漠和生硬,这样的路晨曦让沈翳感到有点陌生和不安,想到路晨曦跋涉这么远,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找自己的目的,和在那间大厅里,路晨曦赤红着眼,举枪逼问自己时的情景,沈翳缓缓神,深吸一口气之后,才语气平静地回答:“安娜也曾是圣天堂孤儿院的孤儿,这件事你可以去查证。”
路晨曦一顿,将那杯热水放置在病床侧面的柜子上。
“不仅她,还有唐笑,也就是你过去曾经保护过的那个女孩。”沈翳继续说,“当初,刘婉晴的死让我误以为,凶手的着眼点在于从圣天堂孤儿院里出来的漂亮女孩子。这两个人,是我当时猜想P有可能会下手的目标,但我也没有把握,这样‘预言’一般的论调,就像是天方夜谭,没有人会愿意相信,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让顾喻之通过他的人脉联系了重瓣玫瑰艺术节的负责人,试图将这两个女孩子都给换掉,但是后来,喻之告诉我,你在派人盯着唐笑,我想,唐笑那边应该就不用我来操心了,所以,我们就尽力斡旋,只把安娜给换出了演出人员的队伍……却没想到,施然还是遇害了……施然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是我对凶手的误判害施然丢掉了性命,这件事,的确是我的责任。至于路幼凌的死,我也很抱歉……”
夕阳下的霞光里,随着沈翳缓缓的讲述,能看到路晨曦下颌的青筋在跟着抽动。
“我察觉了路幼凌几次三番都卷进少女标本连环杀人案中,甚至怀疑她与这起案件直接相关。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么地亲密,有些我的猜想,对你来说,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这件事对你而言,关心则乱,况且,市局里的内鬼也还没有找出来,我的确担心会横生枝节,所以,才命风涧暗中调查和保护……没想到,还是没有能够及时阻止……路幼凌的死,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周墨送你去华清的路上,你是怎么认出楚恒就是秦缪的?”
“因为那张照片上,他肩膀处的七芒星编号。”沈翳稍微扯了一下自己左肩的衣领,露出了左肩膀后的一串黑色像纹身一样的数字,“七芒星培育的孩子,自出生起,身上就会被标注上序列编号来加以区分。秦缪出生在七芒星基地外,我本以为,他身上是不会有这串编号的,但是……不会有人能莫名其妙模仿七芒星的徽记,所以,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路晨曦咬了咬后槽牙,冷着一张脸,似乎在消化着沈翳的这个解释,末了,又低声问:“还有吗?”
沈翳稍稍抬眼,带着些疑惑和迷茫。
“……还有什么?”
路晨曦转过身,双手插上裤兜,睨着眼,就那样站在沈翳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就像是一只猎豹躲在暗处,紧盯着他瞄准的猎物。
“还有吗?”路晨曦再次重复,语气中增加了一丝压迫感。
沈翳眨眨眼,神色坦然,不发一言,他安静地仔细看人时真的显得乖巧纯净极了,就像一只柔弱无害,纯净无辜的小鹿,惹人难免心生爱怜。
“沈翳,因为这间诊所没有护士,所以这一次,你身上那些湿透了的衣服,全都是我替你换的。”
沈翳瞳孔微微扩大,像是放空了那么一瞬,然后带了丝尴尬,“嗯……谢谢?”
路晨曦上前,抬手,抚上沈翳右边手臂的位置,“你这里有一道伤疤。烫伤伤疤。从恢复时间和疤痕形状来看……”
路晨曦目光闪了闪,抬眼望向沈翳,道:“……夜枭仓库失火的那次,不是我的幻觉,是你……还有高速路边的麦地,你用胸口替我挡住了布鲁森的枪口……还有今天!今天在那该死的冷水里,你命悬一线,明明就,就……”
路晨曦说到这儿,回想起今天的那一幕,都忍不住后怕,声音跟着带了颤音,长吸一口气,才算是冷静下来,继续道:“……可是,你却要我走,让我放弃你,自己去逃生。”
“沈翳,对你而言,我好像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你把我看得太重了,重过你自己的命。可是,我不懂,这是为什么?”
路晨曦微微俯下身,想尽量以平视的视角,去近距离探究隐藏在沈翳眼底的什么,“沈翳,你到底把我看作是什么,我想不通。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在脑海里一一回忆我们之前相处的种种细节,回想我们相遇之后所经历的所有事情,我理智地去思考过所有可能,试图从逻辑角度去解释这一切,最后想得脑子都快炸了,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可是,我仍然无法理解。会是什么样的原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对我又抱着怎样的感情,才能不计自己生死,在危机关头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坚定地选择我?我甚至怀疑,怀疑……”
路晨曦眉间稍稍抽搐了一下,然后紧紧盯着沈翳的双眼,问道:“……除了小时候,圣天主大教堂我们短暂地相遇过之外,其他时间,或者机缘巧合之下……或许,我们曾认识过吗?”
“你的记忆力不一向是最好,如果我们真的曾遇见过,你难道会不记得?”沈翳垂下眼眸,问。
路晨曦直起身,带着些无奈,“是啊。尤其是像你这种,聪明有趣又长相特别的小孩,但凡我们哪怕只是交谈过,我都不该丝毫没有印象的。”
路晨曦眼眸一深,“所以,这才是不合理,对吗?沈翳,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就要。”
“我需要你。你知道的。”
“华国刑警有成千上万个。那不是你能搭上命救我的理由。”
“但你是唯一的……你的确最特别。”
路晨曦望向沈翳。
沈翳抬起头:“你的外公,是姜绍筠对吧。我记得,他好像只有你母亲这一个孩子。”
姜绍筠,华国前任正国级领导,虽现已退休,渐已淡出华国政界,但在华国政坛仍举足轻重,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路晨曦一怔。
对于路晨曦的这层身份背景,的的确确是鲜少有人知道的。一方面,是为了人身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生活的便利。多了这样的一层身份,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行将踏错一步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势必难以过得恣意洒脱。
但很显然,沈翳一早就是知道的。
沈翳低垂着眼眸,缓缓解释道:“为了极个别甚至无国籍归属的少数派群体,去对付七芒星这样庞大又神秘的组织,本来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华国警界里,敢拼了命与七芒星组织对抗的,已经是少数;有能力去与七芒星对抗的,更少。真正能影响华国警界对七芒星的态度,扭转华国一国对七芒星应对策略的,却只有你一个。在这一方面,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刑警,能拥有像你这样在华国警界的影响力。只有你,能撬动整个华国警方的力量,令华国的矛头对准七芒星。我这样说,难道你还会觉得你不够重要么?”
是了,从身份上来说,路晨曦不单单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刑警。他更是能直接影响到华国最高层,将七芒星为恶讯息传达到华国最高层的最捷径的渠道。只要路晨曦卷进这起纷争,以路晨曦执拗倔强的性子,一定会倾尽自己全力,尽最大的可能,剿灭所有邪恶。那么,他就是影响到华国高层对七芒星战略的关键棋子;若不慎,路晨曦在这起纷争中,为七芒星所害而牺牲了,那么七芒星所引发的便不单单只是华国警界对七芒星的仇视,而是一国之怒,那将是对华国国家威严的挑战。
从路晨曦的这层身份来说,他的确已经足够特殊了。
但路晨曦却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这不该是全部的理由。
第138章 分道扬镳(2) “我退出,不玩了。”……
“所以, 就因为这个,你接近了我?……你只是因为我的这层身份,所以才找上的我?”
“对。”沈翳平静地解释, “在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将你的所有身份背景,好恶习惯全都了解清楚了。你正义、勇敢、聪明、果决,有普通富二代身上的浪荡洒脱, 不着四六, 时刻欠扁的那一面……也有身为一个刑警该有的缜密和机敏。”
“你喜欢富有挑战性的事物, 喜欢刺激和冒险, 你会对神秘和危险着迷,会对游戏和智商较量感兴趣,我太知道该如何吸引你的注意,太明白该如何引你卷进有关七芒星组织的案件里。就算有朝一日, 你发现是我处心积虑的设计又能怎么样呢, 你还是会往下跳,就像剿毁夜枭组织那次一样,因为你本性就是如此, 你见不得不公平。未解之谜摆在你的面前, 你就不会选择放弃。所以,人啊, 就像是造物主精巧设计的木偶, 拿捏了最关键的关窍, 摆布他为自己起舞,也不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路晨曦一瞬间想起之前,他用录音笔偷听到的顾喻之和沈翳的那段对话,脸上的青筋再次抽动了几下, 盯着沈翳的目光里,像是蕴了一团火,“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把这一切全都告诉我。”
“因为我说了,无论我是否将这些全都告诉你,我知道,你之后对七芒星的态度,之后的行动方向,都不会改变。就算我承认,是我步步为营,设计你又怎样,你依旧会死咬着这件事,拼尽全力对付七芒星和THE KING。这样,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但,却可以影响我对你个人的看法和态度。”
沈翳怔了一下,眨了眨眼,回答:“那个……不重要。”
“真的吗?”
路晨曦盯着沈翳,朝他极有压迫感地靠近:“你刚刚所说的这一切,全都是真的吗?”
“……这样的理由,难道还不够可信?”
“谁知道呢。只怪你之前作下的罪孽太多了吧。”路晨曦抬起沈翳的下颌,目光盯上沈翳的薄唇,“这张嘴说过太多的假话,真真假假,以致于你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觉得你是在扯谎了。”
沈翳一手拂开路晨曦:“随便你。”
路晨曦的目光突然变得更加冷冽:“最后一个问题,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这一次,我要听实话。”
“你说。”
路晨曦伸手一把握住了沈翳的手腕,就像是在提醒着沈翳什么,问道:“去年12月15日晚,清河港爆炸,曾到过我被关着的那间集装箱里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沈翳低垂着眼,看不清在想些什么,但是路晨曦能感觉得到,沈翳的脉搏在明显地加快。
“沈翳,抬起头,看着我,我要听实话。”
“我听说,在那次行动中,绑匪是将人质放在货车的集装箱里,在霄洲各处逃亡的,直至爆炸发生的当天,仍旧没有人会知道,这辆箱体货车究竟会逃到哪里。也就是说,THE KING最终会选择在清河港将人质全部灭口,完全就是一个随机性的事件,如果不是那晚,你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条短信线索,就连你,都不可能会有时间能赶过去。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可以验证,那条短信本就是THE KING发给你的,是他故意要引你过去的,对吧?”
“你想说什么。”
“既然事实的前提是这样,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是还在怀疑我就是THE KING吗?只有THE KING一个人才可能知道的地点,我却神神秘秘地出现在那里,尔后又离奇地消失……难道,你至今仍然在怀疑,我就是THE KING吗?”
“路晨曦。Charles和我是双胞胎,是你看错了。”
沈翳叹了口气,试图挣脱开路晨曦的束缚,但路晨曦把眼一眯,却将他的手腕捏得得更紧。
“路晨曦!最后一次!我不是THE KING!”沈翳的语气中带着恼火。
“沈翳,听清楚我的问题!我现在只问你,那晚出现在我集装箱中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路晨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观察着沈翳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忘不了他们坠入水中时,沈翳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悲伤、不舍、无奈,又仿佛蕴着其他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沈翳还有事情在瞒着他,就算沈翳刚刚所说的逻辑勉强可以解释得通,但是从情感上,从路晨曦莫名其妙的直觉上,他就是能感知到,一切绝非沈翳口中所说的这样简单。
——他在极力遮掩着什么!
“沈翳!回答!”
“……不是!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里!你疯了吗!!!”沈翳像是突然烦了,一下子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抽走。
路晨曦震惊在那儿,赤红着眼睛,凝视着沈翳。
路晨曦一向擅长通过人的脉搏、表情和眼神变化来分辨一个人所说话的真假。
沈翳在撒谎。
那个人果然就是他!
可是,沈翳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里呢?正如沈翳所说,清河港本就是THE KING选择的一个随机性的地点,一个只有THE KING才有可能会知道的地方啊。
难道沈翳真的就是THE KING吗?还是说,他与THE KING本身就是同谋?
可若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去那间集装箱,为什么要去看他呢?
大约是沈翳与THE KING身形完全相一致的缘故,路晨曦那晚才会将沈翳和THE KING完全当成是一个人。他本以为THE KING是为了戏弄他,才故意留下他的性命,但现在若仔细回想起来,那只抚过他脖颈脉搏时冰冷的手,当时分明是在颤抖着的——那个人在乎他!所以,他才会选择去救他!
可是为什么呢?
沈翳怎么能够及时出现在那间集装箱?他为什么知道路晨曦会在那里?又为什么,坚决不肯承认呢?
路晨曦恶狠狠地盯着沈翳,他想不通。但同时又明白,如果沈翳真的想隐瞒一件事情,那么,无论他使用什么样的方法,大约都没有可能从他的嘴里听到真相了。
他望着沈翳,就像是望着一潭幽深不可见底的深渊,一团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难道,这也会是沈翳设计中的一环吗?让路晨曦对他产生好奇,然后引他陷入更大的陷阱?
但无论是什么,他根本都拿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一点办法。
路晨曦闭了闭眼,气极之下突然从柜子上抄起那杯热水,狠狠砸向了地板。
玻璃的碎片爆裂飞溅开来,四散迸溅起来的玻璃残渣擦过沈翳的脸,马上渗出了一丝血痕。
沈翳只是闭眼了一瞬,再次睁开眼时,湛蓝色的瞳孔依旧是那平静如水的样子,看不出情绪反应。
“好吧。我投降。我认输了。”
看到沈翳白皙皮肤上渗出的鲜血,路晨曦激动的情绪才算是平静了下来,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巾,轻轻去帮沈翳擦拭掉血迹,态度上带着一丝抱歉。
“你曾说,双方能维系牢固的合作关系,在于共同的利益目标,对吧。但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互相的坦诚和信任最为重要,尤其是干我们这种危险工种的搭档,如果,双方连最基本的坦诚和信任都做不到……”路晨曦冷笑一声,“算哪门子的搭档呢?将来小命交代在谁手里,都不知道。既然这样……”
路晨曦丢掉手中那团带血的纸巾,宣布道:“我退出。不玩了。”
沈翳怔了怔,望向路晨曦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震惊和困惑。
“纪严之前曾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大概意思,只要我入局,就是中了计,成了人家利用的棋。以前有点不自量力,根本不相信,现在想想,这句话还真特么地有道理。纪严能做到支队长这个位置,原来也不是全靠碎嘴子哔哔出来的。所以,我打算听他的话,就此退出了。”
“你……不打算再管七芒星和THE KING的事了吗?”
“案子嘛,该查还得查。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只是我们之间……我和你,真的不想再有半点的牵扯了。”
路晨曦望着沈翳,眼看着沈翳本就白皙的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一寸一寸地由上至下,慢慢消失。
沈翳嘴唇抽动了一下,干巴巴地道:“……可是,有关THE KING和七芒星的事情,都非常危险,是你想象不到的危险……你根本不了解……”
“那是我的事情!”
“这件事十分重要,关乎性命安危!路晨曦,你成熟一点,不要耍脾气。”
“关乎性命安危又怎么样。与你,都没关系。”
沈翳愕在那儿,眨眨眼,就像坏掉的人偶,突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运行下去的机器,一时之间,彻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样子的沈翳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了,有点儿可怜巴巴地,又像是被无情抛弃了的某种小动物一样,让人忍不住要心软。
路晨曦转移开了视线,狠狠心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痴迷于解谜,越是危险越喜欢往跟前凑,可我同样也憎恶自己被人算计,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我以后忙些什么,都与你没关系了,我们以后各自走各自的路,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第139章 分道扬镳(3)投雷加更~ Willi……
沈翳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目光微微闪烁着,半晌才道:“可警局那边……”
“你的刑侦顾问薪水,我已经结清, 打到你卡上了。”路晨曦的声音像淬了层冰,“你以后不用再来警局。我们……也不必再联系了。你彻底自由了,我不会再把你拴在身边看着。现在,你总该高兴了吧?”
沈翳垂下了眼帘, 沉默了。
路晨曦盯着他这副模样, 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像是想起什么, 硬邦邦地又补充:“哦,对了,我叫了你最信任最依赖的顾喻之来接你,现在也应该快到了。你就在这歇着吧, 我这就要先走了。”
路晨曦说完, 又等了等,就像是还想给沈翳一个挽留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一样。
沈翳依旧平静地坐着, 又沉默了一会儿, 才低低应了声:“……好。”
路晨曦的脸瞬间冷硬如冰雕,彻底气结, 最后狠狠剜了沈翳一眼, 猛地一脚踹开病房门, 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沈翳才缓缓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最终,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顾喻之裹着件花里胡哨的时尚大衣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哎呦卧槽!路上撞见路大少了,那一刀能串起十个犯罪分子的表情,吓得我一激灵!上车时还听见他跟司机在那儿吼呢。这破地方,也不怕人家把他拉山沟里去卖了……”
顾喻之甫一进门,注意到屋子里地板上满地的碎玻璃渣,一阵诧异:“……我勒个去?这什么情况,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沈翳显得极其疲惫,伸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平淡道,“他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嚯!富家公子哥就是任性呵,多大岁数了,还能闹脾气呐!”顾喻之啧啧称奇,目光扫过沈翳的脸时,猛地拔高音量,“卧槽?!Doctor那老畜生!动哪儿不好敢动你脸?!” 他急吼吼地凑上去,对着那道细小划痕左看右看,心疼地直吹气,“万幸是没破相!这还能好!他要是敢毁了你这张脸,下回老子亲自送他去见阎王!”
沈翳烦躁地偏头躲开顾喻之忙乱的手,重新躺回床上,一副嫌他聒噪的样子。
顾喻之还在喋喋不休“男人皮相大过天”之类的歪理,围着病床打转,不肯罢休。
病房外,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鬼鬼祟祟地朝里间望了一眼沈翳的方向,随后溜出了诊所,拨通了一个神秘号码——
夕阳将华丽教堂前的草地染成一片暖金。一位气质温润、带着英伦绅士风范的年轻神父,身着黑色长袍,坐在草地上,正微笑着给围在身边的一群孩子讲童话故事。霞光落在他湛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一抹诡谲的血红。
“很久很久以前呀,森林深处住着一对怪物双胞胎兄弟。因为身体体质特殊,他们一个只能生活在阳光下,另一个必须隐藏在黑暗里。因为这个特殊体质的原因,他们终年被困在一片满是迷雾的森林之中,无法离开。”
“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弟弟身上嵌着一块血红的魔法石。森林中,恶魔为了夺取宝石的力量,不断袭击着他们。为了保护弟弟,每次恶魔即将来袭时,哥哥就会让弟弟把魔法石交给自己。时间久了,不仅恶魔分不清谁才是宝石的持有者,连兄弟俩自己,也渐渐模糊了他们谁是哥哥,谁才是弟弟。”
“再后来,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席卷了森林,他们必须逃出森林才能活命。然而,因为他们体质特殊的原因,两人注定无法在迷雾森林之外的地方生活,所以,为了能让他们其中一人至少活下去,在这生死关头,其中的一个孩子想到了一个方法——”
围绕着神父,坐在草地上的小孩们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此时眨巴着眼睛,好奇地追问:“什么方法?会是什么方法呢?”
年轻的神父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如果,他们其中的一人将另一人吃掉,这样,他们不就能合二为一,既能在白天活动,也能在夜晚出行了吗?”
“吃掉……?”
“是……吃到肚子里吗?”
“是真的吃掉吗?”
“那最后,是哥哥吃掉了弟弟,还是弟弟吃掉了哥哥呢?”一个小女孩仰着脸问。
神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湛蓝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虚无:“究竟谁最终被吃掉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无论是哥哥吃掉弟弟,还是弟弟吃掉哥哥,他们其中一人,终于可以逃脱了那片密林,获得了自由。”
“……真的,要吃掉吗?”一个大一点的男孩陷入在一片惊愕之中,瞪大眼睛,追问道,“……可您不是说,他们是兄弟吗?”
“能被自己的亲兄弟吃掉,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件事呀。”神父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毕竟,他们从孕育之初就血脉相连,他们本就该是一个人,而现在,他们也终于能融为了一体。”
小孩子们纷纷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年轻神父口袋中的手机响起,神父招呼小孩子们自己玩耍,然后走到天主大教堂的一角,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正是诊所里那个鬼鬼祟祟的年轻医生。
“长官,William已经醒了,身体状况无大碍。路晨曦和他大吵了一架,我听到了‘不必再联系’之类的话,两人似乎彻底决裂,此后要分道扬镳了。”
“知道了。”
年轻的神父挂断电话,转过了身。
这是一张与沈翳长得分明一模一样的精致俊秀的脸,只是,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色,神情看起来也更具有仿若能包容万物的神性。他的眉眼总是弯着的,笑意盈盈,可那双湛蓝色的瞳孔深处,却是比沈翳更加彻底的空洞与幽暗,仿佛无底的虚空深渊。
神父微笑着向路过的修女颔首致意,将手机揣回口袋里,步履从容地走向教堂深处,一扇隐蔽的铁闸门之后,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潮湿阴冷的地下室。一个浑身鲜血淋漓的男人被沉重的铁钩贯穿了身体,牢牢地钉在了墙壁的十字架上。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砸落在下方的祭台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
Charles步履沉稳地走过,优雅地坐在正对着十字架、宛如王座般的椅子上。他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幅饱受酷刑的“作品”,唇角还带着愉悦的微笑。他闭上眼,仿佛在聆听那血液滴落的声响,如同在欣赏一曲美妙的乐章。
“我时常好奇,人类这具脆弱又可笑的皮囊,究竟能承受多少孔洞,还能苟延残喘。”Charles的声音轻柔却又冰冷,“感谢你慷慨地参与我这场小小的实验,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墙上悬挂的男人微微抽搐了一下,每一次挣扎都让铁钩更深地撕裂皮肉。他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喘息。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Charles温柔地安抚着,如同在哄一个不乖的孩子,“就算五脏六腑都烂透了,我也可以给你换一套全新的呀。我的技术,你最了解不过了,对吧?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听了这话,男人的头颅沉重地垂了下去,像是彻底绝望了。
“嗯?”Charles的笑意淡了些,“如果说杀戮是顶级的艺术,垂死前的哀鸣就是最动听的乐章。你这样消极地对待这场游戏,可是会让我很扫兴的哦?”
男人耷拉着脑袋,开始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嗯?你说什么?”Charles饶有兴味地起身,踏上旁边的脚梯平台,凑到男人脸侧。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了清冷男人的耳中:“William……错了……不该……”
Charles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点了点头:“嗯,是啊,是啊。我不是一再告诫过你吗?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去见William。William他啊……可比你想象中要聪明得多,敏锐得多呢。万一被他发现蛛丝马迹,我可该怎么办好呢。”他歪着头,脸上是纯然的不解,“可我真的很好奇,人类这种神奇的生物啊,为什么总是……总是……不肯听最善意的劝告,偏喜欢去触碰最危险的东西呢?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被钉在墙上的男人渐渐没了声息。Charles瞳孔一缩,猛地伸手揪住男人枯草般的头发,强行提起那颗无力垂落的头颅,声音瞬间降至冰点:“没礼貌,我在问你话呢。回答我啊,Doctor?”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漾开一个甜美到令人心悸的微笑,轻轻唤道:
“……又或者,我该叫你……Dad吗?”
“……Evans·Field?”
地下室昏黄的光线下,男人那张因痛苦和失血而扭曲干枯的脸庞,在稻草般杂乱的黄发间显露出来。尽管饱受摧残,那五官轮廓,赫然与史密斯珍藏的老照片里,站在沈淮恩身侧、微笑的那个英国男人,一模一样。
——第四卷完——
第140章 序幕 顶流明星,温以寒
人类是一条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 一条高悬于深渊的绳索。
——尼采《查拉图斯特如是说》
霄洲云起机场。
华国当下最炙手可热的顶级流量明星温以寒一下飞机,就被粉丝们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诸多代拍和粉丝们牢牢将温以寒围困在中间,举着带“长枪大炮”的单反相机, 一阵咔嚓咔嚓拍照。几个保镖和机场工作的保安人员只能尽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温以寒身侧的经纪人和助理一边保护着走在最中间的温以寒,一边高声喊叫着,希望粉丝们能保持克制冷静,注意脚下安全。一行人在机场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岛, 寸步艰难地往机场出口的方向移动。
这样人群聚集, 不断拥挤又凌乱的场面最容易发生危险, 温以寒只想快点离开机场, 以免给更多普通的乘客造成麻烦,于是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在登上滚动电梯之后,更多粉丝为了能站得离温以寒近一些, 愈发拥挤, 抢夺起位置来。
“大家不要挤,小心……”
话还未说完,身侧步行梯上的一个粉丝已经被众人挤了出去, 身子一歪, 不小心跌倒,翻滚着摔下了阶梯。
温以寒大惊失色, 不顾经纪人和助理的阻拦, 径直快步穿越人群, 奔至一层地面,一把将粉丝给抱了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事,别担心,我没事。”女孩无所谓地笑笑。
但温以寒已经注意到她膝盖处的划痕和破皮之后渗出来的丝丝血迹, 于是不由分说,在粉丝们的阵阵惊呼中,不顾偶像身份和形象,一把将女孩公主抱了起来,走到旁边人较少的小花坛位置,先让女孩坐下了。
经纪人Alan和助理小昭紧随其后。
Alan提醒:“以寒,节目录制时间已经快到了,平台那边……”
温以寒:“你先给他们打个电话,解释一下这边的情况,抱歉,我这边可能会稍微晚到一些。”
Alan还想坚持,温以寒径直打断,又朝着助理道:“小昭,我行李袋里好像还有跌伤的消毒水和纱布,你帮我找一下。”
温以寒出道八年,在业内一直都是温柔善良,体贴周到的形象。人人都知道他心细心善,在纸醉金迷的娱乐圈名利场,他独树一帜,是一个如活菩萨般的温暖邻家男孩,当下的这一幕,可把围在旁边的这群粉丝们给羡慕嫉妒坏了,纷纷低声议论惊叹着,恨不能刚刚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那个人是自己。
温以寒温柔细致地给女孩膝盖的伤口处消了毒,在贴上纱布之前,甚至还轻轻地吹了吹,朝女孩像小天使一般地笑了笑,在提醒她可能会有一点疼之后,才极其小心翼翼地将纱布固定好。
这一整套的操作,令现场的粉丝们捂住心脏,相机咔嚓咔嚓地拍,大家纷纷激动地跺脚,几乎快要兴奋地晕死过去。
临走,温以寒像是还不放心,让旁边的女生送这个女孩去一趟医院,好好检查一下骨头,甚至,还将自己的信用卡给留下了,并告知了她密码。
“医药费从我的卡上划,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也都自己点吧。卡用完之后,回寄给我公司地址就好了。今天行程实在是太紧张,很抱歉,没法亲自带你去医院了。”温以寒弯起眼睛,抱歉地笑笑。
“不会……不用……这怎么行……”女孩受宠若惊,已经激动得懵了。
温以寒站起身,在相机一片咔嚓声之中,温柔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又稍加严肃地训斥了一下周围的粉丝们,提醒大家不要再接机,更不要再找代拍之类的话之后,就被经纪人Alan催促着离开了——
上了停在机场5号门出口的路虎,温以寒温柔微笑着冲大家挥手告别,升起贴有单面可视保护膜的玻璃车窗之后,温以寒才像是彻底累瘫了一般,不顾形象地仰面瘫在了座位上。
旁边的座位上,早已从商务快速通道出口出来的老板满意地滑动着手机页面,摘下墨镜,得意道:“瞧瞧,瞧瞧!我们温宝真是越来越会利用意外事件,给自己涨热度了,这群粉丝们也真是专业,这么快就修好图,写好小作文发到网上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文娱热搜的第一位,又是咱们温宝贝的了。这下,‘温柔善良小天使’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温以寒放下挡在自己脸上的那只胳膊,露出满是空洞和疲惫的双眼,沉声问Alan:“平台那边,昨天不是说把节目录制时间改到晚上了吗?”
“嗯。是啊。”
“那你……”
“嗨,这还不是我机智!”Alan眉飞色舞起来,“要不是这样,怎么在粉丝面前体现出我们温宝贝的体贴周到,时刻以粉丝安危和利益为第一位呢?热搜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今晚节目录制前要是冲不上去,我准备就去花点钱……”
Alan一边说一边在观察手机上热搜广场上的动静,顺带着又联系了一下热搜的水军那边。
“那刚刚平台的那个催促电话是……?”
“我的。”旁边的老板应声。
温以寒像是有些无奈。
“以寒,你要明白,身处在娱乐圈,不用点小心思,小手段,就算你长得貌比潘安,能力盖过天,那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来的。娱乐圈,什么时候是真正有才的就能收获名利了?更何况,这点小花招,都算不上是什么手段。在平台录制期间出了这档子事,节目组不仅合理化了节目延迟录制,跟观众能有个交代,还能收获一波热度,他们现在估计都美翻天了。”老板不屑的语气,语重心长地教育温以寒,“各个圈有各个圈子的打法,你得学会游戏规则,才能走得长远……”
温以寒低垂下眼,半晌没有应声。
老板愈发滔滔不绝起来,“公司嘛,为了贴合你的形象,给你设计了温柔善良小天使的标签和路线,你的一切都是为着这个人设所打造的,无论你做什么,就都得时时刻刻‘扮’起来,放眼娱乐圈,这个赛道目前你可没有竞品呐,所以你才能有今天……”
温以寒歪过了脸,去看车窗外,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机场时,那种阳光温暖的笑。
老板一手放在温以寒的腿上,往上揉了一把,“诶,哥跟你说的,可都是能保你以后飞黄腾达的箴言,你年纪实际也不小了,得学着放聪明点,听进去没?”
“我知道的。赖哥,我明白。”
尔后,温以寒回过头,向身侧的老板绽放出了一个了然的笑脸——
午夜2点,空无一人的地铁通道里,温以寒温暖微笑着的巨幅海报前,一个身穿黑色衣服,戴着黑色帽子,遮盖住面容的神秘人盯着手机屏幕上,热搜前三榜位置的“温以寒机场事故”、“温以寒暖心替粉丝处理伤口”、“温以寒人间天使笑容可以治愈一切”,这三个词条露出阴厉的表情,随手点开一个热搜词条,在广场上输入了:“一看就是作秀,温以寒实际上是一个虚伪、心理阴暗、心机深、做作又没什么能力的撒谎精,婊子男。这种社会渣滓也能当全民偶像,靠得全都是肮脏卑鄙的手段才爬上去的!大家千万别被他立的虚假人设给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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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哪根葱,也配评价我们哥哥?”
“一定是社会loser啦,自己过得不好,怨气重,所以看什么美好的人和物都觉得是虚假的。其实本质上,就是自己心理阴暗。真是可怜。”
“你才是社会败类,你真的了解我们哥哥吗?”
“哪家派来的黑粉吧?麻烦黑之前也看一下自己黑的是谁!他可是温以寒!”
“你算个der!”
“黑粉闭嘴!黑粉死妈!”
“你个败类!连我们哥哥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当然只配阴暗扭曲爬行啦。嘴这么臭估计下一世投胎也只能当小丑。那就祝你早die早投胎咯。”
……
转眼间,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被温以寒粉丝们的恶毒攻击所攻占,就连私信里,也瞬时间涌进来了无数条长篇大论,骂得极其难听的恶毒语言。
神秘人随手翻了一下评论,像是一下子被激怒,将手机一把丢到了地上的斜挎包里,然后从旁边放置的油漆桶里拿出油漆刷,奋力朝着墙壁上,那个温以寒巨幅海报划去。
瞬间,红油漆淋满了整个巨幅海报。那一道红色的油漆斜杠,就像一把带着鲜血的利刃,一下子划过了温以寒温暖微笑着的脖颈,令本是温馨美好的海报瞬间变得阴森可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