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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4153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帝师

布巾丢入水中, 漾开一丝血红色。

林佩拉起衣襟,遮住脖子后面的红痕,然后把身子挪到书案前, 提笔给李良夜写信。

老骆的情报引起了他十分的警觉。

当下他仍在和陆洗僵持, 但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亦或说是朝廷内部的事, 如果有第三方势力掺杂进来, 那么情势就变得更加紧迫。

一方面他要让李良夜仔细提防北方局势,另一方面,他还必须尽快和陆洗就兵制达成共识, 否则很可能让暗处的敌人趁虚而入。

天亮, 日光渗进密室。

灯油将尽,灯芯冒出丝缕白烟。

林佩抱膝而坐, 双手交叠,额头抵在双膝之间,缓慢地呼气吸气。

原先的棋局已经彻底被扫开了。

他在思考——如果是为了应对北方强敌, 暂时的让陆洗一人掌控北方调兵兼统兵之权,那么在这张新的棋盘上自己该布什么样的局才能控制往后事态的发展。

*

“和好了,没和好, 和好了, 没和好……”

朱昱修从慈宁宫出来, 心事重重,顺手摘下御花园里的牡丹,一片一片拔着花瓣。

这些天他为两位丞相的关系操碎了心,又是派太医去给林佩瞧病, 又是赐伶人到陆洗府上唱曲,百般打探二人有没有一丝和好的迹象,却没有任何收获。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 看见路边的水缸,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有了!”朱昱修停下脚步,朝乐志斋走去。

茅雪华正在和池中的灵寿子对语,见小皇帝来,颤巍巍转过身,要行君臣大礼。

朱昱修道:“老先生,朕有一件紧急的事想要请教你。”

茅雪华拄着拐杖,蹒跚往前走:“陛下的功课写完了吗?”

朱昱修道:“顾不上功课了,左相和右相又吵架了,这次朕可不能袖手旁观。”

茅雪华摸了摸耳垂:“谁和左相吵?”

朱昱修道:“右相。”

茅雪华扬起眉毛:“右相,右相和谁吵?”

朱昱修脸一沉:“先生。”

灵寿子爬到假山石上,探出头看着这一老一少。

茅雪华站下,笑了笑道:“老臣虽不知道朝堂之上的情形,但依老臣看呢,林佩和陆洗并没有私底下的恩怨,陛下不必担心。”

朱昱修微蹙眉毛,开始思考。

茅雪华道:“要化解这次的危难,陛下需想清楚一件事,一件真正重要的大事。”

朱昱修道:“什么事?”

茅雪华的眼中射出明亮的光:“陛下想做怎样的皇帝,这件事,没有人可以替做决定。”

朱昱修道:“朕,朕只想劝和二位丞相,朕也不知道……”

茅雪华悄声提醒:“陛下想迁都吗?是自己想,还是只听太后的意思?”

朱昱修道:“母后的主张未必就是对的,如果朕不给大家添麻烦,就留守金陵如何?”

茅雪华道:“如果留在金陵,内修政理,与民休息,是为守成之君,后世传仁爱之名。”

朱昱修道:“那如果朕迁都北京,又是何名?”

茅雪华道:“倘若迁都北京,直面强敌,又别有一番气度,开后世先河,叫天子守国门。”

朱昱修眼神一动,从此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先生的意思是……”朱昱修道,“只要朕把迁都这件事想清楚,他们就会和好?”

茅雪华抬起拐杖,笑着指向那灵寿子壳上的八卦乾坤:“他们是知进退的人,只要陛下的这颗心定了,他们会围绕陛下重新找到自己的立场,然后归位。”

朱昱修点了点头,恍然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此事,朕必慎思之。”

*

——“林相,北方又出大事了!”

五月,一封紧急军报传到刑部,引燃了兴和二年的夏。

尧恩快步走进文辉阁大堂,将奏报递到案几上:“短短半月之内,平北、辽北同时发生了三起暗贩、**的大案。这些宵小对官道、驿站了如指掌,连仓库的轮值时间都一清二楚。他们盗用原料,私设工坊,往关外运出了三百支火铳。”

林佩闻报,放下手中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佩道:“速去传人,工部董颢和何春林,兵部贺之夏,后军都督府秦招和闻远。”

温迎道:“是,属下这就去。”

林佩坐到中堂,看了一眼右边的空屋。

温迎碎碎念道:“出了事,右相躲得真是时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马蹄声。

陆洗带工部的人一齐到会。

他素日穿得齐整,这回的官袍却沾着未及拍净的灰尘。

林佩的目光与陆洗相接,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的情愫。

尧恩道:“陆相,董尚书,何侍郎,工部总领全国火器制造,地方布政使司负责管理原料仓库,都司分发军械,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尧恩一向寡言,如果不是情势所逼,极少第一个开口发难。

董颢一向平实沉着,面对此情此景,却双腿发抖,额上出了满头的汗。

尧恩抬手指向南边,冰冷道:“意味着洪武门前的棺材现在可以用上了!”

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贺之夏、秦招、闻远陆续到会。

“这就是冒进的后果。”秦招连连摇头,“擅开关市,擅自营造,管理不善,祸患无穷。”

闻远似有些难以置信,上前看沙盘。

贺之夏没有说话。

气氛愈加凝重。

陆洗绕开众人,来到林佩身边。

“知言,我也是刚刚得知,”陆洗恳切道,“但这其中有些蹊跷,能先借一步说话吗?”

林佩端坐在交椅上,指尖敲打着扶手。

案情突然,矛头直指工部和平北、辽北二省地方官员,这个时候如果他顺手一推,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赢得兵制之争。

但问题出在一个巧字上,发生的时机太巧。

从政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局外有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利用他。

“公事就在公堂上议,不分你我,当务之急是把这伙暗贩**的歹徒全部缉拿归案。”林佩不肯借步说话,直接言道,“我先提供一条可能有关的线索,从宣德县衙役捣毁农民田地的案子说起,案子深究下去其实是有疑点的。”

这句话扭转了会议的走向,让各方人员停止互相抨击,转为商讨对策。

陆洗眼中微澜,对林佩深深行了一礼。

尧恩见状,顺着林佩的话说道:“宣德县衙役的令牌在田间被农民捡到,当时来不及仔细审问,但现在来看,不能排除是有人故意偷盗令牌,嫁祸县官,从中挑拨生事。”

林佩道:“据说当地……”

陆洗打断道:“我的人已经查出些眉目了,我来说。”

林佩顿了一下:“好。”

陆洗道:“近日有一伙齐东来的游学之士在宣德县附近活动,白天参与文社与名士交流诗词文章,晚上偷摸行动,其中有一两个常入户行窃。”

尧恩道:“抓了吗?”

陆洗道:“抓了,搜出五、六套仿制的官服,拷问之下,得知就是他们假扮县衙官兵去捣毁农田,还偷了令牌扔到田间故意让农民捡到,由此嫁祸。”

尧恩看向林佩,点了点头。

贺之夏道:“两位丞相认为这件事和军火案有关系?”

——“一定有关。”

林佩和陆洗异口同声。

众人一惊。

陆洗道:“这伙人现在平北府大狱关押,由张济良看着,但他们的头儿自尽了,只能审出事情是他们做的,审不出何人指使。”

林佩想了想,道:“你方才说,这伙人曾与当地名士交流诗词文章?”

陆洗道:“这既是掩人耳目的办法,也是刺探消息的渠道,文人在学府诗社相交,不会对彼此有很强的戒心,而这些人之中又不乏有与官府关系紧密的,就容易泄露机密。”

林佩道:“文人相交讲究学派,他们自称是何人门下弟子?”

陆洗道:“何人不清楚,但他们都谈论过一句诗——月照孤枕难成梦,心随征人去不归。”

“是闺怨诗,又是齐东来的……”温迎捏着下巴思考。

忽地他眼中一亮:“大人,会不会是研究澄心学的那帮人?”

林佩嗯了一声,道:“明德会。”

闺怨诗不是真写深闺女子的哀怨,而是前朝文人借女子的视角,暗讽君王不贤时局昏暗,表达自己怀才不遇的一种题材。

林佩和温迎由此推断这伙人很可能来自齐东文社明德会。

“明德会的社主叫洪玄,一直有些怪异言论,但因为他没有犯法,在齐东文人之中又略有名望,朝廷便没有干涉。”林佩道,“余青,这条线索我来查。”

陆洗道:“如此就太好了,现在我详细说军火案,如有偏差,请尧尚书随时更正。”

尧恩道:“你说吧。”

陆洗道:“结合地方情形,我想出了三条路线,其一,对容易再次被盗的仓库严加布控,具体的,是位于河边又背靠深山的,用于中转物料的进出频繁的小仓库。”

董颢拿起石头,在沙盘上标记出仓库的具体位置。

晋北有六座,平北有八座,辽北有五座。

“其二,主动搜寻他们制造火器的地方。”陆洗插上旗子,“具体的,是位于边陲市镇的冶铁署、伐木场附近的民间废弃作坊,西边是哈密沿线,东边是广宁沿线。”

目标逐渐明晰,沿着疆界共有二十六城。

尧恩道:“目前抓获的这几起都是因为货物过重过大引起门吏注意,在通关时被检查出来的,不清楚他们之前有没有分小批次偷运,运了多少。”

林佩问道:“他们怎么就能轻易通关呢?”

尧恩道:“一个是把军火压在箱底,表面铺些茅草遮盖,二个地方镖行和门吏熟悉,打点之后就放行也是有的。”

陆洗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条线,查镖行,追买主和卖主。”

尧恩道:“那帮人口风很紧,审了快一个月,只字不提上峰。”

陆洗道:“他们有他们的行规,我们有我们的策令。”

尧恩道:“是什么意思?”

陆洗道:“货物出入关卡必经检查,宽严这把尺在我们手中,我们增派人手针对他们,有事克扣,没事也刁难,把整个池子的水抽干,逼他们自己把知情人交到岸上来。”

三条路线拨开了笼罩着北方的迷雾。

林佩听陆洗说完应对策略,尽管还在生气,心中不由又生出钦佩之情。

陆洗这人,要么不接事,若是接了事则事必成。

“以上三条,光凭布政使司是不够的,需要刑部清吏司去函按察使司,需要兵部调令下达都司。”陆洗点名道,“尧尚书,贺尚书,秦将军,破这个案子需要你们一起出力。”

堂上气氛微变。

几人神色各异。

秦招先发问:“陆相,你不提我还不敢说,这些仓库都是什么时候建的,转运军用物料,为何我这个后军都督闻所未闻呢?该不会是工部为克扣军饷私自建的窝点吧?”

董颢板下脸:“秦招,两位丞相为破此案不计前嫌,你还问这些话做什么?!”

秦招道:“董尚书不要偷梁换柱。”

陆洗道:“秦老将军问得好,这些仓库有的确实不该建,包括这起军火案的发生也都是我的责任,事后我会亲自处理,绝不推卸,给天下一个交代。”

董颢皱眉,转身看向陆洗。

陆洗视而不见,目光坚定:“现在,陆某人只有一个诉求,就是请大家相信我,相信工部和平北、辽北二省的地方官员,我们齐心协力,定能铲除奸贼。”

闻远抱拳道:“来去明白,陆相真丈夫也。”

贺之夏道:“林相你看呢,所说这三条线可行吗?”

尧恩也没有发话,只等林佩的意思。

林佩瞭向前方。

风吹枝摇,堂外飘过点点柳絮。

林佩缓缓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阜国地大物博,不说三百支火铳,就是三千支三万支都造得出来。”林佩道,“但,似这种挑衅朝廷的行为坚决不能姑息。我们可以有不同的政见,但绝不可以被敌人利用然后互相消磨,若那样,四面八方的敌人一定会闻着味扑来撕咬,国家的气数也就尽了。”

众人深受感动,再无异议。

“知言。”陆洗道,“只要你在,阜国的气数就尽不了。”

林佩道:“用不着当众恭维。”

陆洗道:“你的确说得好,这个案子不仅要查,而且要彻底地查,声势浩大地查,查得他们无处遁形,查得他们心神俱灭,我看可以由尧尚书暂时兼任晋北、平北、辽北三省巡抚专办此案,我和董尚书与地方三司官员打好招呼,全力配合。”

林佩点头,嘱咐尧恩道:“事出有因,陆大人对北方形势的了解比我深,你这次出任巡抚,凡事可以直接与他通信,不必经过我。”

尧恩领命。

面对这起突发案件,两位丞相搁置争议,在半天之内定下应对之策,为各部院立了榜样。

*

傍晚,凉风徐徐穿过后廊,携来一丝兰花香气。

林佩和温迎坐在藤架边对弈。

陆洗站在廊下看。

他不懂棋,只是觉得下棋的人很有风骨,哪怕无情也不影响风骨。

“陆大人。”林佩道,“在那儿站着不累吗?”

陆洗近前问候:“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林佩道:“凑合。”

陆洗道:“你也问问我。”

林佩道:“问什么?”

陆洗道:“问我过得好不好。”

林佩道:“你过得好吗?”

陆洗等这一手下完,说道:“愿借清风传吾意,莫教情丝化云烟。”

“……”温迎自觉起身,“陆相,你坐这儿。下官还得找宋参议对一遍公函。”

陆洗坐下,抱起在旁边徘徊许久的妞儿。

林佩欠了欠身,抓起棋子,一颗一颗地洒进手心。

两个人好几天没说话,其实心里都有些歉疚。

“知言,朝会上我说的那些是气话,也是酸话。”陆洗道,“人嘛,总是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实在得不着的才会说东西有瑕疵。”

林佩一笑,眸中流光。

陆洗道:“怎么?”

林佩道:“按说我也还算明白人,到底不如你收放自如。你想伤人,人就心痛如割,可你一说好听的来哄人,人又心醉神迷。”

陆洗把妞儿放到腿上,给它抚顺毛发:“对不起,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任何时候都不该。”

林佩道:“公归公,私归私,我不计较,你也不要计较。”

一颗棋子落于棋盘,转溜几圈,摇晃着停下。

林佩伸手去拾。

陆洗也伸了手。

两个人的手相碰,又同时后撤。

林佩轻咳了咳,收起眼底的情绪。

他知道那时两个人说的都是气话,事后想一想其实算不上深仇大恨,之所以会被刺痛,大抵也是因为他对陆洗有着和别人不同的情感。

陆洗看着林佩,暗中刺挠了一下妞儿。

——“喵?!”

妞儿炸毛跳到中间。

琉璃子儿蹦得满地都是,黑的,白的,像玉珠洒落。

林佩道:“余青,你没事真该管管它,越来越不像话了。”

妞儿回头瞅了一眼主人,哼哼唧唧地跑开。

陆洗笑了笑,俯身捡棋子。

林佩也挽起衣袖帮忙捡。

柳絮纷飞。

余晖染白墙。

捡着捡着,他们来到墙角草木丛生的地方。

陆洗回头,拉一拉林佩的胳膊:“别找得那么仔细,留几颗。”

林佩道:“是何道理?”

正说着,被陆洗扶住双肩,按到墙边。

“留几颗。”陆洗将二人的衣襟松开些,交颈吻过他耳后的发肤,“下回再来捡。”

林佩颤了一下,扶住身后墙垣。

即便他知道朝会上的争吵都只是出于公心,私底下仍觉得应该等风波平息再和好。

可他还没有开始酝酿,就被陆洗一击击中了欲望。

如此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像清水下杂面。

如果从没体会过和陆洗在一起的感觉,不至于沉沦如此之快,可他的身体早已食髓知味。

半生困于金陵,半生淡泊禁欲,何尝不羡慕陆洗曾见识世间万千风情?现在陆洗就在他面前,他只要看进这双眼眸,就能尝到一切酸甜与辛辣。

他吞咽着口中津液,喉结上下翻滚,把平静交了出去。

“余青,我也对不起你。”

“不该说我低三下四?嗯?”

“我只是,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啊。”

“羡我往日蹉跎,半生与卿知遇。”

汗水滴落草丛间。

白墙留下手掌的印痕。

温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林佩执白,回来一看,棋局没变,却是左右换了位置,白子又被捏在陆洗的手中。

*

翌日,芒种。

林佩到翰林院寻找那位为陆洗写文章的笔杆子。

第62章 军火案(上)

翰林门口有四棵槐树, 影壁雕刻“斋庄中正”。

庭院深深,典籍满架。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墨香弥漫, 静谧之中偶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祝郁离当堂行礼:“下官拜见林相。”

这人生于湖州, 因那日看见老妇送万民伞, 对陆洗心生景仰, 写下了许多为其歌功颂德的文章。

林佩道:“‘故欲靖边陲,必先和将帅,一制令, 然后可以言战’, 这文章是你写的?”

祝郁离顿了一下,低头应是。

林佩道:“‘志与青山共, 长风伴月归’,也是你写的?”

祝郁离道:“是下官之愚作。”

林佩道:“你知不知道,因为这纸上几行字, 阜国险生兵乱?”

祝郁离跪地,摘下乌纱帽:“下官绝无此意,但若朝廷需要一个人来担罪, 下官甘愿。”

林佩笑叹:“这就想撂挑子了?”

祝郁离抬起头, 一张清隽的面容上蒙着汗水。

林佩不再看他, 端起茶盏,示意随从叫堂后等候的人进来说话。

堂下摆开席垫,一众侍读、侍讲、编修、修撰、庶吉士依序列坐。

“林相重回故地,也不与诸位门生招呼一声。”翰林学士程沣快步走出来, 大方笑道,“今日梅园不知何人得幸能与你坐谈经史典籍。”

程沣是林佩昔年同僚,与方时镜、廉承远同在礼部做过事。

林佩道:“不够。”

程沣道:“啊?”

林佩道:“这些人不够, 事情你先办着,过两日我再从国子监、太学调五百个人来,不过你要记得让他们交叉照磨,确保没有疏漏。”

程沣道:“林相,听闻北方出了大案,事关明德会澄心学,这是真的吗?”

林佩道:“文辉阁的公议当然是真的,而且这事没有别人能办,只有你程大学士。”

程沣道:“礼部尚书方时镜、吏部尚书杜溪亭……”

林佩道:“他们得避嫌。”

程沣道:“下官就不避嫌了么?”

林佩道:“你这官不大,不用。”

程沣看看左右,苦笑一声。

林佩道:“七天之内,翻阅永熙十四年至今所有的典籍史册,按两个方向查找人员,其一,前礼部尚书曾真和前太子府詹事秦壑的门生、故吏、亲戚、友人,其二,齐东的州学、县学、文社、诗会,凡是所著内容与明德会和澄心学有关,全部记录下来,报到刑部。”

程沣道:“这,这这……”

林佩道:“有什么难处吗?”

程沣叉起腰,道:“要说曾真门下故吏,第一个就是你,然后才是我。”

林佩笑了笑,知道这人“小心眼”,只因刚才说了他一句官不大,便立刻被还以颜色。

两旁从属低着头,不敢吭声。

程沣气鼓鼓说完这句话,发觉堂下鸦雀无声,又有些架不住,咳了咳,也垂下目光。

林佩道:“程沣,你说的好。”

小吏抬进一只红木箱。

林佩打开箱盖,一卷一卷摆出籍册,对众人道:“这是永熙十四年至今林某笔下除公文以外的所有文章词作,再是林某参加过的社会纪要,包括说的话、见的人、评点的时事。”

程沣抬起头,面露钦佩之色。

林佩道:“程大学士,你就从林某查起吧。”

程沣动容,拱手道:“下官一定尽力办。”

庭中梅枝横斜,竹叶婆娑,一刚一柔尽显其中。

林佩布置完任务,浅啜一口茶水,悠然道:“刚才的人哪儿去了?”

祝郁离一直在侧廊等着,听林佩唤自己,忙到堂上听训。

“‘和将帅,一制令’,错在以一人概天下人。”林佩说道,“陆洗是忠臣,不代表普天之下都是忠臣,如果一人能同时掌控军权和政权,就可割据地方,昔燕云之乱便因此而起。”

祝郁离深吸口气,紧闭双眼:“下官知罪。”

林佩笑了笑:“不是论你的罪,是论你的文章。”

祝郁离哆嗦着起身。

林佩让人给他端一杯茶,待他缓过劲,徐徐说道:“你从这一面切入,就该防着有人拿另一面驳你,若补充三五句话,讲清楚朝廷该如何避免失去对藩镇的控制,便还是一流文章。”

祝郁离眼中微湿,抱着纱帽的手动了动:“林相,下官是湖州人。”

“明白,你不图润笔的钱,你为陆洗代笔是因为他救过你家乡的百姓。”林佩点头会意,“所以我正要告诉你,他喜欢务实的人,眼下正是做实事的时候,跟着程沣好好干吧。”

“谢林相点拨。”祝郁离擦去眼泪,躬身道,“下官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

六月上旬,大暑将至。

平北府城门口,三司长官迎候巡抚车驾。

大道被晒得发白,尘土在热浪中微微浮动。

路旁的柳树低垂枝条,偶尔有风吹过才晃动几下。

张济良、董成和范泉三人又和尧恩碰面了。

“敕书,着刑部尚书尧恩兼任晋北、平北、辽北三省巡抚,专办军火一案……”尧恩宣读朝廷任命敕书,却发现张济良和董成并没有认真听,而是直直地盯着自己拿着公文的手。

“张大人,董都司。”尧恩咳嗽一声,把手背到身后,“怎么了?”

张济良笑道:“大人,我等关心你的手……伤口恢复得如何?”

尧恩道:“死不了。”

张济良道:“是我们该死。”

范泉道:“大人,天气热,我们到官署里说话吧。”

一路,蝉鸣此起彼伏。

尧恩踏入布政使司,见各州县官员已经到齐,整肃严明,与上回的混乱完全不同。

张济良道:“大人,下官等全凭差遣,别无二话。”

尧恩点头,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他最先去的是晋北,那边有李良夜支持,部署已经顺利完成,余下忌惮的便是平北和辽北,现在看来陆洗是真的打过招呼,而且这个招呼切实管用,直接让地方从令如流。

“来之前,本抚台已经请示过两位丞相。”尧恩拿水洗了洗脸,坐到堂上,开始发号施令,“破此案,要三路并行。”

——“第一路,都司衙门率六千军士对平北境内的八座仓库严加布控,即日执行。”

董成领取调兵令:“明白。”

——“第二路,按察使司率对边陲市镇的九个点位进行摸排搜查,州县拨派人员配合。”

尧恩从刑部清吏司调来三十余人供范泉差使,然后详细分配各州县需拨的差役人数。

范泉领取刑部公函:“下官明白。”

——“第三路,自今日起对境内镖行严加管控,由布政使司颁布执行,令行禁止。”

张济良道:“下官立刻去办。”

尧恩在平北坐镇三日,接着赶往辽北省。

一场风暴席卷过北方辽阔的土地。

沿河各仓加强守卫,董成亲自坐镇,一口气抓了三伙顶风作案的贼,此后再无工料被盗;

范泉在霜河镇一带查抄了三座正在制造火炮的地下作坊;

持续高压严打之下,官府与镖行的谈判亦有突破,张济良从行首那里拿到三家涉嫌私运军火的镖局名录,及时截获了七批在途货物。

尧恩从辽北回平北巡视时,正遇见张济良在清点缴获的枪炮。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硫磺硝石味。

数以百计的三眼铳、拐子铳、迅雷铳摆在府门前。有的火器身上满是锈迹和划痕,木柄也有些开裂;有的是崭新的,机括灵活,像刚打造出来不久。

“尧大人一到,犹如利剑破竹,势不可挡。”张济良摘下头盔,舒朗笑道,“如此大做一个月,保管叫奸人无处藏身,一网打尽。”

尧恩看了一眼,纵身下马:“你们随我进来。”

六月末,平北府再次开堂议事。

从目前情势来看,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犯罪,敌首自称玄锋,下线约有千余人,按盗窃、运送、加工、贸易进行分工,跨越多个州县协同作案,把军火卖往兀良哈。

尧恩道:“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短时期内,估计玄锋不敢再出来兴风作浪。”

张济良道:“他们如果藏起来,我们该怎么做?”

尧恩道:“由里向外,再把他们从藏匿之所驱赶出来。”

董成道:“这我就糊涂了,既是藏匿,如何找得到?”

尧恩从袖中拿出第二道公文,夹在指缝中,示众人道:“翰林院发来的名录,落款处有两位丞相加盖的印信,即日起,各府学、州学、县学、文社、诗设排查住所,清理门户。”

范泉拍了拍额头,幡然悟道:“对,先前我们一直怀疑有内奸泄露沿途关隘、官道、驿站、仓库的信息,却只查了官署吏员,忽略了这些年在各地兴起的文社。”

尧恩做出部署,一路人往兀良哈与朵颜三卫进行交涉,请国师塔宾交出擅买军火的商人,另一路人跟随自己清查各地学府文社,找出明德会成员,追查其与敌首玄锋之间的联系。

*

宣德县的县学规模不大,但布局规整,有讲堂、斋舍、藏书楼等建筑。

白日,这里书声朗朗,墨香四溢。

入夜之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亮着微弱的灯火。

蛛网在梁柱间交织成一片片灰白的帷幕。

墙角堆满残破的书卷,地面积尘,偶尔老鼠从角落窜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众人围坐在一张勉强支撑的旧木桌旁。

为首的男子衣衫简朴,面容瘦削,眉宇间刻满风霜。

他就是明德会社主洪玄,同时,他另还有一张面目——贩卖军火的江湖帮主玄锋。

这些年来,他易容改貌行走于阴阳两道,打着为旧主报仇的旗号,已招募弟子近千人。

旁边还有一人叫曾唯,是前礼部尚书曾真的私生子,入会已有三年。

“社主。”曾唯咳了咳,打破沉默,“疾风过岗,伏草惟存,躲在县学里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我们赶紧逃到关外去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也不迟。”

洪玄道:“兄弟们如今是不是都在怨我,怨我答应了关外那些人开的条件。”

曾唯道:“那倒也不是,谁知道朝廷突然就动了真格,这般打压我们。”

洪玄凝眸沉思,小声自语:“真是奇怪,按理说逮到这个机会,林佩只要顺手一推就能让陆洗倒台,可他为什么要纠结于一桩小案的一个不起眼的疑点,竟是如此刨根问底呢。”

曾唯道:“社主,咱们是不是被骗了,关外那些人只想着挑起朝廷内乱,根本不会帮我们夺权,他们毕竟是蛮族,哪里就真晓得林佩和陆洗是什么人?底下都说,说……”

第63章 军火案(中)

蛾子在窗户纸外扑腾。

洪玄回过神:“说什么?”

曾唯道:“说林佩文词冠天下, 陆洗人脉通四海,只惹他们中间的一个还成,万万不能同时招惹他们两个, 可咱这事办的……”

洪玄听得眉头紧蹙, 拍案怒道:“长敌人威风, 灭自己士气, 你给我闭嘴。”

突然,窗户纸响,几只飞蛾被不知什么人弄死了。

众人立刻缄口。

“社主, 不好了。”一个放风的来报说, “王教谕来消息,这阵子翰林院领着国子监、太学学生对澄心派来了一场大清洗, 顺着咱们在齐东那边的人已经找到这儿,这儿的书院文社不可逗留,事态平息之前, 最好也不要再用明德会的身份与人结交。”

曾唯道:“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得换个地方。”

左右面露难色:“一个月之内换五六个地方,再这样下去, 官府不疑也得疑。”

洪玄闭着眼, 在心中回忆了一遍过往。

“社主。”曾唯道, “是走是留,你发个话。”

洪玄思忖良久,开口道:“我们如果逃往关外,便是前功尽弃, 恐怕再也等不到时机。”

曾唯道:“那怎么办?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洪玄道:“辽北河锦仓。”

曾唯一听,连连摆手:“不可不可,那河锦仓有都司兵马把守, 就算有萧老尚书的人做内应,现在去也是自投罗网。”

洪玄睁开眼,唇边浮现一抹笑意:“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陆洗和董颢自知将来也是要交代的,他们不会真让林佩的人盘查河锦仓。”

河锦仓地处交通枢纽,既囤粮也中转各类军用物资器械,名目复杂,事务繁忙,另有一个台面之下的叫法——小金库。历任工部尚书都免不了的用这间仓库私挪公款,久而久之形成默契,即新官不去问旧官的账,如此代代传承,方得永续。

曾唯道:“原来如此……难怪萧老尚书在那儿还能和守仓的官吏说上几句话。”

洪玄吹灭油灯,起身道:“走吧,我们去那里先避一避。”

*

——“贼人安敢玷污学堂!”

翌日,尧恩赶到宣德县学,在偏废学舍之中找到贼人遗留的硝石硫磺粉末,当即审讯教谕王氏,确认玄锋与明德会系同一伙人。

消息传开,地方官员皆感佩京中的二位丞相思维敏锐,洞若观火。

一切渐渐浮出水面,冒充衙役捣毁农田的和盗窃仓库私贩军火的确实是同一伙人所为,这伙人与兀良哈鬼市勾结,半年内获利近万两,不仅如此,他们还利用明德会成员的文人身份渗透州县学府,刺探情报,别有用心地制造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

这场横跨三省几乎掘地三尺的追捕进入收官阶段。

兀良哈那一头,国师塔宾见到礼部国书,不日又接到飞蓟堂的私信,担心此事影响两国邦交,立即配合行动,在鬼市之中找到了擅买军火的商人并将其缉拿归案。

但经过调查,塔宾发现这些商人并不是兀良哈本土人,而是来自鞑靼的一个旁支,这支部族曾培养出很多细作,披着商人的皮,专为打听情报,挑拨生事。

使者获悉,对塔宾的支持表示感谢,请求把鞑靼细作带回阜国论罪行刑。

塔宾应允,派侍卫一路护送。

尧恩这一头追踪觅影赶到辽北,询问地方百姓,得知玄锋藏入了河锦之地的仓库之中。

可就在他要下令搜捕之时,辽北地方官员给他提了一个醒。

“大人,这几座仓库历来有转运不明的情况发生。”辽北布政使道,“下官等觉得……还是请示朝廷之后再动手更妥当。”

“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尧恩在河边止马,冷言道,“先把仓库围住,六百里加急送信回京。”

*

宵禁之后,崇文里街行人渐少,宅邸之中隐隐传出清丽的笛乐。

——“河锦美人惯会吹笛作舞,恩公,你与于娘多喝几杯。”

陆洗收到加急信报,当夜请董颢到府。

舞姬轻启朱唇,眼波流转。

衣袖翻飞间,笛声如清泉淌过。

董颢的目光游移了一阵子,叹口气,神色忧虑地对陆洗道:“余青,多谢你的这番心意,平时还行,今晚我实在没有心情,想到尧恩正在北边查那些失窃的仓库,我是寝食难安。”

笛声渐渐停止。

陆洗挥了挥手。

舞姬退下。

陆洗提壶添酒,似不经意:“他们只是想抓贼,又不是追责。”

董颢唉道:“林佩何等样人,眼下他是顾全大局所以不追究,但等事情过去,他一定会对我们下重手,何春林和陶文治是保不住的,恐怕连我的尚书之位都难保。”

陆洗道:“尧恩还是晓事的,没有直接对河锦仓动手,而是六百里加急回来请示。”

董颢皱眉道:“什么?河锦仓?”

陆洗笑而不语,目中含威。

董颢想到刚才陪酒作乐的舞姬正是河锦来的,又想到陆洗议事时曾说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忽感头晕目眩,摇晃了一下,被陆洗扶住。

陆洗道:“莫非恩公有事瞒我?”

董颢面色发青:“我说,我说。”

近几年因北方工事逐渐增多,有人暗示董颢在沿途偏僻处多开几座小仓库,以中转损耗为名义对钱粮进行克扣,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发财。

董颢没有经受住诱惑,真就做了。

一环扣一环,这些私下的克扣造成了仓库管理的混乱。

经办吏员隐约知道上头有吩咐,却不敢问上头究竟做何用,清点之时发现货物缺少也不敢上报,故而让贼人钻了空子,甚至有些地方还出现守仓之人帮助贼人送货的情况。

董颢低下头:“对不起,我的确是瞒着你多拿了一些。”

陆洗道:“有多少?”

董颢道:“河锦仓约有二十余万。”

陆洗没有意外,淡定地问道:“其它的仓库加起来拢共多少?”

董颢道:“大概有……五十万。”

陆洗唉了一声,道:“知道上回为何让你去见姚澈吗?左传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纸上读来浅薄,所以我想让你看看,姚澈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董颢道:“我知道,我贪多了。”

陆洗道:“我一再地说,取财当从进项取,那些拨出去的银子,留几毫用于周转,犒劳犒劳底下做事的就可以了,再要满足私欲,多拿一两钱就得多耗一份心神,实在是划不来。”

董颢道:“这笔账能不能算在兀良哈那儿?”

陆洗道:“糊弄三岁小孩还行,你觉得林佩和尧恩会依着你吗?不管谁是幕后主使,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铁定有我们的责任,逃不掉。”

董颢深吸口气,端起酒杯,闭眼闷下:“把于娘叫进来,我这辈子穿旧衣旧鞋,吃粗茶淡饭,藏了那么多钱却一子儿没敢花,还是你有心……”

陆洗拍掌三下。

仆人撤去酒菜,摆上笔墨纸砚。

董颢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虽有背主之骂名,但不是不讲良心。”陆洗漱口洗手,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世上谁曾对我恶,谁曾对我好,我心里明镜似的。”

语罢,提笔写字。

一是回复尧恩的,允准盘查河锦仓,并以工部的名义附上一本河锦仓自永熙十四年至今各项物料损耗明细。

二是发往飞蓟堂的,嘱咐按前述明细一一做出账目,先把官银私存,后转为采买绸缎的开支。

凭这两手,陆洗把董颢闹出的亏空计在了隶属于飞蓟堂的三福钱庄和天衣坊上。

董颢道:“余青,你……”

“刑部本来就一直盯着飞蓟堂,这一刀我替你挡。”陆洗道,“不光是报答你的举荐之恩,也是因为这些年你务实勤恳,督办各地营造之事从未延误工期。”

董颢道:“使不得使不得,前朝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你,听太后的意思,将来还得靠你主持迁都,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陆洗笑了笑:“我有本事,我说挡就能挡得住,至于迁都你也不必操心。”

董颢道:“好,好吧,一向是你有胆略。”

陆洗道:“只有一言,恩公。”

董颢道:“什么?

陆洗止笑,眸中闪过寒光:“如若再犯,别指望我还会为董家遮风挡雨。”

董颢道:“我一定记在心里。”

二人同样爱财,生财之道却是不同的。

董颢自幼不受嫡母待见,被送去辽北偏荒之地寄养,至弱冠之年才回京,虽然后来因和董嫣的关系处得不错,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但童年的经历对他的性格和习惯仍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他有极大的财欲,不想放过任何一项经手的工程,可他只敢把克扣来的钱囤在家里,一点不敢花,出门时还要换上旧衣旧鞋以俭朴示人。

与陆洗不同的是,董颢其实没有什么权欲,总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很少思考哪些朝廷该做哪些不该,诚如是,董颢向董嫣推荐陆洗,实实在在是出于让贤之心。

陆洗的钱财则像江水一样始终在流动之中,河海贸易,关市通商,往往先洞察人心,后居中联络,协调资源,最终互利共赢……正是这种能力让他和董嫣亲族的关系逐渐从依附变为合作。董嫣对陆洗的信任未必有对董颢的深,但毫无疑问,陆洗才是她结盟的第一人选。

后半夜,玉笛飞声,驿马疾驰。

驿卒手持火牌,日夜兼程,直奔辽北而去。

*

一个月内,尧恩拿到了搜查抓捕的命令。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着灰白。

岸边十几座灰顶白墙的仓库在雾气笼罩下显得静谧清冷,周围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尧恩折起搜捕公文,拿起腰间令牌,张了张口:“抓人。”

一声铜锣惊散飞鸟。

官兵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库房围得铁桶一般。

门缝透进的白光被来往的影子切乱。

躲在仓库中的十几人心神俱乱。

“社主。”曾唯脸色发白,“不是说他们不敢查这里吗,怎么才一个月就找来了。”

洪玄坐在草堆上,手里抓着一把谷壳,慢慢洒落于地。

他们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一个个都眼皮浮肿,眼中布满血丝。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洪玄道,“我们都失算了,如果不插这一手,兴许林佩和陆洗会一直僵持不下,可就因为插的这一手,呵,反而劝和了他们。”

曾唯咽了口唾液。

咚!

咚咚!

仓门被从外面撞击着。

屋顶灰尘抖落,房梁震颤。

曾唯道:“他们要破门了!”

洪玄放开手中最后一粒谷壳,爬起身:“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仓门倒地。

光线刺破黑暗。

官兵冲入将贼人悉数逮捕。

“哈哈哈哈哈。”洪玄扯着绳索,发出一阵狂笑,“屋檐滴水代接代,查了河锦仓,你们离死亦不远矣。”

尧恩举起火把,瞳孔紧缩:“是你……”

他认不出外貌,听不出声音,但他知道这句话出自谁人之口。

洪玄真正的身份乃是本该在永熙二十三年被赐死的先太子府詹事秦壑。

第64章 军火案(下)

——“报!”

宋轶拿着八百里急报跑入文辉阁大堂。

众人起身。

林佩和陆洗同时从两侧屋中走出。

“报两位丞相!”宋轶当场拆开封缄, 双手颤抖,声音激动,“刑部于河锦仓擒获贩卖军火的头目, 系前太子府詹事秦壑、前礼部尚书曾真之子曾唯及前工部尚书萧然门生若干人, 此案告破, 兀良哈也把鞑靼细作给送回来了, 所缴赃物充入库房,人犯正在押送京师途中!”

众人闻讯,高声喝彩。

连着三个月阁中灯火不熄, 严阵以待, 等的就是这个大白于天下的消息。

“秦壑?”林佩略感意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陆洗道:“估计牢里找了一个替死的人, 把尸体烧成灰,无人认得。”

林佩道:“陆大人张口就来,好像对这样的手段很熟悉。”

陆洗笑了:“知言, 我……”

这一下没有拉到林佩的衣袖。

陆洗收回手,搭到门框上。

林佩往前走:“先太子党余孽勾连鞑靼,企图报复朝廷, 等尧尚书回来立即三司会审, 要审他们有没有残余势力, 还要一并追究工部、户部和地方官员的责任。”

陆洗道:“会不会是鞑靼许了好处让秦壑卖命?”

林佩道:“秦壑对先太子感情甚深,此番通敌卖国应是报仇心切。”

陆洗道:“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听你的。”

“陆余青, 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林佩回过头,笑中含愠,“一次都没有。”

檐影渐斜, 青松翠竹远近相衬,夕光照他身上,一袭红衣宛如山水画中的一抹丹砂。那身形纤长如写意,面容白净如琢玉,眼眸之中流转着潺潺水光。

陆洗看得入迷。

那张容貌美得连岁月都不忍侵蚀,却因为气性太高,常叫人望而生却。

良久,陆洗张了张口。

——“这次我听你的。”

*

八月中旬,暗贩军火的罪犯由刑部押解至京。

十二日清晨,午门传来更鼓声,天色渐渐发亮。

“陛下驾到——”

朱昱修登上门楼。

两侧铜鹤香炉升起青烟。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朱昱修道,“今日三司会审,审的是北方军火案,可以与之前齐御史所奏户部、工部和地方官吏擅挪钱粮擅造作之事合议,但不议兵制。”

林佩和陆洗应诺。

饶是皇帝有言在先,场上的气氛仍然紧张而沉重。五府六部官员皆知,这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将很大程度地影响未来的兵制。

一通鼓响,会审开始。

阳光炽烈。

刑场四周金吾卫肃立,刀枪如林。

百姓被拦在远处观望,街巷之间人头涌动。

台上坐着刑部尚书尧恩、都察院御史齐沛、大理寺卿。

——“带犯人!”

秦壑、曾唯以及其余几名犯人被押了上来,手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日光之下,城墙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秦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既有几分嘲弄,又带着一丝疲惫。

林佩打量秦壑的脸,觉得很陌生。

直到秦壑开口自报身份,声音沙哑却熟悉:“罪人乃前太子府詹事秦壑,永熙二十三年假死脱身,逃至齐东,改名洪玄,接任明德会社主,又在江湖雇佣帮派,自号玄锋。”

林佩终于从那张沧桑的面孔中找到一丝昔日的神貌。

“陛下,二月至今,臣奉旨专办民间擅自制造、贩卖军火一案,现已将案情查清。”尧恩面向门楼陈奏,“现有秦壑、曾唯等人,利用明德会社员的身份渗透各地学府,套取官署机密,获得官道、驿站、仓库等轮值信息。今年二月起,他们窃取仓库,私自制造火器并卖往兀良哈鬼市,数量达六百余件,谋财近百万两银。此外,宣德县衙役捣毁农民田地一案,经查实,也是这伙贼人先冒充官兵而后再盗取令牌扔到田间从中挑拨所致,其罪,十恶不赦。”

尧恩奏完,转身看向秦壑,冷冷问道:“秦壑,你可认罪?”

秦壑道:“认了,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太子殿下复仇,不失忠义。”

尧恩道:“你这是自欺欺人。”

秦壑的目光移向后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真巧啊,‘林侍郎’也在呢。”

林佩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袖口。

秦壑道:“太子殿下一直有句话想捎给你。”

尧恩道:“够了,再多说一个字,用烙铁烫烂你的……”

秦壑大笑起来:“上善若水,润物无声涵四海。九州万方,安邦有道泽千秋。”

林佩道:“秦壑,像你这样的禽兽也配在陛下面前侈谈忠义?私欲蔽心,弃民如草芥,你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你的恶行将为千秋万代唾骂。”

秦壑脸色微变,低下头,手指摩挲镣铐。

林佩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继续问道:“你还有没有同党?”

秦壑道:“我说的你们信么?”

尧恩拍惊堂木:“回话!”

秦壑幽幽道:“银河水,洗净天下清,山色雨余青。”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陆洗正在看案卷,被身后人拉了一下,才知自己中招。

“真是狗急乱咬人。”陆洗起身,笑叹口气,“陛下,发生如此大事,臣的确是有过错,但通敌这个罪名恐怕还安不到臣头上。”

朱昱修道:“朕也觉得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尧恩咳了咳,不再耽误时间,让人拖下秦壑,带上从兀良哈抓回来的鞑靼细作。

几名关外人被押到上台。

他们皮肤棕褐粗糙,眼窝深陷,胡须浓密,热天仍穿厚重的皮袍。

“陛下,各位大人。”尧恩道,“他们就是此案中私买火器的鬼市商人,虽是在兀良哈的地盘上交易,但其实不是本土之人,而是来自鞑靼的一个旁支部落,是细作。”

都察院、大理寺卿的官员轮流审阅从兀良哈带回的塔宾的亲笔书信。

鸿胪寺请来了几位兀良哈派遣入京的使节。使节与这几个关外人说了几句方言,发现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而且带有很浓的鞑靼部落的口音,便进一步佐证了国师塔宾的说法。

秦壑看到关外的人也已经被抓捕归案,目光立时黯淡了些。

台上台下议论纷纷。

各部官员对这起内外勾结、挑拨朝廷内政的案子感到触目惊心。

“陛下,老臣愚见,此案证据确凿,即便秦壑不交代,也……”齐沛扶着椅子站起来,“也可判罪,株其九族。”

大理寺卿附议。

朱昱修点了点头,凤眸含威:“这样用心险恶之人,当诛十族。”

百官齐呼圣明。

日晷的针影渐渐缩短,午时将近。

林佩给尧恩一个眼色。

“陛下,贼人已经伏法,然而内忧不可不察,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工部、户部和地方官员亦有失职之处。臣作为主审官,请追究……”尧恩合上前一本案卷,翻开下一本。

“尧尚书。”陆洗眸中一凛,“等等。”

林佩道:“陆大人,祸不旋踵,处之愈迟,受之愈深。”

陆洗站到前面,抬头望向门楼,目光殷切:“陛下,为北疆之安宁,臣要让秦壑说出他具体是怎么与鞑靼勾结上的。”

朱昱修抿一抿唇。

陆洗指向囚车:“为何他们要挑宣德县作案,又为何要在兵制悬而未决之时贩运军火,臣以为这些细节必须弄清楚。”

朱昱修道:“若能让他开口,当然更好。”

二通鼓响。

风吹着树叶在地上打旋。

林佩看着陆洗从自己的面前走过。

陆洗走到囚车旁,手搭栅栏,敲了敲木板。

秦壑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陆洗道:“你看,这是什么?”

——“叮,叮叮。”

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传来。

秦壑睁开眼,见栅栏外面晃着一串珠链。

缀以晶莹剔透的翡翠珠子,其间穿插小巧的鎏金银花,花心嵌着红宝石。链尾处系着一枚雕工精细的玉坠,上刻“长乐无忧”四字。

秦壑瞪大双眼。

——“阿囡?”

指尖快要触碰到的一瞬间,珠链被拿远了,视线中只剩下自己夹满乌黑泥垢的指甲。

“你今年五十有四,半生漂泊,恐怕早都忘了先太子长什么样子了吧。”陆洗把珠链放在掌心把玩,悄声说道,“其实你只是想把这事做完,让儿女在关外过上安稳的日子啊。”

“陆洗。”秦壑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阿囡的手链怎么会在你手里。”

秦壑不知道的是,在飞蓟堂私信塔宾请求抓人的那天夜里,飞逸就已经在鬼市买到消息,得知“玄锋”有一个女儿,女儿六岁,和母亲住在珠市旁边的小阁楼上。

“你刚才不是污蔑我通敌么?”陆洗笑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但到兀良哈境内找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秦壑扒住栅栏,把脸夹进两根木头之间,死死地盯着珠链。

陆洗却随手把珠链一丢。

“你被你的雇主卖了。”陆洗说道,“但是塔宾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说,阜国境内便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在断头之前说出与鞑靼交涉的内幕,我可以保住你妻女的性命。”

珠链挂在火盆边缘。

火焰的热气一点点侵蚀着它,链子上的鎏金渐渐熔化。

秦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陆洗轻描淡写道:“也罢,就让她陪你一起到九泉之下,也可免余生受苦受难。”

金水滴落。

火盆里冒出一缕烟气。

——“我说!”

秦壑终于崩溃,嘶声喊道:“是鞑靼汗王鬼力赤派人来联络我的!他说,只要我按他的意思去做,就会出兵为先太子报仇,还许我一家得到封地!”

哀嚎响彻刑场。

午门前回荡着哭声。

众人瞩目。

朱昱修坐直身子,也朝那聒噪的方向看去。

“说!”陆洗把珠链扔进囚车,大声问道,“鬼力赤让你做什么?”

秦壑喘息道:“他先让我在宣府附近的州县作案,等朝廷起了争端,便让我贩运军火。”

陆洗道:“对着陛下,对着三司,对着朝廷百官,对着百姓,说。”

秦壑惨笑一声,字字清楚地答道:“鞑靼王室认为陆洗的北防之策是他们最大的威胁,所以他们想要挑起朝廷内乱,借林佩之手除掉陆洗,然后发兵扣关。”

全场再度哗然。

陆洗长舒一口气,仰面望天:“说出来就好。”

林佩心中震惊,欲言又止。

尧恩挥了挥手,示意刑部务必把秦壑的口供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都察院和大理寺卿跟着记录。

场面之下的博弈仍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只是到目前为止,攻守已经易型。

“尧尚书。”朱昱修跳下龙椅,扶着墙垛问道,“既然已经知道内幕,是否还要追究工部、户部和地方各级官员擅挪钱粮、擅造作和失察之罪?”

尧恩头顶天威,鬓边流下一滴汗水:“该追究的,还是要追究。”

林佩下意识又攥紧了袖中的奏章。

奏章边缘的纸已经被他揉搓得翻折软烂。

他想打量陆洗的表情,但此刻陆洗站在他的身后。

“要追究,臣另有一言。”陆洗笑了笑,接过话道,“陛下,臣身居凤阁,下面的人只是按臣的意思办事而已,所有的过错都在臣一人身上,所有的罪,臣一人承担。”

朱昱修有意开脱,把目光转向于染和董颢:“你们以为如何?”

于染道:“臣以为陆相公忠体国,所做一切皆为北防大业,无罪。”

董颢道:“臣附议于尚书,陆相所作所为皆为国土安宁,其心可鉴。”

朱昱修点点头,这时才问林佩道:“左相,你以为呢?”

林佩知道今日的时机已经错过,收起奏章,用笏板压住衣袖。

“今日可先把贼人斩首,其余事项择机再议。”林佩道,“臣只说一句,朝堂不是江湖,不是讲兄弟义气的地方。”

陆洗道:“陛下,他说的不对。”

林佩转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对上陆洗的坚毅的眼神,心中如大雨瓢泼。

陆洗朗朗道:“陛下,臣并非讲兄弟义气,臣主动请罪只为两点。”

“一来,臣擅挪钱粮触犯律法,不罚不足以服人心,但现在北方形势严峻,鞑靼随时可能举兵进犯,工部、户部和地方官员这些做实事的人是不能动的,故由臣担责最为合适;”

“二来,仓库工料被盗其实另有隐情,尧尚书可能忘记禀奏了,臣补充一下,臣为满足私心,在运输途中动了手脚,贪了钱,致使仓库管理出现漏洞,才被不法之徒钻了空子。”

全场肃然,无人敢言。

林佩道:“冬青,果有其事否?”

他这句话其实含了一层隐晦的意思,想让尧恩不要给肯定的答复。

但尧恩没有领会。

不是情思不足,而是情思太过。

尧恩骨子里是个忠义之人。

“各仓库进出明细都写在案卷之中。”尧恩如实道,“以河锦仓为例,查出与三福钱庄私下交易十余项,折二十万两银,均为陆相亲笔授意,注——‘不必入户部账’。”

“陛下。”陆洗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再次请罪,“臣愿被削去相位,以谢天下。”

三通鼓响。

蝉鸣聒噪,热气蒸腾。

围观百姓挤在远处围栏外,个个汗流浃背,却仍踮着脚张望。

朱昱修在御座之前徘徊踱步,时不时看底下一眼,直到鼓声停止才站定。

门楼上的旗帜飘起一角。

“既然如此,朕就依你。”朱昱修道,“你谢恩吧。”

陆洗跪地叩首,摘下官帽,轻缓地放在身边。

林佩深吸口气,闭上眼。

朱昱修道:“左相,工部侍郎何春林、户部侍郎陶文治以及平北地方官员该如何处置?”

林佩道:“品降半级,职权不变,三年内若无再犯则恢复原级。”

朱昱修龙袖一挥,准奏。

日晷的针影移向正中刻度。

石盘上的游龙飞凤凝固在时光中。

——“午时到。”

三司会审结束。

午门外,秦壑、曾唯及鞑靼细作被押上断头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染红石板。

第65章 圣心

紫禁城, 御书房。

西风吹过,窗纸哗哗地响,似大雨欲来。

朱昱修把高檀叫到身边, 问宫外之人有什么议论。

“京中皆叹朝廷法度严明, 称明君在位, 盛世气象更胜从前, 只是……”高檀稍作停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朱昱修道:“只是什么,说。”

高檀见无异常, 才继续说道:“只是有些官员私下议论, 说陆大人一心为国,若是真的罢了他的相位, 来日鞑靼进犯,阜国无人矣。”

“罢不了的。”朱昱修叹口气,架起腿, 仰面靠在龙椅上,“只要他手下的人还在,他的相就罢不了。”

火烛忽然被风灭。

宫室的光线暗沉下来。

阮祎忙来关窗。

朱昱修道:“把窗开着, 书房太闷, 朕想听一听风声。”

阮祎点头, 唤人搬来大红酸枝镶花鸟玻璃六角灯罩。

朱昱修道:“宫里有什么议论吗?”

阮祎道:“陛下,奴婢不敢议论前朝,只是此事……是否该请示一下太后的意思。”

朱昱修道:“是与不是,你不都已经和母后通报过了么?”

阮祎低下头, 略有些歉疚地笑了笑。

他身形微驼,面庞圆丰红润,眼尾几道皱纹透着历经岁月的从容。

一直以来他替董嫣看着小皇帝, 心是纯的,只怕小皇帝闹出出格的事才如此。

“朕能猜到母后的意思,一定是叫朕去见右相。”朱昱修道,“但朕现在不能见右相。”

高檀道:“陛下,这是何故?”

“你去慈宁宫传话,让母后不要担心。”朱昱修不急于解释,只对阮祎道,“正是因为朕想让右相复出,所以朕要先召见左相。”

阮祎应诺,弯腰碎步退出去。

窗外闷雷滚动。

灯罩玻璃映着云层间的闪电。

不多时,暴雨倾盆而下。

朱昱修抬起手,伸了个懒腰:“高檀,天下谁最了解左相和右相之间的关系,你知道吗?”

高檀摇头道:“臣不知道。”

朱昱修道:“朕告诉你,若他俩自己个儿排第一第二,朕能排第三。”

高檀抿唇忍笑,耸了耸肩。

朱昱修道:“想笑就笑吧,外敌环伺,悍臣满朝,朕全摊上了。”

高檀顿了顿,道:“陛下,左相那张嘴可是厉害得很,单独召见,万一说不过如何是好?”

“朕不说。”朱昱修摸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长吟一声,“朕——听他说。”

*

雨一下,空气清透不少。

林府的屋檐下挂着一道晶莹的珠帘。

雨滴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

盆里的豆芽又长出新的一茬,茂密,旺盛,却还没有人来采撷。

林佩素衣披发坐在窗前,手托着半边脸颊,低垂眼眸,用指尖蘸水在案台上划出浅痕。

他在想陆洗。

他一个人,就这么无时不刻地想着陆洗,想了已有好几天。

他忽然发现陆洗的身上还有一处被世人忽略的难能可贵的品质——勤学。

这个人在十四岁之前连字都不识,才十八岁就能协助知县处理文书;这个人在工部担任六品主事的时候一穷二白,才接触漕运两年,就精通贸易之道,创立了飞蓟堂。

细细想来,着实可怕。

陆洗刚入中书省时还在用五品至三品官员之中盛行的结党营私的那一套,但随着他接触到顶层的规则,了解到中枢机要,他的为人处世又有了新的变化。

林佩一直认为“退让”是博弈之中最难的部分——退的目的是进,让的目的是争,一个人只有知道何时让、让什么、让多少,顺应大势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其政治生涯才能永续。

陆洗的这一手退让就堪为典范。

什么时候让?在朝野上下意识到鞑靼蓄谋进犯中原、北防形势极为严峻之时。

让什么,让多少?让的是之前被先帝一分为二之后的另半边相权,具体而言,是工部、户部的领事之权,是下达政令调度钱粮之权。

让了以后想争的是什么?是南北利益重组,是迁都,是迁都以后整个北方的地权和军权。

这样的退让,退而不却,让而不失。

谁要是不承让,将来北边再有一场败仗,谁就是千古罪人。

桌上的水痕渐渐风干。

林佩抬起手,感受窗外湿凉的风。

他从没想过离开这烟雨江南。

他也说不出江南到底有什么好,实在有什么好,大概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种出豆芽。

他知道豆芽能活,因为他种过,就像他知道只要阜国的京都设在金陵,他就能游刃有余地完成先帝和吴晏舟留给自己的状元卷,让江山社稷四平八稳,十年乃至百年不出大乱。

他不知道如果换了一个地方会怎么样。

陆洗对他说兵制之弊时,他下意识觉得夸大其词,自开国以来北边就在反反复复地抗击鞑靼,也没见哪一年鞑靼铁骑真的横扫了中原;

贺之夏是从兵部主事做到尚书的老人,吴清川是吴老丞相的子侄,直到这二人对他提起新兵制的好处,他才隐约有些触动,只不过因为要顾全大局,他还是选择了保持原有的秩序。

然而这一回,与他对话的是北方草原之上的敌人。

就连敌人都处心积虑想要毁掉的东西,再不容他不重视。

他意识到该退让的人是自己,又或者说,该进取的人自己——在皇帝亲政以前,他必须肩负起稳定后方的任务,保证前线顺利推进,直到朝廷击溃蒙古各部,收复失地,解决外患。

这是陆洗给他指的路。

想到这,林佩径自笑了一声。

“青山不改千年色,明月曾照两心忧,你把乌纱一撂,倒是安排起我来!”

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夜。

*

天明时分,雨过天晴。

林佩奉旨入宫奏对。

御书房是内廷东侧一座独立的院落,经文华殿之后的第一道宫门便到。

林佩跨过门槛,心中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房中堆砌着古籍典册的书架像是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墙角的滴漏声总是沉闷而迟缓。永熙帝晚年惯用浓香遮盖病体气味,熏得烛台周围都染上一圈昏沉的紫红光晕。

而今窗棂大开,阳光洒满房间。

架子上的书籍尽被撤去,摆的是一只妙趣横生的青花五彩瓷瓶。

——“臣林佩叩见陛下。”

“左相请起。”朱昱修道,“阮祎,赐座。”

林佩谢过圣恩,瞧了一眼那只紫素漆嵌珐琅面六足圆凳,撩开衣摆坐下。

他留意到自己的右手边摆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空凳子,所以没有坐到正中。

朱昱修道:“左相,朕见到你,突然想起造车时你对朕说的一句话——轴与辕相接之处更要精确无误,否则偏左偏右,都会使受力不均,路途远了必然开裂散架。”

林佩道:“臣也记得,臣的确说过这话。”

朱昱修道:“此话何解?”

狮子猫躲在千年润的叶子后面。

叶子拨开,露出一对异色的瞳孔。

林佩与这狮子猫对视片刻,开口道:“臣与陆洗同为辅政大臣,兴和以来,臣主文法农学,陆洗主工商邦交,臣二人就像马车的两只轮子相辅相成,谁都不可或缺。”

朱昱修道:“是啊,朕把你的话记在心里,居中而为,丝毫不敢偏差,可现在是你自己急着把另一只轮子拆掉,这样又有什么好处?”

狮子猫扒上瓷缸,伸出爪子拨动水面。

鱼躲莲叶间。

水珠跳跃,叮咚作响。

林佩抬起眼:“臣斗胆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朱昱修道:“你说。”

林佩道:“前路遥遥,陛下架着马车所向何方?”

朱昱修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菱花窗透进几缕柔和的光束。

他迎着光,把心里的话反反复复又默念一遍,凤眸里忽然有了神。

林佩道:“陛下如果不明白臣的问题,臣直说,臣不光是指兵制,而是天下的中心……”

“朕明白。”朱昱修道,“朕意已决,朕要迁都北京,北击鞑靼,收复近百年来的失土。”

林佩一顿,抬起头,见对面那袭明黄底绣龙长袍泛着金色光华。

君臣对视。

朱昱修攥紧双手,心跳的厉害。

林佩的眼中如有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剑锋不动,内里却藏着千钧之力。

朱昱修不知道林佩为什么要这样审视自己,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强硬,绝不能移开目光。

他要和悍臣对峙到底!

古今诗篇在他的意念中翻涌着——铁骑踏破万重山,烽火连天戍未还。剑指边关风卷雪,旗开大漠月临关。山河一统乾坤定,社稷千秋日月安。壮志凌云吞四海,功成青史照人间。

他却忍着不说出口,因为君王本就不必事事对臣子解释缘由。

缸中的暗流化为波浪。

哗,金鱼跳出水面。

狮子猫嗷地一口将其叼住。

朱昱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正在他以为自己漏怯,着急想补救的时候,对面的人撤回了目光。

“明君在位。”林佩把双手举至胸前,掌心向内,躬身行揖礼,“苍生之幸。”

“你答应了?”朱昱修道。

林佩提起衣摆,跪于金砖之上。

“你做什么?”朱昱修后退半步。

林佩再叩首,双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下贴地。

至此,朱昱修意识到林佩不是在质疑他的决定,而是在试探他的气量。

“朕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朱昱修道,“现在朕要听你说。”

林佩道:“陛下觉得臣接下来会说什么。”

朱昱修道:“欲取之,必先予之,你要和朕谈条件。”

林佩道:“陛下之志即臣等之命,纵赴汤蹈火,臣亦万死不辞。”

溅出的水从缸壁流下。

缸内渐渐恢复了平静,纱帐般的鱼尾在睡莲之下飘动。

朱昱修走到林佩身边,小声道:“你可以起来吗,让二朝老臣这样跪着,传出去不好听。”

林佩没有回话。

朱昱修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笑了笑,伸出手去扶。

这一扶,林佩就识相地起了身。

下晌,君臣推心置腹。

第66章 归位

案头的那盆千年润抽出穗状的花序, 排列紧致的浆果一粒粒红得诱人。

“陛下,迁都的难处不在北方,而在南方, 用兵的难处也不在放权, 而在收权。”林佩道, “迁都北京, 一方面是提拔重用北方官员,巩固地权,一方面需暂时保留南京作为陪都, 平衡利益。改动兵制更是如此, 欲削减前军、左军、右军和中军都督府的编制,首先要把酒杯倒满, 让堪留之人晋级涨俸禄,然后才可以释兵权,裁撤那些吃空饷的。”

朱昱修道:“你说的对, 朕也琢磨了许久,全在你说的这几句话里头。”

林佩道:“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相权仍由臣和陆洗分制, 一旦实施, 很容易造成南北势力割据, 不利于社稷长治久安,这就是臣对陛下开头一问的回答。”

朱昱修道:“朕明白了,依你之见,朕眼下应该如何做呢?”

林佩道:“陛下请给臣三样权力。”

朱昱修道:“你说。”

林佩道:“其一, 主持迁都之权,其二,工部营缮之权, 其三,户部度支之权。”

朱昱修道:“干脆说你一人独领六部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