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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6804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漕运(四)

黑子以“五虎靠山”之局强攻右上, 十三枚墨玉棋子排成锋矢阵,直插白棋腹地。白子却是凌空一镇,恰似奇兵截断粮道, 将黑势拦腰斩作两段。

林佩道:“我先与你说张济良。”

温迎点了点头。

林佩道:“自古以来事二主者不得好死, 张济良敢走这一步,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心中已经有了真正想效忠的对象——将来能让他升任尚书的那个人。”

温迎的眸中划过波澜:“大人是说陛下。”

林佩道:“对。”

温迎道:“大人此举并非为削弱哪方势力, 而是为陛下亲政铺路。”

林佩斜倚扶手,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梨木,默认了温迎的猜想。

温迎深吸口气, 低头看棋局:“可是陛下他年纪还小, 凡事只凭自己的喜好,没能领会大人的这番苦心该如何是好?”

林佩道:“争一时之短长是赢不了这局棋的, 现在看起来是我们陷于被动,但只要不失章法,我们最终能扳回局势。”

……

一缕烟尘在光柱里浮沉如纱。

人声渐细。

窗外竹叶被风压低, 唦唦地扫过窗纸。

*

仪鸾司的卫兵在张府门前站了一整个秋季。

秋兑结束,工部转运漕粮一百万石入宣府大营,完成了年初定下的任务。

董颢见到渠公的下场之后没再敢和朝廷对抗, 终于还是低头服软。

张济良却迟迟没有把从董颢的“私人仓库”中夺来钱粮还给原主, 被催一次之后, 他反手把收缴的赃物上交国库,并毅然决然递上两道奏疏,一道是弹劾,一道是请罪。

【臣张济良劾工部尚书董颢贪渎漕银:一、高折米价吞银十二万;二、虚报沉桩六万根;三、索闸官炭敬。请勘清工档、税册。虎噬狼吞, 罪证昭然!】

【臣张济良自请朝廷惩处:臣执新法过急,致漕运阻滞;为查实证,虚立名目, 强抢仓廒,虽事出有因,终违朝廷体统,伏乞惩处。】

朱昱修在宫中看着这两道奏疏,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空白的附页上。

从前林佩事无巨细,哪怕是平日里赐宴群臣时该说的话都会替他写好,但是这道决定当朝二品尚书的命运的奏疏附页却是一片空白。

“陛下。”高檀道,“据臣探得的消息,张济良自推行漕运新法以来,每日寅时即起,亲赴通州码头查验粮船;凡私下拜访,皆闭门不纳。”

朱昱修听着这些话,凤眸闪动光华。

御案上的仙人承露灯将“宵旰图治”的匾漆照得发亮。

高檀道:“陛下,这件事要放在朝会上议吗?”

朱昱修摇了摇头:“大事先在御书房议,小事再到朝会上议。”

高檀道:“臣该找谁来议?”

“你去……”朱昱修顿了顿,改口道,“你把阮祎叫来。”

阮祎赶来。

朱昱修吩咐道:“你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是宫中经历过许多大事的老人,朕要宣两位丞相明日进宫议事,你去传口谕。”

阮祎道:“奴婢遵旨。”

*

宫墙角的一株老银杏落下满地金黄。

两袭绯袍从东华门走入,徐徐行走在朱漆宫墙之间。

林佩道:“一会儿面见陛下,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陆洗道:“知道,我对董颢已是仁至义尽,太后也晓得的,只不过那个人贪欲大大,我与他有言在先,就让他自食其果吧。”

林佩道:“现在你该明白我说的天下为公具体是什么意思。”

陆洗笑道:“是啊,之前我总担心你和陛下的关系处得太僵,现在才明白是小巫见大巫,你做事一定是有章法的,若非如此,你也熬不过先帝时那般腥风血雨。”

林佩道:“你怕吗?”

陆洗道:“死都不怕,岂能怕与你对戏?”

林佩道:“那为何昨夜辗转反侧?”

陆洗笑了笑,一把牵住林佩的手腕。

林佩转过身,抽出手。

“嘘,你最近太紧张了,我看着心疼。”陆洗伸手把他梁冠下的垂珠拉到胸口,顺便拈去肩膀落的一叶银杏,“这条路无论多长,哪怕身边之人一个个离去,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林佩看着陆洗,眼中是长相厮守的柔情。

御书房里的陈设比往日纯净些。

小太监抱走了狮子猫,搬走了瓷鱼缸,只留一面摆着青花五彩瓷瓶的架子。

——“臣林佩、陆洗,恭请圣躬万安。”

金砖之上摆看两只紫素漆嵌珐琅面六足圆凳。

朱昱修坐在御案之前,抬手请二人坐:“中书省前日递上了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的两道奏疏,一道是参工部尚书董颢的,一道是请罪的,朕享不定主意,想与二位丞相商议。”

一阵安静。

林佩端坐着。

朱昱修看向陆洗,见陆洗笑笑的,立即递去眼色。

陆洗啊了声,笑道:“林大人你先说吧。”

林佩道好,拱手缓缓开口:“陛下,董尚书自永熙十八年起接管工部至今整十年,期间

兴修淞江运河,督建广宁、哈密、长安、长明、长源等官道,营造宣府大营、京城宫室,协同南粮北调、宣政、迁都、征伐鞑靼等大事,虽然张济良所举皆有实证,但以臣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赦免的罪过,总体而言,董尚书是功大于过的。”

朱昱修抠弄着笔杆上的雕纹,眸中浮现几缕疑云。

陆洗道:“陛下,臣也说两句。”

朱昱修道:“好,右相请讲。”

陆洗道:“功是功,过是过,倘若朝廷大臣都可以躺在功劳薄上为非作歹,那还成什么样子?臣觉得林相的说法明褒实贬,有构陷之嫌。”

林佩道:“陆大人先别猜测我之用心,建议你看一看工部这些年的册薄档案,斟酌一下会牵连多少人为好。”

陆洗道:“要论罪就好好地论,我们都不怕,你们怎么反而唯唯诺诺的。”

林佩道:“陆大人慎言,朝堂之上没有什么‘你们’、‘我们’,只有为国效力的臣子。”

朱昱修左看右看,原以为林佩会枚举罪证力主罢官,而陆洗会以明年远征乌兰的军需为由作保,没想到局面并非如此。

以他的敏锐很快就觉出味来——一切都是表象,只要议题无法继续,定是有什么条件未满足。

“好了,你们别吵了。”朱昱修道。

御笔敲在花盆边缘。

千年润的叶子抖了抖,露出里面朱红的果实。

林佩和陆洗停下争执。

“朕知道,你们都是一心为社稷国家,没有私心。”朱昱修道。

此话一出,气氛终于恢复平静。

朱昱修舒口气。

议题可以继续了。

陆洗道:“林大人,虽然我还是坚持要把功过论清楚,可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董颢他又毕竟是当今太后的族兄、当朝国舅,你看……”

林佩道:“要紧的是解决工部层层推诿不执行新法的问题而不是清算有功之臣,如果能有两全之法,尚可商榷。”

陆洗笑一笑:“陛下,臣有个提议。”

朱昱修道:“说。”

陆洗道:“封董颢为威运侯,调离工部尚书之职。”

朱昱修点点头,小心地看向林佩:“林相觉得如何?”

林佩道:“封侯但不能予封地,升一品官职但不能领禄米,被查出的私财悉数充公。”

朱昱修道:“朕明白,明白。”

两人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定下了一个尚书的去留。

朱昱修攥紧笔杆。

他知道场面上的和平实际上是几经博弈的结果,而接下未要议论的事才算得上是真章。

“工部尚书一职就算是空出来了。”朱昱修道,“两位丞相觉得谁可以继任呢?”

林佩道:“陛下,臣举荐一个人,户部侍郎万怀,材优干济,屡建功勋,可担此任。”

陆洗道:“林大人这又是何苦来,万怀只知道在户部拨弄拨弄算盘珠子,从来没有干过工部的差事,他要是当尚书,漕运必然乱套,更不要说平辽总督府明年远征乌兰。”

林佩道:“那你说还有谁合适?”

陆洗道:“陛下,臣举荐工部侍郎何春林。”

林佩道:“何春林乃是董颢的心腹手下,你刚才不是还义正言辞说要严议功过吗,怎么现在换汤不换药了?”

陆洗道:“是你得寸进尺。”

朱昱修听得心砰砰直跳,一路躲到千年润的叶子后面。

这才是过去熟悉的感觉。

他反复安慰自己——在御书房吵起来只有三人知,总比在朝会上吵得天下皆知好。

“陛下。”林佩撇开陆洗,起身道,“臣之所议,请陛下做出决断。”

朱昱修身子一颤,探出头来。

陆洗跟着起身拦在林佩前面,用眼神安抚朱昱修有他在不要担心。

朱昱修道:“你们都坐下,听朕说一句话。”

君臣三人归位。

朱昱修压下心中的恐惧,说出此番召见的目的:“实不相瞒,朕心中也有一个人选。”

林佩道:“谁?”

朱昱修吸口气,道:“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

房中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朱红果实从花蒂脱落。

朱昱修抿住唇。

林佩和陆洗并肩而坐,彼此都见不到对方的表情。

只有朱昱修一人看得真切。

原来两位丞相各往前进一步的目的是给最合适的人选留下谈判的空间。

张济良是唯一能够通过的答案。

朱昱修坐直身子,再次拿起笔,蘸动银盒里的丹砂。

此刻,他终于明白林佩为什么执意要修订漕运法,而陆洗又为何没有力保董颢。

他年已十六,按祖制很快就该临朝亲政,两位丞相实际是各退一步为他开道。

林佩见大事已定,捂嘴咳了一下,平缓气息:“张济良其人永熙十二年进士,历翰林修撰、工部郎中、常州知州、平北布政使,于平北朝贺和军火案中立过功,只是此番推行新漕运法时有一些失当之举,若陛下能宽宥,倒不失为合适人选。”

陆洗道:“张济良这个人还算是有实干之能,兴许能堪用。”

朱昱修听着二人的评语,埋头在奏疏上批红。

他以董颢任期十年内功大于过的事实驳回了张济良的弹劾章,又以“勤勉任事,勇于任怨”的理由在张济良的罪己疏写下嘉奖之语。

君臣会晤结束。

御书房的门敞开,抬头见一列归雁从天空掠过。

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着日光,照得朱红宫墙越发明亮。

林佩与陆洗一左一右踏出东华门。

两人始终隔着几尺距离,影子却渐渐融在一处。

*

中书省当日即制成敕书。

一是封董颢为威运侯,加一品太子太保;二是升任张济良为工部尚书。

——“陛下!臣……叩谢天恩!”

董颢踏入宫闱,一身的云锦鲜艳夺目,那张脸却如秋叶枯黄。

他跪地谢恩,脑海中浮现当年在姚国公府看到的那尊被香烟熏黑的佛像。

这位“布衣部堂”十年来在外只穿葛麻直缀,以为如此能守住家中的金山,却一朝被搬空府库,落魄地受缚于一顶看似华贵的冠帽之下。

董颢谢过恩从宫中出来,在文辉阁门前遇见林佩。

秋叶飞旋。

董颢捧着自己的敕书,恨得咬牙。

林佩淡淡一笑。

张济良进宫之前专程到文辉阁拜访,正好碰到这一幕。

场景似曾相识,命运无声交错。

张济良提袍跪地:“下官谢二位丞相提点拔擢。”

林佩扶起,语重心长道:“是陛下赏识你,快进宫吧,别碰脏这身崭新的官袍。”

一地金黄银杏叶铺在院子门口,风中渐渐飞散。

*

时至隆冬。

尧恩踏进文辉阁。

林佩如往常在批阅奏章。

窗外飘着细雪。

“林相,《漕运法》已刊印成册,通传十三省。”尧恩双手奉上绢帛封面的律典,“各府州县驿丞、粮道、漕运司使皆需熟背,明年开春正式施行。”

林佩接过沉甸甸的卷册,指尖抚过烫金题签,按下掌心。

此事告成。

尧恩道:“林相,赋税、漕运之法如今都已修成,敢问明年刑部还有什么要立?以我一人挑此干系,也省得后人再受牵连。”

林佩抬眼望向渐密的飞雪:“你有什么想法?”

“商律。”尧恩斟酌词句,“自陆相主张鼓励工商以来,丝行、茶行、瓷行、药行皆推行官私合营,就连盐、铁都放出了部分业务由商贾代办,尤其朔北,据说地方官员都只能听平辽总督府的意思办事谈生意,军政全部混为一谈,恐怕不利于管理。”

“所以要立规矩。”林佩从案头抽出一册手稿,摸着犹新的墨迹,垂眸道,“这《盐引稽核则例》我已写好一版,你带回去看,只是此事暂且不要透出风声,容我考虑。”

尧恩道:“是。”

*

兴和四年,随着漕运法大成,江河之上支运、兑运和直运航道如血脉贯通四方,政令再无滞塞,惠及千万百姓。三年前那场恩科选拔出来的人才像春风化雨般散入州县,或主政一方清丈田亩,或督察漕仓厘定章程,承担起了从中央到地方各项事务的运转,国家赋税均平、工商兴盛、疆土安宁,呈现出万象调和。

*

岁末,长安街的高门大户陆续贴起春联。

林府门前的腊梅悄然绽放,嫩黄花瓣上覆着新雪,散发清香。

这是林佩和陆洗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年。

第92章 元宵

林佩在魏国公府待到下晌就回来了。

外面的广亮大门一关, 穿过二道仪门,便来到岁月静好的后园。

海棠门洞透出山石池水。

陆洗从游廊上走来,穿一袭月白云纹袍, 领口袖缘滚银狐毛边, 头发只拿一根犀角簪挽住, 目含笑意, 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林佩接过手炉。

陆洗揽着人走进木屋。

屋子里暖意融融。

狻猊香炉吐轻烟,几上青瓷瓶里斜插红梅。

临窗软榻铺狐毛褥子,矮桌上散落几卷未合的书稿。

“今早你不在, 礼部递来的帖子我叫童子替你收下了。”陆洗道, “十五宫宴之后醒园一带办灯会,我正好也想去, 与你同道。”

林佩解幞头的手停下:“谁让你擅自收的?”

陆洗便替他摘去纱罗软巾,接着道:“参加一个灯会,怎么, 还越了你的界不成。”

林佩道:“只是……”

去醒园一定会遇上杜家人,自从渠公被废,他和杜溪亭还没有私下的来往。

“乡情难负啊。”陆洗把林佩的披风拿来, 挂到架上, 掸去雪絮, “你要相信杜尚书他只是身在其位不得已而为之,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出卖乡党。”

林佩道:“我知道世情如此,整座京城谁都可以揭发渠公, 他杜溪亭不可以。”

陆洗笑道:“但既然你也没有做错,就不必要躲着他,光明正大地去才是。”

林佩走到炭盆边, 翻动了一下炭火:“你陪我去。”

陆洗道:“刚不都说了么,正好我也想去,偏你不认真听。”

林佩一笑:“你说话有时候听不得,一听就让人迷了心窍。”

除夕之夜二人在自家过。

林佩给两边的大门都写了一幅春联,给自己的是“静观梅影涵古意,闲听松涛养天和”,给陆洗的是“瑞雪盈门趋麟趾,春风入户兆吉祥”。

两边隔得甚远的府门同时换上春联,遥相呼应。

过路人并不晓得那一堵高墙之后是怎样的风情。

澹碧园挂起高高低低的灯笼,白雪映红梅。

陆洗和林佩利用休沐的时间一起动手给三只小猫安排了新屋——用竹子编成的“狮堂”形如缩小的亭子,四角飞檐下还吊着铜鱼挂坠。

三只小猫正是最贪玩的时候。

小老大最调皮,昨儿刚扯烂一匹上好的云锦,这会儿又蹿上藤架,把枝条全挠了下来;

小老二和小老三都是狸花,更配合默契,一个蹲在假山顶上把石子往下推,另一个在曲廊里追着滚动的石子疯跑,生生把青砖刮出几道白痕。

陆洗起初还会训斥一下,后来任其发展不再管教,什么坏了就叫人来修补什么。

林佩还是坚持给它们立规矩。

他先用鱼干贿赂小老大,让它学会打滚转圈,又教会小老二和小老三与人搭手。

京城沉浸在年节和睦的气氛中。

元夕,醒园的千盏明灯将夜色照亮,护城河倒映出碎金般的涟漪。

灯楼前人群熙攘,贵妇们鬓边珠翠熠熠生辉;假山畔三三两两锦衣公子执扇谈笑;朱漆亭台中,刚从宫宴回来的官员们卸下威仪,举杯对月。

林佩和陆洗二人并肩走入。

——“林相。”

——“陆相。”

京中名流陆续向他们致意。

林佩道:“你在桥上等我片刻,我去和老杜谈一谈。”

陆洗笑一笑:“好。”

杜溪亭带着一双儿女拆下灯谜,正见林佩桥上走来。

林佩道:“老杜,好兴致。”

杜溪亭转过身,举起灯谜:“我跟你不熟。”

林佩道:“因渠公一事,金陵旧族多有怨言,我知道那个替我挡住风雨的人终归还是你,你从来持心如秤,既成全朝廷体面,又顾全各家颜面,方使上下和睦,各安其分。”

杜溪亭叹口气:“难得从你口中听得一句好话。”

林佩道:“我……”

杜溪亭道:“多余的话不必说,我与你好与不好,都是世食君禄的臣子,你做了正确的事,我也做了近人情的选择。”

林佩道:“是。”

杜溪亭道:“然而你要明白,天下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你这般无私,陆洗结党营私已久,掌控北境军政大权,还深得陛下欢心,再让拿下乌兰,功劳全是平辽总督府那帮人的,等他们坐大,上下官员趋之若鹜,你再修几遍律法也不顶用。”

林佩道:“是,你的话有理。”

杜溪亭道:“公事上我是可以一直支持你,可你若私下把别人全得罪了,到时候拿什么和陆洗抗衡?唉。”

林佩道:“多谢你这番提醒,我会细细思量,你放心。”

二人和好,点到为止。

小女扯了扯杜溪亭的袖子:“阿爹,这‘春末夏初’打一花卉,是什么?”

杜溪亭看着林佩。

林佩笑笑,蹲下身,用手掌盖住春字的头,问道:“春之末是什么?”

小女道:“日。”

林佩接着盖住夏字的下半部:“夏之初是什么?”

小女伸出手,在红纸上描过一横一撇。

林佩道:“上下合起来是什么字?”

小女歪过头,忽地眼中一亮:“合起来是百,是百合!”

林佩摸了摸小女的发髻:“真是聪慧过人,跟你爹去拿奖吧。”

小女的笑声如银铃。

桥上行人如织。

陆洗负手立于石桥之上,丝袍被河风掀起一角。

林佩回来时站在巷口静静地看了一阵子。

京城里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和对陆洗是不同的。

对自己,所有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尊敬,看不出喜恶;

可对陆洗,不同人有不一样的反应,喜恶多摆在脸上。

桥头卖梨的老汉认出身份,用衣襟擦了两个最水亮的梨子捧过去;富商大贾如有相识无不行礼;金陵旧族、翰林书香世家见到则大多皱眉低头绕道而行,尤其方时镜的门生对其避之不及;也有很多五府六部和地方的官员热忱奉迎,与之相谈甚欢。

陆洗处于纷扰之中丝毫不受打搅,一得闲便开始挑选灯架上的谜语。

桥下的河水映着两岸无尽的灯火。

林佩看着陆洗,有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这个人会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可他又太清楚这个人的秉性——这是他寄予深情的人,也是天下唯一能破他所设之局的人。

他不知道黑子的第二手能否如他所愿落下。

他想或许陆洗任由他拿掉工部的人事就是顺从的意思,但那毕竟还不是确切答案。

今夜他要得到这个答案。

回过神时,桥上的身影已不见了。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

林佩回过头。

“知言,在这儿看什么呢?”陆洗笑道。

忽闻轰雷阵阵。

时辰到,但见万千火蛇窜天而起,在谯楼飞檐间炸开光芒。

人群欢呼,夜空中亮起一朵又一朵牡丹。

“没看什么。”林佩顿了顿,回道,“我在看你。”

“这些人都是要去顺天府看烟花的。”陆洗喊道,“你我不凑热闹,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如何?”

林佩道:“好。”

整座京城无人能说清二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也并不忌讳节庆时在长街相伴而行。

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陆洗拉着林佩坐上马车。

马车逆着人流行进。

车厢里的光线时明时暗。

林佩捂着手炉:“余青,我有话想对你说。”

陆洗觉得有些闷热,把衣襟扯开了些。

林佩道:“你我都知道,陛下一天大似一天,不久就要临朝亲政。”

陆洗笑道:“人人以为我好逢迎上意,殊不知你才是动作最快的,为陛下能够顺利亲政,你不是已经献了一份大礼了么?”

林佩道:“所以我希望你也表一份心意。”

马车窗外的嘈杂渐渐淡去。

林佩转过脸瞧了瞧,见陆洗的双眸隐没在阴影中。

林佩道:“平辽总督府今年远征乌兰的计划可有改动?”

陆洗道:“这一仗是必须打的,鬼力赤还年轻,只要他活着,鞑靼就不会和阜国和平共处,他的部族就像野草一般顽强,必须连根拔起,决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林佩道:“你说的是有道理,可自开国以来朝廷从未把疆土拓至那么远的地方,这一役的功业该如何论,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陆洗欠一下身,把刚摘下的灯谜揉进掌心,“这份功业不能是我的,只能是陛下的。”

林佩道:“是。”

陆洗道:“如何算是陛下的?总不能御驾亲征吧?”

林佩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陛下纵然不必亲征,但他迟早要掌控天下的军队,军中的将领必须真正是他一手扶植培养起来的心腹。”

陆洗道:“可现在北伐时机正好……”

林佩道:“时机正好,你放出平辽总督府的几个位子让陛下亲自任命,可以吗?”

纸团从手中掉落。

陆洗笑了笑:“这是你让我下的第二颗子,然后你就可以布政朔北,收回地权。”

林佩道:“是。”

陆洗道:“好。”

林佩道:“你满口答应,不是真心的。”

陆洗道:“知言,如果我听从你的安排,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和棋,对不对?”

林佩探过身,握住陆洗的手:“一同功成身退,这样不好吗?”

陆洗道:“可是我不想和棋。”

林佩摸到手心的汗,咽口水,喉结动了一下:“你还想……赢我?”

他太熟悉陆洗这样的眼神。

可棋局下到现在,除了这条路,黑子已经别无去处。

“吁。”

马车停下了。

一条窄巷挤满了摊铺。

瓦舍透出昏黄灯光。

土墙边支着几个卖汤圆的棚子。

暗处蹲着几个裹破袄的挑夫,就土灶余温烤手,火光映着他们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又不知谁家妇人推开二楼支摘窗,泼下一盆水。

——“人都挤到顺天府附近看烟花去了,也就只有你照顾生意。”

老板娘似乎认识陆洗,却无一丝慌乱,只如寻常招呼,笑着喊小二上汤圆。

林佩看了眼店面。

陆洗笑道:“她是飞蓟堂的人。”

老板娘原是扬州瘦马,攒够银钱自赎后闯到此地,支起摊子,如今连地痞来吃都规规矩矩叫一声“薛大嫂”。

薛大嫂和小二退到后院,把前堂留给来客。

林佩摸了一下板凳,确认没有油渍方才坐下:“为何带我来这里?”

陆洗微笑:“这条巷子里只有寻常百姓,但没有谁是棋子,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林佩拿起调羹,一点一点剔除汤面上的沫。

他知道陆洗所言为何。

没有人能独立于世间。

一个人的人生,是他走过的路、吹过的风,是他尝过的酸甜苦辣、看过的万家灯火。

林佩道:“那日进宫,你说无论这条路有多长都要陪我走下去,我以为你会答应呢。”

“我当然会陪你走下去。”陆洗道,“但我不想在你的棋盘里争输赢,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佩道:“若问我会如何取舍,是选你还是社稷……”

陆洗举手打住:“我怎么会问这么无趣的问题。”

林佩道:“那这究竟和我与你谈的事有何关联?”

陆洗笑道:“没什么关联,随口说说。”

林佩道:“你到底怎么想?”

陆洗道:“陛下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事,为什么你要替他安排?北伐形势一片大好,如果这时调整阵容动摇军心,没准又要耽误许多年,到时候南京那边再有变数,事就难了。”

林佩道:“你也知道南京可能会有变数,并非我不想支持你,而是只有以陛下的名义攻打乌兰才可以压住众怨,你也该交出这一家独大的兵权了,否则拖下去必遭天下猜忌。”

陆洗道:“知言,我不为天下平衡而活,是,你们是可以说我结党营私、割据地方、无视朝廷禁令,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朔北在我的治下比任何时候发展得都更快,迤都的那位瞎眼阿婆还在等着与儿女团聚,如果因为所谓的‘前程’而湮灭她的期盼,那才是不值当。”

林佩深吸口气,捏调羹的手轻轻放下。

陆洗端过碗,舀起汤圆:“多谢。”

林佩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能说服面前的这个人,可也正是这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品格让他倾心爱慕。

雪白的糯米咬开,里面的芝麻缓缓流出。

陆洗被烫了一下,连忙喝凉水。

林佩道:“慢点儿。”

两人相视一笑。

陆洗道:“看来好景不长,咱们又要开始了。”

林佩道:“不听我的话,你必输无疑。”

陆洗道:“那不一定,咱们走着瞧。”

外出参加灯会的人们陆续归来。

小孩跑跳的笑声,车轱辘的吱呀声,老者嗟叹,男女谈笑,巷子里又变得热闹。

两人坐在馆子里有一句没一句聊到深夜。

*

是夜,紫禁城灯火辉煌。

教坊司乐伎在廊下奏笙箫。

太监们手持宫灯穿梭如游鱼,谨身殿前的铜鹤被烟花映出彩光。

第93章 鱼龙幻

——“陛下, 陛下不玩了吗?”

一众宫女停在门口观望,粉黛罗裙簇拥着像一朵牡丹花开在殿庑之下。

朱昱修离开宫宴,走到廊下。

他今日破例喝了许多的酒, 戴上彩绘面具和舞姬捉了一阵迷藏,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听到什么反对的声音, 除了方时镜提前请辞, 群臣反而夸他风流雅致。

此刻他仰起头淋着细雪,脑海中又回忆起近半年来自己在鞠场踢球、在大光明殿画画、在宫中为狮子猫修建馆舍的一切行为,百般荒嬉, 却没有收到任何的管束。

高檀持剑站在阶下, 环顾四周保持着警惕:“陛下为何提前离席?”

朱昱修笑一笑,眼中迷醉:“朕也不知怎么, 从前无论做什么都要被左相管着,觉得压抑憋闷,总想找个由头发泄, 所以私底下偏袒右相,可如今……”

林佩不管他了。

心里的那根弦松了。

陆洗进献的奇珍异玩也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高檀道:“陛下,那是因为你即将亲政。”

朱昱修道:“朕何必亲政, 有他们二人在, 江山社稷好好的, 朕一点也不想亲政。”

高檀心知这是醉话,没有应。

小太监跟着跑过来,给朱昱修披上外罩。

朱昱修这才感到一丝寒冷,拢了拢衣领, 快步穿过长廊。

高檀道:“陛下去哪儿?”

朱昱修道:“大光明殿,朕想看一看那两只神兽。”

细雪飘飞。

梅树枝头悬着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

宫殿大门打开。

锦凤单脚站在梧桐木上,一双细长的眼睛闭着。

白虎在笼中徘徊。

巨爪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肌肉的抽动使银白皮毛泛起光泽,眼瞳像一对莹亮的翡翠。

朱昱修定了定神,拿起地上的锁链。

高檀道:“陛下你要做什么?”

朱昱修一圈一圈把铁链缠在手上:“朕想摸摸它的脑袋,让它坐下。”

高檀赶忙跟过去。

朱昱修把手从铁笼的间隔伸进去。

白虎听到铁链叮里咣啷的响声,忽地一颤,两只耳朵别到脑后。

朱昱修再探身过去,把手掌放到白虎的头顶,轻轻抚摸了几下。

白虎看着面前明黄的龙袍,似乎也屈服于天家的威严,顺从地蹲坐下来。

朱昱修转过头,兴高采烈道:“高檀你看,哈哈,它果然听话。”

高檀道:“陛下当心!”

一声不易察觉的低吼。

就在朱昱修背对它的瞬间,白虎眼中迸射凶光,张开胡须,露出獠牙。

——“嗷!”

铁笼震响。

高檀拉开朱昱修,用护臂挡在身前,用剑鞘一记猛敲。

白虎吃痛逃回角落。

“什么……”朱昱修退到门口,脸色刷地变青,吓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怎么会这样,右相不是说它害怕铁链的吗?”

高檀拔出一截刀刃:“陛下要臣斩杀这只畜生吗?”

大殿光影流转。

朱昱修定下心神,摇了摇头道:“不可,它的身上有神性,是朕功德不够,难以驯服。”

高檀默了片刻,收刀回鞘,单膝跪地。

朱昱修道:“你想说什么?”

高檀道:“陛下,臣冒死进一句谏言,纵犯欺君之罪也无怨无悔。”

朱昱修道:“你说。”

高檀道:“仪鸾司曾有多人向臣报信,闻将军猎得的这只锦凤乃是陆相安排人从川西抓来的,在当地其实就是一种斑鸡,这只长得漂亮些而已,至于那样漆盘也根本不是古物,不过是请民间画师绘制出成品再打磨做旧,右相他……”

“停,你别说了。”朱昱修打断道。

高檀一顿。

“你以为朕心里不清楚吗?”朱昱修道,“可是除了右相,满朝文武又还有谁真正想着朕?”

斜长的影子盖过的缨盔。

朱昱修道:“他们只把朕当做一个皇帝,从来没有在意过朕的喜怒哀乐,只有右相他把朕当成一个人。”

高檀放下刀鞘,双膝跪地,叩首道:“臣知罪。”

一众宫人闻讯赶来,围着朱昱修关心追问。

——“陛下受惊了。”

——“陛下可有伤着?”

朱昱修心里酸酸的,不想叫旁人看出来,一记甩袖便回寝宫去了。

*

平辽总督府坐落于紫禁城的西面,与文辉阁遥相呼应。

正月十六,千步廊上的各官署衙门才刚开门,总督府已经紧张地筹备起新一年的战役。

无独有偶,文辉阁也是人影忙碌。

陆洗上晌刚与贺之夏、于染满怀希望探讨完征兵、制造武器和出征的计划,下晌就看见两位尚书苦着脸把议案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檐外的细雪渐渐沾湿青布门帘。

陆洗道:“怎么回事?”

贺之夏道:“兵部交上去的议案,关于平辽总督府征兵一事被文辉阁那边打回来了。”

于染道:“户部去岁就报的在莫邪堡修建军器库的提议也被打回来了。”

陆洗道:“那边不让批?”

贺之夏点了点头。

陆洗道:“什么理由?”

于染道:“超支。”

贺之夏叹口气:“前军、中军、左军和右军都督府都在闹意见,说朝廷已经收复了失地,没有必要再往北边扩张,真要打下乌兰,付出的代价只会比去年打迤都更大。”

于染道:“听闻昨晚你们一起去醒园灯会,下官以为都是商量过的,没想到林相一拿到账册连就开始仔细盘问,有些情节实在不好回答。”

陆洗一掌拍在桌上:“林知言。”

门帘跟着摇晃。

两位尚书吓了一跳。

陆洗回过神,笑一笑道:“你们跟我一起去文辉阁坐坐。”

贺之夏撩起门帘,催促道:“于尚书,快些,走吧。”

于染捋过胡须,迈步跟上。

贺之夏这两年跟陆洗接触得多,性子也有些许变化,随着北方的捷报一封一封传来,他的眼底变得有光,精神头一日胜似一日,许多人玩笑说他的发鬤都有不少从白变黑了。

*

三个人往文辉阁门口一站,有如一个山字。

温迎提袍走下阶来,拱手行礼:“陆相,你们这是?”

陆洗道:“林大人在里面吗?”

温迎陪笑:“大人在午睡。”

陆洗抬头看了看日光:“都什么时辰了还午睡,起来起来,有军国大事。”

堂上摆茶具。

里屋的炭火静静地燃烧。

林佩枕着一方青瓷,听到外面的动静,撩开毯子坐起来。

他缓步走进中堂,看见陆洗、贺之夏和于染各自坐在一张公案前整理文稿。

矛盾的表面在中书省认为平辽总督府在朔北的行径混淆军政界线,使朝廷派去治理地方的官员无法按政令行事,涉及农具分配、人口迁移、铁矿开采等事项都只能听屯军卫所的意思,没有实际的地权。

林佩和陆洗二人心中则更加清楚——矛盾的根源在于他们昨天没有谈拢的事。

“知言,迁都之时你说绝不容忍一丝一毫的贪腐,我是支持的,一顿鞭笞便把卫河漕运使冯盈当众换下,去年你整饬漕运修订新法,我也是支持的,一江两河上上下下多少损失我都自行承担。”陆洗道,“我并非与你做人情,而是明白事从权宜的道理。”

林佩道:“去年你要征伐迤都解凉州、广宁之难,我连檄文都为你安排好了,也就是因为事从权宜。”

陆洗被堵住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另起话头:“朔北的情况特殊,仗还没有打完,现在就行三司分权必然效率低下,不仅对发展毫无益处甚至还可能在关键时刻阻碍大局,至少得等拿下乌兰永绝后患才好。”

茶炉煮着水,泛出阵阵白气。

林佩提起盖子看了看水面:“这泡茶的水,古人云‘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边缘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三沸就不能喝了,你知是为何?”

陆洗道:“三沸过后水已煮老,味道会变。”

林佩道:“内忧外患不能断绝,就像从釜底冒出来的气泡源源不断,不想变味,最好的办法是把水舀出来,远离那火,方能保留原来的风味。”

陆洗笑道:“但如果水放凉了,喝都喝不下,风味好又有什么用呢?”

温迎提起茶壶。

于染接来给众人倒上,每只杯子都不多不少正是七分。

贺之夏把杯子分到各人面前。

于染道:“林相,咱们还是议论正事吧,莫邪堡修建军器库这一笔预算为何不能批呢?现如今火器在军中越来越普遍,光靠京师军器局一家制造远远不够,长途运输也十分困难,是有分地开设的需要的。”

林佩在手中转着壶盖:“温参议你来解释一下。”

“是。”温迎道,“于尚书,中书省不是不批这笔预算,而是有些细节还需要调整。”

于染道:“何处需要调整?”

温迎翻出文簿中的一页:“制造炮膛需要铁料,选址附近的这处梅庆铁矿,其开采流程中只有地方监军负责核对数量,没有州县官员督查。”

于染和贺之夏对视一眼,无可辩驳。

陆洗摇头笑了笑,把书案上别的公文挪到旁边,腾出一片空地,注水研墨。

林佩道:“陆大人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不给钱粮,但你得按照意见修改,一些预算,譬如给铁矿雇佣工人,是要放到州县衙门的,不能放到你平辽总督府。”

陆洗道:“区区几个字当然可以改,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事缓则圆,今天挑一处错,明天挑一处错,拖下去等各部把预算报完,国库所剩无几,再要也没了。”

林佩道:“你多心了。”

陆洗道:“不多心,我敞亮着呢,既然如此,我们三个人今天就坐在这里改好不好?”

第94章 盐引

林佩笑了一声:“请便。”

陆洗说的三个人不止是三个人。

温迎早有预见, 临时令书吏到翰林院去借茶具和文房,果不其然,后来从兵部、平辽总督府、后军都督府赶来的文职人员又多了十几二十个。

大堂里郎中、舍人只能到后院班房办公。

两套人马造成了罕见的奇观。

杜溪亭来报考功任选一事, 在屋外足足等了三刻钟, 终于忍不住找温迎一问究竟。

温迎不好意思地笑道:“杜尚书你要不改日再来, 今天堂上有点儿挤。”

杜溪亭转身:“好吧。”

——“老杜, 进来说话。”

正准备走,又被林佩叫了回来。

杜溪亭看见陆洗等人,打声招呼, 眼神询问林佩要不要到后院去讨论。

林佩坐到紫檀案前:“不必, 就在这儿说。”

杜溪亭道:“林相,北直隶布政使一职现在空缺, 另有朔北布政使需要拟定。”

林佩淡淡道:“吏部挑选出来的符合要求的人选我已看过,可升按察使范泉为北直隶布政使,至于朔北一省布政使——我举荐万怀去历练两年。”

杜溪亭:“嗯, 这两人的履历皆符合规制,我也认同。”

风吹烛火晃。

纸业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洗抬头看这两个人。

林佩毫不回避:“陆大人改好了?”

陆洗咬一咬牙,放下笔杆:“不日我即进宫向陛下请命出征, 你跟我玩釜底抽薪, 我便敢把锅端走到别处生火。”

林佩道:“不如你就试一试, 陛下是否允准还尚未可知。”

陆洗了解林佩。

这个人硬气起来不要说皇帝,连天命时运都敢操控。

他也听得明白林佩煮雪水时说的那番话,所谓兔死狗烹,倘若他以一己之力率领平北军攻克乌兰, 把鞑靼王室赶尽杀绝,势必像三沸的水烧过了头。

他知道林佩是想掺他一瓢冷水,让他能平和地退出。

可是一旦那样做, 意味着多耽误地方几年的发展,为不可预知的未来留下隐患。

他可以等,但正在苦寒之地受难的百姓不能等。

没有人活该为了等一片不知何时能飘来的云而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陆洗带着一帮人在文辉阁里一坐就是三天,每改一页甚至每改一个字都去找林佩确认,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抠出了平辽总督府今年远征乌兰的度支和军令。

今年由户部划给兵部用于平辽总督府北伐的开支由去年的八百万削减至五百万两,与之对应的是征讨乌兰将面临的更深更长的补给线。

陆洗尽己所能地争取到这笔钱粮之后,开始另辟蹊径为第二次北伐筹集资源。

*

东江米巷与长安街平行,往来热闹。

一座酒楼挂着三字牌匾——一味斋。

一味斋的店面从南京迁到北京之后又有所扩大,依然是陆洗用于招待私谈的地方。

钱掌柜领着于染走到楼上,推开书架后的暗门,走进一间雅室。

室内光线通透。

陆洗正在投壶,宋轶抱着箭筒。

于染笑道:“陆大人好兴致啊。”

“练一练。”陆洗道,“免得手生罢了。”

于染和陆洗的相处方式和董颢是不同的,他曾经也拿过开市的好处,但其目的是为维持同一阵营的关系,表明自己不是特立独行之辈,不是真为钱。

他执掌户部更多是为实现当初与郑冉共同起草的《兴商利工十策》,不会轻易答应上面的任何命令,如果是必须执行的任务也一定是自己能从中建设些什么才行。

凡五年来,他给陆洗出了无数点子,也借助“一江、两河、三道、四行”将《十策》实现了大半。

箭矢一支一支落进壶口。

“于尚书,陆相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是骑虎难下。”宋轶请人坐下,“不争军功,咱们就只能看着林相一步一步把地权夺过去,没有权力,到时候只怕是任人宰割。”

宋轶先说了一下目前的困境。

漕运法进行修订之后,飞蓟一分堂和二分堂的商户很难再通过和当地官局的人情往来谋取利益,漕运司、市舶司和州府衙门也不敢再顶风瞒报账目,能容许私下操作的越来越少。

于染捋着胡须,嗯了一声道:“是啊,地方尚且如此,户部更不好动手脚,林相看得严,谁胆敢触犯新法那是完全不容情。”

陆洗把箭矢收进箭袋,挂在墙壁上:“我自然不是让你违抗文辉阁的政令从国库支取钱粮,张济良那个人不可信,倘若他出来揭发检举,事情便功亏一篑。”

于染道:“林相想必也料定我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操作,所以敢把万怀从户部侍郎的位置调到朔北去当布政使,他的棋路环环相扣,真是高明。”

陆洗笑一笑,盘腿坐下。

他了解于染。

于染一般不轻易承认对手的路数高明,除非已有破解之策。

“齐光如有良策,还请不吝赐教。”陆洗道,“咱们既然做事就要把事做成,不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的话。”

乌木小几上静静地搁着一对玉雕核桃。

这对用和田籽料精雕而成的核桃原先是陆洗的藏品,后来虽赠予于染,但于染一直没有带回家,只是每到一味斋才盘两下子。

于染道:“下官想了一个办法。”

陆洗道:“请讲。”

于染道:“印钱。”

陆洗和宋轶对视一眼,忙问究竟。

每年户部印制的宝钞数量必须依据去年太仓银库统计各地白银存量得到,若擅自多印,前车之鉴就是宝钞跌值,久之则市场动荡。

于染伸出手,拿起一只核桃,“自然不会是凭空印钱,而是借,向全天下的相信总督府今年能够攻下乌兰的人借。”

陆洗道:“怎么个借法?”

于染拿起另一只核桃:“发售备战盐引,可与商帮,也可与州县雇佣劳役,用等值的官盐为抵,即许私卖官盐,以此为依据印发宝钞。”

两只核桃在掌心中旋转。

陆洗轻握拳头抵在唇前,眼中划过玉的荧光:“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触碰任何一条律法,运作起来方便。”

陆洗对这套预支未来银钱的做法很熟悉,所以于染只是点了一两句就明白大半。

于染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来盐课不同于丝绸茶叶等物,涉及国家根本,开放盐引会对农业有一定冲击,容易出事落人口实,二来是这名头……”

说到这里,于染停手,把核桃扣在桌上。

陆洗道:“怎么?”

于染道:“人无信不立,官府举债也需要信用,我没那么大的名声,户部也不能夸那么大的海口,只有以陆相的名头才能扛起大旗。

宋轶嘶了声,把小几推出去一寸:“于尚书这不是在给大人挖坑吗?”

于染一笑:“眼下林相不支持这事,就算陛下亲自宣发政令,天下人缘何相信?信的是陛下还是陛下身边另一位手握重兵的权相?显而易见的事,遮不住。”

宋轶道:“但如此一来这火势就大了。”

于染道:“所以说是一把双刃剑。”

陆洗道:“齐光,你心里想不想做这件事?”

于染道:“当年我和郑知州读书的地方附近就有一座盐场,所以这是《十策》之中最先写成的一条,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它实现,哪怕初始之时会遭到非议。”

日光朦胧,一截枯枝轻叩窗棂。

“好。”良久,陆洗开口道,“就用我的名头,所幸还值点钱。”

于染垂眸,把核桃摆回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给两个月的事筹备,初夏此法即可以派上用场。”

陆洗道:“交给你了。”

于染起身行礼:“没有别的事,下官告退。”

雅室门关。

地上的细颈壶晃了晃。

宋轶忽想起什么:“大人,有件事。”

陆洗道:“怎么?”

宋轶道:“元夕宫宴之后,陛下一时兴起到大光明殿看白虎,却因靠得太近险些被咬伤。”

陆洗道:“宫里人还说了什么?”

宋轶道:“当时……唯高檀一人陪在陛下身边,阮公公只知道这么多。”

陆洗摆开坐麻的腿,往后一倒,仰躺在席上:“看来这趟入宫请命得多加小心了。”

宋轶道:“还有个消息。”

陆洗道:“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宋轶顿了顿:“陛下昨天密召张济良入宫,所谈内容大致是北征乌兰的实际开支。”

陆洗把手放在腹部,深呼吸口气,闭眼不再说话。

*

仲春,平辽总督府收到一封军报打破春日的和平安宁。

据斥候探,鞑靼大汗鬼力赤近日与兀良哈恢复通商,又欲与瓦剌联姻,有死灰复燃之势。

陆洗借此机会上书请求北伐。

朱昱修没有立即举行朝议,先宣陆洗入宫奏对。

*

柳絮纷扬。

太液池水映着天光。

陆洗站在树下遥望对面的射场。

朱昱修挽起朱漆弓,屏息凝神。

弓弦震响。

箭影掠过水面,惊起白鹭。

小太监通报:“陛下,陆相候见。”

朱昱修应一声知道,放下弓,抬手由宫人退去箭袖,披上黄缎直领对襟。

殿庑临栏设座。

龙椅上铺着明黄锦垫,椅背浮雕五爪团龙;

右侧交椅镂空雕有松鹤纹;

中间搁一张云石小几,面上的木纹有如川流。

陆洗道:“臣叩见陛下。”

朱昱修道:“右相不必多礼,请坐。”

陆洗道:“谢陛下。”

第95章 开诚

微风拂过, 帘幔轻摇。

陆洗撩开衣摆入座。

朱昱修道:“右相请命北伐乌兰的奏表,朕已经看过。”

陆洗道:“那就好,臣未见陛下朱批, 还以为是文辉阁那边动的手脚。”

只此一句, 旁边的高檀、阮祎都惊得抬起了头。

平时皇帝最厌恶的事莫过于听说左右丞相闹矛盾, 满朝无人敢从中挑拨, 两位丞相自己也把持着分寸,已经很久没有逆过龙鳞。

朱昱修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今日的陆洗让他陌生。

太液池升起水烟,远处的石林花木变得朦胧模糊。

朱昱修抿一抿唇, 劝和道:“左相没有阻拦, 只是亦上了一道本子,说江南负担沉重, 去岁转运漕粮一百万石给平辽总督府已经闹出怨言,倘若今年再不减少开支恐怕要生民变。”

“此事臣知道。”陆洗道,“可陛下今日并没有宣左相入宫一同商议此事, 足以见还是愿意支持臣。”

朱昱修道:“那自然,朕一直支持右相的。”

陆洗道:“是吗?”

朱昱修微征:“是,是啊。”

陆洗道:“那陛下见臣之前为何要见张济良?”

那双眼睛弯弯的似在笑, 可是眼神却透出冰寒。

朱昱修连忙解释道:“朕不知道左相所言虚实, 所以召张济良来问情。”

陆洗道:“张济良对陛下说了什么?”

一连串问话闹得朱昱修有些无措, 碰着了身边的细脚熏炉。

陆洗眼疾手快,立即扶稳。

“他说——”朱昱修定下神想了想,回道,“如果只供养宣府的二十万兵马, 凭卫所屯田和中原两季的收成勉强够用,可乌兰甚远,行军花销甚大, 免不得还要筹集钱粮物资。”

陆洗道:“陛下该知道,今年文辉阁批给平辽总督府的度支由去年的八百万削减至五百万两,工部的账亦在其中,凭他嘴上如何说,实际是多少便是多少。”

朱昱修扶住龙椅扶手。

广袖在摩擦之际拉开,露出里面缠着白纱的手腕。

他被高檀推开时吃了力,撞到铁栏划破几道伤口,所以涂药包扎。

陆洗刚来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直没有问。

池面水烟翻涌,时清时浑。

陆洗道:“陛下如果没有疑问,当准臣之请。”

朱昱修找补似的笑了笑,顾左右道:“诶,朕听说乌兰一带有世上最肥沃的草原,更产良驹、雪貂,皆是稀世之珍,右相这趟北伐是不是又能带些不一样的东西回来?”

陆洗不接话,起身走到栏杆边。

朱昱修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臣是去打仗。”陆洗背过手,无甚情感地吐出一句话,“不是去替陛下狩猎。”

影子渐渐漫过龙椅上的髹金漆。

朱昱修眸中的光冷淡下来。

随着年龄增大,他其实也开始明白陆洗哄自己开心是为得到前朝的权力,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因为无论如何过去那些都是他美好的回忆,只要陆洗继续哄他,他依然会纵容迁就。

但不知为何这段缘分突然止在了今日。

朱昱修道:“右相。”

陆洗转过身:“陛下。”

朱昱修道:“你遇着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为何对朕如此轻慢?”

“轻慢?”陆洗一笑,弯下腰,“臣不敢。”

大红官袍的面料厚实垂直,那只刺绣金蟒在风中一动不动。

朱昱修站起来,手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栏杆外飞过几片玉兰花瓣。

*

白玉般的花瓣被风卷进半开的窗,一片恰落在书卷上。

温迎把花瓣拿下来,眼中有些忧思。

自从林佩着手修订律法,中书六部大抵把陆洗原先开创的一些为实践所证明的方法都继承了下来,但对陆洗本人的势力范围却步步紧逼,哪怕代价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近日,文辉阁做出的部署更是直接以布政朔北为目的,给人一种欲引风雷摧巨木的感觉。

林佩用过午膳从连廊走来,似不经意道:“你好像有些心事。”

温迎道:“大人,陛下这次召陆相进宫却没有宣见大人,未必是好兆头。”

林佩微笑:“为什么这么说?”

温迎道:“人人都知道陛下一向偏袒陆相,倘若被哄得一时兴起,当场就批了他的奏请也未可知,到时候总督府那边奉圣意来找中书省要协同配合,别说朔北一带的地权收不回来,连那少了他们的三百万两银子没准都得补齐。”

林佩靠在榻上,拿起一个刺绣鹦鹉的香锤:“陛下已经不是孩子了,有中书省的劝谏摆在案头,他知道不能因私废公。”

温迎道:“大人如何能笃定呢。”

香锤落在肩膀上,嗒,嗒,散出草木香。

“怎么?”林佩道,“嫌我笨嘴拙舌,不知道讨好陛下?”

窗外的天空逐渐被厚云覆盖。

温迎道:“自然不是那个意思,可也不能完全不顾陛下的喜好嘛。”

林佩道:“人的喜好是会变化的,你问我如何能笃定,因为这世上永恒不变的只有规矩,是水就一定会往低处流,是江河就一定会奔流入海。”

是皇帝,就必须扼杀心中的天真才能君临天下。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过飞檐,忽地滚过一阵闷雷。

*

——“右相,到底为什么?”

朱昱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带右侧。

这是要握刀。

然而这套装束没有佩刀,只有几条玉带。

雷声过后,一缕阳光从云中缝隙洒下,斜映在君臣之间。

“因为臣过去献给陛下的每一样礼物都是真心实意的。”陆洗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天子,“如果礼物之中掺杂了别的念头,臣宁可不送。”

朱昱修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回忆涌上心头。

他幼年被寄养在先皇后宫中,难得与董嫣见面,分开时扯着衣裙见到一只刺绣的鸠鸟,便把这纹案深深记入心中,往后见着就盯住不肯放。

宫人不知所以,一次正旦宫宴,陆洗偶然注意到细节,次日便送了一辆青玉鸠车进宫。

他见到鸠鸟,心神立刻安宁下来,不再暴躁。

又记起第一次离开董嫣的庇护独自上朝,陆洗并不像其余臣子那样长篇大论逼他听取,而是给了他一幅造车图版,让他有了第一件真正能动手做的事——孝顺自己的生身母亲。

从鸠车、狮子猫、造车图版到济南府的牌楼、锦凤、白虎,陆洗进献的礼物没有一样不是顺应着朱昱修当时的心境。

“陛下,有人说臣‘承颜顺意寻常事,谄媚偏能惑圣心’,可臣实际是什么样并不由他们评定。”陆洗不卑不亢,眼色深沉,“臣不守古训,臣不认命运,臣只听从自己的本心。”

风变大,云层翻涌。

太液池面腾起细浪。

陆洗继续说道:“过去,臣觉得陛下尚年幼,正当天真烂漫之时却要背负家国社稷的担子实在过于沉重压抑,所以才想方设法为陛下寻开心。”

朱昱修深吸一口气,站稳脚跟,直视陆洗的面容。

陆洗颔首:“可现在陛下已快到临朝亲政之年,如果只是念及与臣的旧情而不谈疑虑,那么臣觉得大可不必再继续下去,事关北伐大计,臣即刻说出实情。”

朱昱修眼中的戒备立即消散,坐回了龙椅。

陆洗稍一停顿,开口道:“陛下对朔北的实况知道多少?”

朱昱修道:“朕听闻当地百姓渴望朝廷的治理如久旱盼甘霖。”

陆洗道:“实际上,那里的百姓不认臣,不认林相,甚至未必认得陛下,他们只想在春天把小麦播种下去,等夏季再收回粮食来,谁能给他们生活的保障,他们就认谁。”

朱昱修道:“哦?是这样吗?”

陆洗道:“是,试想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如何指望他忠君爱国呢?”

朱昱修眉间微蹙,陷入沉默。

陆洗道:“臣想让他们尽快过上好日子,就像臣过去希望能给陛下在深宫之中枯燥压抑的日子带来乐趣,都是真心。”

朱昱修没有因为陆洗把自己和一介平民相比而恼怒,而是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阮祎取来朔北地图铺在云石小几上。

高檀刚才调了几个侍卫,又将其遣散。

——“陛下,臣先从迤都说起。”

之后的一个时辰,陆洗照着这张朔北地图,挨个州县地讲述实情。

他并不像事功册里说的那样繁杂,而是用一个个具体生动的例子说明自己的理由。

“在迤都,军民联合的屯田制曾让一个寡妇在三天内办完所有垦荒手续。驻军直接划给她五亩新垦的熟田,军需官当场登记造册,隔日就有士兵帮着修好了引水的沟渠。等到秋收时,她家的麦子不仅养活了三个孩子,还多出两石充作军粮。”

“如今这座边城能撑起五千驻军的粮草供应,靠的正是这般军民一体的效率。若现在就要拆分成三司分管,光是丈量她那块田就得等户部派员、兵部核籍、工部勘验,来年春耕前都未必能种上庄稼——而北境的战事,等不起这些文书往来。”

听完这一番话,朱昱修想通了。

无论什么出身,一个人想要挣脱天命枷锁的心志可以是相通的。

他身为一国天子,如果连面对事实的气魄都没有,何谈改变事实。

风吹云开。

陆洗道:“请陛下准臣出征,待朝廷北定乌兰彻底歼灭鬼力赤再对朔北施行改制。”

朱昱修道:“好,朕意已决,即刻批红。”

君臣之间的那一道光线逐渐扩散,照亮整张几案。

陆洗告退。

朱昱修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就追,追到御桥上。

——“右相!”

陆洗停下脚步,回头行礼。

朱昱修的眼眶微红:“纵然朕愿意支持你,然而情是情理是理,你方才与朕说的只占一个情字,却不占理,不是长久之计。”

陆洗道:“是,陛下圣明。”

朱昱修道:“如此,左相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朕怕你走之后朕挡不住他们。”

陆洗笑了笑,温和道:“陛下勿要忧虑,世上只有臣子替天子遮风挡雨,岂有天子为臣子举华盖的道理?待臣拿下乌兰,陛下只管做该做的事。”

直到这一刻,朱昱修才有些明白这个替自己遮挡了无数风雨的年长的男人。

灰雁从桥下游过划开波纹,又很快被流水冲淡,仿佛从未惊扰过这片暮色。

*

夕阳斜照窗柩。

墨色沉入笔洗。

温迎敲门进来。

林佩抬眸:“是宫里的消息吗?”

“是。”温迎道,“陛下恩准平辽总督府所请,驳回了万怀朔北布政使的任命。”

啪,嗒。

笔从手中滑落,纸面晕开墨痕。

温迎道:“事情还有缓转的余地,我们可以在二月十五的大朝上争取重议。”

林佩一声叹息,抬手扶着额头,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想到陆洗这次在御前反客为主,用一场心理战再次争取到了领衔北伐的机会。

自迁都以来,北方尤其是平辽总督府的军需成为国库最大的开支,在北方防线已然稳固、敌首遁逃的情形之下,朝中对是否继续北伐的分歧逐渐突现。

因为他的步步紧逼,两边早已暗流涌动。

一直从陆洗那里分好处的人眼见董颢被调离工部便开始抱团取暖。晋北有李良夜的把持勉强算稳当,北直隶、辽北的各州县官员则近半数都在呼吁兴师北伐,朔北几乎全在平北军控制之下更不必说,这还没有算其在大江南北的诸多党羽。

如果陆洗依然掌控北境军政大权,想要在朱昱修亲政之前和平收回朔北就几无可能。

面对这样的情状,吏部有限的调动显得杯水车薪,要想解决问题只有从源头入手。

林佩知道自己不能停。

弈棋如治国,不可因一隅之争而失全局之势。

“他不退反进,没有把第二颗子下对。”林佩缓过神,徐徐说道,“将来且不说江南那些分不到好处凭白出血的大族,就是各都督府和几个部院堂官也能撕他们半条命。”

温迎道:“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让在大朝上布局?”

林佩抽出笔下的纸,放进火盆里烧掉。

温迎道:“大人你再想一想,我先去……”

就在他以为林佩是念及共事一场的情分对陆洗有所心软的时候,听到了如往常一般平静而坚定的回答。

“他不按路数是他的事,我们不能被带偏。”林佩应道,“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此时阻挠太早而且有损国体,我们要先把他送到风口上,然后静等时机,蓄势而发。”

第96章 进退(一)

二月十五, 文华殿大朝。

兵部先奏朔北军情,而后详细报告出征筹备事项。

本次出征仍以宣府大营的平北军卫主力,闻远为主将, 董成为副将。

与上次不同的是——除了宣府这条大路, 总督府还同时从凉州和广宁各发一队精锐, 从西部、中部、东部三线并进, 对乌兰形成合围之势,逼迫鬼力赤与阜国主力决战。

“众卿觉得如何?”朱昱修问道。

殿中一阵安静。

这时,林佩清了清嗓子。

“陛下, 平辽总督府今年所报五百万两银军需, 粮草、军械、饷银,各地已经在筹措转运之中, 沿途驿站亦备足车马人手,吏部亦遣专员督办。”林佩道,“若有差池, 甘愿领罪。”

“林大人这话说的。”陆洗转过脸,“你坐镇后方尚且要领罪,我若在前线吃了败仗, 岂不要以死谢罪?”

林佩道:“本是一番好意, 不知陆大人为什么要在出征之前说不吉利的话。”

陆洗笑着抖了抖袖子, 一同出列道:“陛下,此战关乎国运,臣既受此重任,必当竭尽全力, 不负圣恩——此战,必胜!”

朱昱修抬手示意。

贺之夏捧出调兵令。

朱红印泥在绢帛上洇开。

——“既定三月初三卯时,大军开拔!”

——“陛下圣明!”

朱昱修望着满朝朱紫, 想起上回议迤都之战时的情景。

彼时,群臣争相请命,慷慨陈词。

可今天的气氛有些许不同。

平时追随陆洗的官员及平辽总督府一众将官热烈响应,山呼万岁圣明。

而方时镜垂着眼皮,杜溪亭眉头紧锁,其身后的几位要员纷纷摇头叹息;朱敬和五府其余将领也沉默得出奇,一个个的绷得僵直。

唯贺之夏像一块后知后觉的迟燃的炭火,灰白之下依然带着炽热的温度。

“陆相。”贺之夏道,“《左传》有云,师直为壮,今我大阜军队救民伐罪,解边关倒悬,此所谓仁义之师。下官只恨年老多病不能再随军出征,愿你攻克乌兰,扫平蒙古,早奏凯歌。”

陆洗拱手道:“多谢贺尚书。”

钟响,朝毕。

朱红宫门缓缓闭合,残阳掠过金銮殿脊。

*

宣府大营的校场黄沙弥漫。

陆洗一早从京中来,在闻远等人的陪同下检阅新到的火器。

三样乌沉的铁家伙列在将台前——一架可连发三弹的迅雷铳、一门能调整射角的奔狼炮、一箱引火即炸的石雷。

“都是新研制的?”陆洗敲了敲炮架,听到铁器发出咚咚的回响。

闻远道:“是梁先生亲自押送来的,说是工部军器局新制的样炮。”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木轮轧过砂石的吱嘎声。

一辆榆木轮椅逆着风沙行进,推车的士兵被吹得睁不开眼,椅上的人却目光明亮。

梁宁的双腿用皮带固定在踏板上,膝头摊着火器图册,一边校对,一边扯着嗓子指点炮手瞄准。

“炮口再降些。”梁宁道,“这炮的后坐之力能掀翻半堵土墙,所以角度一定要对。”

炮手听着指令一圈一圈摇动转轮。

陆洗抬起手挡住太阳,望向对面。

闻远道:“梁先生精研火器三十载,《铳炮图说》、《火器要略》皆出其手,边军所用十之六七皆经他改良,唉,可惜天妒英才。”

陆洗道:“为他准备的那门炮造好了吗?”

闻远道:“和工师交代过了,好了。”

陆洗点头。

——“梁主事。”

陆洗走近时,轮椅上的身影明显僵了僵。

梁宁挣扎要行礼,被陆洗按住肩膀。

他的棉服里面空荡荡的,被这么一压就塌了许多,只剩骨头架子撑着。

陆洗笑道:“听说你在工部大显身手,两三年间把本朝所有的火器都改良了一遍。”

“下官分内之事。”梁宁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忙用袖口捂嘴,雪青官袖立刻洇开暗红。

陆洗没有追问,只朝后面挥一挥手。

一架披着红布的铁炮被推到众人面前。

半年之前梁宁去辽北验炮归来,于大雪之夜忽呕黑血。医官切过脉后摇首叹道:“寒毒入髓,如灯油将尽。”梁宁因长期吸入硝烟硫磺染上肺疾,被断言只能再活一年。

工部知道这个情况,特许梁宁升品致仕,但被梁宁拒绝。

陆洗听说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来看望,正好北伐乌兰之事已定,便让宣府大营安排了检阅。

梁宁擦干血迹,豁达笑道:“你们不必唉声叹气,我此生唯憾乃是年轻之时便被震坏了腰腿,再不能堂堂正正站着。可如今——\”他拍着奔狼炮的膛管,眼中精光迸射:\“这铁疙瘩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便如同老夫亲自站了起来!值了!“

陆洗道:“先生为陆某打造的开元弓在塞北可算救过大军一命,今日请先生亲手揭开这块红布,受将士们一礼。”

梁宁道:“陆相,这是?”

陆洗道:“先生,请。”

梁宁咳了咳,伸出手去。

红布落下,露出里面通体玄铁锻造的炮身。

这是奔狼炮,却不是普通的样式,炮管刻着群狼奔袭,炮口是一张狼口,在炮尾处深深还镌着两个篆字——“梁氏”。

梁宁的眼瞳震颤:“这……”

陆洗道:“朝廷给这门炮特批了名字,从今以后它叫‘梁氏炮’。”

炮手拽动引绳,火星燃到尽头。

轰!

炮口喷出的赤焰将空气撕开一道裂痕,弹丸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

对面的草靶顿时炸裂,燃烧的碎屑如万千火鸦掠过长空。

全军以刀击盾。

将士随即齐声唱和。

“铁马踏破乌兰雪——诛尽贼寇!护我山河!”

梁宁仰头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发抖,抿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闻远穿过风沙走到陆洗身边。

“陆相,将士们皆愿追随你再度出征。”闻远道,“这一次我们定能攻破鞑靼的都城。”

陆洗点一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听见身侧盔甲坠地。

“子渊,你做什么?”陆洗道。

“陆相今日的心情,别人或许不知,我是知道的。”闻远单膝跪地,抱拳道,“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北征了,愿将七尺酬天地,换得山河万世宁。”

远处飞灰徐徐飘落。

陆洗长吁一口气,拍拍手,笑着扶起闻远:“得遇将军,陆某三生有幸。”

阅兵仪式之后,宣府大营士气大振。

陆洗回京过出征前的最后一夜。

*

澹碧园的海棠盛放着。

——“知言,知言。”

陆洗快步走过曲廊,看见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灯笼,又忽然放慢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缕饭食的香味。

陆洗抹了把脸,靠廊柱坐下,把自己藏进阴影中。

他的心在冰与火之间熬煎,一方面很想见林佩倾诉衷肠,另一方面又怕受到苛责。

就在这时,一只灯笼出现在眼皮之下。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一袭青衫、一张清隽的面容。

林佩方才明明听见陆洗在叫自己,不知这一段路怎走了这久,所以出来寻找。

玻璃光转。

“陆大人,陆侯爷,陆将军。”林佩一边拨灯杆一边笑道,“郎君盼你多时矣。”

陆洗抿了抿干燥的唇:“知言。”

林佩道:“明日就要出征,今晚还回来得这么迟,险些以为你又要不辞而别。”

陆洗抓住木杆,往自己面前一拽,吻了吻那执灯的手。

林佩道:“快来吃饭。”

陆洗踩着影子跟在后面:“我如此一意孤行,惹你不高兴了吧?”

林佩走到房门口,浅叹一声,从仆人端来的水盆里拿出布巾,拧干水,递给陆洗。

陆洗道:“多谢。”

“公事就不谈了。”林佩瞧着他,“于私,我还是要折梅酿春酒,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得胜归。”

陆洗道:“你还愿意给我写信吗?”

林佩睨了他一眼,往饭桌走去。

陆洗道:“到底愿不愿意?有时我就是见不得你这份气定神闲,你不知道,我宁可你私下跟我大闹一场,求我不要那样做……可是你永远如此的井井有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林佩提起银壶倒酒:“你不就是见我这样才心安么。”

陆洗擦干脸,映入眼中是一桌热气腾腾的佳肴。

莲纹盘中盛着胭脂鹅脯,琥珀油光映着青瓷;旁的面皮透如蝉翼,裹着火腿春笋丝;两盏玉碗里的是三脆羹——嫩芹、莼菜、茭白。

陆洗心中一暖,忙又拿起布巾擦过泛红的眼角。

只要林佩不亲自动手做菜,《白门食单》里的菜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陆洗的肠胃经过调理比从前好许多,虽然还是吃不得辛辣油腻,但连贯进食已不成难事。

二人坐下。

陆洗盯着林佩的手出神。

林佩以为陆洗在看他手边摆的一只莲瓣青瓷盘。

“这道菜叫安归作。”林佩平和道,“取青鱼中段薄切,以秫酒、橘皮丝层层叠腌,再浇一勺梅子卤,旁缀两枚带蒂的小紫茄,谓之安柄,寓意平安有凭。”

陆洗夹起鱼片,放入口中咀嚼品尝。

各种滋味争奇斗艳,一时难以分辨,只觉是浑然天成的鲜。

林佩道:“如何?”

陆洗笑道:“初尝是秫酒的烈,细品有梅子的酸,回甘里还缠着橘皮的苦——这般百转千回,倒像你与我。”

林佩闻着杯中的酒,面颊微透红晕。

酒足饭饱后,二人在园中散步。

月光穿过枝丫在小径间流淌。

远处水榭的绛纱灯被初暖还寒的风推着,宛如一团模糊的红影。

“对了知言。”陆洗叫人去府中拿来一个小匣子,走到林佩前面,转过身坐在桥栏上,“这趟走之前,我送你一样防身的武器。”

林佩道:“我身边侍卫森严,不需要武器。”

陆洗道:“此言差矣,不是防别人接近你,防的是邻家的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