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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二更】什么样的三角梅……

第31章

“裴知璋?”

叶时鸣两指托腮, 并不是很有坐相地半瘫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张三人全家福。

完全等比例长大的一张脸,他从照片上移开眼, 盯着对面看报表的顾雁山:“这不是凌家那小少爷吗?”

顾雁山并未从报表中抬眼, 倒是一旁的阿坤接了话。

他应了一句是。

叶时鸣看着照片细细品味。

他甚至没看桌上阿坤新给郁燃准备的关于他父亲裴宴安的资料, 几乎是瞬间就从这个截然不同的名字里琢磨过味儿来。

“这个凌家不干净啊。”叶时鸣叼上雪茄,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阿坤, “你没顺便查查他们的发家史?”

“查了。”阿坤说,“确实不干净。”

叶时鸣扫向顾雁山:“没告诉人小孩儿?”

顾雁山:“不需要。”

叶时鸣:“?”

顾雁山抬了下眼:“你觉得他不知道?”

叶时鸣一寻思也是,郁燃聪明,又会利用时机,既然有心让阿坤帮忙查这些, 就代表他肯定知道更多他们作为外人不知道的事。

可他才十八岁啊, 原本在象牙塔里被保护着长大的人,有可能短时间内就心机手段样样具备吗?

他略有咋舌:“他之前说的那个梦,不会是真的吧?”

本来叶时鸣是不信的, 他觉得就是郁燃编排来吸引顾雁山的一个手段,但现在却隐隐有点不得不信了。

顾雁山丢下手里的集团报表,往杯里倒了半杯的威士忌。

三指捏着杯口轻晃杯身, 冰块裹着酒液撞在杯壁上, 发出清冽的碰撞声。

顾雁山轻轻笑了下, 没搭理他。

叶时鸣盯着照片上男人的脸来来回回地看, 突然一拍大腿坐直了:“这个裴宴安, 我好像还真有点印象。”

顾雁山掀起眼皮。

阿坤也看向叶时鸣。

叶时鸣对顾雁山道:“就是你刚被顾家接回来不久,啥时候来着……十五六年前吧,那会儿你还没造反, 有一次跟着顾家那死老头和顾煦……”

顾雁山的生父在顾家排行老三,因为年轻时候忤逆家族为他准备的联姻和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女孩私定终身,被家主从顾家除名。

当时顾家家主顾锡明钦定的继承人,算起来也是顾雁山的堂哥,豪门内斗纠缠到孙子这一辈,顾家直系人丁凋零只剩下顾煦这么一根独苗。

这时候顾锡明想起了那个被他驱逐的三儿子,以及他和外国女人生下的野杂种,费了点劲跑去西西里,把顾雁山从狼窝里带了回来。

但他带回顾雁山的初衷并不是让他来和顾煦争夺家产,而是要让顾雁山当顾煦的狗,不仅要替顾煦扫清身边的障碍,还要去做所有顾煦不好亲自做的,见不得光的事。

阿坤是从西西里跟着顾雁山一起回来的,叶时鸣也差不多是前后脚来到顾雁山的身边。

他们三个人,当时包揽了顾家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见到裴宴安时,具体在做什么,因为年代久远叶时鸣也记不太清了,总之他记得这个长相帅气的男人。

出身不错,家里虽然说不上多富贵,但可以提供年轻人创业的资本。

他年轻创业,选了个在当时无人问津的冷门行业,跟在老板们身后拉投资;穿着西装,笑容和煦,即使态度放得很低也没有给人低声下气,伏低做小的谄媚感。

他意气风发,即使被泼冷水,也对自己的项目,自己看好的行业未来前景信心十足。

叶时鸣在角落里抽烟,五块钱一包的大前门又硬又涩,他抽得骂骂咧咧,却不小心撞见吃了不少酒的男人跌跌撞撞从会所大门走出来。

还是被顾雁山拎着胳膊,才避免一个倒栽倒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项目书,大骂那些投资人没眼光,撒酒疯似的就差直接把项目上怼到顾雁山脸上。

倒是顾雁山还有闲情,一边摊手问叶时鸣要烟,慢条斯理点燃衔在齿间,当真借着街边路灯看了起来。

说起来这一幕还是挺荒谬的,成年男人商场失意抱着垃圾桶大吐特吐,两个未成年叼着烟在那儿琢磨他这个被无数资深投资人驳回的项目。

反正叶时鸣那会儿看不懂。

顾雁山看没看懂,叶时鸣不知道,他就知道顾雁山夹着烟蹲在裴宴安面前,问他需要多少钱。

叶时鸣觉得顾雁山疯了,裴宴安也觉得顾雁山疯了。

他这个投资之所以处处碰壁的原因之一,也是前期投入非比一般。

近二十年前的上千万,就算对顾家来说九牛一毛,但对当时的顾雁山来说,却不是个小数目。

裴宴安自然不会信,以为只是好心人安慰自己,还拍拍顾雁山的肩膀以示感谢。

顾雁山却给裴宴安留了个地址,让他等得了的话,一个月后去找他。

那也是叶时鸣第一次看见顾雁山露出獠牙,他说顾锡明屁股下面那把椅子,也该换人坐了。

那一天,顾雁山刚刚十七岁。

因为暴露血性的顾雁山给叶时鸣的印象太深,所以连带着这一场景里的npc,都被叶时鸣深深记住。

叶时鸣还记得,一个月后,顾雁山当真带着钱去了约好的地方。

他问顾雁山:“这算起来也是你第一个投资的项目吧,就没点印象?”

顾雁山摊手,时间太远,他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但如果他真投过,也可以算是他发家史的一环,他不可能没有印象,毕竟他最开始成立的公司,全部都是他后续撬动顾家的杠杆。

包括当时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活下来的,全都在顾氏有着不低的地位。

所以真要追溯的话,那裴宴安应该并没有把顾雁山的话当真,也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他应该后续从别人那里获得了投资,不仅维持了公司发展,还真在短短一两年内,打了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投资人的脸。

成为了业内的香饽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他的成功,恰好就引来了他的好友兼合伙人的嫉妒。

叶时鸣翻着裴宴安的资料,突然感叹:“没想到凌叶这小孩儿,这么快连阿坤都俘虏了。”

他脸上带笑,话有揶揄,看似在调侃阿坤,实则在挤兑顾雁山。

谁都知道阿坤只听顾雁山一个人的话,没他点头,天上下刀子,他也不可能因为郁燃卖惨而动起恻隐之心。

顾雁山挑眉:“这还真是阿坤自己的想法。”

叶时鸣诧异。

阿坤也不藏着,直言:“每次看到小凌先生,我总会想到我弟弟。”

阿坤弟弟死的时候,和郁燃一般大。

半大的少年,喉管里的血根本止不住,费劲抓着阿坤衣袖,语不成调地说哥,好疼,救救我。

叶时鸣沉默下来,反手拍了拍阿坤肩膀-

骤雨一夜未停。

郁燃起床时,天边乌云依旧压得很低,电视里早间新闻播报着鹏城台风还将持续多久。

郁燃就着女主播的横平竖直的声音当背景音,进了厨房。

露台上的花前两天全被他冒雨搬进了雨棚下,除了那株扎根在墙角的三角梅。

艳丽的颜色在风雨里飘摇,郁燃看了会儿,放下手里的菜刀,打着伞下了楼。

他很快回来,怀里多了一捆五金店买来的橡胶布。

郁燃从屋里搬出凳子,穿着拖鞋踩进雨里,想要给三角梅搭个临时的雨棚。

三角梅喜阳不耐水,下这两天雨已经打落了不少花,而这雨,还会一直下到中旬。

不控水防雨,很快就烂了。

这株三角梅生命力特别旺盛,无人照拂也能挺过寒冬,开满半扇墙,郁燃不希望它烂在这场有终点的雨里。

但他一个人,身高有限,雨里视线也有些受阻,墙体又滑,即使垫着脚使劲往上,丢到房顶上的橡胶布也很快滑下来。

反复好几次,他的脸已经被雨湿透,原本罩在头上的雨衣帽子早已滑落至脑后。

雨打在脸上,涩得眼睛又酸又疼,根本看不清。

郁燃眯着眼睛,越是失败,反而越像是跟对方杠上了。

他低头寻找着砖头。

就在这时,他终于听见了屋外有人敲门。

郁燃小心从餐椅上下来,浑身淌着水走进屋里,下意识走到门边,突然后知后觉谁会敲他家的门。

云瑞华、凌谦等人挨个在他心里过了一遍,都被一一否决。

云瑞华压根不知道他在外租了房子,而凌谦,以他的自负来说,他根本不会去想郁燃会骗他。

而且昨天凌家那么一闹,他觉得后者现在应该正在为温茹雅的去留烦恼。

继续留在家里,如果再碰到昨天的情况,谁知道失控之下的温茹雅会不会说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出来。

郁燃希望凌谦把温茹雅送出凌家,送去疗养院。

或者说,在温茹雅昨天出现在他房门口那一刻,郁燃就给她安排好了这条路,她必须离开凌家。

凌谦想要藏住秘密,就只能将她送走。

而这件事,他不会假手于人。

既然也不是凌谦,那会是谁?

叩叩叩。

门再次被礼貌叩响,以及熟悉的声音:“小凌先生,您在家吗?”

是阿坤。

郁燃打开门。

阿坤等了许久的阿坤见状一愣:“小凌先生,您这是……?”

郁燃穿着雨衣,但和落汤鸡没有什么区别,他尴尬一笑,坦言道:“我想给院子里的三角梅搭个雨棚,但是个子不够,半天没弄好。”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郁燃说,“我刚才没听见。”

“没事,也没有等多久。”阿坤把资料递给他,“您要的东西。”

阿坤的效率向来很高。

郁燃道谢接过,又盯着门框那么高的阿坤多看了几秒:“阿坤先生,能麻烦您帮下忙吗?”-

安静的车内响起一阵悠扬的古典乐。

顾雁山的食指跟着节奏点了点,睁开眼睛,接通电话。

“先生,”阿坤在电话那头道,“我要帮小凌先生搭个雨棚,要晚一点下去。”

“搭雨棚?”

“是,小凌先生说三角梅淋不得雨,我顺手帮下忙。”

挂断电话,顾雁山思忖两秒,打开车门,抽出伞孔内弹出的雨伞,按下按钮撑开伞,矮身下身。

雨水噼啪击打伞面,很快便汇集成柱顺着伞面滚下。

顾雁山进到小区,找到郁燃居住的单元楼,收了伞拾阶而上。

露台上,郁燃身上的雨衣在他的坚持之下披在了阿坤身上,堪堪到他大腿那么长,旁边郁燃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雨水浇灌在身上。

阿坤很高,比顾雁山还高一些,站在椅子上,轻易就将橡胶布甩到了房顶。

他按着防止雨布下滑,对郁燃摊开右手。

郁燃将半块砖头放在他掌心。

阿坤将钻头压上去,从椅子上下来,准备换到另一边。

两人同时听到了有人敲门。

郁燃:“阿坤先生,您稍等我一下。”

阿坤:“你去开门吧,我一个人也行。”

郁燃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访客。

老房子也没有猫眼,防盗门外是一扇铁门,郁燃打开内门,看到屋外的人愣了下。

“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三角梅这么娇嫩。”顾雁山隔着铁门同他对视,伞尖的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怎么,使唤了我的人,不请我进去坐坐?”——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有感觉赶紧写了,希望明天也能如此丝滑拜托拜托

第32章 第 32 章 他看不透顾雁山。

第32章

什么样的三角梅如此娇嫩。

郁燃很快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 顾雁山以为他是故意的。

故意用奇怪的理由将阿坤留下,旨在吸引顾雁山的注意。

郁燃轻轻抿唇,并未解释什么, 垂眼打开外门。

“不用换鞋, ”郁燃请他进来, “我家有点小,您别介意。”

顾雁山迈步进屋,斜靠在门口的伞浸湿了屋内的脚垫。

无人在意这点细节。

这套房子是个小套一, 郁燃平时自己一个人住时刚刚好,阿坤刚虽然也从屋里走过,但并未过多逗留,直接越过客厅去了后面露台,郁燃当时没有注意, 此刻和顾雁山两人站在客厅, 才突然发现这十平米客厅的狭小。

他不合时宜地走了神,心想要是等下阿坤从外面进来,这客厅都装不下了。

郁燃问道:“顾先生喝点什么?家里有茶。”

绿瞳轻轻在他身上一扫, 顾雁山淡声道:“不用了,带我去看看你的三角梅。”

郁燃将他领去露台。

他走在前面,却能明显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郁燃没回头, 只在要迈出厨房时, 提醒顾雁山:“顾先生小心台阶。”

他在外面淋了雨, 浑身都湿透了。

郁燃天生的色素淡, 不仅是肤色和瞳色, 包括发色,甚至还没有顾雁山这个混血黑,是天然的栗棕色, 放在阳光下很明显,但湿了水后倒不太看得出本来的颜色。

湿发柔顺地贴在他后颈,甚至能清晰看到皮肤上蜿蜒的水痕,顺着颈后的颈椎棘突,滑进衣领里。

湿衣服同样贴在身上,背后形状漂亮的蝴蝶骨,细韧单薄但不算柔软的腰,圆润饱满的臀,以及笔直修长的腿,皆尽收眼底。

顾雁山收回眼,在郁燃的提醒下抬脚迈过台阶,踏上露台。

雨棚下方寸小天地是仅有的干燥,靠墙一侧摆满了花,但在这阴沉的天气下,这些鲜艳的色彩也稍显暗淡。

阿坤将橡胶布两角都结实压在房檐上,多余的布料顺势垂落,他在雨里叫郁燃:“小凌先生,这样可以吗?”

“顾先生……”

“不用管我。”顾雁山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郁燃几步奔进雨里,接住橡胶布另外一端。

两人一阵忙碌,随着他将盖住墙面的橡胶布揭开,那些几乎爬满整面墙的玫红跃进顾雁山眼中,沾了水的花娇艳无比,艳丽得有些突兀。

郁燃偶尔回首,隔着雨幕都能看到顾雁山姿势闲散地坐着,漫不经心的动作透着慵懒和优雅的高贵感。

即使看不清顾雁山脸上的表情,他也隐约觉得,他一定是那副常有的似笑非笑。

雨水哗哗打在棚面,三角梅在风里轻颤。

郁燃那张小脸被雨浇得有些模糊,他睁不开眼,却笑得很开心,双眼弯成月牙似的咧着一口小白牙:“麻烦阿坤先生了,谢谢您。”

阿坤回以微笑。

两人前后脚走回雨棚下。

“先生。”

阿坤在距离顾雁山稍远的地方脱下身上的雨衣,避免雨水弄到他身上。

顾雁山扫了眼他半湿的裤腿,从椅子上起身。

“你家这株三角梅,确实开得很好。”他对郁燃道。

郁燃:“……谢谢。”

阿坤将雨衣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对郁燃道:“小凌先生,那我和先生就先走了。”

郁燃有点不好意思:“阿坤先生,我煮个姜汤您喝了再走吧?头发也吹一下。”

“不用麻烦了。”阿坤道,“不碍事的。”

郁燃犹豫了一下,看向顾雁山。

触及到他视线,顾雁山微微挑眉,复而看向阿坤。

阿坤失笑:“小凌先生我没关系的,倒是你赶紧洗澡换个衣服,别感冒了。”

顾雁山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郁燃只能跟在后面,将两人送到门口,他还想往楼下送,阿坤又道:“不用送了小凌先生。”

他拿着伞跟在顾雁山身后。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逼仄的楼道甚至无法并肩。

顾雁山走在前面,正欲下楼,又突然驻足,回头对郁燃道:“明天下午来一趟马场。”

郁燃:“明天下午我有工作,可以换个时间吗?”

闻言顾雁山同他对视片刻,并未回应。

阿坤对郁燃点了下头,跟着顾雁山一道离开。

郁燃没有立刻回到屋内,他垂眸站在楼道口,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也跟着拾阶而下,站在楼层中间的转角处,隔着半人高的围墙往下望去。

阿坤撑伞同顾雁山一同走出单元楼,他微微落后顾雁山半步,黑伞往顾雁山的方向倾斜。

两人一同离开了小区。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郁燃也依旧保持着远眺的姿势没有动。

他看不透顾雁山。

事情确实都在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顾雁山好似也对他有所兴趣,但每次和顾雁山接触,他都无法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分析出什么。

他不知道顾雁山对自己是否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有兴趣。

之前那么大费周章也没有打动他,今天却因为一株“三角梅”兴致盎然。

他什么样的花和颜色没见过,一株三角梅而已……

郁燃半敛下眼,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神色,他独自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家。

换下身上的湿衣服,郁燃洗了澡吹干了头发,给自己煮了碗姜汤。

等待锅里水滚时,他拨通了高尔夫球场经理的电话:“不好意思经理,我明天想请个假。”——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or2 下章努力中……

第33章 第 33 章 “分心猎物就逃了。”……

第33章

第二天中午用过午饭后, 郁燃前往京郊的俱乐部。

俱乐部经理将他送到马场,又是马场经理亲自来接,说是顾先生交代过了, 直接将他带去了更衣室。

昨天那场大雨一直下到今早才逐渐减小, 到这会儿也有了渐停的趋势, 但草湿路滑并不适合骑马,郁燃不明白顾雁山叫他来此的目的。

不过他对一次安排都没有发出质疑,安静地接过经理递来的衣服进了更衣室。

空旷的更衣室内萦绕着阵阵幽香,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郁燃将自己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抖开俱乐部为他准备的衣服时愣了下。

不是马术装。

是猎装的衬衫和夹克。

郁燃翻出衣服的尺码看了眼,垂眸依次换上。

竹节一样细白的手指勾着红棕色的鞋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郁燃面色无波, 心里却不由仔细思考着。

从他来到俱乐部开始,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顾雁山对他今天一定会来的笃定。

包括他身上的猎装和脚上的短靴,不大不小, 全部都是他的码子。

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京市并没有合法猎场,包括周边的几个城市。

八月底立了秋, 九月也连连降雨, 但整体气温并没有下降太多, 天气湿热, 而顾雁山给他准备的猎装是三件, 黑色速干半高领修身打底,浅蓝色衬衫,以及薄绒的咖色夹克, 更适用于十几度的天气。

国外的猎场太远,而国内的猎场……虽然郁燃不太熟悉,但按温度来推测的话,大概率是偏向于温度较低的高原?

高原猎场吗?

但顾雁山为什么要带他去?

郁燃没有穿外套,他将夹克搭在臂弯,推开更衣室门走出去。

“小凌先生。”阿坤站在外面。

郁燃并不意外,礼貌笑着:“阿坤先生。”

阿坤问:“衣服合适吗?”

郁燃点头。

阿坤道:“那就好,先生特意让按照你的尺码准备的。”

郁燃抿唇笑了下。

“先生在马厩,”阿坤四指并拢指了个方向,在前领路,“这边请。”

郁燃跟在他身后。

阿坤也穿着猎装,衣服明显不像他身上的那么新,常年使用痕迹明显,包括他随意掖在腰部衣兜里露出半截的皮质手套,虎口处也带着明显的磨损。

他经常跟着顾雁山去打猎。

郁燃很快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马厩灯火通明,过道又宽又干净,随着两人的走过,两侧门后的马儿偶尔会从栅栏后探出脑袋,湿圆的眼睛跟随着二人。

一路走过,不时有马儿的轻声嘶鸣。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顾雁山那带着颗粒感的含笑声线,如同郁燃曾经听过很多次的那样钻进他耳朵里:“莉莉安,你冷静点。”

马厩前,刚将门打开一条缝,纯黑的阿哈尔捷金马便迫不及待顶开门钻出来,围着顾雁山打转。

男人身上的猎装是黑色皮夹克,腰带随意在腰间打着结,宽肩窄腰长腿,衬得他的倒三角身材更加优越。

他表情纵容又无奈,任由莉莉安将鼻息喷在他脸上,然后在对方要伸出舌头前,将马头推开。

一人一马关系极好,莉莉安直往顾雁山怀里拱,想要翻出她爱吃的苹果。

“先生。”阿坤带着郁燃驻足在顾雁山跟前。

郁燃道:“顾先生。”

顾雁山转头,脸上笑意未退,目光停留在郁燃身上,将他上下扫视了两秒,侧目对阿坤道:“拿条方巾过来。”

阿坤应了声,转身离开,马厩只剩下他们两人。

莉莉安仍不停掏着顾雁山口袋。

“你看看有没有?”顾雁山拍拍空荡的衣兜,同莉莉安对话,就好像对方能听懂似的。

很快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场侍者端着胡萝卜和苹果上前,停在郁燃身侧。

莉莉安突然有点躁动。

顾雁山安抚着它,对郁燃伸出手:“递给我一下。”

郁燃径直越过胡萝卜,拿了半块苹果递给顾雁山。

顾雁山复而将苹果喂给莉莉安,吃到喜欢的食物,莉莉安开心了许多,但仍然有些烦躁,马尾不停在身后甩动。

侍者一直没有上前,顾雁山每一伸手,郁燃就将苹果放进他掌心,直到莉莉安把给她准备的苹果尽数吃完。

顾雁山仍将手伸向郁燃,郁燃看着一根没动的胡萝卜,犹豫了。

没有等到胡萝卜的顾雁山看他一眼,对侍者抬了下下巴,后者安静离开。

随着他越走越远,躁动的莉莉安逐渐安静下来,又开始拿脑袋往顾雁山肩头贴。

顾雁山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莉莉安确实不喜欢胡萝卜。”

郁燃半垂着眼。

胡萝卜是马儿最喜欢的食物之一,没有马会不喜欢胡萝卜。

除了莉莉安。

这位小姐任性挑食,是马群中的异类,她甚至非常讨厌胡萝卜。

讨厌到一根胡萝卜,足以让她失控。

很少有人知道这点,或者说莉莉安专属的驯马师以及和她关系亲密的顾雁山外,至少郁燃不应该知道。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顾雁山递过哪怕一小根的胡萝卜。

顾雁山在试探他?

试探他什么,是追究上次马群受惊的原因,还是别的?

郁燃没接话。

但他的思绪却没有停下来,片刻后他突然道:“我知道。”

顾雁山侧目,眉梢微挑:“哦?”

“您知道的,”郁燃直视顾雁山的眼睛,“那个梦。”

饶有兴致般,顾雁山唇边笑意更甚:“梦里还有莉莉安?”

“是。”郁燃道,“梦里凌谦常带我来马场,我在这里遇到过您很多次,我知道她讨厌胡萝卜。”

“是吗?”顾雁山又问,“那在你梦里,我是什么样的?”

郁燃沉默一瞬:“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梦里我瞎了。”

二者对视,气氛安静片刻,顾雁山突然就笑了,轻轻歪了下头,目光越过郁燃落在他身后。

郁燃听到阿坤的声音:“先生。”

他带着侍者,后者托盘里整齐摆放着好几条不同颜色的方巾。

顾雁山一一扫过,选中了一条海蓝色波点的。

他拿起方巾,对郁燃道:“过来。”

郁燃不明所以上前,直到顾雁山伸手,解开他系到顶的衬衫纽扣,将方巾系到他脖子上。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郁燃鼻腔内全是顾雁山身上的沉香香气,醇厚的木调中带着焦甜的润气,又透着沉香独有的凉韵。

层次丰富又耐人寻味的沉香香味,和顾雁山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郁燃乖乖站着,任由顾雁山勾着方巾打结。

温热的指背偶尔羽毛似的轻扫过他喉结,一触即离。

顾雁山放下手,再细细打量了郁燃一圈,满意点头:“走吧。”

一行人离开马厩,沿着长廊走出去,打老远,郁燃便看见了停在草原上的直升机。

“你可以带上你的小马。”

郁燃顿了顿:“我没有马。”

他知道顾雁山在说Sally:“那不是我的马。”

顾雁山没说什么,转而问:“打过猎吗?”

郁燃摇头。

“高原去过吗?”顾雁山又问。

郁燃依旧摇头。

他跟着顾雁山上了直升机,阿坤最后,不是进客舱,而是拉开了驾驶舱门。

郁燃略微震惊:“阿坤先生还会开飞机?”

“当然,”顾雁山说,“他什么都会开。”

郁燃看向顾雁山,有点好奇:“那您呢?”

顾雁山坦然:“我自然不会。”

直升机并不是直奔猎场,而去了顾雁山的私人机场,一行人转乘了更舒适的公务机,在两个小时候后落地海拔三千米的高原猎场。

在飞机上,郁燃提前吃了预防高反的药。

这个猎场非常大,有上万公顷,场内海拔三千米至五千米不等,每年对外开放两次,他们来在正式对外开放前,除他们外并未接待其他狩猎者。

顾及郁燃第一次来,顾雁山并没有往高海拔的地方去。

不知道是提前吃了预防的药还是身体体质适应良好,郁燃并没有出现什么高原反应。

一下飞机,顾雁山便翻身上马。

区别于黑云压空风雨欲来的京市,这里绿草白云,非常怡人,阳光下莉莉安乌黑的背光金光熠熠。

顾雁山高坐马上,只对郁燃撂下一句:“跟着阿坤。”

语毕双腿轻夹马腹,缰绳一抖,阿哈尔捷金马便如离弦之箭一样奔驰而出。

大概是这些天连绵的雨把她憋坏了,莉莉安撒欢似的在草原上奔腾,顾雁山的身体随着越来越快的速度而压低。

郁燃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让他带上自己的小马。

看到这一幕,郁燃确实有点心痒。

阿坤替他拉开越野车门,见他仍望着已经消失在天际线的一人一马,贴心道:“小凌先生想骑马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郁燃摇摇头,转身上了车。

猎场内有许多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并不在允许狩猎的范围内,他们的狩猎对象,主要是特定区域内人工繁育的动物,包括马鹿、野猪等等。

山路颠簸,越野车摇摇晃晃,阿坤带他前往狩猎点,路上不时给郁燃介绍着偶然出现的某些动物。

两人到时,顾雁山早就到了。

虽没有看到他的人,但郁燃看到了在接待点附近吃草的莉莉安。

“小凌先生在这里等我一下,”阿坤说,“我去拿枪。”

他下车离开,又很快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位猎导。

阿坤给郁燃介绍:“小凌先生,之后他会全程指导你狩猎。”

“您好。”郁燃同猎导打招呼,问阿坤,“那您呢,我……我不和您一起吗?”

“我不太放心先生一个人,”阿坤调头驶离接待点,往狩猎点深处去,闻言安抚道:“你放心,这位猎导经验丰富,非常专业。”

郁燃说:“阿坤先生,您和顾先生感情好像很好。”

他能感受到阿坤和顾雁山之间,明显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二者之间羁绊很深。

阿坤笑了笑:“先生对我很重要。”

阿坤不是外放的人,也没有往深了给郁燃多说什么,点到为止的一句话,郁燃点头。

他在想,在所有人眼里,顾雁山应该都是无所不能的。

一个坐在权力之巅的强者,众人对他又畏又惧。

再想想外界的流言谈之变色的流言,什么十八岁单枪匹马掀翻顾氏从中夺权,将顾雁山的形象渲染成嗜血的狼。

但阿坤不一样,他竟然连顾雁山一个人,都不放心。

话里浓浓的担心,让他像个母亲,不管孩子多高大多强健,在她们眼里也只是个易磕碰受伤的baby。

这让郁燃对顾雁山产生了几分好奇。

他难以理解,顾雁山那样的一个人,阿坤对他的呵护和保护欲从何而来。

“阿坤先生,”郁燃好奇道,“冒昧问一下,您今年多少岁?”

阿坤:“三十七。”

如果年轻时候荒唐一点,他甚至可以生下像郁燃这么大的孩子。

阿坤比顾雁山大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