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sweetie,我越来……
第51章
水痕一路从浴缸蜿蜒到卧室, 洇进地毯,留下深深的颜色。
郁燃抓着被角,被按住凸起的身前, 往人怀里嵌。
“等一下。”他伸手后推, 掌根贴在顾雁山结实的腹肌上。
顾雁山没等, 俯身咬住郁燃脖子:“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郁燃闷笑了两声。
顾雁山撬开紧咬的唇:“不说话了?”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唇上的齿痕,源源不断的热气从后笼罩着郁燃,他过了好半天才说:“顾先生, 我不像您那么有定力,这种时候还能说话。”
他摁着顾雁山肩膀将他推倒,转身跨坐,低头看着顾雁山问:“我知道您一定会出现,您想听这种话吗?我早就说过了。”
话虽如此, 郁燃依旧俯身搂住顾雁山脖子, 轻柔的吻落在他汗湿的脸侧。
“没有比您对我更好的人了,”郁燃贴在他耳畔,“您真好。”
最后三个字, 包含着前所未有的缱绻。
大手一路从腿根滑至郁燃脚踝,顾雁山笑着:“你这张嘴,倒是尽挑好听的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吗?”
“您知道的, 我什么都没有, 唯有您。”郁燃抓住他拨弄自己头发的手, 吻顾雁山掌心, “您一次次地帮我, 救我,没有比您更好的了。”
他看着顾雁山眼睛:“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包括你这条命?”
郁燃牵着顾雁山的手,握住自己的脖子:“是, 包括我这条命。”
顾雁山这次却没有再说他这条命值几个钱的嘲讽,握着那脆弱脖颈时眯了眯眼睛,反手将郁燃按回床上。
黑发散乱,身下香槟色的真丝床单还没郁燃皮肤白,他身体微微痉挛,却不存在任何抵抗的意味,比幼猫还要乖顺,看起来像是即使被顾雁山掐死也甘之如饴。
顾雁山没有这个趣味,很快收了手,叼住他颈侧:“看来你随时做好了为我去死的准备。”
“那是我的荣幸,”郁燃说,“那么多人愿意为您付出生命,如果您选择我,我会很开心。”
汗沾到顾雁山眼睛里,一只绿眸像泡在水里的宝石一样晶润。
他不置可否,脸上是郁燃熟悉的笑,让人猜不出郁燃这意乱情迷的表白他又听进去了几分。
郁燃又道:“不过刚才我确实有点担心您真会掐我。”
顾雁山听着好笑:“不是你的荣幸吗,刚说出口的话就不认了?”
“话是那么说,”郁燃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但死在床上有点……传出去对您的声誉也不好。”
顾雁山掐着郁燃的腰笑出了声。
这次听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sweetie,”他这样叫郁燃,低哑的声线从郁燃耳尖麻到尾椎,“你确实很知道讨我开心。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话音消失在贴紧的唇间。
堆至床角的被子不堪重力滑落在地,窗外天色渐渐发青。
郁燃船一样在海面起伏了一夜,什么时候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也不知道
再醒来,身侧温热,但顾雁山人已经不在了。
郁燃浑身酸痛,不想起床,蜷在被子里打量着房间。
这套建筑是典型的巴洛克建筑风格,富丽堂皇的装饰,天花板的壁画即使经过岁月的洗礼依旧色彩浓郁,甚至沉淀出更强烈的情绪感染力。
凌谦把他带到了欧洲。
顾雁山能这么快找到他,是不是也有他无意闯了狼窝的原因呢?
郁燃随意想着,顾雁山系着浴袍腰带从另一边出来。
“醒了。”他侧坐在床边,摸了下郁燃额头,“你昨晚发烧了知道吗?”
郁燃摇头。
他是做到中途昏了过去,顾雁山也察觉到他体温的异常,叫了人过来,大概是连续被凌谦喂了两回药,又一路颠簸,再进行了一系列运动导致的。
郁燃记得他好像中途确实被顾雁山捞起来过,但具体是做什么他就没了印象,反正对顾雁山毫无防备,叫张嘴张嘴,让咽水咽水,听话得很。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出去玩。”
顾雁山让人送来衣服,看着熟悉的猎装,郁燃沉默了片刻:“顾先生,您精力真好。”
折腾两天,郁燃人都还没什么精神,身体也软绵绵的,就想偷懒。
虽然顾雁山给他穿衣服他也乖乖伸手,但很难不去腹诽他不体贴。
他还病着,他却还有精力带他去打猎。
他到底有多爱打猎?
十一月初国内秋意正浓,这边却隐隐有了点初冬的感觉,温度更低些,呼吸间鼻腔里凉意明显。
顾雁山多给郁燃准备了一件薄毛衣,套在夹克里。
郁燃靠在顾雁山身上,发顶抵着他下巴撒娇:“我能不去吗?”
回答他的,是顾雁山翻起衬衫衣领给他打领带。
刚刚系好,阿坤在外敲门:“先生,马蒂诺家的少主来了。”
顾雁山对郁燃道:“收拾好先去吃饭。”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袭超长的黑色皮风衣,光是站着就气势逼人。
顾雁山拿起一旁的手套,迈出门,同阿坤一起离开。
郁燃将他系好的领带塞进V口的毛衣领里,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想着那位马蒂诺家的少主。
马蒂诺,典型的意大利姓氏。
屋外有人敲门,是佣人,说带郁燃去餐厅。
郁燃整理好,跟着对方前往餐厅。
没有下雨,但天色比较阴沉,透过餐厅的花窗玻璃,能看到远处延绵的山脉。
以及餐厅里,正坐在餐桌前交谈的两人。
坐在顾雁山对面的那位,应该就是马蒂诺家的少主,金发碧眼,看着很年轻,不似顾雁山那般老成,大概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和顾雁山说着什么,顾雁山喝着咖啡,开口的时候比较少。
随着走近,郁燃辨认出对方说的是意大利语。
他听到脚步声朝郁燃看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用英语问道:“不介意我蹭个饭吧?”
郁燃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落座,侍者为他搭上餐巾,端上餐点。
马蒂诺家的少主捏着餐刀托着下巴,对郁燃道:“尝尝我家厨师的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家的厨师。
但这里是凌谦的房子。
郁燃心念一动,面上却不显,礼貌道谢后安静地吃起早饭。
他吃饭向来安静,轻拿轻放,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少有。
那位少主却看得很有意思,盯着郁燃看了半晌,放下餐刀优雅地擦了擦嘴,对顾雁山道:“Il tuo gattino è così o。(你的小猫真可爱)”
郁燃听不懂,但能察觉到他在说自己,不由看过去。
“嘿,kitten。”
男人站在郁燃身后,探身握住他拿刀的右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下:“如果哪天你腻了恩佐这个坏家伙,可以来找我。”
郁燃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撒了手,一边说着祝你们玩得愉快,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郁燃愣了半天,看向顾雁山。
顾雁山表情明显有些无语。
“过来。”他从佣人托盘里拿起一条湿毛巾,招呼郁燃。
等郁燃坐到他腿上,顾雁山抓着郁燃刚才被袭击的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他是马蒂诺家族的继承人,”湿热的毛巾裹着郁燃指根,顾雁山道,“阿尔卑斯地区大部分是他的关系网,你应该也猜到了,能这么快找到你,也是因为他的原因。”
郁燃问:“我们在北意?”
顾雁山摇头:“我们在南德边境的小镇,离阿尔卑斯不远,如果你有兴趣我们也可以南下玩玩。
“从慕尼黑南下北意,有条经典的自驾路线,横跨整座阿尔卑斯山脉,景色很好,想去吗?”
郁燃点头,又问:“恩佐是您的意大利名字吗?”
“一个昵称罢了,正确来说我的名字是Vinzo。”
“很少见呢。”
“在南意,叫文森佐的人一抓一个。”顾雁山笑着拍拍他,“还吃吗,吃饱了带你去狩猎。”
郁燃跟在他身侧,“您和那位少主关系很亲近吗?”
分别两日,郁燃的问题似乎变得格外多,顾雁山看向他:“这么好奇我?”
“有一点。”郁燃点头,“很多关于您的事,我都不了解。”
顾雁山双腿交叠,后倚着靠背,十指交叉置于膝头,随口道:“算是有点关系,我母亲就出身马蒂诺家族,算起来他是我外甥。”
“看起来不太像。”
“确实没那么亲近,家族内血缘关系错综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不过相比我,他和阿坤更亲近一些,他算是阿坤带大的。”
郁燃对那位少主不感兴趣,好奇道:“刚才在餐厅里,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在说我吗,是什么意思?”
顾雁山轻拍了下郁燃的脸,笑道:“你不是听到了吗,他叫你小猫。说你像只小猫。”
郁燃皱眉:“他有点轻浮。”
顾雁山笑着握住他的脸,把人拽过来深吻了一口,道:“南意人都这样。”
郁燃不认同:“您这是刻板印象,您就不一样。”
顾雁山笑容更甚,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到了。”
外面停着一辆直升机,机翼上印着马蒂诺家的标志性图腾,不出意外也是那位少主提供的。
惯例是由阿坤驾驶,直升机绕着那片杉林打转。
从高处俯视,这片延绵的杉林更像浪涛起伏的黑海了。
郁燃以为他们会降落在某个地方,但并没有,非但没有,顾雁山甚至开始挑选猎枪。
郁燃有些不解,这样视线多处阻碍,根本不是利于狩猎的条件。
而且螺旋桨划破空气的动静也非常吵,航行中的飞机稳定性也不好,郁燃不明白。
直到他在顾雁山递来的望远镜中,看到了凌谦。
他这只兔子被驱赶到林中,四面楚歌无路可逃,担惊受寒一整夜,连肩上的伤也无法处理。
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满脸惊惧地望着渐渐压低的直升机。
风浪狂卷树梢,凌谦退无可退地倚着一颗杉树。
他看着下降的直升机舱门打开,顾雁山单手抓着舱门,怀里嵌着焕然一新的郁燃。
狂风卷起两人的衣摆和发梢,郁燃双手握枪,而顾雁山单手握着他的手腕,同他一起扣着扳机。
风大得郁燃都快睁不开眼,更别说看清不远处的凌谦。
直升机一直在降落,轰隆隆地响着。
顾雁山托着郁燃手腕,凑到他耳边道:“你的猎物已经走投无路,掉进了你精心设计的陷阱里,现在要一枪了结他吗?”
为了避免被风刮下去,郁燃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顾雁山身上,他浑身紧绷,握着枪的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郁燃抬头看顾雁山,飞起的发丝尽数拍在他脸上,他在凌乱的头发中,同顾雁山对视。
那绿眸,一如往日般含着浅淡的笑意。
这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意大利语百度翻译的,不知道对不对,凑合看吧。
写这段的时候一直有点左右脑互搏,一边觉得这个剧情有点离谱,一边又觉得像老顾这种不外放的疯子,不离谱的剧情有点难以体现。看我嘚吧这么多就知道我心里挺没底的,嗨呀,总之我尽力写但是我比较废物水平有限,大家不代入现实忽略逻辑bug就当无脑小说凑合看吧呜呜呜。
five作者自己骂完大家就不许骂我了[求求你了][可怜][爆哭]
第52章 第 52 章 枪口对准郁燃,顾雁山扣……
第52章
郁燃的心跳得特别快特别快, 比昨晚还要快。
发梢拍脸,不仅是握枪的手,连带着郁燃嵌在顾雁山怀里的整个身体, 都在细细打着颤。
顾雁山偏头贴着他的脸蹭了下, 在风里这么片刻, 郁燃两颊已然发凉。
“害怕?”他笑问郁燃,“要我教你怎么开枪吗?”
郁燃没有说话,他害怕他一张嘴, 心脏就从口中跳出来。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当郁燃站在顾雁山这个位置,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人苍白又惊惧的面孔时,权力两个字, 在此刻具象化了。
郁燃知道顾雁山有权有势, 不然他也不会一次又一次用将自己置之险地的方式,来攀附顾雁山。
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他借顾雁山势所得到的意料之中的反馈, 都不如站在顾雁山身前的此刻。
原来这种高高在上睥睨一切,主宰他人的感觉,是这样让人热血沸腾。
不用费尽心思去设一个又一个的局, 不用忍着不耐和恶心和厌恶的人周旋, 也不用担惊受怕地抓乖弄俏。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枪指凌谦又如何, 就算郁燃将他一枪打穿, 也自有人善后, 他也不用再担心会因为“杀人”而断送未来。
甚至,他可以将枪口从凌谦的要害离开,就算他摒弃所有的绅士做派, 就像顾雁山在精神上凌辱凌谦那般,对他进行□□上的虐杀,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一句。
就是因为他站得够高。
这就是让人着迷的权力,理论上知道再多,也顶不过当下抓住它衣角这一刻而来的冲击,烧得人眼眶发紧,喉头干涩。
顾雁山食指微微用力,郁燃指腹下的扳机随着压力下陷。
很慢很慢,时间好像被拉长到画面以帧计算。
杀了他。
心底有个声音鼓动着他。
“顾先生,”郁燃开口便灌了一嘴风,他抬头看着顾雁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种射击条件,也能打中吗?”
“只要你想。”顾雁山道。
郁燃垂下手:“可这是杀人。”
顾雁山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反问郁燃:“你不敢杀人?”
他眉尾轻抬,话音上挑,表情和嗓音都带着几分戏谑和意味深长。
郁燃垂着眼:“那毕竟是人。”
耳畔安静许久,顾雁山才轻轻笑了下。
直升机落地,随着旋翼的静止,被风压刮倒的野草和树梢回弹,无风自晃。
顾雁山下了飞机,朝郁燃伸出手。
郁燃握住,那边轻轻往下一拉,他便顺势跳下。顾雁山圈着他的腰将他放在地上,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掀翻的衣摆。
“那怎么办,你要放了他?”顾雁山垂眸看着郁燃眼睛,“还是说,你想要我帮你动手?”
“小叶……”那边的凌谦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随即步伐顿了一下,转头踉跄着钻进杉林中。
顾雁山扫了眼:“再不动手,可就跑远了。”
“有您在,他不早就是我的囊中物了吗?”郁燃说,“我只是觉得死太便宜他了。”
林中狭窄,凌谦的身影被树干遮挡,很快消失在深处。
顾雁山:“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郁燃收回眼,望向顾雁山,“享受这场狩猎。至于凌谦,您会帮我处理的,对吗?”
顾雁山好笑:“你倒是会使唤我。”
他偏头,郁燃跟着看过去,阿坤手里牵着两匹马走近。
郁燃将目光从马移回顾雁山身上,抬手环抱住顾雁山的腰,笑着晃了两下。
顾雁山接过一匹马的缰绳,轻抬下巴对他示意。
郁燃翻身而上,刚刚坐稳,身后一沉,顾雁山再次将他嵌入怀里。
马蹄踏过潮湿的草地,深入杉林,阿坤骑着另外一匹马跟在后面。
林间小道蜿蜒,狩猎环境与高原猎场不同,驱马穿梭林海追逐猎物又是另外一番感受,而凌谦,仿佛只是狩猎前的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
谁也未再提起。
砰砰。
突然的枪响惊走了顾雁山瞄准的鹿,松鼠急窜上树,枪声久久未散。
还伴随着人的惨叫。
听起来好像就在他们附近不远处。
郁燃循声望去,眼里只有交错的枝干,他又很快收回目光,坦然地靠在顾雁山怀里,问:“顾先生,您会觉得无聊吗?”
顾雁山看他,郁燃补充:“这种狩猎方式,对您来说会不会太无趣了?”
这个杉林似乎并不是专业猎场,林被茂密,穿梭其中见得更多的,反而是原始森林的景色,猎物寥寥,更没有追逐的速度和刺激。
“不同的猎场,有不同的乐趣。”
顾雁山轻拉缰绳,马儿转向踏入一条小道。
今天天色微沉,杉林雾气萦绕。马蹄下苔藓松软,目光远眺,林中青黄交错,凉凉的空气里夹着落叶和松针的味道,郁燃靠在身后人温暖的胸膛上,嗅着熟悉的沉香,难得感受到几分惬意。
三人两马,越行越远。
凌谦瘫倒在地,鲜血顺着枯黄的落叶渗进草地。
他双膝中弹,痛不欲生,但双眼扔绕执拗地望着渐远的人影。
目光仿佛能穿过顾雁山,看到郁燃似的。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痛苦有绝望有恐惧,唯独没有一丝丝的后悔。
凌谦五指成爪,抓着手边的草借力,往前挪了两下,拖出一道血痕。
他喃喃唤了声小叶。
那双满是偏执,因为疼痛而溢满泪水的眼里,写满了“如果”。
如果他再小心一点,如果他再带着郁燃跑得更远一些,如果不被顾雁山找到,如果没有顾雁山——
但没有如果。
甚至不会有任何人为他逗留或者回头,有的只是身后皮靴碾过枯叶的窸窣声,他被人抓着头发提起脑袋,寒光一闪。
“啊——”
一声惨叫,凌谦的世界顿时失去了所有颜色。
飞鸟惊起,撞得树梢簌簌作响,冲出杉林。
顾雁山勒住缰绳,马蹄轻扬。郁燃眼前骤然开阔,姗姗来迟的阳光劈开浓雾,落在深山湖泊黝黑如玉的水面上。
光束中浮尘游动,郁燃愣了片刻,突然笑了。
顾雁山低头看他:“什么值得你这么开心?”
郁燃下意识摇头,又顿住,头顶靠在顾雁山颈窝仰头后望,双眼弯弯的:“昨晚睡得很好,今天早餐吃得也很饱,又看到这番景色,觉得很畅快。”
他笑容轻巧,琥珀色的眼瞳更显剔透,确实是难得的放松模样。
顾雁山说:“这么容易满足,你倒是挺好养。”
“我本来就很好养啊,我又不挑吃又不挑穿。”
他只是想要自由,和未来。
现在他看到了。
以前他走不出小小地下室的一隅,窥不见一丝光亮,现在他站在阿尔卑斯山脉脚下,仅仅是感受着这副画卷的一个小小角落,都让人无比动容。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连刚才差点将他吞噬的美妙权力,也比不上窥得自由这一秒的开阔。
郁燃伸长脖颈,在顾雁山脸侧印下一个吻。
一个不带有任何情色意味,单纯只是因为想便做的亲昵的颊边吻。
重重亲一下,又不带任何眷念的离开。
郁燃拽了拽缰绳,驱使着马儿绕着湖边踱步。
这一刻的郁燃,又和以往大不相同,那份由衷的放松和惬意,才真的让他显现出几分这个年纪少年人应有的纯粹和天真。
让人不得不为他侧目。
顾雁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笑容加深,问道:“就这样?”
郁燃转头,顾雁山敛着眸子看他,郁燃便凑过去,蜻蜓点水一样在他唇上点了下。
顾雁山笑了声,握着他后脑勺,将人按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无人顾及的马在湖边停下,甩着尾巴低头吃草。
最终这场狩猎变成赏秋,随着天色林间湿意加重,郁燃缩在顾雁山皮风衣里,被抱回庄园。
车开回去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医生在屋里等着,第一时间上前检查郁燃的情况。
他发冷是因为低烧,倒不是很严重,只是让他多注意别再着凉,像露气深重的杉林再去也要多添件衣服。
郁燃注意到医生袖管上没清理干净的血渍,微微发黑,但没有呈干褐色,不像是陈年血迹。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医生也发现了自己袖口的这点痕迹,不怎么在意地告诉他是下午取子弹时留下的,他的英语带着很明显的大舌音,问郁燃是否介意。
如果介意的话,他可以先去换件衣服。
郁燃摇头说了句没关系。
他在对方的注视下吃了药,医生收起药箱离开房间。
顾雁山把他送回房间之后,便同阿坤一起出去,屋里现在只有郁燃一个人,他换下外出的衣服,窝进沙发里随手翻开茶几上的书。
佣人敲门,送来餐点,窗户上映出他安静用餐的侧脸-
郁燃和顾雁山在南德逗留了好几天。
这里已经进入冬天,夜长昼短,三四点暮色暗沉,五点钟就跟入了夜似的。
车驶入大门开到别墅门口。
管家替郁燃拉开车门,他道了声谢,下车时仍被屋外凌冽的风刮了个哆嗦。
快步进屋,郁燃脱下外套,下意识看向书房的方向。书房门紧闭,一左一右站着两尊大神。
一个是阿坤,一个是马蒂诺少主的贴身保镖。
对上视线,阿坤轻轻颔首。
郁燃点头同他打了个招呼,正要上楼,目光却被一旁的白墙吸引。
那不是一面墙,而是一副用白布裹着,四周捆得结实,但是尚未打上木架保护的画。
在南德逗留这几天,顾雁山很忙,时常早出晚归,要么就是那位马蒂诺少主浩浩荡荡地带着一群手下过来,两人在书房一聊就是大半天。
只要对方一来,庄园的氛围都会变得有些严肃,他来时燃油声此起彼伏,而听见楼下频繁的打火声,郁燃就知道是他的人领了什么命令驱车离开。
直觉告诉郁燃他们或许在商议什么很重要的事,但郁燃也不太关心就是了。他头两天一直在家里养病,身体转好之后,便开始外出。
当然,是征得了顾雁山同意的。大多时候顾雁山会安排保镖跟着他,偶尔他得闲,也会亲自带郁燃出门。
这幅画,就是他们一起出门时买的。
昨天郁燃去参观了当地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他提前通过官网信息发邮件给某位教授,得到了旁听允许。
旁听主要是郁燃想切身感受一下学校的氛围,为自己日后择校做参考。
顾雁山即使坐在课堂最后排,看着也实在不像是学生,没一会儿便自行从后门离开教室,说去外面等郁燃。
郁燃在咖啡厅里找到他,休息片刻,两人顺路去了附近的艺术区。
顾雁山在某个画廊里相中了这副油画。
这幅画的画布宽幅约两米,有一面墙那么大,主调是蓝色,不知道画的是天空还是海,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其中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却有极其吸睛的位置。
郁燃说不上这幅画带给他的整体感受是宽阔还是压抑。如果是天空,显得天色低沉,如果是大海,又仿佛即将迎来惊天骇浪,总之隐隐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郁燃不是很喜欢这幅画。
他移开目光,上了楼。
相比顾雁山随行,其实郁燃更喜欢自己独自外出的时候,保镖们隐匿得极好,混在当地人中,存在感小到很多时候郁燃都会忘记他们的存在。
他每天就无所事事的在附近的小城市里闲逛。
还没有下雪,但城市里的树叶基本都落光了,街道非常开阔,街上的人也不多,虽然偶尔会有几分萧瑟的孤寂感,但从高处俯瞰那些彩墙红瓦,郁燃又会产生几分满足感。
如果盖上雪,这个城市就是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童话小镇的插页。
这里相比于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更闲适。
郁燃很享受这份平静,每次都能一个人在外面逗留很久,连什么景色都没有的河边,他也能静坐半天。
只是太冷了些,每天回家都只想速速泡澡回暖。
脑袋后仰靠在浴缸边,郁燃盯着头顶的灯发呆,浴室门有点动静,他微微侧头,顾雁山走进来。
他今天没有出门,穿了件薄针织开衫,侧身坐在浴缸边沿,伸手拨开郁燃垂在眼前的湿发。
郁燃顺势在他掌心蹭了两下。
他日常询问郁燃今天都去了哪里。
明明保镖都会向他报告,但郁燃依旧一五一十地答,事无巨细到连路边有条流浪狗跟着他穿行了三条街,然后一人一狗坐在公园里吃汉堡都说给顾雁山听。
顾雁山打开一旁的淋浴,问他想不想南下。
郁燃歪头趴在浴缸边,看他脱掉衣服走到水下,问:“您在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顾雁山抬头,将头发全部拢到脑后,应了他一声。
细细的水柱冲刷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过结实的大腿肌肉,流向下水口。
郁燃的目光顺着水流从他身上流淌而过,想了想,说下次吧:“出来一个多礼拜,我功课落下很多了。”
顾雁山点头:“那明天就回去。”
他拿起洗发露,郁燃突然探身,握住顾雁山手腕:“顾先生,我来帮您洗头吧?”
缸里温水搅动,顾雁山扫他一眼,关掉花洒,抓起一件浴袍丢给他:“穿上。”
郁燃套上浴袍,系着腰带。
顾雁山身上水也没擦地拉开浴室门走出去,又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支点燃的雪茄。
郁燃已经坐起来,背靠着墙,小腿泡在水里,张着腿对顾雁山拍了拍大腿的位置。
顾雁山往后靠过去,郁燃替他打湿头发。
他的头发不似郁燃般细软,摸在手里又硬又韧,发梢戳着郁燃掌心。
郁燃在他头上堆满了泡沫,替顾雁山揉按着头皮和肩颈。
他手法不算娴熟,但应该伺候得顾雁山挺舒服,他半眠着眼,指间的雪茄缓缓燃烧着。
馥郁的香味,渐渐充盈在满是雾气和湿意的浴室里。
郁燃垂眸,目光一点点描绘着顾雁山深邃的眉骨和鼻梁,湿发成缕从额前垂下,挡住了他的眼睛,睫毛投下的阴影盖在眼睑。
这几天,郁燃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天在杉林,拨开浓雾看到宽阔湖泊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自由和未来。
但是后来静下心仔细想想,看到和得到,那是两码事。
他真的可以得到所谓的未来吗,像这样继续依附着顾雁山?
毕竟他一开始接近顾雁山,是拿他当刀的。
然后他在一次次以自身为饵的情况下,通过观察顾雁山的反应,来衡量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当然,郁燃也不得不承认,这其中也包含了他私心的征服欲和破坏欲。
他想要顾雁山跌下神坛,看掌握着一切的他失算、失控。
而他也勉强,算是得偿所愿了一次吧。
甚至那天在直升机上,权力迷眼的时候,郁燃都在想如果顾雁山跌落。
后来,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气候越冷,风刮得人脸越疼,郁燃就越冷静。
他清楚二者之间的差距,他更清楚,他没有将顾雁山玩弄于鼓掌的把握。
如果到最后,自己才是那个深陷其中的人,顾雁山依旧保持着那份置身事外呢?
郁燃不是赌徒,他没必要为了那点所谓的征服欲和破坏欲,去打一个胜率寥寥的赌。
他本来一开始就没有奢求过从顾雁山那里得到全部,他只要一点点的真心,以来保证自己的全身而退。
这几天前所未有的放松让郁燃意识到,没了凌家,他所图的不过是好好生活。
那么在郁燃不能时常让他感到有趣之后,兴趣总有退却的一天,而以顾雁山目前对自己的那点喜爱,又能在平平无常的日子里维持多久。
毕竟就连郁燃也在尘埃落地的这几日里,已经隐隐有些懒得再去揣摩顾雁山的心思,更遑论顾雁山了。
郁燃很庆幸自己能早早意识到这点,如果那天他真的迷失在权力在握的冲击里,朝凌谦开枪。
他可能要因此在顾雁山身上跌一个跟头,才会恍然忆起初心。
只是,他目前仍未想好,如何顺理成章地从顾雁山身边离开。
郁燃突然回神,顾雁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又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在想什么?”他随口问。
没什么三个字在唇边转了一圈,郁燃的目光落在顾雁山搭在浴缸边的手上。
“顾先生,”郁燃缓声道,“您的雪茄,能让我尝试一下吗?”
顾雁山坐起来,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郁燃抓住他的手,欠身凑过去,“我就是有点好奇。”
他就着顾雁山的手,含住烟嘴,吸了一口后又有点茫然,一口烟含在嘴里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求助地望着顾雁山。
而在他呼吸间,烟从鼻腔中呼出,浓郁的茄香刺得他瞬间湿了眼眶。顾雁山伸手掐住郁燃两腮,轻轻一压,烟气尽数从郁燃口中滚出。
郁燃浅咳了两下,鼻腔里残留的刺激感受让他眼角湿润不断。
郁燃甩甩脑袋:“我怎么有点晕?”
“雪茄是用原烟叶卷的,尼古丁含量比普通香烟高,你第一次就吸进鼻子里,当然晕。”顾雁山从浴缸里站起来,套上浴袍。
“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郁燃语带埋怨。
“你可没给我这机会。”他笑着耸肩,显得有点恶劣,“你应该庆幸你没有一口吸进肺里。”
郁燃跟着站起来,感觉自己踩着棉花似的:“会怎样?”
“直接晕过去都是轻的。”
顾雁山说着,圈着郁燃的腰,将他抱出浴室。
把郁燃安置在床上,他转身推开了紧闭的窗户,寒风涌入,将满室的暖意撕开一个口子。
“深呼吸,吃块巧克力。”顾雁山剥开一块巧克力塞郁燃嘴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人送糖水上来。
所幸郁燃醉烟的症状也不严重,过了几分钟就慢慢缓了过来。
“怎么样?”顾雁山交叠着双腿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您教教我,应该怎么抽才是正确的?”
之前那支留在浴室里顾雁山也没去拿,又重新点了一支,坐在床边送到郁燃唇畔:“小口一点,口吸口吐,拿舌头去品。”
郁燃握着他的手,按照他的方式小口吞吐,但总是会有烟气过鼻。
顾雁山看着好笑,在郁燃倔强地竖起食指恳求再试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将烟咬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大半烟气之后,按着后颈将人拉过来。
烟气轻柔又缓慢地弥漫郁燃口腔,缕缕白烟从二者紧贴的唇角不断溢出。
玻璃上倒映着二人拥吻的身影,顾雁山肩宽背厚,单手撑着床,除了半个侧漏的头顶,郁燃被他罩了严实。
郁燃盯着顾雁山的背影,下唇猛地刺痛了一下。
顾雁山微微同他拉开距离,手从颈后滑到前面,在颌角处按了两下:“不专心。”
郁燃笑起来,耍赖般凑过去,小狗似的在顾雁山唇边嗅嗅:“再尝尝。”
这次,他沉浸地投入了这个吻中,仔细品味着顾雁山唇间醇厚的茄香-
第二天,两人离开了南德。
回国后休息了两天,郁燃去了趟医院。
小半个月不见,萧亦清更瘦了,病服挂在肩头像套在竹竿上的麻袋似的空荡。
他坐在病床上,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
窗户开着,楼下花园儿童玩闹的声音不时飘上来。
听到开门声,他以为是护士的日常巡房,礼貌询问:“护士小姐,能麻烦你推我下去坐坐吗?”
郁燃将他安置在轮椅上,萧亦清扶住他手腕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上摸了摸。不知道是出于本能还是直觉,他嘴张了又张,不是很确定地唤道:“……凌叶?”
郁燃半晌才道:“或许你叫我裴知璋更合适。”
“啊……”萧亦清安静半晌后喃喃,“那位先生真的把你带回来了。”
他笑中带着自嘲。
“那……大哥呢?”
“大哥……”轮椅停在电梯口,郁燃按下下行键,他想了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凌谦带走他后发生的事。
他推着轮椅和萧亦清缓步在医院花园,给他描述着夜里的庄园如何的静谧宏伟。
屋内的灯光将彩窗印在草坪上,花纹繁复而美丽,就在那块草坪下方,便是这座古老庄园的地窖。
地窖内储藏着庄园葡萄园内产出的多年份的葡萄酒,空气中酒香馥郁,深处小房间内铁门紧锁,凌谦昏迷在狭窄的单人床上。
双腿、肩膀和眼睛,裹着纱布也隐有血迹渗出。
当他从疼痛中醒来,他便会惊然发现,他再也走不出他为自己购置的庄园的小小地窖。
他可能会痛苦地从床上翻滚到地,但无论他如何嘶吼也好,求救也罢,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他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
萧亦清在阳光下猛地哆嗦了下。
“那我呢?”他问。
其实萧亦清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了,那天在病床上醒来,却对凌谦的去向和目的说不是个一二三时,他以为他就该死了。
但他没有。
彻底失去凌羲让他痛苦万分,他每天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心中充满了对郁燃的愧疚。
当郁燃真的回来时,他又难以言说复杂的情绪,又庆幸又内疚,或许也有羡慕。
他像等待宣判死刑的罪犯一样,等待着郁燃的判词。
郁燃什么也没说。
这辈子,萧亦清是个受害者,上辈子,他是郁燃一切痛苦的来源和催化剂。
可能上辈子的他也像最初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接受了角膜的移植,赶在彻底失明前恢复了视力。
他跟着凌羲离开凌家独自生活,他甚至都不知道凌家地下室里住着郁燃,他不过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既得利益者罢了。
郁燃既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也无法彻底将他当做无辜者看待。
他给不了萧亦清任何答案。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郁燃把萧亦清送回病房,随后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护士便通知萧亦清办理出院手续。
萧亦清独自走出医院大门,他坐在轮椅上,听着车来车往面色茫然且空白——
他又应该去哪里?-
回国之后,郁燃便开始为不久后的学校申请做准备。
生活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唯一的变化大概是郁燃和顾雁山的相处模式,相比之前更坦然了一些。
类似于情侣进入热恋模式的浓情蜜意,亲密接触变得更多了,不管是接吻还是其他的,一切都变得顺其自然起来。
别墅的许多角落,都留下过两人亲密的痕迹。
有时候是顾雁山开始的,有时候是郁燃主动的,肉//体的碰撞让两人的感情好像更紧密了些。
在这期间,凌谦杀害亲弟弟逃往国外的新闻被热议许久,凌家杀人夺产,和裴家的恩怨过往也被炒得满天飞。
随后凌氏内部大洗牌,最新公开的股权变更书,明晃晃地告诉大家裴知璋拿回了自家的产业。一夜之间,凌氏口碑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跌至谷底的股票也开始回暖。
当然,这是对外。
实际上顾雁山在这个过程中教了郁燃许多,站在共同利益的角度,为了挽回凌氏,股东们自然愿意让郁燃出这个头,但说到底他仍然形单影只,等凌氏重新走上正轨,那些老狐狸就必然会盯上他手里这块肉。
如何站稳脚跟,如何培养自己的势力,如何彻底地将整个公司掌握在自己手里,郁燃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忙碌中日头飞快,转眼便是一年尾声,深冬寒风凛冽,窗外白雪挂满枝头。
郁燃刚刚结束一场高校的线上面试,腾出来四五天的空闲时间,虽然时间略微有些紧张,但他还是买好了当晚就出发的机票,打算去看极光。
他很快约好极光猎人,收拾好行李,临出门前才想起来给顾雁山报备一下行程。
郁燃拎着行李箱下楼,一边走出大厅,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顾雁山发消息。
软件聊天框,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五天前。
郁燃问顾雁山什么时候回来,他几个小时后给郁燃拨来了视频电话,但郁燃睡着了没有接到,第二天早上发消息过去,再也没有收到顾雁山的回复。
他应该很忙,这趟出国走了十天,两人也都不是话多的人,对话框里消息寥寥无几。
郁燃低头打字,消息尚未发出,便隐约听见一点动静。他侧目望过去,片刻之后,熟悉的黑色车头驶出路口,很快停在台阶下。
顾雁山矮身下车,轻轻扫过郁燃。
“顾先生。”郁燃说,“您回来了。”
顾雁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的行李箱上:“要出门?”
郁燃如实将自己的短期旅行安排告诉他:“我约了极光猎人,去俄罗斯追极光。”
“怎么不去北欧,”顾雁山摘下自己挂在脖子上装饰似的羊绒围巾,绕在郁燃漏出的颈间,“这个时间挪威北边的极光活动比较频繁,天气也比较稳定,更容易看到。”
柔软又温暖的围巾贴在脸侧,郁燃道:“我没想那么多,在网上看到就直接定了。”
顾雁山点头:“你先等我下。”
郁燃很快反应过来:“您要和我一起去?”
顾雁山笑了笑:“不想?”
郁燃摇头,顾雁山顺手捏了下他的脸,转身道:“我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这趟旅程顾雁山参与突然,来不及申请航线,便没有搭乘他的私人飞机。
顾雁山和郁燃搭乘同一航班,但让郁燃意外的是,阿坤仅仅是将他们送到机场,并未随行。
郁燃问:“阿坤先生不去吗?”
两人刚过安检,顾雁山捡起安检筐内的大衣,没有穿,随手搭在臂弯。
他单手拎下行李箱,说:“他在国内有事要办。”
郁燃看着顾雁山。
顾雁山:“怎么,你想要阿坤一起?”
郁燃摇摇头:“只是有点不习惯。”
除了在家里,只要外出,郁燃几乎没怎么见阿坤长时间离开过顾雁山身边,就连当初在猎场,顾雁山独自狩猎没多久阿坤都要不放心地跟着。
这趟极光之旅他突然不随行,郁燃确实有些不习惯。
但他也没在意多久。
十个小时之后,两人落地俄罗斯,即使同样都在下雪,但俄罗斯显然冷多了,就连平日里不怎么怕冷的顾雁山,也穿上了皮草外套。
郁燃则拉紧了防风羽绒服的拉链,将脸缩进围巾里。
转火车再转出租,终于到了郁燃预订的当地小旅馆,他们去的不是什么热门的旅游城市,而是极光猎人观测的近几日比较容易看到极光的小镇。
今夜一直都在下雪,天气并不是很好,向导让郁燃先休息,等明天天晴再带他们追极光。
整个小镇安详又宁静,没有灯火通明,路灯也不算十分明亮,亮着灯的人家零零散散。
地上的雪很厚很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着。
郁燃在网上预订的名宿,独栋的二层小楼,房东提前将钥匙放在了门口的信箱里,并且提前将信箱电子锁的密码发给了郁燃。
小楼虽然看着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很好,只是在推开大门时,年岁已久的合页发出一点轻微的嘎吱声响。
“顾先生,”郁燃打开屋里的灯,“您还会说俄语,好厉害。”
刚才在出租车上,司机以为顾雁山是哪个国家的明星出游想要问他要个签名,还把郁燃当成没成年的小孩,叽里咕噜同他们搭讪。
对方语速快得郁燃还没阅读完翻译器上的上一句,已经弹出了下下句。
顾雁山拒绝对方时,说了两句俄语。
“学过一点,但用得不多,都快忘了。”顾雁山垂眸看他,“想学回去我让人给你安排老师。”
郁燃:“您教我不行吗?”
顾雁山脱下外套,转身捏住郁燃下巴晃了晃:“那你先弹个舌我听听。”
郁燃顺势往前靠在他身上,下巴顶在他胸口仰望着顾雁山,问:“怎么弹?”
顾雁山捏着他下巴亲了他一口,赶人去浴室:“先去洗澡。”
舟车劳顿,等待顾雁山洗澡的过程中,郁燃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困意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都快。
半夜郁燃迷迷糊糊醒来,摸到身侧尚有余温,但顾雁山并不在床上。
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屋里漆黑一片,屋外皑皑白雪映入窗内,隐约照亮了窗下一下片,以及坐在那里的顾雁山。
他微微低头,手里拿着一块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枪。
郁燃盯着被顾雁山擦得黑到发亮的枪身看了半天,闭上眼,翻了个身。
窸窣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沙发上的顾雁山抬眸看了眼半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的郁燃,手上动作没停。
第二天雪停了,夜里也算晴朗,但郁燃运气不怎么好,即使向导告诉他极光出现,肉眼也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朦胧的雾状色带。
只有相机屏幕上的成片记录下弱极光的绚丽色彩。
一直到翻过零点,向导将两人送回小镇,下车后顾雁山打量着周围。
郁燃同他并肩,往旅馆走去。
两串脚印深深浅浅地留在雪地上,这个点的小镇,比昨天更寂静,静得穿过镇外树林里的风声,如女鬼哀嚎那般。
郁燃低头翻看着手里的照片,落后顾雁山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站在民宿门口,顾雁山迟疑了两秒。
“顾先生,怎么不进去?”郁燃见他迟迟没有动静,伸手正要去握门把手,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阵天旋地转,热浪火光和爆炸声同时冲来,等郁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顾雁山拦腰按在十几米外的雪地上。
顾雁山将他护在身下,身后小楼烈火熊熊。
“跑!”
郁燃甚至来不及错愕,他听着耳畔的命令,身体行动在自我意识之前。
他从雪地上爬起来便跑,在顾雁山的命令下,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林里。
奔驰在枯林之中,他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时近时远的枪声。
郁燃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张着嘴,吸进去的每一口寒气都像刀子似的,刮着他的呼吸道和肺部。
突然,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到,往前趔趄,脸朝下地栽倒在雪地上。
冰凉的雪冻得他一激灵,反而回了神。
转头还能看到一点点林外的漫天火光,但郁燃身边已经没了顾雁山的身影。
郁燃茫然地用目光在四周搜寻了片刻,随后手掌撑地,慢慢撑起身体,扶着身旁的白桦树站起来。
他垂着眼,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清楚意识到,今晚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冲着顾雁山来的。
那一瞬间,郁燃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坤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顾雁山。
可是,这只是他临时起意的一场旅行,这对顾雁山来说同样突然,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目的地?
而且那么恰好,挑在阿坤事务缠身的事情。
郁燃没有方向地迈开步子,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昨晚顾雁山后来上床睡觉了吗?
极夜期间,太阳不会跃出地平线,天色混混沌沌。
郁燃早上醒来时,顾雁山早已没在窗前的沙发上。
但他想不起来,他后半夜有没有再滚进顾雁山怀里。
郁燃走得很慢,走着走着,他敏锐地捕捉到另外一道脚步声,急躁、粗糙,不同于他深浅不一缓慢踩着雪的声音。
郁燃循声望过去,顾雁山从白桦林中走出。
他那件皮草大衣已经不见踪影,里面是一身深棕色的薄呢西装,脖子上那根领带,还是郁燃早上给他系上的。
他衣服脏了,不知道是化开的雪水还是什么人的血,弄湿了大片衣襟。
顾雁山几缕额发垂落,他一面走向郁燃,一面拿着昨晚那张手帕擦拭着枪口,从漆黑的枪管上擦下了猩红的血渍。
多近的距离击穿对方,才能让整支枪管沾血?
郁燃不合时宜地想着,正要朝顾雁山走过去,却见他冷着眼抬眸。
枪口对准郁燃,顾雁山扣下扳机。
砰!——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这章修了很多次拖得有点久,原谅我吧[可怜][求求你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不克制,不理智,这实在……
第53章
咚!
子弹擦着郁燃颊边飞过, 郁燃愣了半晌,猛然反应过来追着好似雪团坠地的声音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血腥味笼罩着他。
再转过头, 郁燃率先看到的是顾雁山被血染黑的胸前。
他呼吸有些重, 说话的声音却很轻。
“吓到了?”顾雁山问。
他伸手想要替郁燃抖掉他刚才摔倒时, 沾在发梢的雪。
郁燃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顿住,目光从沾满血的指间移到顾雁山脸上。
刚才稍微有点距离没有注意到, 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站着,郁燃才看到他脸侧也沾着不少血渍。
郁燃胸腔起伏着,喉头滚了又滚,才哑声道:“没有。”
顾雁山已经收回手,他用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手帕擦拭手指, 听到郁燃的回答后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没有深究他违心的答案。
“走吧。”顾雁山轻声道,他没有再替郁燃拂雪。
郁燃跟在顾雁山身后,此刻白桦林中危机四伏, 但郁燃也分不清,到底是顾雁山身边更安全,还是不在他身上更安全。
没走几步, 郁燃发觉顾雁山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不再像刚才在林中听到的那样急躁, 反而越来越沉重。
郁燃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正欲开口, 顾雁山却率先发现了他的脚伤。
“能坚持吗?”顾雁山蹲下,想要检查他的伤。
郁燃非常紧张,抓着顾雁山的手腕阻止道:“顾先生,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顾雁山笑道:“害怕?”
不等郁燃回答,他又接着道:“不用担心,今晚不会有事了。”
郁燃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顾雁山阿坤没来是不是特意安排的,想问他今晚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他授意而发生的。
他还想问……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觉得在这样冷的天里,顾雁山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到让人头晕。
他的脸色也有些过于惨白,双唇毫无血色,额发间凝结着许多细碎的冰晶。
顾雁山在出冷汗。
郁燃顿了下,也顾不得他身上的血,下意识将手按到顾雁山湿透的胸前:“您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这是您的血吗——”
顾雁山到抽一口冷气,猛地握住郁燃的手。
郁燃没有戴手套,他的这双手冰块似的,按在顾雁山身前,只感觉另外一片潮湿的冷意。
顾雁山中弹了。
“没事。”顾雁山哑声。
他拉下郁燃的手,握在手心,带着他继续往树林外走,但他明显伤得不轻。
郁燃解开围巾。
郁燃不怎么爱戴围巾,他嫌麻烦,相反顾雁山总喜欢在脖子上挂着,也不是真的拿它御寒或者取暖,就是搭在脖子上当做配饰来点缀,然后在起风或者什么时候给郁燃系上。
郁燃从不拒绝,他不会拒绝顾雁山的任何安排。
现在这条围巾,却对顾雁山起了大作用。
郁燃将围巾给顾雁山系上,勉强止血用,然后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搂着他的腰,一边扶着他一边给他当人肉拐杖。
顾雁山垂着眼,默默看着他。
两人走得极慢,郁燃额前出了细细的汗。
即将踏出白桦林,郁燃眼前渐渐亮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天空,前半夜一直没有追到的强极光,就这样出现在头顶。
瀑布般倾斜而下的极光,连雪地都映着光带丝绸般的色彩,那一刻郁燃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不由驻足,随即便感觉身上一重,顾雁山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到郁燃身上,压得郁燃支撑不住,被他压到在地。
“顾先生?顾先生?”
顾雁山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郁燃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飘在眼前。
他小心地将手探到顾雁山鼻尖前,却在有段距离时猛地攥拳,收了回来。
郁燃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他茫然地将自己从顾雁山身下抽出来。
郁燃没有办法再带顾雁山走,他都不知道他带着他能不能走出白桦林,而且他受了重伤,这里的气温还这么低,他撑不了多久的。
与其被他拖累,不如他先去找救援,这样获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既然这是顾雁山的安排,阿坤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来呢?
他可能已经到了,就在这片树林里,马上就要找到顾雁山了,他一定会把顾雁山带回去。
现在不就是他离开顾雁山最好的时候吗?
就算他现在离开顾雁山又怎么样?
郁燃蹒跚着走在雪地上。
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旅行,却变成这个样子,谁也怪不了他,顾雁山更怪不了他。
但,阿坤真的跟来了吗?
郁燃顿住脚,回头望去,顾雁山仍然趴在雪地上。
头顶极光摇曳,郁燃盯着昏迷的顾雁山看了半天,走了回去。
他脱下羽绒服外面的防风层搭在他背上,最后将顾雁山半拖半背地抗在肩上。
顾雁山太沉了,他体型大,个头高,没了意识更是石块一样重,郁燃根本站不直,只能咬牙拖着他走。
走出白桦林后的雪地茫茫一片,郁燃嗓间都有些腥甜,但他根本不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