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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暗恋] 乌途 25604 字 2个月前

时述:【都行】

时述:【只要是你说的】

“……”

苏途脸颊又烫起来,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要说些什么。

加油?

早上已经说过了。

再俏皮一点的?

不仅不适用于他们现在的关系,也有可能会造成情绪波动影响成绩吧?

闷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破罐破摔的:【赢了再说】

要是还不乐意就算了。

反正又不是她比赛,她有什么好着急的啊。

对面却正中下怀般,即刻答应道:【好】

苏途:“……”

她脸颊温温的,又抬头看向屏幕。

不多时,第三组运动员离场,第四组也相继从通道口入场。

解说一一介绍着出场的运动员们,到第六位时,声音里的情绪明显高涨不少:“现在出场的是世界名将、中国国家泳队队长时述,今年26岁,是上届奥运的金牌得主,同时也是该项目的世界纪录保持者……”

他穿着件极具代表的红色运动服,一路来到场边,扯着领口往上一拽,便直接脱了下来,只余一条紫色竞速泳裤,紧紧包裹着健硕的腿肌。

而后伸展臂膀,放松拍打裸露的肌群。

微微昂首看着前方,骨骼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姿态随意地站在一众游泳运动员中间,也同样自带一股强大的王者磁场,让人心生敬仰,又望而却步。

口哨声响。

长腿抬起,利落站上出发台,俯身就位。

“Take your marks”

“嘟——”

发令枪后,双手前伸鱼跃而入。

解说继续:“好!比赛开始——”

“男子100米自由泳小组赛,开场之后,我们重点关注6道的时述,先看下出发。”

“时述的出发反应是0.61s,目前身位稍稍领先,暂列小组第一。”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短池的比赛里,所有选手的出发反应都差不多,但在半程之后,身位就逐渐开始拉大。”

“好!时述第一个转身!较第二名领先0.42秒,将近半个身位,差距还在持续扩大!!!”

“到边,小组第一!顺利晋级!很轻松啊这场比赛游的……”

苏途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可等看着他在泳池中转身,随后摘掉泳镜,瞳孔微缩了下,薄唇翕张,喘息着看向镜头,心脏又蓦地收紧。

与此同时,一水的弹幕闪过:-

快看!老公在镜头里找我了!-

水灵灵的时队!帅的我又有心事了!!-

谁懂这个喘息啊嗷嗷嗷!简直是我对贤者时间的全部理解!!!-

不敢想他以后的老婆会吃的有多好!污污污是谁羡慕哭了我不说……

苏途的表情闪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无所适从的尴尬,吓得她当场就关了视频,然后降噪一般,坐在电脑面前深呼吸。

隔了会儿,又还是没忍住。

打开手机,接着昨晚看到一半的小视频继续品鉴。

过程中还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想,她可没有搜索,这些都是大数据主动推送过来的,自己也只是出于尊重,随便刷一下而已。

却不由地越陷越深,看得小脸红一阵、黄一阵的。

正入迷着,手机冷不丁震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手一抖,“赃物”直接就甩飞出去。

很快又手忙脚乱的拿回来,切到后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软件全部关掉,再三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罪证后,才压着乱蹦的心跳,慢吞吞地划过接听:“喂……”

时述已经不喘了,声线恢复笃定,像在索要补偿一样对她说:“赢了。”

苏途听着还有点遗憾,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哦。”

时述:“……”

她反应过来,赶紧又补了句:“恭喜。”

他却变得不冷不热:“嗯。”

“?”

她想了想,又态度端正地表扬了句:“很厉害。”

这总可以了吧?

他却仍然兴致不高:“嗯。”

苏途噎住:“……”

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听她说弹幕里的那些话,但很确定,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反正现在比赛也已经结束,过河拆桥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她轻哼了声:“挂了。”

他这才喊她:“苏途——”

她撇了撇嘴:“干嘛?”

他放低的声音带着央求:“别挂。”

“你又不说话。”

“……”

时述是不善言辞的,比起语言,他更擅长行动,可现在隔着一万多公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通话持续的久一点。

再久一点。

沉默几息,才斟酌着说:“世界杯有三站,分别在B国、M国、J国。”

苏途抠着键盘,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我知道啊。”

但很快,他便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吗?”

“……”

苏途愣住:“你要给我代购?”

时述:“嗯。”

“……”

臭直男,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了吗?

又是婚房。

又是珠宝包包化妆品的……

她揉了揉脸,努力将拉平唇角,好让声音处在平稳的状态:“比赛不紧张吗?还有时间出去逛。”

他有时候也挺矛盾的,又想多和她说说话,又习惯性的言简意赅:“可以平衡。”

苏途彻底无语,也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到现在都还是单身了,不满地撅了下嘴,也没跟他一般见识:“不用啦,我对那边的特产需求不高。”

“你还是专心一点,好好比赛吧。”

时述听出话题要结束的趋势,又顺势追问:“那下场要是赢了,还能再给你打电话么?”

“……”

苏途觉得,他虽然有点不善言辞,却很擅长得寸进尺,明明以前也都赢得好好的,怎么现在不让他电话就比不了了吗?

而且,和她打电话算是什么冠军福利吗?不给打就准备输给她看??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拿捏了,唇角却频频不受控地翘起,最后也只是不情不愿地说:“赢了再说。”

“好。”

于是时述就靠着这招,开始隔三差五的给她电话,刚开始只在赛后打,慢慢的就变成赛前也要打。

问就是心里紧张,得和她说说话才能够平复。

然后不出意外,每次挂断之前,都会再谨慎地确认一遍:下场赢了还能打么?

直到临近世界杯收官,最后一场比赛开始前,他和她说的话才变成:“后天下午落地。”

“等我回去,能见一面么?”

第36章

苏途含糊的避开了。

到最后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直到现在, 她都还是没想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虽然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但说到底, 她对这份情感,本身就没有太多实感。

那么个家喻户晓的全民偶像,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突然就对一个普通人矢志不渝了。

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很不真实吧?

并且在电话里口嗨与现实中见面, 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隔着网线, 他想要的就只是不会就此断了联系。

但要是真见了面, 按照他干脆利落的作风,会不会默认这就是她的回应?然后当场就拉着她领证去了?

虽然她对待情感的态度, 还不至于到不婚主义的程度,但多少也是有点恐婚的。

而他一贯雷厉风行, 行为目的都极其明确的做法,对她来说, 就真的有点恐怖了……

所以刚一放下手机, 她就使劲摇了摇头, 强行把这件事驱出脑海,然后专心手上的工作。

工作室最近又接了个地产的案子。

800㎡的售楼处,带两个合院样板间,面积不算太大,但因为是直委的,不需要竞标,心理上就轻松很多。

她抽空研究了下项目书,又把ppt框架大致排出来后,就下了趟楼, 把大家喊到一起,交代说:“资料都在共享盘里,一会儿你们再仔细看。”

“建筑提资已经转好格式了,拖出来就能用,你们大概看下空间结构,然后月嘉赵旋各挑一套合院,尝试把平面做一下。”

“风格上,一套是新中,一套是宋氏,售楼处也是偏向中式的,主题先不着急定,可以多找找意向图,要是有什么灵感……”

正说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时述:【到了】

时述:【定了餐厅,晚上一起吃饭?】

苏途话音顿住,能明显感觉到身旁几人急速放大的瞳孔,纷纷投射而来的惊恐视线:“……”

她脊背一僵,飞快将手机翻了个面。

而后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说完,也没给大家发言的机会,就一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起身上楼。

还没回到办公室,就听到身后已然憋不住的惊叹:“卧艹,刚是我瞎了吗??”

“快掐我一把!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苏途熟练地装聋作哑,反手把门关上,听不到就权当没发生。

然而回到办公桌前,却还是从屏幕的漫反射里,看到了自己极度不自然的脸色……

她心跳飞涨,也不懂为什么,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却每天都像在做贼一样,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待着,都心虚的要死。

想到这里,她顿时就心生不满。

解锁手机,直接把事情怪罪到某人头上:【不去!】

刚一发出。

电话就进来了。

苏途愣了一下:“……”

满脸为非作歹后,又没法承担后果的窝囊样儿,瞬间气势全无,手忙脚乱的,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一直到自动挂断,才逃过一劫似的卸了口气。

但很快,消息就又来了:【怎么不接】

【在忙?】

她短暂的怂了一下,很快又被后面那句激发灵感。

现在本来就是上班时间。

而且上次通话结束之前,他问的是能不能见面,又没问还能不能再打,她也没答应要接,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么想着,底气瞬间就足了一些:【对呀,很忙,最近案子还挺多的】

【而且现在比赛也结束了,你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了,要不先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别老给我打电话了】

时述:【……】

苏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他此刻满脸“失算”的样子,难得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心情不自觉地开朗起来。

倒也不是故意要晾着他。

只是觉得他人就在A市,一旦通话,自己大概率是会被忽悠出去的,而一想到见面之后可能引发的事情,她的压力就真的有点大。

总之。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之后几天,时述也当真没再给她打过电话。

但相应的,消息就发的勤了很多。

先是给她报备了这次赛后的休假时长,以及中间哪几天需要参加哪些商务活动,可能会不在A市外,其他时间都在。

然后就是反复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见面。

于是苏途每天最头疼的事,就是思考该以什么理由婉拒。

刚开始找的还挺认真的,每回还能附带一张在忙的工作照片,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但时间久了,他也不知是终于发现了,还是终于急了,再发来的消息,就带着毫不掩藏的压迫。

【苏途】

【你总得给个期限,告诉我哪天能见吧】

眼见纸包不住火了,她干脆就直接给人封了口:【真的很忙】

【你也别老给我发消息了】

时述:【……】

拒绝见面。

不接电话。

消息也不让发了。

苏途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但她本来就是个遇事则逃的人。

可能因为生来就没什么好运气,所以在遇到这种天大的好事时,她的本能反应,其实是怀疑。

怀疑事情的本质,怀疑自身的分量。

怀疑他的真心从何而来,又能坚持多久,怀疑自己到底有哪里好,又怎么能够配得上。

她既无法坦然接受这陌生的好运气,也无力承担潮水褪去后的空洞与孤寂。

所以如果他因此感到烦扰,觉得失望,那也很好。

在什么都没发生之前遏止,总好过开始之后,才发现她看似完好的皮囊下,并没有他所向往的灵魂。

反正,她也早就失去了对情感的憧憬。

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世界当真静了下来。

苏途也并未受到影响,照常上班、下班、加班,勤勤恳恳向着自己的购房大业奋力前行。

周日晚上,确认好新一周的时间安排,又同步给陶倾清后,就伸了个懒腰,早早地窝进沙发睡了。

隔天一早却还是起床困难,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迷迷糊糊洗了把脸,随手抓了件外套,就提着电脑包出了门。

今天早上有个量房,十点不到,她就把车开到附近,找好车位后,便来到小区入口和月嘉赵旋汇和。

十月底的A市,刚从车上下来,阴风就兜头灌进领口,吹得她浑身打颤,哆哆嗦嗦给业主打去电话。

才刚来,心里就想着要赶紧结束,早点回去了。

电话接通,一道轻快的男声传来:“苏老师?你到啦?”

“我已经给物业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报名字就能进来,我在楼上等你。”

苏途吸了下鼻子:“好,那您稍等。”

她照着指示进入小区,不多时就找到相应楼栋。

从电梯出来时,入户门已经从内打开了,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而后又往里走了两步:“彦先——”

正打着招呼,抬头却先看到一道久违的身影,神情淡然的立在客厅,深邃目光平铺而来。

“……”

苏途眸色一滞,心跳陡然乱了节奏。

场面静止一瞬,赵旋惊喜的声音便随之传来:“时队!添添?!!”

“嘿嘿。”

彦添凯挺直身板:“是我是我!”

赵旋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你的房子?”

“对啊。”彦添凯点头,又指指身旁:“刚买的,我哥就拉着我来找你们设计……”

热聊之中,时述径直朝玄关走来,看着面前隐隐有些瑟缩的身影,抬手便要把外套脱下,却忽地被拽住衣角。

苏途闷着头,声音很低:“…别脱。”

时述蹙眉:“不冷?”

苏途抿唇:“还好。”

只是突然从开着暖气的车里下来,一时有点不适应而已,并且她自己也穿了外套,这大庭广众的,再披一件他的,多奇怪啊。

时述也没强求,只是从兜里取了个暖手宝,自然而然地送进她手心。

指尖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苏途被掌心里的温热灼了一下,只觉得手臂都有些发麻,轻轻调整了下,便欲盖弥彰地把手踹进兜里。

而后若无其事地看向月嘉:“开始量吧。”

对面三人这才回神,人均一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表情,开始望天望地望对方:“哦哦!”

“量量!现在就量,从哪儿开始量来着?”

“好像是入户?”

“……”

苏途这才让出位置,又往里走了几步,努力忽略身旁的存在,问彦添凯:“可以麻烦您提下诉求吗?”

事情这才慢慢回归正轨。

月嘉和赵旋测量数据,彦添凯领着苏途边走边说:“……我要把这堵墙打掉,然后把这两个空间拼在一起,做一个电竞房!这个地方就做一整排的展示柜,用来放我的手办……这里得放一个超大的电玩地毯……还有这这这……”

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忽觉一道凶光闪过,身体僵硬地回头看去,当场就被警告了:“说完了没。”

“没……”

彦添凯话没说完,就警觉反口:“有才怪!”

在时述听来,这一段话里有99%都是废话,中心主旨也就一个字:玩。

他冷着脸,不容置喙地说:“回去想清楚,书面写好,再微信转达。”

“哦……”彦添凯郁闷地低头,心道要不是这设计费你出,我才不可能听你的……才怪。

临走前却还是没忍住,用自言自语的音量嘀咕:“哼!过河拆桥!想把我支走二人世界就直说,还非要把话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苏途:“……”

全听见了呢。

偌大的卧室一时只剩下两个人,她却仍然有点儿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转身也想跟着出去,却猝不及防被抓住手腕,带回跟前。

身形晃了一下,下意识便抬起头:“你——”干嘛。

视线对上,气势又弱下来。

眉眼一点点垂落,一副等着被秋收算账的老实样儿。

时述却就此松了手,说话也是商量的语气:“中午一起吃饭?”

“我在附近定了餐厅,要是不放心单独和我去,可以把他们一起喊上。”

苏途抿了抿唇,面上看着老实,心里却在暗暗咕哝:把他们都喊上也防不住你啊。

现在不就是这样。

人全都在呢,她还不是照样被扣在这儿了。

她表情闷闷的,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被逮住的危机感没有散去,心情却又禁不住有点儿上扬。

就这么沉默对峙了会儿,才不情不愿摸出手机,打开某个对话框,如实说:“中午要去找这个客户对方案,他只有饭点才有时间。”

在这方面,时述对她还真没多少信任感,当真将聊天记录逐句扫过,才勉强变通道:“那今晚呢?”

“……”

苏途又开始对他的质疑感到不满。

好吧。

就算是她之前找了很多理由拒绝过他,但这能成为他不信任自己的理由吗?

她偏开视线,又怂又勇地坚持道:“今晚…要跟大家一起加班啊,我都已经让小陶提前订好餐了。”

他看着她飘忽的眼神,就知道八成是在撒谎,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那明天呢?”

她越说越小声:“明天、好像也还有别的事情……”吧。

编都快编不下去了。

时述无奈轻叹:“苏途。”

她小心抬头:“唔?”

“为什么躲我?”

“……”

如果对他反感,不该是这个反应。

但要是不反感,又为什么要躲?

时述不懂,但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被她反感。

他没有强求的底气与立场,便只能问她:“为什么一直躲我?”

“……”

苏途被问得面色飞涨,明显就是被戳穿了,嘴上却还在强撑:“我…我哪有!就是真的有事情啊。”

正说着,手机震了一下,是中午要见的客户来消息确认是否能准时达到。

她查看完后,当即就把手机亮到他面前自证:“你看,都已经在催我了。”

开什么玩笑。

她总不能和他说,我是在害怕现在就被你拉去扯结婚证吧?

第37章

回程路上。

苏途果不其然还是被盘问了。

赵旋和月嘉越扒越兴奋, 到最后都恨不能直接从后座钻到前头,追着问她和时述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以后该怎么称呼他才比较合适。

她倒也不是不想回答。

但讲道理, 他们不知道的答案,她难道就知道吗?

非要定义的话,现在其实依然也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啊,可她要是这么说,又有谁会相信?

不仅不会信, 还会觉得她就是在刻意隐瞒, 就是不想公开才这么随口敷衍。

莫名其妙, 就搞得她像个渣女似的。

她难道不冤吗?

最后被逼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们自己去问他!

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她加重油门, 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把人送回到工作室, 最后独自坐在车里,终于得以松口气的时候, 竟然都神奇的能和下班后不想回家的男人共情了……

之后连着几天, 也都有点上班如上坟的意思, 每天进工作室之前,还得先做会儿心理准备,尽可能地板着脸,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才好拒绝闲聊。

本来因为天冷,而变得十分痛苦的外勤,在这种情况下,都成了她难得可以放松的机会。

周四下午。

苏途刚从材料市场离开,就准备去见下个客户。

一般情况下, 和这种新客的第一次约见,都会在量房现场。

但有时客户无法抵达,苏途就会让同事们先行量房,自己再单独找到客户方便的地点去聊需求。

她回到车上,跟着导航往指定的餐厅开去,将近六点才把车停好,而后匆匆进入大堂,和前台报了客户的姓氏,就被带进了一处僻静的包间。

侍者轻敲了两下木质推拉门,屋里便传来椅子抽动的声音。

包间门从内开启,一个面容文雅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同时侧身做了个请进的动作:“苏老师,里面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包间内的另一人也已起身,在她视线投去之时,恰好抽出身旁的座椅,单手搭着椅背,黑沉目光随之送来:“坐这儿。”

“……”

苏途眼皮一跳,清透眸底有疑虑掠过。

僵定片刻,想到这也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到底还是缓慢步入了预设好的圈套。

面容平静的在他眼前坐下。

门口的男人见状,觉得应该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便主动出声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了。”

过后又冲她说了句:“设计需求晚点发您。”

便功成身退般撤离了包厢。

幽静的包间内,由此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时之间,除了桌上的热汤还在咕噜噜沸腾着,再没有任何表象的动静。

搭着椅背的手撤开,时述从身后绕过,就近坐到她对面的位置,而后伸手接过瓷碗,盛了碗骨汤,不紧不慢放到她面前:“小心烫。”

苏途长睫微垂,看着碗里缓慢升腾的热气,顺从的拾起调羹,像在思考什么似的,一板一眼地搅动着。

过后低头尝了一口,捧场道:“好喝。”

时述没说什么,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沉寂,在继续给她添菜的同时,平静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苏途又尝了一口。

而后抬头,像闲聊一样问他:“刚刚那位先生,是你朋友?”

时述颔首:“嗯。”

苏途又问:“还有多少朋友?”

听出言外之意,时述轻缓撩起眼皮,眸色不无诚恳:“你需要多少?”

苏途失笑,受宠若惊般:“我需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他不假思索:“嗯。”

“……”

苏途笑意凝滞,忽然就看不太惯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好像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他人的命运如何,也只待看他动机如何。

她放下调羹,双手垂放到膝前,神情已然变得防备:“什么时候约的?”

她这几月的档期都不宽松,印象里也没有临时插队的项目。

所以他就算是要通过介绍客户的方式,来获得和自己见面的机会,也起码是从几个月之前,就得开始规划了。

时述本也没有欺骗她的意思,只是大多数事情在他这里,都没有任何表达的必要与意义。

但如果她想知道,他当然也能毫无保留的告诉她,却不得不考虑时机是否正确,以及怎样润色答案,才能尽量地不适得其反:“比赛前。”

苏途却仍觉得他就是在糊弄自己:“就只是比赛前?”

时述:“……”

“好。”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就算只是在比赛前,但难道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知道我会躲着你了?”

所以才能提前安排。

就算她全方位的切断了联络,他也还是能通过这种方式见到自己。

时述垂着眼尾,像个主动自首的嫌疑人,态度是端正的,也存在示弱的磁场,面上却仍然没有多少波动:“不知道。”

“但,总能以防万一。”

苏途都快意外到不意外了:“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运筹帷幄、滴水不漏,是个算无遗策的全才?”

前两天他介绍彦添凯来时,她还能勉强当做只是巧合,可这才过去多久,就又冒出来一个与他有关联的客户?

再往前追溯,从刚认识那会儿起,他就说自己是韩逸介绍来的。

可前阵子她去翻了聊天记录,分明都还能看到去年韩逸添加自己时,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消息,却根本没有翻到他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和自己成为好友的时间,其实是在韩逸之前,在她成立工作室之前,更在她更换这台手机之前!

所以到底是谁介绍的谁,她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有甚至,她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室,到底是怎么挺过创业初期的!

众所周知,现如今创业环境不好,设计公司也是连年倒闭,要是没有原始积累,基本不可能开得下去。

可她突然才决定成立的工作室,连社媒账号都是即时注册的,当时根本还没有任何关注度,韩逸就精准找了过来,还间歇性的带了一批现在回想起来都未免有点过于好说话的客户。

不仅付款干脆,定稿也很迅速,既缓解了她的经济压力,还能让她用省下来的时候去忙别的项目,直接赋予经济价值与情绪价值的双重肯定,说是支撑她走到今时今日的原始股都不为过!

可现在,她自以为是通过能力与运气创造的一切。

竟然统统都变成了他的馈赠。

诚然,他所做的一切是出于善意,是为了她好。

可万一他目的不纯,万一自己并非他所青睐,而是厌恶的人呢?

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一个陌生人,从生活到事业,完完全全的布局了。

这难道不值得细思极恐?不应该要拒绝反抗吗?

时述这才遗漏出些许拿不准结局的紧绷,狭长眼尾低垂,喉结艰涩滚动,隔了许久,才穷途末路般,不甚熟练地同人示弱:“…苏途。”

“我没恶意。”

苏途却觉得这大尾巴狼装可怜的现象,不过只是他的新策略罢了:“没恶意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光明正大一点不好吗?”

时述却反问:“光明正大了,你会接受吗?”

“为什么不会?”

苏途根本不懂他的脑回路:“有人要给我介绍客户,我难道还会拒绝吗?”

“那我呢?”

时述直视着她,带着前所未有的冲撞:“你接受了客户,还能接受我吗?”

“为什——”

苏途话赶话,差点就又中了他的诡计!

她接不接受客户,跟接不接受他。

哪里又有什么必然联系?

就算她可能会因为连自己的事业,都需要他带来的客户才能维持下去,而产生一点心理落差。

但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本身就已经足够明显了,难道还会差这一批客户吗?

而且,就他这诡计多端的样子!都已经把自己算计成这样了,她又能有多少几率能逃得掉啊!

正吵着架呢,他都还在想着要套她的话!

苏途顿时便气红了脸,卡壳半天,才强撑着气势憋出一句:“那——那你都偷偷摸摸这么久了,现在干嘛又要暴露?”

拉锯却还是由此消逝.

气氛不知不觉又变得微妙。

时述这才卸了口气般,用一种富贵险中求的决断口吻,凝视她说:“我没办法了。”

“只有这样,你才肯见我。”

他当然也可以一直打安全牌。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怎么也不肯点头和他见面,而他也真的不想再继续迂回、盲目等待了。

苏途双手搅在一起,强撑着最后的倔强,恶狠狠瞪他:“你又不是非要见我不可!”

时述却低眉顺目的,轻易便反驳这话:“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

苏途面色暴涨,气得都有点难以呼吸了。

明明就是他费尽心机的在摆布自己,却说的好像是被自己逼得没办法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看着像在认输,给人的感觉却是“我是故意输给你的”,让人觉得赢了都不光彩!

哪怕她手握主动权,看似存在可以拒绝他的权利,可他却始终压着她的手,强势的凌驾于主动之上,拒绝让她发出这个信号。

她憋红了脸,一口气都快过不去了,他却还要倾身凑近,伸手拿开凉了的骨汤,又重新盛了碗热的,妥帖放到她面前。

而后用一种伏低做小的语气,缓声同她商量:“我没有要你要什么样,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可能逼你。”

“但你不能阻止我往那个方向争取。”

苏途攥着手心,敢怒不敢言:“……”

什么争取!你明明就是强取!

他却丝毫不觉,仍在倾斜的天平上加码:“别躲我了,行么?”

“……”

她紧紧抿着唇瓣,好像听到了天平彻底失去平衡后,哐地一声巨响,脑海因此炸起一阵嗡鸣,顷刻便将残存的信念蚕食。

只余一具盛怒过后,暂时还没好意思转换过来的躯壳,装死似的埋下头去,用喝汤来逃避回答。

她不说话,时述便权当默认,却又对此极不信任般,即时便提出验证:“晚上有时间么?”

“……”

苏途又抬头,一副自己不都已经被逼得在这里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的表情,满带怨念地盯着他。

时述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脸颊好像都因此鼓起来了一点,指尖无意识地颤了一下,嗓音滞涩:“吃完之后,再一起去看个电影?”

苏途愣住,很快又想到什么:“票已经买好了?”

时述点头:“嗯。”

“……”

她顿时又超级不爽,没好气地在桌底踹了他一下:“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干嘛!”

她说不去。

他难道就能允许她不去吗!

时述小腿被击中,眉梢却不禁扬起。

默认一般,也没再说什么,只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继续给她添菜。

直到晚餐快要结束,才摩挲着兜里的丝绒盒。

继而缓慢取出,轻放到她面前。

苏途神情一滞,看着暗红色盒面上的奢牌logo,想起比赛期间,他是跟自己提过代购的事,可她也并没有要啊。

时述这才解释:“你不说想要什么,我就自己挑了一个,看看喜欢么。”

“……”

较了半天的劲,苏途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其实是想抬杠:我要是说不喜欢,你还能再飞回去给我换一个吗?

然而都不用说出口,她就已经能够猜到,他一定会说:嗯。

最后招架不住的,就还是只有她自己。

为了不受这份窝囊气,她到底还是伸手,顺从地把盒子打开,随之看到一条玫瑰金粉的金属细手链。

当中一朵精致的太阳花,花心坠着一颗璀璨而闪耀的亮钻。

极度精美简约的款式,并不容易猜测价格,苏途却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是该品牌的限定款。

因为设计总有共通之处,她偶尔找设计灵感的时候,也会去翻看珠宝与服饰的帖子,就在某个公众号上看到过这款。

模糊记得,应该是有6位、甚至是7位的标价。

她知道他绝对不会收自己的钱,但原本心里还是想过,如果价值没有高到离谱的话,怎么也得硬气的甩出一句:多少钱,我转给你。

但现在……

转不起。

真的转不起!

然而几乎就在看穿她眼底惊恐的同时,时述就直接杜绝了被拒的可能:“这款是定制的,里面刻了字。”

“退不了,也不可能送给别人,它只能是你的。”

这是在逼着她问多少钱啊!

可她又真的问不出来,而且就算把她卖了,也不一定能值这么多钱吧呜呜呜……

她面色悲戚,无端就有些颤抖,最后竟然直接就把实话给抖了出来:“我买不起……”

时述原本也没想让她买:“是礼物。”

“那我也要不起。”

苏途坚持道:“礼物也是要礼尚往来的,我要是收了,又能拿什么还你?”

时述:“不用你还。”

“怎么不用!”

苏途情急道:“最多也就是看着不用,实际还不是在逼我以身——”

时述怔了一下:“……”

但很快,便也像没什么可狡辩似的,坦诚地垂睨着她:“嗯,是想让你以身相许。”

“但不是逼,得是你自愿的。”

苏途简直要被自己蠢晕了:“……”

面色暴涨到极点,只想就此死遁,手里却还捧着个比她命还贵的盒子,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时述却仍然不肯放过,甚至还因为话已经说到这了,也不吝以势相胁:“苏途。”

“……”

她警觉抬眸,看向那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呼吸消止间,恍惚听见他说:

“现在,我可以追你了么?”

第38章

影院出来。

已经是将近十点。

时述没再耽搁, 从停车场取了车,便径直把人往回送。

苏途照旧坐在副驾,不知是今晚吃过一系列热食, 还是情绪起伏过几次的缘故,她的脸颊始终都是温温的,手心不那么冰凉。

大脑也处于某种近似微醺的恍惚之中。

看着不知觉从盛夏步入深秋的夜景,隐约察觉到一件没什么意义,却又有点儿令人愉悦的小事。

这明明是自己的车。

可好像每次只要他在, 她都是摸不到方向盘的。

临到滨江地带。

路口处站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大叔, 正费力仰着身体, 紧紧拽住手中大把的气球,来抵御忽然过境的一阵狂风。

苏途的目光被牵动, 牢牢锁定那可谓惊险的一幕,一直到风声消止, 危机解除,紧绷的背脊才松懈下来。

视线又不禁向上游弋, 本能去看那五花八门的卡通形象里, 还有没有被自己放飞的那一款。

可夜色朦胧, 大叔又站在建筑的阴影里,大多图案都被黑暗笼罩。

这时绿灯亮起。

车子缓速通过路口,又靠边停下。

车门开启前,时述只说了句“等我”,便越过路口,径直走向那个摊位,精准从大片的气球堆里,挑出只最不可爱的大灰狼。

而后扫码付款,原路返回。

后视镜里月色稀薄, 深秋的街景总有种说不出的萧索,高大身影却肆意将其踩在脚下,阔步前行时,亦有种与黑暗正面碰撞的庞然气场。

手里却偏偏,扯着只反差感极强的儿童玩具。

连买个气球。

周身都似环绕着一种,有万钧之势的梦幻磁场。

车门打开又关上。

苏途搭在腿上的手臂便被牵起,袖口轻缓上拉,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而后气球尾端的白绳,就在缠绕之间,变成一个可以活动的死结。

稳稳圈在她手中。

细微的触碰像落叶掠过湖心,无声泛着涟漪,酥痒感点点萦绕,惹得她今夜不知第几次染红了脸:“…我又没说想要。”

她瓮声瓮气的,一边不满于他的自作主张,一边又乖乖地由着他系。

矛盾的就像这一整晚的心情,一边因为不停在被摆布而心有不甘,一边又因为总是正中下怀而无从挣扎。

时述像是根本看不到般,避着她腕上的珠串,仔细将绳结系好,这才淡淡抬眸,顺着她的话说:“嗯。”

“是我要买。”

呼吸临近。

苏途眼睫一颤,身体隐隐有些紧绷,尤其体现在嘴硬上:“可是我今天不想要这个图案的。”

时述却没再由着她,余光瞥了眼悬在座椅之间的气球,语气冷硬:“只有这个。”

“……”

苏途噎住,很快又指了下窗外,试图和他理论:“明明就还有很多!”

时述视线不移,静默看着她说:“但你挑了它,以后就只能要它。”

她不满道:“这是什么道理?”

他冷声:“我的道理。”

“……”

苏途看着那双决计不可能通融的眼睛,张了张唇,还是不甘示弱地呛了句:“有人说过你真的超级强势吗!”

时述却像是被表扬了般,一脸泰然道:“现在有了。”

“……”

苏途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无能催促:“快点开车!”

而怨气的表象下,其实也有一点心虚。

生怕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他可能就会问到,上次那个气球、那些东西,都到哪儿去了……

她越想越虚弱,没过多久,就莫名地有点不敢看他。

视线飘忽间,不动声色牵拉手里的绳子,然后一点一点,把气球挪到可以将他整张脸都挡住的位置。

哪知大功才刚刚告成,他就一副根本不把她的小动作放在眼里的样子,抬手一碰,横在两人之间的气球,就倏地飘到后座。

苏途惊讶回头,难以置信自己努力半天的成果,竟然会就这么不堪一击的离自己远去!

很快又一副要为它报仇的架势,回过头来质问:“你干嘛打我的大灰狼?”

时述怔了一下。

像是被某个字眼触动,视线不自觉游弋,放缓车速,将她气鼓鼓的神情收入眼底:“挡视野了。”

“挡什么视野?”

苏途被他这么盯着,顺势就反驳道:“你开车就开车,一直想着看我干嘛?”

时述没有申辩,只伸手指了下右侧的后视镜。

不消片刻,便看到她原本气势满满的小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很快就挂不住地往窗外偏去,只留下一只僵硬又倔强的鲜红耳廓。

他眉梢轻扬,盯着看了整一个红灯的时长,才重新踏下油门,换了个话题说:“明天什么安排。”

苏途没回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还是能从声音里感知怨气:“干嘛!”

今天才见了大半天,总不能明天还要见吧?

她也是有工作的好吗。

时述要说的也是工作:“曹工给我来电了,说水电已经完工,木作正在做,剩下的主材也要抓紧定了。”

“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

苏途的羞赧却并没有因此平复,反而还愈发地微妙起来,就这么攥着掌心,闷了好半晌,才小声蹦出句极不负责的:“你自己去不行吗?”

时述:“……”

陪客户逛材料是工作的一环没错,她也不是有意推脱,只是她现在都已经知道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陪他去逛家居材料,又算什么嘛……

像是也意识到了不妥,她想了想,又认真提议:“或者我让赵旋陪你去呢?”

时述瞥她一眼:“你觉得呢。”

“……”-

二十分钟后。

苏途撇下一句逃避意味十足的“再说吧”,也不管身后的人什么反应,就匆匆钻进家门,并反手将门带上。

终于卸下一口气,这才得以抬头,看向提线木偶般悬在空中的气球。

因为系在手上,所以刚刚这一路上来,她动一下,它就会动一下。

她眨了眨眼,突然就觉得有点神奇,好像在操控某人一般,冷不丁举手,又突然放下,然后往左偏一下,又往右带一下。

莫名其妙就和气球玩了起来。

很快就被它的听话,代偿似的满足到了。

终于伸手把绳子扯下来,面对面地拍拍它的脑袋,居高临下的教育它说:“以后也要这么听话知道吗。”

意淫结束。

心情顿时就开朗许多。

她眉眼弯弯,把包放到桌上,取出放在里头的首饰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拨动手链。

这才看到花心背后,的确刻着串精美的字母:-

tutu

她耳廓发烫,残存的余温不知觉又烧燃起来,多看一眼都是消耗般,又红着脸,迅速将盒子盖上。

而后回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并排放到一条蝴蝶样式的金属手链旁,安静地着眼看了一会儿。

刚合上抽屉,电话便震了起来。

陶倾清打电话来问:“苏苏姐,你这两天还能抽空再插个项目吗?”

苏途愣了下:“怎么了?”

陶倾清解释:“就刚刚有客户打电话来问档期,我跟他说已经排到两个月之后了,但那边比较着急,就说可以加钱,问能不能加个急,最好是这两天就安排一下。”

“……”

苏途顿时就有点无语。

不就是没立刻答应他去看材料吗?稍微等两天让她缓一下都不行吗?这才刚刚从面前离开,就又是加塞客户,又是要加钱的。

真的不觉得自己有点败家吗?

她在心里狠狠把人骂了一顿,嘴上却还是说:“不用加钱,就排在明天上午10点吧,确定好之后把客户信息发我。”

陶倾清:“OK,马上!”

电话挂断,苏途暗自叹了口气,为自己又要早起而默哀,也隐隐有点儿节奏被打乱的惆怅。

心道平时也看不出来啊,怎么会这么黏人呢?

她揉了揉脸,按捺着唇角的弧度。

直到余光扫到桌面金属摆件上反射的素颜,神情才滞了一下。

很快就起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从一众衬衫牛仔之中,翻出一件美拉德碎花裙,又搭了一件灰粽皮衣。

隔天便穿着这身,破天荒地卷了头发,化了个秋日奶雾妆,临出门前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多时便从鞋柜里翻出双压箱底的高跟鞋,穿上之后,再看向镜子,莫名又开始有点儿不爽。

真的很烦。

没事长那么高干嘛?

明明她身高也不低,可每次在他身边,都还是会被衬得像个小矮人一样。

因为气势悬殊,所以每次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想到这里,她挺直身板,傲娇的哼了一声。

认定今天的局势,必不可能继续如此!-

9点50。

苏途照例提前抵达时,客户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稍有意外的是,今天要量的是个办公空间,从门口入内,也没有直接看到某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现场只有一个陌生男人,一身西装革履,三十出头的模样,点头同她打过招呼,便单刀直入:“合同带了吗?”

等她点头,男人便将她带到一旁的简易桌椅前,大致将合同过了一遍后,就又是熟悉的套路:“可以在备注栏上加一条吗?”

“因为我们工期较赶,不太希望过程中还会有什么变动,所以需要补充一条不得退单的条款。”

苏途对此心照不宣,把笔递给他,很快就顺利把合同签好,一式两份各自收好后,才惯例询问:“现在方便聊需求吗?”

“这个不急。”

男人说:“您先把数据量了,至于需求,我们老板会找您详谈。”

苏途这才愣了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老板”是谁,神情不由都有些无奈了:“那现在,我们是要一起去找‘你老板’了吗?”

哪知男人却摇头说:“没这么快,这几天我们公司事多,等空了之后他会联系您。”

说着便挥了挥手里的合同,面带抱歉道:“那你们接着量?我就先回去上班了。”

“……”

直到人影消失,苏途才逐渐回味过来。

这好像……

真的就只是个自来客而已。

而周期赶,不想有过多变动,本身就是工装的特性,因为每多耽误一天,就要多浪费一天的租金。

这一点,和某人雷厉风行的作风,根本就没有关系……

月嘉刚刚看到她化妆时,就已经深觉古怪了,此时见她这副不可置信的恍惚模样,立刻便猜测道:“师父,你是不是以为这是时队介绍的客户,以为他今天也会来呀?”

“…………”

苏途面颊通红,连忙此地无银一般矢口否认:“不是!”

“哦~~~”

赵旋也一副没看出来的样子,深表信任的点点头:“那你今天肯定是因为我,才打扮成这样的咯?”

……

半小时后。

苏途沉着脸把车开回工作室,任凭身后两人质疑了一路,都坚称这事和某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情却还是不禁有些躁郁。

因为自己早起了三个小时的结果,就是这么瞎折腾了一通,也因为这件事最后很有可能,还是会传到某人耳边……

她越想越郁闷,上楼时还差点崴了一下。

于是刚一走进办公室,就迁怒似的往前抻了下右腿,恨不能把高跟鞋直接踹回鞋柜般蹬了出去,而后刚要光脚踩到地板,就惊觉室内磁场不对。

她单脚站在原地,几近机械地偏头,猝不及防与会客沙发上坐着的人撞上视线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尴尬到可以直接石化了:“……”

时述同样也有明显的愣怔。

目光僵定看着她今日的不同,与横在视野当中的一只高跟。

隔了几秒,才略显滞涩地拿起放在沙发旁的棉拖,走到近前,蹲身扣着她临空的脚踝,把鞋换上,继而抬起微屈的左腿,把另只高跟脱了,依样换上棉拖。

而后拎着高跟起身,垂睨着跟前的人说:“打扮了?”

脚踝残余的温热,似正通过脉络传达到四肢百骸,苏途无端迎来一阵窒息,一度绝望到想打开窗户,去换取真正的窒息。

面前却俨然筑着道坚实的高墙,牢牢将她禁锢在原地。

“昂…”

她心跳乱透,却只能强自镇定地找补:“我、我觉得平时那样,好像有点太素了,对客户也有点不太礼貌。”

“所以以后,就……就都打算这么打扮了。”

时述清淡的“嗯”了声,也没反驳,只是说:“其它都很好,但高跟鞋还是不要了。”

“……”

苏途耳温烧燃到呼吸都变得艰难,心里想着赶紧揭过这个话题,开口时却还是没忍住想问清缘由:“为、为什么?”

时述垂着眼尾,视线直白停驻在她紧抿的红唇上,声线暗哑:

“有需要的话,我会低头。”

第39章

商用Loft层高有限, 一分为二之后,楼上的净高拢共就只有两米出头。

而时述身高腿长,肩膀又宽, 静止伫立的时候,俨然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挤压得空气都难以流通。

苏途平时待着这里都觉得有些压抑,此刻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更被这强而迫人的气势, 逼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她埋着脑袋, 无措盯着脚下的棉拖, 愈发直观的发现自己与他的身高、体型、手掌、鞋码,统统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今天出门前, 她居然还妄想通过高跟鞋来拔高气势,抵御他的磁场。

现在看来, 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她抿了抿唇,输不起似的, 冷不丁踢了一下他的白鞋, 神情愤愤地转移话题:“你来干嘛?”

时述的视线轻缓游弋, 从她倔强的小脸,一路垂落到那只愤怒的棉拖上,像目睹一只软乎乎的小动物,挥舞着幼小的爪子,天真的试图撼动天敌。

胸口像是被挠了一下,邃然漫过一阵酥麻:“找你。”

苏途面颊的滚烫本就有些难以抵消,余光又瞥见他拎着自己高跟鞋的修长手指,骨骼分明,脉络清淡, 白玉一般,不见任何杂质,却分明在女性物品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涩气……

她无声抒了口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似的,赌气回呛:“我说过今天有时间了吗?”

要来也不说一下。

害得她莫名其妙闹了好大一出乌龙。

时述总是会对这副埋怨的样子感到受用,也许因为那本质与撒娇无异,像小兔子生气时鼓着脸颊,耍赖一般在他身上打滚。

他心口微动,喉结艰涩滚过:“没有。”

“只是来碰下运气。”

苏途这才抬头:“什么?”

时述解释:“有时间就去。”

苏途:“那要是没时间呢?”

时述:“就等你一起吃饭。”

“……”

苏途噎住,想说你倒是安排的挺明白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又想起他的强势都有“他的道理”,就算不经过她的同意,也总能变着法子达成。

她顿时就心生不满:“那你怎么不在楼下等?”

找到切入点,立刻又教育说:“随随便便进人家办公室,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知道吗?”

最起码,刚刚要是在楼下就看到他,她的高跟鞋根本就不至于到处乱飞,现在也就更不会出现在他手上。

所以这一切,绝对都是他的错!

时述扬了扬眉,并未辩驳。

因为她不肯告知时间安排,所以他来之前,其实是问过陶倾清的,对方说她上午要外出量房,中午应该就会回工作室,让他方便的话过来等就行。

而一个小时前,他几乎是刚一抵达,就直接被安排到了这里,说是会有惊喜。

原因无它。

工作室有个四人小群,所有消息,都是实时共享的。

他就这么安静垂睨她的眉眼,长发散落下来时,身上的清香似乎也更馥郁了些。

栀子?还是白茶?

他不太懂这些,但可以肯定的是,的确是惊喜无疑。

以及,他暂时还不想走:“在这会影响到你?”

苏途被盯得有些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冷不丁听到这话,立刻就否认道:“当然不会!”

开什么玩笑。

她如此成熟且坚定的意志,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一个男人影响到呢?

然后时述便放心了似的,点点头说:“嗯。”

“那我就在这等。”

“……”

苏途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算计了,但她没有证据,还在加深的对视中,感觉到他越来越直白的注视。

就这么明目张胆,将自己囿于他宽大的身影中,赤.裸裸的注视。

她仰着脖颈,极力坚持了会儿,最终还是招架不住,胡乱伸手推了一把:“别看了!”

时述随之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却不像抵御,而是纵容,语气不解又笃定:“不是打扮给我看的么。”

“……”

苏途蓦地涨红了脸,解释的费力又磕绊:“当、当然不是了!我不是说了吗,是因为要见客户啊!”

说着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时述牵唇,没否认:“嗯。”

亦不吝给予认真观赏过后的肯定:“很好看。”

苏途感觉自己要气晕了:“……”

张了张唇,又一副根本没法跟他交流的模样,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挣扎的想要转身,扣这她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还倏地往前带了一下,促使她重心不稳,身体前倾。

双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前。

时述顺势瞥了眼她毫无变化的手腕,声线这才有所回落:“手链怎么不戴?”

“……”

苏途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跌进他怀里了,对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硬也早有体会,因此并未急着挣扎。

却不妨碍她正在气头上,一点也不想好好说话:“你说呢?”

她轻哼了声,又窝囊又硬气地较劲道:“没事花那么多钱,戴出来要是碰坏了怎么办?而且万一你哪天反悔了,又想让我还回去……”

时述甚至都不想听她说完,就冷脸打断:“不会。”

苏途愣了下:“……”

他语气绝对:“不会反悔。”

“……”

苏途感觉到他不自觉加重的力道,也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尽管她始终认为,这样的担忧是合理的,却似乎的确也不该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沉默反思了下,很快便一脸知错的样子,放低声音妥协:“…我知道了。”

时述却执意追问:“那戴么?”

苏途抬头,看着他莫名有点凶的样子,突然又有一点点逆反:“我、考虑一下。”

时述蹙眉,难得显得有些心急:“考虑什么?”

“……”

苏途涨红着脸,感觉自己真的很难跟这种有钱人解释,那条手链的价值对她来说,就是相当于市中心的一间房啊。

就算他现在签个赠予协议,认证绝对不可能向她收回,那她戴着自己的那么昂贵的手链出门,只是为了上班见客户,难道就不会很心疼吗?

而且,他们现在又还没有在一起,她就急着要把他送的东西往身上戴,她难道不要矜持的吗?

她支支吾吾,说不过,就又踢他一下:“反正就是要考虑。”

“快点松手,我要开始干活了。”

时述眸色怔松,到底也没再坚持:“……”

说了要等她自愿的。

苏途刚一挣脱,就慌乱回到桌前,尚且没能平复失衡的心跳,就又看到桌上放着束鲜亮的小雏菊。

她神情一滞,忽又回头看去,撞上他意味深长的眉眼,又惊慌失措地偏开。

完全没法想象。

他今天来时,面无表情、捧着束花的模样……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侧放着套会客沙发,另一侧摆着套办公桌椅,桌面竖着两块显示屏,可以很好的阻隔外围投来的视线。

而她却可以透过两块屏幕之间的缝隙,将对面的一切收入眼底。

她安静坐在桌前,暗暗注视着窄长缝隙里投来的平静目光。

说是干活,然而其实距离午休也没几分钟了,且不说根本做不了什么,甚至连静下心来都做不到。

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她只能打开电脑,然后装模作样的敲击键盘,混乱之中,都有些记不太清,他这次的休假周期是多久来着?

该不会……

之后每天都要这么守着自己办公吧??

她忽地睁大眼睛,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键盘越敲越快,正苦恼着怎样才能同时平衡好事业与男人,对面始终压迫着她的视线总算移开。

像终于想起还有事要处理一般,低头取出手机,默不作声地开始回复消息。

苏途怔了一下,而后便微微松了口气,心想要是能像现在这样,不要总盯着自己,并且也有固定的事情要做的话,她倒也不是不能分一块地方让他待着。

然后下一秒,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下班了】

“……!”-

两分钟后。

苏途郁闷地换回高跟,拉开房门,不情不愿地往下走时,同事们正提着外卖准备进会议室。

见两人下来,吃饭都不积极了,就这么停在原地聊了起来。

陶倾清率先声明:“苏苏姐,我今天没点你的外卖噢~”

赵旋立刻起哄:“还点什么外卖啊,这不都要出去吃了嘛~”

月嘉还稍微正经点:“师父你下午还回来吗?”

陈唯舟当即坏笑:“下午?不应该问晚上还回不回来吗?”

“……”

苏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怨气很重的回头瞪了某人一眼,便匆匆转身,逃离了工作室。

时述很快跟上,却又在廊道处被叫住。

“时队——”

四人同时探出脑袋,八卦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问苏途总是没个结果,便只能趁此机会换个人问:“你和我师父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苏途还在等电梯。

时述也有意澄清,便就此顿住,回头交代说:“在追。”

“我靠靠靠——”

“我说什么来着——”

“就冲这句话,你这个老板夫我认定了——”

“有什么需要随时call我们,要记得你还有四个坚定不移的实力大助攻啊——”

时述颔首,也没推脱:“多谢。”

苏途就这么被迫等在原地,听全了这完完整整的一段话,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之前他没解释,她还想过让大家自己去问他。

现在他解释了,她又恨不能当场把他的嘴给堵上……

但不管怎么样,最后难为情的好像都只有她一个人这件事,倒是真的让她超级不爽。

别扭的坐进车里,半天都不肯看人,问想吃什么也是随便。

时述猜到她一时半会儿应该缓不过来,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途径一个商场时,临时靠边停了下车。

而后像是有意给她空间冷静一样,让人留在车内,独自进了商场。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才提着个白色购物袋出来。

打开副驾车门,取出鞋盒,继而俯身扣着她的脚踝,脱掉磨脚的高跟时,指尖触碰到的脚背,果然是冰凉的。

苏途吓了一跳:“……”

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当下的本能反应还是瑟缩:“我、我自己来——”

时述却坚持道:“别动。”

而后就这么站在秋日的大街上,俯着上身,像在学习一般,不紧不慢地帮她穿袜、穿鞋。

直到完整的换好一只后,才抬头问她:“合脚么?”

苏途身形僵定,手指紧紧抓着座椅,被这过度亲密的举止与忽然拉进的距离,激得心跳出离,吐字艰难:“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

“看着差不多。”

时述却无甚在意,又低下头去,换另一只:“店就在边上,不合适的话,回去换一下就行。”

苏途浑身紧绷,看着面前丝毫没有架子的高大身影。

忽然就觉得他有点矛盾。

怎么会有一个人,会同时拥有强势到不许任何人悖逆的攻击性,与广袤到像是全然没有底线的忍耐力。

既急功近利,又耐性十足。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喜欢到不惜以气势压制,都要逼她乖乖就范。

又可以很有耐心,耐心到明明可以一步到位,直接就逼她点头,却又甘愿俯首,做着这些常人都不屑一顾的诸多小事,来等待她的自愿。

她不知道自己有哪里还表现的不够愿意,却显然没有他那样深沉的耐心,忽然就有些等不及的想要问一问他:“…时述。”

他将鞋换好,薄白眼皮轻缓抬起:“嗯?”

她紧张屏息,兀自按捺着心跳,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酝酿:

你要不要……

现在就跟我表白?

第40章

“你、要不要……”

苏途咬字艰难, 声音无端有些颤抖,后半句更像是卡在嗓子眼,不及出口, 就被他近距离铺陈而来的视线震慑。

时述看着她不知怎么就变得极度紧张的样子,仿佛脑海里正绷着一根弦,稍一动作,便要猝然断裂。

不解的等了会儿,才淡声询问:“什么?”

清冽的气息打破平衡, 苏途像被逼至绝境, 求生一般错开视线, 胡言乱语地找补:“你要、要不要……赶紧上车。”

“因、因为好像,已经在这里停蛮久了。”

时述只当是自己的行为让她感到无措, 轻嗯了声,便把高跟装进鞋盒, 继而简单收拾了下,起身关上车门。

苏途这才喘息似的, 肩膀蓦地塌陷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忽然就觉得怎么看他都很性感。

不管是眼睛、鼻梁、嘴唇,还是喉结、肩膀、大手,乃至他顶着这副身躯创造的所有举动,都会莫名地另她挪不开眼。

虽然她的确是素得有点久了,可能是有点儿荷尔蒙失调,但他昨天才刚刚询问能不能开始追求自己,她今天就按捺不住想要催着人表白。

是不是也有点儿太过饥渴了……

她不觉伸手掩面,羞耻的把脸埋进掌心,强自平复自己出离躁动的心。

车门打开又关上。

时述扯过安全带, 偏头看到她几近滴血的耳垂,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不舒服?”

低沉。

磁性。

隐约透着紧张。

苏途的耳膜又被烫了一下,视线直直落在跟前的白鞋上,从未觉得呼吸是件如此艰难的事情:“…没有。”

“快、快走吧。”

而后用了整整一顿午餐的时间。

才勉强恢复正常。

因为下午的任务确实还挺重的,家里的确还有一堆主材都有待敲定。

在此之前,苏途虽然做过一份材料清单,但那其实也只是提供一个参考,大致可以用哪些品牌的哪些型号,来确保最终落地的实景,能与效果图尽量贴近。

而在实际的采买中,仍然会有许多变动。

好比说这个品牌能够达到的效果,那个品牌其实也可以,甚至还会更加高档且环保,但相应的,价格也会有所浮动。

在这个过程中,设计师的确是有义务配合,在业主拿不准呈现效果的时候,给出相对客观与专业的建议。

但最终该如何权衡、比对、订购,就都得由业主本人亲自了解过后,才能抉择拍板。

装修本身就是件很繁琐的事,整个周期内都得有人协调跟进,可这段时间,时述又都在外集训比赛,落下的工程自然不止一星半点。

苏途看着清单上统统都还待定的装饰主材、基础灯具、开关插座、门锁五金、柜体洁具、厨卫电器……

头都要大了。

此时再看向边上的高大身形,哪里又还有什么性感,只觉得他根本就是白长这么大个,居然到现在都真的一点主意也没有。

顶着副顺从听话的模样,就想指使她干这么多活!

时述莫名其妙挨了几记眼刀,心里还真生了些啥事不干的已婚男人的心虚,不太自然的清了清嗓子:“……”

除了安静跟在身后签字付款,同样也是半点不敢多言。

“这两扇是我们店里最极简的款式,去除了门板与门框交接的边缘型材,可以看到视觉观感上就是无缝一体的,大小也可以根据空间的实际尺寸量身定制,完全可以达到您想要的效果。”

销售大致介绍完后,微笑着把目光投向两人:“主要就是看您想要这款相对柔和些的,还是这款稍微偏冷感一点的。”

苏途平时陪客户选材时,眼光其实还挺犀利,基本一眼看过去,就能确定哪款与整体效果会更为契合。

没想到自己逛起来时,反而还会陷入纠结。

客观而言,应该是柔和的那款色调更合适,但偏冷的那款,视觉上利落硬挺的效果,她其实也还挺喜欢的。

犹豫了会儿,还是拿不定主意,便回头,征询性地朝业主本人看去。

哪知时述想也没想就说:“听你的。”

“……”

苏途噎了一下,立刻就共情了已婚女人认真询问意见时,每每只能得到“好好好”的敷衍的感觉。

顿时就不满地蹙眉:“你总不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这又不是她的房子,就算他是有那样的意思,但把事情全都交给她一个人,是不是也有点太过分了?

好在时述毕竟还是未婚,对这种危机感知也比较迅速,很快就求生欲满满地指着第一扇说:“这个吧。”

“和整体氛围更搭。”

苏途这才收敛情绪,重新看回那扇门:“是吗?”

“嗯。”

时述点头,并加深论据:“我看你挑的软装大部分都比较简约硬挺,硬装是不是就得互补点?”

苏途有点怔神,显然没想到他居然还懂这个:“…好像也是。”

时述这才松了口气,偏头朝销售看去:“就定这款吧。”

“好的。”

销售忍俊不禁地掩唇,勉强维持专业:“那时先生、时太太,麻烦跟我这边来填下资料。”

两人蓦地一怔:“……”

不期然向彼此看去,耳廓同时漫过一层绯色。

销售见状,也只当是公众人物公开前的顾虑,稍愣了下,便及时变通:“先生、太太?”

“这边请。”

苏途愣了半天,等反应过来想解释时,话题已经就绕到”什么时候方便上门测量”了,这会儿再纠正,不仅显得刻意,还只能达到欲盖弥彰的效果。

而她没有表现出急于澄清的意图,时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于是一直到付完定金离开,两人之间都始终有点儿不尴不尬的。

说好这家看完就再去隔壁转转,出来时却全都忘了这茬,只默不作声又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出很远……

尽管苏途一早就想过,陪他来逛建材的场面可能会有点尴尬,却全然没想到会尴尬的这么直白。

可目前的进度,甚至还不足清单里的十分之一,要是之后每进一家店,就得继续一次尴尬……

这么一想,顿时就不明觉厉地开口:“要不…改天再继续看?”

反正今天也看不完。

改天再想办法让他自己来就没事了。

时述当即便看穿她的意图,自然不可能由着她躲:“来得及么?”

有些材料过不了几天就得用上。

他虽然也有些不自然,却明显适应的要比她快,这会儿早已恢复如常,还能沉下心来劝说:“你要是觉得尴尬,我可以解释。”

“但说好了,不躲我的。”

解释什么?

在追吗?

苏途想起这个就想踢他,但心里又明白躲不过去,最后就还是换了个提议:“那要不然,先去给你买个口罩帽子什么的?”

把脸遮一遮。

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

时述却还是不满意这个方案。

他蹙眉,试图告诉她,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苏途……”

“苏途——”

一道话外音闯入。

两人怔了一下,同时回头看去。

工作日萧条的建材市场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说话的人一身西装革履,眉目儒雅,挺拔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俨然一副商界精英的模样。

单手抄兜,踱步走近,不冷不热地招呼:“好久不见。”

说话间,始终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随意地往边侧瞥了一眼。

无关紧要地问:“客户?”

“……”

苏途倏然定在原地,面上有明显的惊色掠过。

好半晌,才动作僵硬地去看身边人的表情,颤动的眉目间,有难以掩饰的不安。

她不确定。

他认不认识他,听没听过她们的流言。

时述却好像无事发生一般,眸色是一如既往的沉寂,待视线交汇,才轻缓出声:“不是说要给我买帽子么。”

顿了下,又牵过她的手腕:“走吧。”

Bruce看着前方远去的身影,疑惑问身旁的人:“Who are they?”

程淮从始至终都没得到一句回应,神情也并没有什么变化,随手推了下眼镜说:“前女友。”

Bruce意味深长地哦了声,用蹩脚的中文回:“和她的现男友?”

程淮这才偏头,口吻不屑一顾:“她不配。”-

说是要买帽子,苏途却一路被带回了车上,由着车子开出去半程,才发现这是回工作室的方向。

帽子不要。

材料也不看了。

她便知道,是自己的猜测坐实了。

尽管他一贯都是沉默的、冷静的,这样长时间不说话,也是他再正常不过的状态,她却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负面气压。

他在生气。

她不希望他生气,却也没什么可辩解的,那的确是她的前男友没错。

对她记恨颇深的前男友。

到底还是垂落视线,偏头往窗外看去,任由车子一路前行,直至在地下室里停摆。

而后低头,解开安全带,识趣的打算离开,手腕却突然被扣住。

“还喜欢他么?”

他猝然开口。

苏途怔了一下,面色隐隐有些泛白,许久才憋出一句:“我说不喜欢,你会信么?”

所有人都说,她早就已经被甩了,却还是贼心不死,认为终有一天还会复合,并因此拒绝了大把的追求者,执拗的留在原地等了整整六年。

在如此众口铄金的情况下,她说什么,重要么?

时述却没有半分犹豫:“会。”

甚至像在催促一样:“你说,我就信。”

惭愧的是,他这样的话,她却是不信的。

因为如果他是发自真心的相信,那么现在又在气些什么呢?

可尽管如此,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句:“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时述点头:“好。”

亦当真就此翻篇了般,松开她的手说:“上去吧,记得帮我买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