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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4621 字 7个月前

她坐在绣凳上,心高高地提起来,以为兄长要教育她了。没想到后边却是没说什么了。

她也不反驳,只微微抿着唇,轻轻地道:“我知道……”

前世孟蹊也这么说过她。那年他刚进布政司,十分地忙,有一天晚上下大雨,他还没回来。她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大的雨,害怕他出事,着急地让人套了马车去衙前等他。

那么大的雨,等他从衙署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跟裙子都已经湿透了。

他那天也说她笨……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赵枢看她低垂着眼眸,脸上抹了淡绿色的药膏,方才有些发白的唇瓣眼下已经被她咬得红红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不再说什么。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要保护好自己……”

赵明宜很能摸得清大哥的情绪。若说方才他还有一点生气的话,那现在应该就是没有了,立马又笑了起来:“我想喝梨子水可以吗?”药很苦。

赵枢不再看她。

只转身去净手。

不过过了一会儿,梨子水却是端进来了,一并进来的还有云珠。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怀里捧着什么,另一个丫头手里抱着一只猫,一道走了进来。

赵枢在一旁,她们没有看见,便也没有行礼。急匆匆的,面露难色,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小姐,方才咱们房里的丫头没看住,跑了只猫儿进来,把您的伞挠了。”

那猫儿还在丫头怀里挣扎,不断地发出喵喵的声音。

赵明宜看了一眼那把伞,果然是挠花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赵枢却是看见了那磁青的颜色,十分打眼,净完手后用帕子擦了,才将那把伞拿起来看了看,淡淡地道:“这是宫里的磁青纸,谁给你补的这把伞?”

这些东西都是要经过司礼监的手。

他倒是有,却是不知赵明宜哪里弄来的。

第26章 延请

丫头手里的猫快抓不住了,张牙舞爪要下地,不住地叫唤。

赵明宜看了那猫儿一眼,发现是一只看起来很小的狸花,而后才想起来方才哥哥问她。不过她要怎么说呢?

她也不认识人家。

“是前些日子在大音寺……我把伞拿去寺里上桐油,碰上大雨刮破了,后来在藏经阁碰见一个人,他让人回去取了纸,帮我给补好了。我也不认得……”长得倒是很文雅,还愿意随手给她补伞,应该心地也不错。

赵枢又拿起那把伞看了一眼。

磁青的纸浆其实并不显眼,只是他认得罢了。前不久宫里得了一批,圣上赏了些给翰林院的几位大人,他的倒是往年得的,都快忘了。至于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还是不久前王璟问他要。便让冯僚将余下的都给他了。

不过王嗣年可没那么闲,这两个月刑部忙得脚不沾地,想来也不会是他。兴许是翰林院的哪位大人。

便将东西放回了丫头手上。

赵明宜看了眼那把伞,眼里有些疼惜:“这是去年我过生辰舅舅送给我的,伞面上还题了字,我很喜欢。没想到终究是还是坏了。”伞面已经挠花了,猫儿的指甲尖利,有些地方抓得破破烂烂的。

也是这个时候,丫头没注意,那小狸花挣扎着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又窜跳着上了妆台。

“哎呀,别上去。”小丫头心都提了起来,正要去抓它,却见这小东西跳到了小姐的脚边。心提得更高了,生怕它挠了人。

只是没想到它只是蹭蹭。

毛茸茸的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小腿,赵明宜把它抱了起来放上妆台,有些惊讶:“它的耳朵好像让人剪了,只有一半儿。”摸了摸它的头,发现它也不怕人,又蹭蹭她的手。

她前世也养了一只猫儿,也是在外头跑进来的,跟这个一样缺了耳朵。她把它抱到怀里,心觉就是它,有种失而复得的异样,心情雀跃得好像要飞了,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来:“哥哥,我可以养它吗?”

梨月在一旁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生怕这小东西挠了人。而且外头捡的,保不定不干净,正要接过去,却见小姐正拿了帕子给它擦眼睛。

赵枢本就坐在一旁,看着那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东西在她怀里动来动去,伸着爪子去勾她的衣裳。现下已经快要入夏了,她身体不算好,还穿着小袄。却是薄薄的一身,合身又偎贴。

狸花勾了她腰间的布料,掐出一截细细的腰出来。

他别过头去,默不作声地喝了口茶:“喜欢便养着,有什么不行的。”

赵明宜默了一下,摸着手里的小猫。她其实是想把它养在他这里的……林氏不喜欢带毛的东西,二院连鹦鹉都不准养,前世这小东西有一回跑到了母亲房里,把二院闹得鸡飞狗跳。

还是过两天再提罢……

赵枢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他是午间抽了空回来的,看着她喝完药就回了督察院。

这些日子奉京并不平静,首先是山海关指挥使何世通传来奏报,由当地庄港码头转运的一批粮食,棉花,还有布匹被辽王殿下的护卫军截下,一并被带走的还有随行的漕运官员。

而后便是太后娘娘收到辽地的来信,辽王世子早在半年前失踪,眼下生死不知。太后悲痛欲绝,欲让三法司彻查此事。只是圣上却没有发话,一直压着。后廷也闹得不安生。

赵枢从督察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了。漫天霞光,金灿灿地映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架车马,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一身常服,正负着手站在阶下。见他出来后也是笑了笑:“赵大人公事繁忙,倒是不太好请呐。不知今日可有空陪张某喝两杯。”

张济崖年近四十,下颌续了须,多年在锦衣卫供职,平日里便是威严赫赫的。今日却是和煦。

赵枢也笑了笑,拾级而下,也没有推却。

世情往来便是如此。

没想到张济崖还邀了隆鄂。隆鄂供职五城兵马司,平日里也是忙碌,没想到今日却是有空闲。看见赵枢也是微微一笑,走得近了一些,意味深长地低声问他:“我听说你家跟王家要结亲……是颂麒罢,颂麒跟你哪个妹妹?”他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

赵枢甚至都没看他,径直进了酒楼。

河间府瀛海河素来有名,这间酒楼便是依着这条河而建的,眼下天已经擦黑,楼里各处都亮起了灯,人流熙熙攘攘,倒是十分热闹。

张济崖早让人叫了个雅间。

确实雅致清净。

进门正对一张八仙桌,雕花窗棂紧闭,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木质平顶绘了简朴的花纹。而左右则更是各设了一座仕女图檀木屏风,屏后两位歌姬怀抱琵琶,在走马灯下映出纤细婉约的倩影。

“行了,开始吧。”等众人都落座后,张济崖拍了拍掌。

房内便响起清雅的琵琶声,奏的平沙落雁。

隆鄂看了眼那屏后的歌姬,笑了笑:“没想到张大人还有这等闲情雅致……这首曲子不好奏,瀛海楼的玉流姑娘却是最擅长琵琶的,弹成这般已是很不错了……莫非便是眼前这位。”

赵枢喝了一口茶。

雅间内曲调缓而平静,意味悠长。

张济崖笑而不语,转头说起旁的事情来。隆鄂才道这位指挥使为何忽然请他来说和,原是为着他那不争气的外甥来的。

前两日张济崖的外甥酒后斗殴,打断了一富家子弟一条腿,惹得言官弹劾,今日做宴,不过是想探探督察院的口风。想来也是想找人压下去。

赵枢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淡声道:“此案当归刑部审理才是,张大人却是找错了人。况且你我今日坐在这儿,暗地里早已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了,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张大人觉得呢?”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话头抛回了张济崖手上。

隆鄂只笑着听曲儿。

琵琶的确是弹得不错的,屏后的歌姬看那影子也是十分柔婉,令人仿佛处在雅室书斋,今日只是闲来听曲而已。

张济崖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是不再提了,张口喊了随从过来。不一会儿门外便进来几位身姿曼妙的歌姬,手里捧着酒壶,在他们中各坐一席。哝言软语地劝起酒来……

那屏后的女子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琵琶。隆鄂低头喝酒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那抹绯红的裙角,忽而抬头,便见那歌姬朝上首行了一礼。张济崖指了指身边的人,笑道:“赵大人平素不爱喝酒,不知到玉流姑娘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劝他喝一杯。”

隆鄂一下子就明白了张济崖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枢。而玉流却是笑了笑,放下琵琶后坐了过来,就在赵枢身边据了一角。

重新唤人奏乐。房内又响起连绵不绝的乐曲声。张济崖转而跟隆鄂喝起酒来。

“大人为什么不喜欢喝酒?您不会喝吗?”玉流穿了身姜黄的裙子,乌发高高地挽了起来,面若牡丹,浓而不妖,反而十分清雅。她举了举方才倒的酒水,往前递了递。

赵枢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倒是接了过来。并未接话。

玉流顿觉十分高兴,觉着这位大人也不若张大人说的那般冷面无情。

只是她没预料到的是,那杯酒却是转了个手,放回到了桌案上。

“你去陪隆大人罢。”赵枢看了眼正与张济崖说着什么的隆鄂,察觉到他方才看了这姑娘好几眼,随即淡声道:“……也不是不会喝,只是喝酒从来误事,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官场上难免往来应酬,怎会真的不喝酒呢。

不过是他不想罢了。

玉流抿了抿唇,只觉这人怎生连拒绝都这样直白。

雅间内挂了好几盏雕花走影的清灯,微明微案的光从木质平顶上洒落下来,让这位大人的面庞看着更温和了……玉流忽而看向他端着杯盏的手,骨节分明,隽秀修长。衣冠体面端正,绫白衣料下的腿直而修长……应该是很有力量的,不似她遇到的那些骨头都软了的达官贵人。

只是一身石青的常服而已,却让他穿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不知道这位大人在床上是不是也这般正经……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头脑有一瞬间混沌。只觉自己是发疯了,竟敢想这些东西。

往常不乏恩客借着醉酒的由头对她动手动脚。从来都是恩客亵渎她们,却不想也有她亵渎恩客的一天……玉流闭了闭眼,心神却是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

“哈哈哈看来赵大人果真是那般不解风情,便是玉流都劝不了你喝这杯酒。”张济崖眼见他们这边没什么进展,一边笑呵呵地打圆场,一边挥了挥手,却是让玉流到隆鄂那边去。

自己亲自过来敬了一杯。

玉流顿了一会儿,抬眸看了眼这位大人,却是有些不清不情愿地去了另一边。

这场筵席很快便结束了。房内包括玉流在内的歌姬都退了出去。而后又寒暄了一阵,张济崖家中有事来请,便先行离开了。只余隆鄂跟赵枢在雅室内。

隆鄂将酒杯放回了桌上,捏了捏鼻弓,却是有些醉了,倒没忘问赵枢:“张济崖的事咱们是办还是不办?”他的意思也实在意味不明,若是要请他们帮忙把这事压下去,那不如私底下延请。

何必今日到督察院来等,又让人去五城兵马司堵他。

赵枢靠着椅子,微微后仰,只觉房内的脂粉味太浓了些。

赵枢思衬了片刻,淡淡地道:“自然是不办……”他马上便要调任,做这件事对他毫无半点益处,甚至会让有心人捏住把柄。张济崖此番倒不像是来请人帮忙的,反而更像是谁为他做的一个局。

隆鄂后知后觉,后背忽而冒出一身冷汗。

“真是见了鬼,我们素日与他也无冤仇。”他唾骂了一声,觉着眉心更痛了。

赵枢却是不置一言。

出了雅室。

有堂倌过来引他们下去。

隆鄂后出的门,正随着堂倌走下阁楼,却听见身后一阵推搡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嬉笑声。身边又急急忙忙跑出去两个歌姬,皆是面露惧色。

“这是怎么了?”他抓了身侧的堂倌来问。

赵枢也回了头。

堂倌向着那边忘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兴许又是哪位客人醉了酒,打起来了罢……”只是方才跑过去两个歌姬,兴许又是因着别的,思衬道:“也有可能是楼里的哪位姑娘,惹了官人不高兴了。”

正说着,隆鄂忽而听见一阵惨叫声,声音甚是耳熟。顿时往那对向的阁楼望去,正见一女子被人扣在扶栏上,头发也散了,身上衣衫零落,正挨着一醉酒的男人毒打。

姜黄色的裙衫,不是玉流又是谁?

堂倌也看见了,却是一点都不敢上去阻拦,又见赵枢看着他,忙解释道:“那位是顺天府尹家的少爷,河间府梁家是他的外家,便在这里进学……玉流姑娘一直是跟着他的,前两年还好,这些日子脾气却是愈发暴躁了,时常打她。我们也开罪不起……”

果然楼里人头攒动,却是无人敢驻足。

隆鄂顿了一会儿,正在思衬着要不要管,却听见一旁一直无言的人忽然开了口:“你拿了我的腰牌去,就说玉流方才侍宴,琵琶弹得好,我下回再来看她。”却是跟堂倌说的。

堂倌眼瞧着那位爷解了身上的腰牌递给他,定睛一看,却是督察院的大人。

身上一个激灵。

腰更弯了几分,连声道是,很快便去了。

隆鄂诧异地看着他:“怎么,赵溪亭你往日要谁的命的可是一点都不手软的,今日却是学会了怜香惜玉?”这人面冷心也冷,能得他管一回闲事可真是难得。

赵枢看了他一眼,面色依旧淡淡的。

他不过是想起了家里那个女孩儿罢了……赵明宜若是在这儿,他都想到她会可怜巴巴的扯他的衣裳,要他让人别打那歌姬。她连捡的猫被人剪了耳朵都心疼。

这样软心肠的姑娘,不该是他这样的人能养出来的。

“罢了,你留在这儿,明日上衙把我的腰牌带过来吧。”赵枢却是没耐心了,转身便下了阁楼。

独留隆鄂站在原处。

那边堂倌跑得飞快,将腰牌亮了出来后,那公子哥儿立马便愣了。转过身来瞧向那边,隆鄂也是配合地抬了抬下巴,那人也是软的怕硬的,立马便走了。走时还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我道是为什么,原是攀上了高枝。”

堂倌将玉流扶了起来,玉流却是满脸的泪,拢好了衣裳,向他道谢。

“嗐,您别谢我啊,要谢就谢那位赵大人,是他救了你。还道下回要来听你弹琵琶呢……”说罢,将手中的腰牌递给她看。

玉流默不作声地落泪。

这时隆鄂也走了过来,堂倌弯腰将腰牌递给了他。玉流向他行了一礼,想起方才那人,诺诺地问他:“赵大人真的会来听我弹琵琶吗?”

隆鄂闻言,顿觉头大。顿了一会儿,见她可怜,也不忍心骗她:“他不会来的……只是威吓那人罢了。”

玉流的目光却是黯淡下去。

隆鄂很快也离开了.

而赵家内宅这边。

明湘先去了桐华阁,丫鬟却告诉她赵明宜在阆山苑,根本不曾回来。

“她为什么在那儿?那是兄长的住处!”明湘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赵明宜何时靠上了大哥……她父亲现在对这位兄长都得礼敬三分,赵家的少爷更是更是不用说了。

身边的丫头却是小声地跟她说了大爷在二院大发雷霆的事:“二老爷打了六小姐,大爷命管事将老爷书房伺候的全杖责了,老爷都不敢说什么……”

“大哥为何这样护着她?”明湘心里却是有些说不明的滋味:“肯定是假的,大哥碰巧管了一回而已,她父亲都不喜欢她。除了她那个娘,还有谁会偏爱她?”

明湘自幼受老太太偏心,从来都是自觉贵重的。只要在荣安堂,赵明宜那个丫头就永远只能被她压着,有人偏心的滋味她最懂了……

赵明宜凭什么呢?

她被自己压了这么多年,若是大哥护着她,那自己不是往后也要被人压着……她怎么受得了!

“走,我们去阆山苑看看。”反正她是不信的。

大哥对谁都一样,冷冰冰的,她唯二见的几回都是在年节,就匆匆行了个礼,也就那样了。她想象不出来兄长对人温柔的样子,他发怒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带着丫鬟匆匆往回走。

第27章 看望

明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只是真的咽不下那口气。

二叔没有儿子,他的心全放在书画上,也不在乎有没有更多的子嗣。反正赵家最不缺的就是少爷,还有很多位公子在祖宅读书,甚至无法回河间见到祖父。

她一方面觉得嫉妒,晗音嫁人后,二房就只有赵明宜一个孩子,根本不需要跟谁争什么。不过幸好二叔偏爱晗音,她就只有她那个出身不够好的娘疼她。那有什么用!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痛快,二叔没有儿子,六妹出嫁后就没人撑腰,以后指不定要受婆家欺负。

她都是想好了的。可是她什么时候靠上了大哥……那可是大哥啊。

明湘忽然觉着很烦躁,越走越快,身后的连翘都快要跟不上她了。

“哎呀你快点儿,要你有什么用。”她心里憋了一口气,转身见连翘还没跟上来,忽然就撒了气:“你们就敷衍我罢,等我回了祖母,把你们都换了。”说着走得更快了。

连翘吓得一哆嗦,连忙跟上,又暗自腹诽:这是何必呢,五小姐的嫉妒心实在太盛了些,前些日子三房两个丫头戴了艳点儿的珠花都挨了她两巴掌,这会儿又有功夫去找六小姐了。六小姐不过是堂妹,又能碍着几分呢。

只能心里想想,很快便跟了上去。

明湘却是第一次来阆山苑。

这里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在她印象里凡住处都应该是轻松且舒适的,布置得符合自己的心意。可是阆山苑实在太简单了,园子规规整整,全是松竹绿樟,太过幽静,没有一点人气儿,仿佛随时都能走似的,不打算常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着有压力。进来便是这种感觉。

就好像往年年节,她见到兄长后匆匆行礼那一瞬,甚至不太敢抬头瞧他。

丫鬟引她进去。

“六妹妹在哪儿?”她跟着进了院子,却发现实在太大了,便没什么耐心。

没想到丫头只是笑笑,没有方才连翘被呵斥那般诚惶诚恐:“小姐在偏厢呢,您若觉得远,不如先行回去,等下次再来吧。”

明湘碰了个软刀子。一时气闷,却又不想回去,只好先跟着。

其实赵明宜不在偏厢,房里太闷了,她便带着那猫儿出来透气,顺道看了眼前些日子她在花圃里栽的两棵文殊兰。这是她在寺庙里挖的,挑了两棵种在了阆山苑,因为这里实在太幽静了,也没有花花草草。

明湘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一人、一猫、一个丫鬟。赵明宜坐在轮椅上给身前的苗圃浇水。

“六妹妹兴致真好,听说伯父打了你,你竟然心还这般大,还有心情浇花。婶娘惯来说你听话乖巧,也不知道是怎么惹了叔父动这么大的怒。”她过来就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的,嘴上也没打算饶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打量了她的轮椅,吃吃地笑了笑。

赵明宜见着她过来,放下了手里的花浇,也笑了笑*:“难道我不侍弄花儿,还要像姐姐那样在房里赏人丫头耳光吗?这也不体面吧。”这还是方才梨月闲话的时候告诉她的。

明湘面色难看了:“那又如何,丫头惹了我不如意,我还不能打么?”她没想到这件事传了出去,咬着唇想回去定要把这人揪出来。

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坐到了偏厅去。

明湘本来是想把三少爷送给她的玉石给赵明宜看的,希望她能知难而退,眼下却没心情了。她只想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那样护着她……便暗地里打量起来。

这里是内院离前院最近的一处院落,也是最好的,宽敞而且雅致,就算没有精心雕琢,也是极为气派的,从这就能看出兄长在赵家的地位了。

而阆山苑的丫头似乎都是熟识六妹妹的,也都听她的吩咐。方才那个对她冷淡淡的丫鬟现在却在笑着问赵明宜要喝什么!全然没有在意她。

她在荣安堂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而另一厢,赵枢却是从瀛海楼先回来了。

前院里,冯僚禀了这几个月的进项,大都是天津卫,真定,保定,扬州府的产业,其中包括当铺,银号,古玩,玉器等等,田产自不必说了。这些光是管理起来便极为耗神,且大多都是他在料理,账务各处管事一份,他这里一份,每三个月呈一次。

赵枢听罢后,翻了翻呈上来的账目,随口道:“别的我便不管了……保定扬州的二十一处银号你找个时间盘查一遍,让定兴、高阳、深泽,束鹿四个县的管事过来向我回话。”账册收支靡常,显然是有问题的。

说罢将账本扔在了桌案上,喝了口茶。

冯僚汗流浃背,将账目小心地捧了过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果真看出了问题。这些银号的收支总体是能对上号的,只是细目却出了问题。

这是他的失误。

他只知道大爷几乎不沾手这些,却不想对庶务也是了如指掌。那平日里或许只是不想管而已。

“爷……我”他额头冒汗,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想解释两句,却不想大爷没有要问罪他的意思。

“行了,你下去吧。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赵枢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冯僚也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当下便下去处理了。

周述真过来添茶,忽而停见大爷问话:“小姐那里怎么样了,今日可有什么事?”容色疲惫,却还是多问了句。

“别的倒没什么,不过内院来人说,五姑娘傍晚的时候过来了,眼下还没走,应该坐了有一会儿了。”

话必,他茶还未添完,便见大爷已经起了身,淡淡道了句:“罢了,去看看她罢。”复又带上了冯僚不久前送上来的那只红漆嵌螺纹钿锦盒。

过了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很快便到了阆山苑。

眼下天快要黑了,府里四处掌了灯,仆妇提着灯笼来来往往,见着他都纷纷停下行礼。等到了苑内,穿着素色褙子的丫鬟小声地道了一句:“五姑娘跟六姑娘在花厅坐着,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马上要摆饭,她也不知到到底传几个人的。

赵枢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而后进了内院。

花厅里亮着烛火,远远看见两道身影,一道纤瘦些,端坐在轮椅上,另一人坐得远一些,看不真切。

他尚未进去,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听说大哥杖责了二院书房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怎么能这样呢,那到底是叔父的人,叔父是长辈,这样到底不太尊敬……”

明湘话音未落,便见六妹眼睛陡然亮了,目光落向她身后。她连忙转头,正见不远处雕花立柱之后,兄长缓缓走了过来,却是都没看她,径直走向了六妹身边。

想起自己方才说出的话,心下一沉,缩了缩脖子,十分想走。

这些话跟丫头们说说便罢了,她怎么敢在阆山苑说呢,还被大哥听见了。

“可有喝过药。”赵枢却是不太想管明湘,连看都懒得看,只扶了扶赵明宜的轮椅,打量了一眼才问道。

“还没呢,慧觉师父说那药得用过饭才能喝,梨月还未去传饭呢……”她见他过来,开口有些惊喜,眉梢微微上扬,把手里的猫儿摸了又摸:“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几天他好像很忙。

“刚回来。”赵枢捏了捏眉心。明宜见他面露疲惫,又让梨月吩咐厨房煮一碗安神汤。

明湘见大哥都未曾问她一句,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她在荣安堂向来都是被捧着的,没人敢冷落她,从来都只有她跟祖母说话,冷落赵明宜的份。

今日却是自己尝到了这滋味。十分的不好受,坐下的石凳冰冰冷冷的。

“大哥,我是来看蓁蓁的……”她诺诺地开口,也不像往常一样直接叫妹妹的名字,而是亲近地喊她的小名。

梨月听见后手上一哆嗦,茶水差点洒出来。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端上去了。

赵枢点点头,面色却是淡淡的,没有接她的话。

而后才唤周述真进来,将那锦盒给她,温声道:“还有几个月,你便要行笄礼,这个便先给你吧。”却是那对儿点翠青雀,精致小巧,做工精良,跟外头工坊打的不太一样。

明湘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一阵震荡……她从祖母那里讨的那支嵌宝石掐金累丝的簪子,跟这个比起来,真是一点光彩都没有了。

她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手里攥着帕子,头略略低了下来,牙齿把下唇都咬破了。

这是点翠啊……赵明宜看到那钗的第一眼,便觉十分贵重:“我及笄还有好久呢,怎么今日便给我了。”她愣愣地接了过来,不忘向兄长道谢:“多谢哥哥。”

翠鸟的羽毛柔软而鲜艳,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雀鸟衔珠,太过精巧了。

明湘觉着自己此番是受得够够地,一点都坐不下去,很快便走了。临走时心里憋了口气,将那苗圃里文竹边的兰花儿给折了。

赵明宜将那青雀拿在手上,借着淡淡的烛火打量起来,似乎隐隐知道大哥为何刚好在这个时候给她。

方才明湘在,显然是气红了眼。

兴许是因为她常在荣安堂被冷落,今天也让她尝尝被人刻意忽视的滋味吧。这很不好受……她记得有一回去给祖母请安,祖母让人做了八宝酥酪,明湘把她的那份直接赏给了丫鬟,说是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份。

那份就是给她的,明湘分明知道。见她过来后才仿佛恍然大悟似的,把丫鬟用过一口的酥酪小心翼翼地又端回给她,装模做样地道了个歉。

祖母看见了也只是打圆场,说五姐姐还小,忘性大。

她一直记得……

赵枢见她低着头,叹了口气,忽而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自觉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过血,也亲手杀过人……就像隆鄂说的,这世上若真的有阴私报应,那他早就是一身业障洗不清了。

赵明宜有一颗绝对柔软的心肠……这样的女孩儿,不该是他养出来的。

“蓁蓁……”他声音低沉。

厅内十分安静,院落里传来低低的虫鸣声。

他身体忽而一僵,一个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贴在他怀中,肩膀微微颤抖。

“哥哥,多谢你。”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不该哭的。

明灯照长夜,露珠打湿了被折断的那株文殊兰……

第28章 母亲

花厅里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赵枢抚了抚她的头。

她真的很柔软,泪湿的小脸埋在他怀中,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双手用力攥着他腰间的衣裳,肩膀微微抖动……

“怎么就哭了呢……”他叹了一息,只能拍着她的肩膀。

她很少哭,从小就是那样软绵绵的性子,躲到他书房里来也会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让他几乎感觉不到书房里多了谁。可是他怎么会看不到她呢,小心翼翼地躲在他屏风后面,小心翼翼地在他书房占了一角。

很快命人传了饭。

“哥哥不用吗?”赵明宜坐在八仙桌前,看着自己面前各色的菜式,有荷叶饭、烧香菇、长寿菜、酥油鲍螺,还有油煎鸡。油煎鸡细细地撇去了油,放了许多生姜和花椒,这样就没有腥味了。

她对肉的腥味很敏感,入口便会吐,所以她也不爱吃肉。或许她身体不够好也有这个原因。

这其实不好,一场大病便能轻易让她倒下。

赵枢见她饿了,也只看着她:“你先用吧。”过了一会儿便先回了正房。

等他再回到厅中的时候,赵明宜已经吃完了,丫鬟正端了铜盆给她净手,她抬头见才发现大哥换了身衣裳。绫白柔软的襕衫,没有束腰,看起来很日常,却是从未见他穿过。应该只是在自己院里穿的,身上还有清淡的薄荷香气。

大哥是去沐浴了吗。

梨月给她擦了手,赵枢让她住在阆山苑:“你这样也不方便走。”他看了看她的脚,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添了一句:“我今夜去前院,你不用担心。”

“那怎么行……”赵明宜觉得不太妥,总不能她过来了,让苑里的主人给她腾位置吧。

赵枢却是不容她反驳:“你就睡偏厢,等你母亲回来再送你回去。”

赵明宜还在思索着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被人抱了起来,她连忙抓住他的衣裳。

她知道他为什么抱她。偏厢那里有一段石阶,轮椅根本走不过去,可是明明苑里的丫头也能背她过去啊……或者是大哥觉得她太沉了,丫头抱不动她!

赵枢走到了廊下,才发现这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瞧:“你在看什么?”

“我是不是长胖了?”赵明宜缩回了手,忽然问了一句。

不然为什么不让丫头抱她回去。这样的小事怎么能劳动哥哥呢……

赵枢未置一言。

赵明宜愈发觉得如此。

阆山苑四处都掌了灯,他们走在廊下,赵明宜忽然就不再想她是不是胖了这件事。因为她闻见一股很凛冽的味道,干净而有些微微的湿气,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在她耳边回响。

他很高,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微俯视的感觉。

他跟王颂麒一点都不一样。

这个时候,她才有点意识到,兄长年长她十岁,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的胸膛硌得她生疼。

腿弯和后背有些发麻……

她正说想让丫头带她回偏厢,抬眸间却远远瞧见竹篱花障后淡淡的火光,脚步声也随之而来,是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走了。梨月也往那边看去,带一行人走近了,看见那抹清淡的湖色裙衫,柔和的面庞,才高兴地惊呼一声:“是夫人……夫人竟连夜回来了。”

想必是有人快马去报了夫人,夫人听了些什么才回来的。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

赵明宜寻着声音望去,才见丫头提着灯笼,引着林氏进来。她笑起来,喊了一声:“母亲。”

赵枢却是面色淡淡的。

林氏也望向这边,脚步匆匆,很快便到了廊下,眉目间并不舒展,似乎是隐含怒气,却不是朝着女儿的,而是因着二老爷。她压下一路上的愠怒,看见女儿在阆山苑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母亲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赵明宜想给她行礼,却忽而发现自己不太方便,看了看自己的裙衫下,有些讪讪:“母亲我踩着了碎瓷片,不能走了。”

林氏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出息了,敢跟你爹对着干……”

她缩了缩脖子。

林氏却没再说她了,转而跟赵枢道起谢来:“……得亏是你在,不然这丫头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这便把她带回去了,不管教一下,我看她都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林氏看着女儿脸上还未退下的印子,心疼死了,只是当着旁人的面还是得教训。

说罢伸手去接她:“我来背她吧……”女儿也不重,她想自己带着回去。

赵明宜看见母亲过来,早就开心得要飞了,她也看着大哥:“我跟娘回二院就好了,您不用担心。”她的手也松了,眼睛亮亮地看向母亲。

赵枢瞧见她满眼都是刚回来的林氏,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氏将她放在背上,轻飘飘的一个姑娘,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有胆子跟他那个刻板的父亲的对上。二院的妾侍,这些事情本该她来料理才是。

赵枢站在庑廊下,看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

冯僚这时候匆匆过来一趟阆山苑,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他便查清了究竟是谁做的假账。赵枢在厅中见了他。

下人来上茶,冯僚也来不及喝,匆匆回禀道:“保定扬州那边,有两个银号的管事染了赌瘾,几个月前一道进的天宝赌坊,输了个底朝天,家底都败光了,这才动了歪心思,勾结掌柜跟帐房先生,做了一出假账出来。”

“那天宝赌坊的主家,是锦衣卫指挥使夫人,咱们的管事输了钱让人捉了,手指头剁掉两根,威胁着让他们拿钱出来……还知晓是咱们商号的。”冯僚不敢大意,查得仔仔细细的,总觉着这里头有什么他没想明白。

那两个管事是赵家手下的老人了,往年从未听说过好赌,咱们今年忽然染上了这个!像是让人做局给骗了。

冯僚说了半天,微微抬头,只见大爷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不明。“您看这要如何处置……”他也不敢轻易做主。

赵枢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先放着吧,别打草惊蛇,再等等。”今日傍晚张济崖做宴请他办事,眼下又查出来这样的事,肯定是不正常的。

有人要给他做局。只看是谁了。

冯僚听命去办,却见大爷也起身了:“你帮我备马,我去一趟王嗣年府上。”说罢往外走去。

颀长的身形在夹道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冯僚立即去准备。

而在回二院的小径上,下人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林氏背着女儿,在长长的夹道上慢慢走着。

“娘,我有轮椅的,您可以不用背着我……”她的脸轻轻靠在母亲身上,其实并不好意思让林氏背着她走,即便她并不重。

说着,张妈妈也劝了起来:“是啊夫人,不若我来吧。”说着要把小姐接过去。

林氏却是没有松手,在夹道高高的灯笼下,忽而缓缓地说了句:“没什么的,她便是再大也是我的女儿,怎么都背得起的。”面色却是柔和下来,对着地上女儿乖巧的影子笑了笑:“我喜欢你,自然是怎么疼爱都不够的,等你再大些,我便是想背都不行了。”

没人知道她听见丈夫打了女儿是什么心情。

更没知道,当她知晓女儿是为了维护她才挨的打,又是什么心境……

赵明宜却是愣了愣。母亲是因为喜欢她,才想自己背着她走。那大哥是为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母亲又开了口。

“蓁蓁,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他终归是你父亲,孝字压在头上,你怎么都是错的。”林氏微微回头,只见女儿看着她,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也不要维护我……我跟你父亲的事,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

“可是父亲对您并不好……”她眉头拧了起来。

她那天根本克制不住。前世母亲灵堂上的阴冷,她两辈子都忘不掉。可是她觉得也不全是那个丫头的错,父亲常年忽视家里,漠视母亲的付出,她有时候根本不知道母亲在父亲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

她甚至觉得她的婚姻跟母亲的,是一样的。

林氏笑了笑:“他对我怎么样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只希望他能善待你跟晗音,那样就够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祈盼了。”

可是赵攸筠似乎都做不到。

她甚至想,若是晗音在家里,她可能也不会帮自己这个母亲吧。她从小跟着他父亲学习书画,幸而有几分天赋,赵攸筠偏爱她。晗音从不回头看她这个母亲。

只有蓁蓁全心偏着她。

“娘。”赵明宜似乎察觉到母亲情绪的低落,贴了贴她的背:“可是我会心疼……我知道我不太聪明,从小父亲就说我不如姐姐,可是再来一次,我还是要对父亲说那一番话的。”他不是一位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位很好的父亲。

若她不说,便没人敢说了。

张妈妈在一旁拎着灯笼,听着听着,眼眶便红了。当年林氏的婚事是老太爷敲定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太爷要二老爷娶一位商户人家的姑娘,这在旁人眼里不知是多大的气运。可是这其中的苦,也只有夫人自己心里知道。

这些年暗地里打发了多少要抬的妾,数都数不清了。

林氏把女儿带回了桐花阁。又亲自看了她的伤,等女儿睡了才回正房。

张妈妈走在前面引灯.

赵枢却是很快到了王家。

侍从引他进去。

王家的宅邸跟赵家差不多,只是王家的到底雅致一些,影壁花障,青砖红瓦,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布置的。赵家的反而追求威严,古朴,让人心生敬畏。

这时候王颂麒刚好从王夫人那里出来,要到前院去见祖父。走在院中小径上远远便见游廊上有人走过,竹帘半遮,他只能瞧见一身湖色右衽交领长衫,腰间束着革带,人很高,气质比叔父还清冷些。

小厮眼尖,透过立柱间隙忘了一眼,哎呀了一声:“那不是赵大人吗?”

王颂麒喃喃道:“哪个赵大人?”

“就是前儿跟您议亲的赵家……五爷跟他关系极好,您当初那门亲事,兴许就是他跟五爷敲定的。”小厮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何后来又取消了。

王颂麒心神一凛,忙跟了上去。

“哎,三少爷,您去哪儿。”

王颂麒很久前便听闻这位大人的名字。他在他心里不可谓不熟悉,他做梦都想超越叔父的成就,可是河间能跟叔父比肩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出来,而且还比叔父年长。

只有这一位。

他一直想见一见。而且他也想问问,到底为何那门亲又不议了……他引以为傲的王氏公子的身份,到底有什么让人不满意的。

急忙追了上去。

赵枢却是不知他来见他做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三少爷在书院向来都是样貌仪表出色的,自然也够高,只是眼下却有些尴尬,他能感受到那道微微俯视的视线。

“是你啊。”赵枢停下了脚步。他是见过他的。

王颂麒却是什么都忘了。就连事先想问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只支支吾吾地说想要过来见个礼。

他感受到了在叔父那里一摸一样的压迫感,甚至更甚。并不好受。

赵枢嗯了一声便离开了。

下人引他到书房。

王嗣年早在窗边摆好茶等他了。

见他进了门,才施施然地问道:“早便说你要来,我让人上了好茶却不知你还是晚了。茶早就凉了……这回你可不能说我用旧茶招待你了。”王嗣年穿了身青布直裰,却是很家常的样式。

他往日会客是不会这样穿的。

某种程度上他跟赵溪亭的习惯很是相像。不过他们两个人见面,倒不讲究那么多。

赵枢撩了长衫径直坐在他身侧:“也没什么,路上遇见了颂麒,说了两句话。”

王嗣年:“你说得对,他这些日子太浮躁了。他书读多了,也有了自己的主意,我却是不太好管太多了。”放下茶盏。

书房燃了香,是紫丁香的味道,不浓不淡。不会让人忽视,却也足够有存在感。王嗣年看着对向而坐的好友,只见他神色淡淡,坐在圈椅上也只是悠悠地望向窗外,眉目间似有什么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今日怎么得闲来找我喝茶。”他挥了挥手,欲让侍从去换一壶热茶来,后来想了想问他要不要酒:“我看你是遇见了什么为难的事……倒不如喝酒好了,酒解千愁。”

赵枢淡淡地看向他:“我不喝酒,你还是留着招待隆鄂吧。”喝酒会让人失了神志,他不喜欢这样不受控的东西。

“今日我府上的人出了些问题……”赵枢将冯僚查出来的事情说了,又沉思了半刻:“像是我父亲的作风,他这些年来对我的打压,倒是不遗余力。可惜他那个宝贝儿子还在肚子里没有生出来呢,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

忽而觉着这人这些年来也够不容易。云淡风轻说出这样令人恶寒的事。

“那你准备如何呢?”王嗣年给他斟了一盏茶,这时候也不拘是不是凉的了。反正心凉如水,再热也暖不了心了。

赵枢却是轻嗤一声:“我岂能如了他的意……将计就计好了。”

王嗣年知晓他有了成算,便不打算再问。不过依着他对他的了解,这点事不足以让他这般为难才是,到底是什么,能让赵溪亭都觉得棘手呢。

“你似乎还遇见了别的事……”王嗣年权当做一个倾听者了。他们三个人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喝酒找隆鄂,正事找赵溪亭,心绪不宁便找他,他年长几分,也算能说得上几句。

赵枢看了看窗外的高悬的明月,也没有否认王璟的话:“你知道的,我马上便要调任了……她这两日在家里受了些委屈,我很想带走她。”

王嗣年几乎下一瞬就明白了是谁。却是眉心一跳。

赵溪亭对这个妹妹,似乎比他想得还要重视几分。也怪不得他看不上颂麒……便是年轻时候的他来,应当也得被他挑剔几分。

王嗣年笑了笑:“那带走不就是了,这有什么为难的呢。”听闻赵家子嗣众多,应该也不少这一个姑娘才是。他带走了,说不准这个女孩儿才是真的过得好呢。

赵枢却是不说了。

今夜林氏过来接她。把她从他怀里接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兴许带不走她。

女孩儿都是依恋亲近母亲的,他不认为她会在林氏跟他之间,选择跟他离开河间。

王嗣年明白过来,也不说话了。他有这一个亲近的妹妹,其实很不容易,他跟赵家亲缘浅薄,也就只有她了……不免有几分惋惜。

“有时候挺看不透你的……既把她当宝贝,便该抓牢些。可是看你平日的作风,倒像是养花儿似的,闲来无事浇浇水,开花也好,不开也行,倒像是攥紧了怕她疼似的。”

这也太小心了。

女孩儿养得娇惯些无妨,可是等这花儿到了旁人的手里,可就不容易那般小心护着了。迟早摧折。

叹了一息……

“过两日赵老大人的寿宴,我会到场。”王嗣年喝了一口冷茶,忽然说道。

赵枢点点头:“你往日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怎么倒想去了。”

王嗣年想起他那么宝贝另一个,那个怕不是得讨他嫌,便不开口了,只微微笑着:“没什么,有一件事,总是弄不明白。我得去弄清楚才是……”

第29章 算账

深夜,林氏回了正房。

走在夹道的路上,风吹在耳边呼呼地响。

拐了月门,张妈妈从后头匆匆地跟了上来,低身跟林氏道:“二老爷今夜没在书房……书房的灯已经熄了。”那就是在内院了。

林氏嗯了一声。声音极为低沉。

显然心情不怎么样。

张妈妈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几个丫头,小声地与林氏道:“您还是暂且按捺下来,莫跟老爷生气,六小姐还在赵家,还未说亲呢……您跟二老爷闹得太大,到时候也不好看。”

说不准还顺了书房那群,要挖空了心思往上爬的丫头的意!

张妈妈是跟着林氏嫁过来的老妈妈了,赵宅的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家子嗣多,虽也不看轻姑娘,却是很看重女孩儿跟父亲叔伯等一众男性长辈的关系。若是关系近了,届时说话办事便多几条门路,有些人家很看重这个。

便说晗音小姐,这些年不也是为姑爷求了多回了,望着能给姑爷官职再升上一升。

林氏何尝不知,只是心口依然咽不下这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她闭了闭眼:“那我便什么都不做吗?蓁蓁长这么大,我从未打过她,当初老太太罚了她戒尺我都要恨死了,谁知有一天我不在,她父亲竟也动起手来。我怎能不恨他……”

“这么多年我小心经营跟他的婚姻,我以为我跟他能一直这么平安无事地过下去……也这么多年了。”林氏说不出的滋味。

张妈妈也默了。

她是知道夫人喜欢老爷的。当年河间凭着一幅‘千山风雪’图名声大燥的赵二公子,容貌俊秀,洁身自好,谁不喜欢呢。林氏嫁进来也是满怀憧憬的,可是这些年来,她看着夫人一腔热情渐渐被浇透……这里头谁又知道呢。

内院琐事,侍奉长辈,教导两个女儿,还有二院的商铺田产,都压在林氏一个人身上。生六小姐之前还因为操办家中的筵席流了一个孩子……是一位公子啊,若是生下来,小姐也有一位能依靠的哥哥了。

夹道冷风呼呼地吹,林氏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待冷静后才进了院子。

内院的灯果然亮着。丫鬟来来往往,似乎是提了水到净房去。夜已经深了,院里响起幽幽的蝉鸣。

门前的丫头忽而看见院径上远远的有灯笼,等人走近了才看清:“哎呀,是夫人回来了。”青色比甲跟蓝色的褂子的小丫头忙迎了上来。同时心下惴惴,夫人回来这么快,肯定是知晓二院发生的事了。

说不准得吵起来。

林氏进了房中:“二老爷呢?”

丫头道:“在净房沐浴呢……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林氏摇摇头,转身坐在妆台边来,却阻拦了丫头上来通发,而是让人拿了账本过来,又让婆子点了油灯,仔细地算着什么。

赵攸筠出来的时候便见到油灯下的妻子。她的发松了一些,有一缕吹在耳边,低头时目光温柔而且端庄。

其实不算很漂亮……却让人看了心情舒缓,内心柔和。

她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林娉。

“你回来了……”他系了腰间的系带,神色淡淡,却是坐到了窗边。往常只要妻子在,窗边的几案上都会有一盏沏好的枫露茶,是林氏亲手沏的,她很会做这个。

今日那桌案上却是空空如也。

他先开了口,未曾想林氏都没抬头看他,只淡淡地跟他道:“我在算蓁蓁的嫁妆……我打算把锦州的两个绸缎铺子,沧州临瀛海河段的香铺、绣纺都给她,还有沧州的三百亩田产,房产的话等她订了亲再置,我折了六千两银子给她。还有余下的……我记得你在专诸巷有个玉器楼,你给蓁蓁吧。”

专诸巷那个玉器楼可是他最值钱的产业!他是打算给晗音的。

赵攸筠听得额心直跳。他觉着妻子这是隐隐在朝他发泄怒气。

“她是个姑娘,管管绣纺香铺便罢了,玉楼可是难经营的,到了她手里恐怕只会亏损。”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你便说给不给吧。”

赵攸筠看着妻子头都未抬,一心只关心着女儿的嫁妆,头天的事也未问一句,只维护女儿。他以为她会跟他大吵一架,没想到这般安静。心里头顿时有些不安。

他还想起一桩旁的事来:“你这遭去锦州,是不是见到了傅蕴笙了……”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儿,总觉着妻子还想着那个青梅竹马,这些年回回想回回气。

“哦,现在可不能直呼他名字了,得唤一声傅大人了,听说他发妻几年前才去世……”

安静的内室里,更漏滴滴答答。这话这般阴阳怪气,林氏怎么会听不出来,随即扔了手中的账册,定定地看着他:“赵攸筠,你是不是疯了,病得不轻吧。”

她却是头一次这般恼怒。

“你扯他做什么,我跟他可什么都没有。若要问,那我也来问问你,你跟相宁那个丫头在房里贴心贴肺,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

张妈妈方才进来上茶,正瞧见二老爷面色十分的不好看。

多年夫妻,吵架也是有的。只是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地吵还是头一回,这般不同寻常,张妈妈只觉要出大事。

“赵攸筠,赵二爷……”林氏起身离开妆台,坐到了窗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要跟我扯别的……我只告诉你,蓁蓁长这么大,我没打过她,你也不准打她!”

林氏胸口起伏,却是没完:“而且你不觉得你这个做父亲的,实在太偏心么。你这些年私底下补贴了晗音多少银子,她那个姑爷,也没甚好说的,烂泥扶不上墙。我让你把玉楼给蓁蓁你倒推三阻四……”

二老爷眉头直跳。

阆山苑那个刚打过他的脸,妻子这也开始翻烂账了,却是不愿短了气性,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晗音聪明伶俐,我便是多疼几分又如何。”

两个都是女儿,林氏当然不觉得如何。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说她的另一个女儿不够聪*明:“赵攸筠,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她闷着气起身,站到了窗边上,眼里氲红了,直直地看着丈夫:“你知不知道,蓁蓁从小就不自信……你说她不如晗音,晗音也喜欢在你面前跟她比,她的性子越来越怯弱,她甚至连拒绝别人都不会!”

林氏落下泪来。

她想到晚间把女儿背回来的时候,女儿伏在她背上……说她知道她不够聪明,也不如姐姐。那一刻真的心都要碎了。

可是这样的女儿却会为了她跟赵攸筠吵。

晗音是决计不会的……她跟着她父亲久了,甚至不太看得上她的母亲。

二老爷听罢,也是默了一瞬:“所以你是怨我了……”他面色冷冷的,说话也不留什么情面:“既如此,你不如再去找你那个傅大人……正好他如今也丧妻,你我再过下去恐怕也没什么好结果。”

室内无比安静。

很快冷静下来。他这句话说出来便后悔了,袖中的手有一瞬间发凉。他也不知道为何那样在意那个人,当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而已。他从前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只是如今那人却平步青云……

林娉却是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转身往房内走去。

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二老爷便起了身。却没瞧见妻子。

往日她都会帮他备好常服安排好衣食再走的,今日却连面都未瞧见,昨夜的话实在是有些口不择言了。不过也没有什么,他们这些年也拌过不少次嘴,都是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夫人呢?”他看着丫头服侍他穿衣。

“夫人得操办两日后太爷的寿辰,先去给老太太回话了。”丫头笑了一下,眉眼很是清秀,穿了身姜黄的裙子,倒是有几分相宁那个姑娘的味道。

“你这身衣裳不合规矩。”这丫头应该是院子里调进来的,不是一等丫头,却穿了绫缎的裙子。林氏怎么会犯这样的错,把这样的丫鬟放到他身边服侍。

不想丫鬟站起身来,低了低头,小声道:“就是夫人让奴婢过来的,往后就在房里伺候。”面上浮起一丝红晕,指尖攥着裙角。

赵攸筠意识到什么。忽而推开她:“荒唐。”说罢自己扣了腰带,很快往前院去了。

他觉得林娉也疯了.

早间起来,林氏先去看了女儿。

梨月正在给赵明宜上药。她的脚踩着的碎瓷片,有一点深,幸运的是扎在了微微靠近后跟的位置,没有脚心那么疼。

“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坐着轮椅吧,也别走了,否则轻易是好不了的。”林氏摸了摸女儿膝头,轻轻拍了拍她:“后日家里办宴,你就乖乖吃席面就好了,到时候我让张妈妈安顿好你。”

“我已经不是八九岁了……我早就不爱吃席了。”赵明宜笑了笑,觉着母亲还把她当小时候哄。

林氏笑着带她往荣安堂去。

她得给老太太回禀宴席的事。

坐下来等了半盏茶的时间,老太太才姗姗来迟。她这些日子精神头也不甚好,听说那位姨奶奶日日准时来请安,她甚至都不见几个小辈了。两个小姐也不太见了。

“媳妇看了您给的宾客单子,大约需要四十桌席面,这些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倒是不会出什么岔子。”林氏拿了单子细细说着:“席上每桌配三个丫头,差不多就要一百多个人了,还有灶上的,扫洒的,接引的仆妇,两百个人还是要的。”

“酒用的是金泉,还有一些药材酒,果酒,都是喝不醉人的……”林氏一一数着。

老太太偏指了两处不满意的:“你这回礼的茶叶到底是什么茶,咱们这样的人家,拿了不好的可是要招人笑话的。”

“母亲您放心,我让人包的是吴中的碧螺春,都是备好的,还有一匣子杏、梅、柿、桔糕饼,都是请了瀛海楼的厨子来做的,不会有差错。”

老太太嗯了一声。

林氏这个媳妇管家事是一把好手,便是她都挑不出错来。便让林氏去前院拿对牌。

这会儿便只有赵明宜这个孙女在跟前了。

赵明宜正在一旁装死,想着喝完这盏杏仁茶便走,谁知老太太还是跟她说话了。

“听说你大哥昨日给了你一对儿钗,却是做得很好是不是?”老夫人捏了捏眉心,目光看向孙女,又道:“你拿来给我看看,我让人拿到银楼里去,找匠人再打个给你姐姐。”

“她昨儿看见了就说我给她的牡丹簪子不好,我倒要看看你那钗是什么样儿的。”老太太其实是有些不屑的。

她的簪子是当年陪嫁时候带过来的,还能差到哪儿去?

赵明宜忽然就提起了心神,思衬道:“是哥哥给我的,我拿到桐花阁去了……不在身上。”她是知道明湘的,那对儿钗到了老太太这里,肯定就是拿不回来了。到时候指定要被明湘拿走,她不舍得。

这是哥哥给她的……

“你这孩子,小时候连块糕都要藏在手里,真是小气惯了。给你姐姐看看都不成么?”老太太也不想跟她废话,直接让妈妈跟着她回去拿:“桐花阁也不远,我让人跟你去便好了。”

若是今日不拿到手,明湘那孩子还得来找她哭。

梨月站在一旁听了气得肝疼。

那碟子糕是夫人让人给小姐做的,就四块,明湘小姐吃了三块。六姑娘只拿了最后一块,不想给了藏在手里都要被说!都是她六岁时候的事情了……

“祖母,您怎么能这样呢!”赵明宜也生气,正想着怎么拒绝,却听见身后传来丫头打帘子的声音,有人高喊了一句:“姨奶奶来了。”

老太太头又开始疼了,哎呦了两声拂手让她退下。却是让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果真派了一个嬷嬷跟她回桐花阁。

她以等林氏为借口让她跟云珠先走了,自己往母亲那边去。

“梨月,我一点也不想给她,我手里的东西只要给了祖母,她都会转手给姐姐。从来都不会再还给我。”她坐着轮椅,梨月在她身后推着

“可是老太太那样说一不二!”梨月也不忿。可是有时候夫人都没有办法,更不用说小姐了。

眼下还很早。她皱着眉任由梨月带她往垂花门去,却正好瞧见从垂花门而过的大哥。

冯僚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穿湖色、绿色长衫的人跟着,跟冯僚一样,有些年纪,同时又很斯文,应该是兄长的府僚。跟冯先生一样。

垂花门两旁是抄手游廊,庭院中间是夹道。

赵枢早看见了她,本是要从游廊而过的,却是顿了一下往夹道而去。冯僚也看见了庭中的人,连忙拦了身后的两个人,眉间淡淡:“小姐在前头,你们跟过去做什么。”

张、刘二人对视了一眼,便跟着停了下来。冯僚见他们都听他的,心下稍安。只是心中早已有了危机感,他就知道留在天津卫的那几位幕僚有心思,定是要在大人面前冒头的,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块!

他屁股底下的位置立马就坐得不安稳了。

穿过庭院。

“你怎么到了这里来。”赵枢负着手走到了她面前。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绣梅花襕衫,绿梅倒是罕见……穿在他身上很威严,符合这花的气质,或者说是这花符合他的气质。

第30章 孺慕

这里是去往垂花门的地方,过了垂花门就是前院了。

赵明宜站着的时候便看不到他,眼下坐着就看不到了。只能微微仰着头,心情还是不怎么好,只低声道:“我是来等母亲的,母亲去拿对牌了,我在这里等她。”

她穿了身鲜嫩的青绿色,衣裳细致地绣了兰草,底下是缃色的裙子,叠了精巧的玉兰花。目光有些黯淡,只是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仍然是亮了一下。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他很擅长观察人心,妹妹自然也不例外,他看见她低垂的眼睫:“那是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呢?”他声音温和如玉,全然不似在衙门的清冷。

张、刘二人远远地站在游廊上,俱是有些震惊。张先生又见大爷微微俯下身来听那女孩儿说话,这已经是很迁就的姿态了,谁能让他如此,便问冯僚:“这是赵家哪位小姐?我们似乎从未见过……”

问清楚些,他们心里好有个数。殊不知刘先生也是这么想的,眸光转向冯僚,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那是六小姐,你们平日也接触不到这位小姐,也不必太上心。”冯僚随口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这位小姐在爷心里的地位他都还没估摸清楚呢。指定不低就是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要跟张、刘二人说。他要坐稳屁股底下的位置,自然要保留几分。

两人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反正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往那边看了。

赵明宜却还是忍不住地跟大哥说了方才的事:“祖母让我把那对青雀拿给她看看,说也要给五姐姐打一对儿一样的,可是我往常拿去的东西,没有一样儿回到我手里了,都给五姐姐拿走了……”

“我喜欢那对青雀,我不想给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明确地说她不想做什么。她不擅长拒绝别人,当初晗音也从她手里要过许多物件,翡翠屏风,梅英采胜簪,还有耳坠子、珊瑚手串等小物件。她不想给父亲便会说她,要她让着姐姐。

久而久之,她的东西只要晗音看上了,便都留不住。

这又算什么?

赵枢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可是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儿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很烦恼。

这又有什么呢……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问她:“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么?”

赵明宜点头。

赵枢笑了笑:“你记住,任何时候,当你遇到一件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便想想别人是如何做的。别人用何种方式对你,你便也用何种方式对旁人……很公平。”

他在教她。

赵明宜看着哥哥的眼睛,忽而发现他的眼眸很深邃,似乎看不到底。他也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笑容又回到她脸上,微微倾身问他:“那我也去跟湘姐姐要她最喜欢的东西!”

“祖母说我不给是我小气,那五姐姐不给不也是小气吗?我知道她,她肯定不会给我……”那应该就不会厚着脸再问她要青雀了。

她通得很快。

眼睛瞬间亮亮的!

赵枢站起身来,也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那便去吧……不要害怕,有什么事让人去找冯僚。他不能解决便来找我,我会帮你的。”说罢看了看游廊底下,冯僚跟张、刘二人站在不远处,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躬了躬身。

赵明宜也向着冯僚点了点头。

她已经很熟识这位先生了,只要哥哥不在,便会把他留在府里。任何时候她都能找到他,像是大哥留给她的人一般。

赵枢要去督察院,很快便走了。冯僚跟两位先生也跟着走了。

等林氏从垂花门进来,才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在女儿身边,摸摸她的头便走了。高而挺拔,女儿在他身旁衬得那般纤细。

“那是大爷不是?”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侧眸问张妈妈。

张妈妈也望过去,只见游廊那边还候着几位穿长衫的先生,都垂着头恭敬地等着:“是大爷,也只有他了……咱们府里的这一辈,可无人有这样的威严。”

承翎承宣那几个都还在书院读着圣贤书呢。

林氏一时无言,只望着那边思索着什么。等见人走后,只剩下女儿在庭院中才匆匆走过去:“你怎么到这里来……这里内外院连着,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林氏结果梨月的手,亲自推着她。

“我来等您的……”她又把在荣安堂的事说了一遍。

林娉也皱起眉来:“老太太真是糊涂惯了,手伸得那么长,也不怕哪天折了手……明湘也是,让她母亲跟老太太惯坏了。”

真的很有意思。老太太跟三夫人也整日说林氏把她惯坏了。到底是谁的孩子谁心疼,自己养得怎么惯着都觉得不够。

赵明宜默了一会儿,笑道:“我不会给她的,您看着吧。”

林氏方才想要给女儿想个法子留下那对钗,不过她眼下仿佛自己有主意了……那更好不是,应该是谁教过她了。

荣安堂里,门前的丫头方才送走那位把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的姨奶奶,便见名明湘小姐从庭院中走了过来。那位小姐穿了湖色的裙子,织金撒花褙子,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将这位小姐迎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待要上茶了,立在门前的几个丫头你推我我推你,显然都不敢进去上茶。前几日五小姐房里伺候的丫头挨了耳光,这事在丫头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偏偏老太太护着,把知情的都敲打了一遍。

最后只有穿蓝色比甲年纪小些的丫鬟被推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祖母,您说要帮我打一对青雀的,您有没有让人去啊……”明湘实在很喜欢那精巧的东西,可是平日里她敢问六妹妹要,昨日却一点都不敢。那是大哥给的,她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

谁知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哪里那样麻烦,我让她拿过来,给你不就是了。外头打的还不一定能原样做出来呢。”

明湘心中大骇:“可那是大哥给的啊,若是让他知道……”她还没那个胆子:“我,我不要了。”

老太太心里思量了一下,她平日里也少见这个小辈,她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孩子母亲去世的时候,孤身跪在灵堂上,神色冷得吓人,却是他年少的时候了。

到底是小辈,想来也不敢忤逆她,便道:“本就是他偏心了,你也是妹妹,怎么就打一对儿?我便是拿来给你他也不能说什么。”

明湘还欲说什么,却见祖母揉了揉眉心。跟她说起那个姨奶奶来:“也不知我是做了什么孽,你祖父怎么就让她回来了呢,我当初废了那么大劲把她弄去老四那边,如今全然白费了。”

说着说着头又疼了起来。

明湘听着,也不敢说话了。那位姨奶奶祖母能说,她却是不能的,即便是妾那也是祖父的妾,祖父是赵家的天,她一点都不敢议论。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打帘子的声音,有丫头唤了声六小姐。

老太太往炕上微微躺了趟:“你看,这不就送来了么……瞧你的胆子。”

赵明宜身后跟着梨月,梨月手里果真捧着一个匣子。那个跟过去的嬷嬷也站在身后,笑呵呵地上来道:“还是六小姐懂事孝顺,老太太一说便去拿了,那对儿钗我也有幸见了见,果真是打得好,老奴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式的……大爷真是舍得。”

老太太面露不屑:“能有什么好的,瞧你夸的,拿上来给我瞧瞧。”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封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赵明宜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又看了眼伏在老太太怀里的明湘,侧头看向梨月:“打开给祖母看看吧……”说罢给她使了使眼色。

梨月意会,亲自捧着上前去了。

老太太半躺着,手枕在如意团枕上,却是微微支起了上身去瞧,入目便是两点清雅至极的蓝。心下微惊,却是不愿表露出来,状似无意地让丫头去拿西洋镜:“我也看不清,你们这些人就等着我亲自叫吧。”不懂眼色的东西。

丫头挨了骂,立刻去找。

等西洋镜拿到手上,才仔细地往锦盒中看去。青雀衔珠,雪一般白的珠子,莹润又有光泽,那青雀羽身更不必说了,这等颜色也不是工坊能能做出来的。

老太太也的确见多识广……这样的东西看一眼便知价值几何。先不论银钱多少,单是找工匠便不知要废多大力气了。

心里惊骇,面上却是淡淡地,让丫头把西洋镜收回去:“也不过如此,还算是好的……”

明湘在一旁也看着那锦盒,渴望之意不言而喻,摇了摇老太太的胳膊:“祖母。”

梨月却是很快合上了锦盒。

“祖母,您说要看看,再让工坊去打,我也带过来了。只是我也有一个物件儿想要跟姐姐讨呢,去年婶娘给五姐姐打的那座千叶玉屏,我看了也很喜欢,不如姐姐也借我赏玩几日,到时候再还给你姐姐。”赵明宜看了眼梨月,梨月很快站到她身后去。

老太太看出了这丫头的意思。

湘儿管她要青雀,她便跟明湘要玉屏……确是不好说什么的。

谁知明湘却是炸了,从老太太怀里坐了起来:“明明祖母问你呢,你怎么管我要起东西来了,这玉屏是母亲给我的,我宝贝得很,我要是给你了你还会还给我么!”在她心里便是这样的。

说是借的,其实从来不会还回去。自己这般习惯了,便觉得旁人也一样。

老太太额头青筋都要冒出来了。暗道这丫头白教了,便是用那座玉屏换这青雀又如何,她是不知道这东西价值几何,眼皮子太浅了。换了可一点都不吃亏。

明湘却是脑子都嗡嗡的,坚决不让东西从自己手里流出去。

赵明宜见状也委屈起来:“怎么就不还了呢……我可从来没有抢过别人的东西,是姐姐一直这样,才觉得我也是如此罢。”她低下了头,眼眶也红了:“我还记得去年生日,我把一副珊瑚手串借给五姐姐了,还有之前的琉璃珠子、玉梳……”太多了她都快记不清了,只挑了两件。

“想必是姐姐忘了,我那边有一张单子,我便让云珠带两个丫头跟姐姐去取吧。”她坐着,低垂着眼睫。

门外的小丫头请见微微的哽咽声,按捺不住地往里头看去。

明湘更不高兴了,又伏回了老太太身边,低声地喊祖母。

这怎么行呢……林氏家里是经商的,富庶得很,晗音嫁后六妹便是她唯一在身边的女儿了,给的东西都是好的。既到了她手里,又怎么能再让人拿回去。

明湘不接话,老太太打圆场:“她是姐姐,你该有几分长幼尊卑才是,怎么向姐姐讨东西呢。”

梨月都气炸了。

赵明宜也没有纠缠。她知道在荣安堂明湘吃不了大亏,再说下去老太太恼羞成怒,指不定她就走不掉了。很快便带着锦盒离开了。却是走得很顺畅,明湘怕她要拿回那些东西,躲在老太太怀里一直没张口要那钗。

出了荣安堂,赵明宜觉着天色都好了起来。

这时候池子里的荷花也泛起了绿意,花苞饱满硕大,好像很块就要炸开了似的。水里放了红色的鲤鱼,胖乎乎的在水里游,池塘上泛起透明的泡泡。

梨月见小姐脸上一直挂着笑,便知她心情很好很好。

“梨月,我太开心了,原来拒绝别人这么容易……”她一直没回去,只坐着轮椅在池子旁看那鲤鱼,红色的鲤鱼喜气极了,胖胖地游来游去。

少女眉梢飞扬,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高兴。

她知道小姐不太会拒绝人。这一切都是因老爷跟晗音小姐而起的,只要在老爷跟前,她得到的便从来都是晗音小姐挑过的。

梨月心下微微一哽,便是亲姐姐都如此,何况是明湘小姐呢。她正要说两句喜气话,却看见池边的小姐弯腰捡了颗小石头,高兴地扔到了池子里去。

一边看着一层层泛起的涟漪,一边笑起来:“梨月,我喜欢哥哥,我喜欢他。除了母亲,就是他对我最好了。”

梨月也笑起来,自然也觉得如此,正要附和,余光却瞥见一道藏青的身影。她讶然回头,便见方才在庭院中匆匆离去的大爷这会儿却回到了内院,正负着手在身后看着小姐雀跃的神情。

神色清冷,目光却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