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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3371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欺负

六月中下旬奉京十分动荡,给事中张贞宁弹劾户部侍郎、郎中收受叛王贿赂,圣上震怒,即刻命人审查。未曾想查出来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朝中光是私下收过辽王财帛的便有十余个,户部更是漏得跟筛子似的。就连拨往辽东平叛的款项都敢私自扣下。

这场案件从开始到清算不过短短半月,几乎快要赶上十四年前那场大案了!

这些时日不仅辽东局势紧张,奉京也不太平。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忙得脚不沾地,王嗣年更是连日不曾回府邸。

此时更深露重,夜色浓浓,他还是乘着官轿又来了大音寺。郎中程何半夜都睡不安稳,上官派人来请,他当然只能立马套了身衣裳就来了。

“王大人,这里下官已经里里外外勘察过几遍,除了那支青雀发钗,也再没找出什么别的蛛丝马迹了。”

程何带了人赶过来,才见大人正仔细看着那门框上的血迹。这几日干旱无雨,血迹不曾冲散,他们命人封了这几座禅房,也无人敢进来擦拭,这里十日前是什么样,今日就是什么样。

他想不明白,眼下奉京哪场案子不比这件重要,户部几位官员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他们忙得只能睡在刑部值房里。

大音寺这边,他猜着不过是哪位香客引来的仇杀罢了。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仇杀?”

程何心里一梗,讪讪地笑了笑:“只是,只是猜测。”毕竟什么都还没查出来。

这件事肯定是要给一个交代的。毕竟那日赵老尚书的家眷也在这里,两位小姐受了惊吓,老太太眼下也病了,他们要是拿不出个结果,肯定是不行的。

“赵家那位姑娘审了吗?”

王嗣年已然全无耐心。

程何看出了他的不耐烦,心头颤了两颤:“审问不敢说,毕竟是赵老大人的孙女……不过却是问询了的,她说那日她在茶室休憩,只听见院里一阵响动,便让丫头立刻关了门窗,这才逃了过去。”

“另一位听说吓病了,属下也不敢问。”

他躬身等候了许久,发现上官什么都没说,半天之后才低叱了一句:“荒唐。”

程何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在骂自己,连忙请罪。可是究竟是荒唐什么?

程何不知道,王嗣年却是知晓得清清楚楚。那日是他在茶室,她姐姐找了过来,他才匆忙离开的。

所以赵明宜肯定是跟她姐姐在一处。那为何她不见了,赵明湘却说没看见……若是她关了门窗才躲过去,那另一个女孩儿也应该无事才是。

程何见他阴沉着脸,立马便让人又盘查了一遍。谁知这回却真找着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大人,我们的人在后山的林子里找到一把刀。”程何抹了一把汗,亲自跑了一趟呈上去。

之前没去后山,现在看来那伙人应该是从后山绕道走的,

王嗣年只见程何手上托着一把寒光发亮的刀刃,伸手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了许久。心愈发沉了,目光看向漆黑的庭院,淡淡道:“你先回去。”

等刑部的人走后,就只余他跟自己的亲卫了。招了招手。

护卫立即上前。

“我书信一封,你快马赶去广宁,交予赵大人。”他抬头望了望黑洞洞的天,不知道她到底如何了,心一点点沉下去:“一定要快。”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护卫曾经走南闯北,方才瞥了一眼大人手中的刀,立刻就认出这是辽东铁骑才有的鹊刀。状似平勾,却是更为短小灵活。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河间……

不过一会儿,他正要回刑部值房,府里的侍从才找到他,说是家中老夫人忽然夜里呕吐,症状颇为严重。他又匆匆回了一趟王家宅邸。

等他到家的时候,大夫已然走了。只说是吃坏了东西。他守了母亲一会儿,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只能在家中歇息。

只是没想到会在路过书房的时候,碰见自己的侄子。

廊下有两盏灯笼,还是很亮的。王颂麒便没有点亮书房的烛火,只是四处翻找着。柜子一一打开,书册也翻得稀里哗啦,最后才从书案最底下的柜子里找出来那支签。

“果然是这样……”他捏着这支签有些颤抖,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

“你在找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又低又沉的声音。

王颂麒吓了一跳,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往后看去,才见叔父阴沉着脸打量他。

“叔父,十日前,你究竟去见谁了?”他虽有些害怕,却还是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说话也不如往日那样恭敬。

王嗣年看着他手里那支签,没有说话。

“您去见六姑娘了,对不对?”他很肯定地道:“我问过马房的小厮跟大音寺的僧人了,寺僧两月前见过你,一次是我见六姑娘那天,还有一天寺里晒经书……你也在那里。”

王嗣年淡淡地看着他。

王颂麒更有底气了:“小厮说你那日快马让人回来取了磁青纸,你给她补了一把伞……”他看着叔父的面色越来越阴沉,愈发肯定自己猜对了。那天五姑娘在跟他说话,他亲眼看着那个姑娘拿着那把破了的纸伞往文德殿去。

王嗣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剖析,却是淡淡地走上前,拿过了他手中的那支签。与十日前寺里搜寻到的那枚钗放在了一起。淡淡地道:“我竟从未发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放完后直起身,站了起来:“你在质疑我吗?”

王颂麒本身是很有底气的,只是这会儿叔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让他心里一阵发寒:“我,我,”

他想说什么呢?他想说叔父也是个伪君子……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最正直,最重情不过的人。他知道叔父当年有过一个未婚妻,永州徐家的小姐,叔父很喜欢她,只是她早早就病逝了。往后就再没与谁议过亲。

所有人都说他重情。

可是他怎么能私下去见六小姐呢……

他问过王夫人,母亲说徐家那位小姐最喜欢自己制伞。那叔父看见六小姐的时候,究竟在想着谁呢?

王嗣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是也最不在乎他如何想,冷冷地道:“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让人请你出去?”

叔父目光十分地冷。

王颂麒心下发寒,双腿都软了:“我,我自己走。”转身出了书房,手还颤抖着,却不忘合上房门。

房内立刻暗了下来,只有清淡的月光照进来。独留王璟神色不明,静静地坐在圈椅上。

当夜,一匹快马出了河间府,直奔辽东而去。

这会儿赵家却是一片死寂。

明湘躲在房里,已经好几日吃不下什么了,每天一睡着就会想起来那天门外的惨叫声。今日只堪堪眯了一小会儿,脑海里就响起赵明宜用力敲门的声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用力抵住门框,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这会儿脑子里都是那天门下流进来的血迹,鲜红的血十分刺目,她想甩脱这番记忆都不行。只能颤抖着问连翘:“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就算家里封锁了消息,说她生病,可不见就是不见了。”

“回来也没有用。”她喃喃道。

连翘那日也吓傻了,却是未曾想到五姑娘会抵住门,那可是……六小姐啊。她娘信佛,所以她也信,很怕那些怨鬼缠身的说法:“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还是找个地方给六姑娘上两柱香吧。”她害怕啊。

赵明湘忽而定定地看着她:“为什么,我只是自保而已,人各有命,她命不好罢了。”

“我最讨厌她那副不在意什么的样子……她凭什么不在意啊。”赵明湘窝在被子里,整个人都缩着。

赵家这一辈有很多姑娘。从前祖母最疼爱的是三姐明絮,她长得漂亮,也会哄人,当面哄得祖母喜笑颜开……可是她也最会欺负下面的小妹妹,小打小骂什么的,祖母只会说是姐姐在教导她们。

她忍受了很多年。明絮才出嫁。

等祖母开始疼爱她了,她看见小妹明宜在荣安堂小心翼翼,她忽然就感受到了当年姐姐明絮欺负她的感觉。当年她明明是很痛苦的。

可是赵明宜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她为什么不像她一样痛苦!

想着想着,她又用力锤了捶身下的拔步床,依旧不够解气:“我要告诉祖父祖母还有二叔,她根本就不是赵家的姑娘!根本就不是!”

长夜寂静。

王家的侍从赶到广宁的,才发觉现下辽东的局势实在太过紧张。比传回奉京的还要凶险几分。

此时叛王的军队已然围困住广宁城,密密麻麻的士兵看得人眼睛发晕,粮草都进不去,人自然也进不去。侍从只得借助信鸽把消息传了进去。

信鸽落在军务衙门的白墙上。

这会儿人心惶惶,根本无人注意到,就算有人看见了也只是匆匆而过。

却是张、刘二人出门办事时发现了它。两人长了个心眼,果真发现信鸽脚下有一张笺,打开看后皆是目露忧色,急忙返回了衙门正厅。

此刻正厅内也是剑拔弩张,气氛幽凝。

“李澧那玩意儿,就不是个东西!早该在刚进城那日就给他了结了,现在哪有这么多事儿。”蓟州总兵官坐在堂下,眼睛微微眯着。这会儿说话已经顾不上好不好听了,反正就是气愤至极。

他们本来已经已经探明了官驿,渡口,粮仓*这些地方的情况,能辖制的都立刻封锁了起来,断了辽王的物资。局势大好。谁知李澧消极应战,大好的局面愣是让人打得面上无光。

备御指挥使面如死灰:“李总兵说带兵前去为辽阳解困,却是一走大半月,辽阳不见解围,广宁形势却是严峻了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有什么好猜的,等此间事了,我非得参他个玩忽职守,背公循私!”

底下还坐着分守东宁参议、佥事,两位参将。面色皆是不好看,甚至是有些隐隐的绝望。都不知晓他们还有没有回去参奏的那一天。若是平叛无功而返,即便活着回去,那也是朝廷的笑柄!

一时微微抬头,只能看向中堂上坐着的那位大人。

“好了,就先这样吧……先解决粮草的事。”赵枢却是没有管别的,只吩咐两位参将死守城门。

“可是进广宁的驿道都被封了,咱们的人也进不来,如何能运送粮草。”备指挥使叹了口气。

赵枢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记得广宁的护城河是与松江水联通的。”眼下虽是旱季,却也不至于行不了船……

座下忽然哗然起来。毕竟谁都没想到护城河一事,立即派人去查看河道是否畅通。

等堂下人都走后,张、刘二人才进来。

赵枢揉了揉眉心,淡淡地道:“什么事?”

张士骥看了看刘崇,刘崇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刘崇站了出来:“王大人传了消息过来,河间似乎是出事了……”说罢将手中的信笺呈了上去。

厅内本就寂静,这会儿更是死寂一般,上首之人静静地坐着,只注视着那张小小的笺纸。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听到一道有些微微沙哑的声音:“李澧现在在哪儿……”

刘崇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躬身道:“李大人在辽阳经略衙门。”

李澧名为解围,实则正面避开了叛王,还带走了广宁最有力的兵马,用心不可谓不险恶。所以方才几位参将、佥事才那般愤怒……却也无济于事。

没想到这场战会这么难打。不仅要对付外头的人,还要应付自己人作恶。李澧实在是该死。

“备马……”

刘崇还在想着事情,却见身前坐着的大人已然起身,面色十分阴沉:“我要去一趟辽阳,吩咐备指挥使,余下的事由他主理。”

刘崇面露忧色:“指挥使大人恐怕不敢担此重任。”毕竟眼下情势并不好,这样的担子要接下来,还需几分胆色才行。

还得是赵大人,广宁的官员实在不堪大用。果然是李澧手下培养出来的。

赵枢已然不耐:“你与他说,出了事我来担待。”

张、刘二人皆只得见那位大人的背影.

赵明宜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了。

每日晨间跟晚间会有人送来吃食,中午是没有的。而且只有一个馒头,一碗水,根本撑不了一天……恐怕是他们刻意饿着她,让她没有力气跑。

也确实是没有力气了。

她每日都头晕,手被绑了起来,两日就充血发麻,那些人又给她松开了。她有时候能坐起来,却是必须靠着墙壁,不然根本没有力气。

唯有的一个窗子破破烂烂的,微光照了进来,又是一天,已经天亮了。

门‘哐当’一声,被人粗暴地打开。

她艰难地睁开眼,才发现又是昨天那个给她送饭的男人。前些日子都是那些人换着来,这两日却一直是他……她很清楚地知道此人心怀不轨。害怕和恐惧袭了上来,她往床板最尽头缩过去。

“呦,怎么,害怕我。”男人长了一副络腮胡子脸,说话间一直往她身上打量。

那种目光实在令人恶心。

她缩的更紧了:“你,你要干什么?”害怕和惊惧盘桓在心里,她却没有哭……只有她一个人了。不会再像在家中那样,有母亲和兄长帮她。梨月也不在身边。

只有她自己。

男人端了馒头进来,今天却是连水都没有了,大剌剌地往床板上一坐,伸手要去探她。

“你……你别过来。”她偏过了脸,心知肚明他起了什么心思,这会儿胆子再大也红了眼眶:“你绑了我,肯定知道我是谁!你不怕我哥哥找你算账吗?”她红着眼瞪他。

用尽力气把声音喊得最大了。

男人显然是盯了她许多天了,眼见着李总兵暂时没管她,就起了心思,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么多。真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姑娘我跟你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挣扎,还能让自己少受些罪。”男人早就猪油糊了眼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几日金城公主住在这儿,他远远瞧见过一眼,那真真是国色天香。

那个只能看看,这会儿这杂房里又绑着一个天仙一样的姑娘。这个可跟金城公主不一样,可是能立马摸到手的。

一时顾不得了,放下碗便上了床板上。

赵明宜缩在角落里,眼泪落了下来,挣扎着去推他的手:“等,等等,等晚上吧……现在天亮着,会有人进来的。晚上你把人都支开,就不会有人听见了。”她哭得没有什么声音,显然也是一点力气都没了,既害怕又恐惧。

正巧这时外头又传来旁人呼喊的声音,男人只得停下,低呵了一声‘晦气’。

“行,就晚上吧。”踢了一脚地上的杂物,燥郁地往外走。

赵明宜问能不能中午给她送些吃的,她哭红了眼睛,虽不至于梨花带雨,却是真真的找不出来比她更漂亮的姑娘了。男人看得呆住,立马答应下来。

中午果然有人送了一顿丰盛的饭食进来,却是她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吃饱。油津津的肉也努力咽了下去。趁人不注意敲碎了一只瓷碗,撕了裙子的布条缠着一端。捏在了袖子里。

终于到晚间,天已经擦黑了。

不像往日一样,今天晚上庭院里头好像没有人,应该是让那男人支开了。他果然又来了!

“呦,等着爷呐。”络腮胡子男人伸过手来。

“我,我觉得床板太硬了,你能不能找些软被来。”她后退了几步,抱着双臂害怕地看着他:“我的背很疼。”

“哪儿那么多事儿。”他却是脾气上来,不再依她了,说着就要过来。

“啊!”他把她压在墙上。制住了她的左手。

瓷片在她左手里,不断挣扎叫喊着,脱不开手,只是在推搡间摸到了头顶的簪子,用力朝身前之人的脖颈扎去。她没想到她能扎准,手颤抖起来,簪子沾了鲜红的血,顺着簪身流到了她的手上。

“啊!”

那人捂着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直地看着她,却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心里不知道有多害怕,她双腿发软,捂住了自己的唇,却是很快冷静下来,趁着夜色往外跑去。

平生第一次手上染血。

除了惊惧,她发现还有一点平静。她学会了在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保护自己。

第42章 守着

“快,那边。”

庭院中过了许久才传来火光。

赵明宜隐约听见这座宅子开始嘈杂起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吵嚷声,还有不时隐现的火光。

“快,别让她跑了。”

身前涌过一道道火把。

她心里一紧,用力压着自己的呼吸,转头朝一旁狭小的甬道躲,身体紧贴着凹陷的墙面。好在她身形瘦弱娇小,暂时躲了过去。

甬道再次漆黑一片。

这座宅子她根本不知道是哪里,也很有可能跑不出去。但总要试一试……或许躲进内院呢?她捏着裙角,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唇瓣也咬出了血来。

害怕是肯定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这种落在别人手里任人宰割凌辱的感觉,比等死还要难受。

打起精神四处打量了一下,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宅院的样式,倒更像是一座衙署。规矩齐整,檐上雕刻的是莲花纹,房顶上立坐着狴犴。狴犴是明辨是非、秉公而断的象征,通常会砌在官衙。

她心神一凛。

这里莫非就是官衙!

火光若隐若现,这里很快还会有人过来,她心下一横,当机立断往衙署值房跑去。官衙的建造大抵差不多,她去过天津兵备道的官署,就只能赌一次了。

“快去,她在那边儿。”

似乎有人一晃眼看见了她!晃眼的火光眼看就要到跟前来,她已经到了值房,却是一眨眼间。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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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唇,将她拉进了靠东边儿的一间房。

“公主,是个姑娘。”

她耳朵嗡嗡的,房门一下子合上,这时才看见里间的绣凳上坐着一个女子。捂着她的是一个仆妇,见她慢慢地不挣扎了,才松开了手。

赵明宜立刻退到角落里:“你,你们是谁?”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四下还站着几个小丫头,穿着打扮皆是上乘。

而上首那位,她找不出比雍容更适合她的词了……像牡丹花儿一样。娇而不艳,婉约和缓,也不看她,只是温柔地抚摸怀里的小猫。

那猫儿是黑色的,其实并不好看,甚至有一点丑。可是在她手里,好像又硬生生地好看了几分。

“你怎么先问起我来呢?”那女子微微抬起头,其实也在打量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我救了你,应该我问你才对。”

金城看着角落里的女孩儿,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定定地盯着她,看着有点害怕,又强撑着胆子质问她。就算脸上黑乎乎的,也能瞧见她精致秀气的眉眼,无疑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

‘砰砰砰’

是有人在粗暴地敲门。

赵明宜心紧了一下,紧张地看向上首的女子。

金城自然也听见了这粗暴的敲门声,抬眸看向侍女:“告诉李侍卫,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若是非要来也可以,把眼珠子剜了,我便不再追究。”说罢轻呵了一声:“李澧手下的人还是这么蠢……”

侍女应声而去。

赵明宜看向上首的女子,心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你是公主?”

金城笑了笑:“是啊,我是公主,你又是谁呢?”

这个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似乎还未及笄。漂亮的小脸儿很是稚嫩,有一点警觉,声音柔软,不太像辽地的姑娘。

赵明宜却是很快地想到,陛下并没有在辽地的公主,公主大多在奉京开府……她唯一有印象的,只有前世叛王兵败后,自尽于辽地的那一位。

她是金城公主!

“我,我是,”她心高高地提起来,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会儿:“我是河间府沧州盐山县,赵老尚书的孙女……”一字一句,往日十分顺口的一句话,今天却说得有些艰涩。

她是吗?

金城却是意外地打量了她一下:“哦?那巡抚辽东的那位赵大人,是你兄长了?”

这句话不知道撩动了她哪份心虚,鸦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金城何等敏感的人,轻声问道:“不是么?”

恰好此时出去的侍女过来回话,门外的响动却是没有了。立刻安静下来。

赵明宜便没再说话。

侍女端了铜盆过来给她擦脸洗手。而后才请她去里间坐。

这里定是哪处官衙的值房,有些简陋,只是公主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就连黄木椅子都细细放了软垫,桌上有松黄糕,桂花芋乳,还有花生、核桃、红枣一类的干果。

见她盯着桌案,金城招手让她过来:“饿了?”而后将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吧。别害怕了,他们不敢闯我这里的。”

赵明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了,拿了一块儿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在吃东西,金城却是在打量她,才见她洗了脸,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身上的衣裙也换了干净的,柔声问她:“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却是不等她回答,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摇摇头:“你跟赵大人,倒是一点都不像。”

赵明宜忽然顿住了,嘴里的糕点也忘了咀嚼。

金城不知有多敏锐。

“他不是你哥哥吧……”她将面前的桂花芋乳又往小姑娘面前推了推。

不远处的蜡烛发出呲啦一声轻响。赵明宜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抬头去看公主。她实在是个很美丽的女子,面如白玉,娇贵若牡丹,在烛光下更添几分韵味。只是那双眼睛像烟雾一般,好像藏了无尽的愁绪。

她点点头。

金城心下一叹。

“刚才又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她摸了摸怀里的猫儿:“天下多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也能坦坦荡荡的,你方才是在逃避什么呢?”

赵明宜的心再一次高高地提了起来:“我,我没有!”

她反驳得太快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异样。

金城却是看了出来,很平静地道:“你喜欢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赵明宜更茫然了……怎么会呢。

“那是他喜欢你?”金城又道。

又是心头一颤,她胸口忽而起伏,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又很快缩回了目光,低头看着地面。却是不可抑制地想起梦里的画面来……他挑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她看向他的眼睛。

……那样饱含侵略性的目光。

让她太心惊了。

闭了闭眼:“公主,您别再猜了……没有的事。现在不会有,往后也不会!”

其实她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反而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松软的糕点在口中融化。她忽然就尝不出滋味来了,只微微抬头看向金城。她抚摸那小猫的时候,那样轻柔,就连跟她说话的时候都是含笑柔和的。这样的公主,为什么会自尽呢。

金城笑了笑,忽而看向桌案上的火烛,看着那团火苗摇摇晃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不过也罢了,只是很想跟你说一番话。”

“若要托付终身,定要找一个疼爱你怜惜你的才好,至于赵大人……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都不要去探究。也不要去好奇。”金城看着她清澈懵懂的双眼,心顿时沉入谷底,喃喃道:“罢了,你现在不会懂的。”

赵明宜确实不懂。

她怎么会去探究呢……回避还来不及呢。公主身上又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说出这番话?

夜越来越深了。她在公主寝房里睡了一夜,却是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睡得安心。不用再提心吊胆。

只有金城夜半惊醒,才发现窗外有火光。

经略衙门不一会儿便被士兵包抄了起来。

官衙大门的铜钉叮叮咣咣,前门紧闭,就连角门都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值守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回过神。

李澧这会儿正在房里搂着他的小妾睡觉,只听见值房的门‘哐’的一声让人踢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铁甲声,正迷迷糊糊睁眼,才让人抓着头发从床上拖了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

‘咚’的一声,腰一下子塌在地上,李澧上了年纪,哪儿受得了这个:“狗娘养的,让老子知道是谁非砍了你不可!”

他整个人被拖行在地上,下手的人一点都不手软,抓得还是头发,又快又利落。很快就将他拖到了院里,直接扔在地上。

“大人,人带到了。”兵士声音粗狂,拱手行了一礼。

庭院中立着整个经略衙门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有的大着胆子去看地上的李澧。才发现此人眼下着实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衣裳也都磨破了。

好歹是辽东总兵……就这样让人扔在地上,实在令人头皮发麻。忍不住去看庭中负手站着的那位。

李澧胸口滔天的怒气无处发泄,正要抬头,却见面前出现一双皂靴,靛青色的衣角,视线往上,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心头顿时一跳。

“啊!”

李澧只觉脖颈一阵窒息。

赵枢半蹲下来,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她在家好好的,你抓她做什么……李大人?”

他说话又淡又轻,目光也是清淡的。可是李澧分明感觉到后衣领要把自己绞断气了:“放,放手。”一边咳嗽,一边不断拍打着身前之人的手腕。却发现怎么都挣脱不开。

李澧只知道他是文官,也知道他在督察院有几分声名,可他没料到此人下手如此狠辣。

“你,你不放,不放开我……怎么能知道她在哪儿。”实在无法了,脸憋得发紫,只能先讨饶。

赵枢的耐心却是已经到极限了,目色阴沉,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来,径直插进了李澧的掌心。

“啊……”惨叫声响彻整座庭院。

“姓赵的,你是朝廷钦定的巡抚,我也是拿了官印的总兵,你我平级,怎能对我下如此狠手!”李澧的趴在地上,掌心就在自己眼前被戳穿,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不说么?”

又是一刀。

院落里立着的其他官员都默契地别过了脸去。

张、刘二人木着脸扫了一圈。其中有多少私下与叛王来往,早就数不清了。眼下正好杀鸡儆猴,省得一个一个来料理。

李澧还未死心,嘶吼道:“广宁的兵马都听命于我,我今晚若出事,此次平叛恐怕就此无望了!你好好掂量掂量。”大喘着粗气,头愈发的晕,耳朵也嗡嗡的。

上回姓赵的用金城公主威胁他。事后他越想越不甘,索性绑了他妹妹,谁想到这厮跟他来这样狠的!

原以为此言能震慑那人两分,谁知他只听见一声低嗤:“是么,李大人。”赵枢说罢看向刘崇。

刘崇见机上前:“李大人,您的四位参将已经带着兵马连夜赶回广宁了……此时正是反围叛王的好时机啊,您却是要错失了。另外松江上游已然开闸放水,济农仓,水次西仓都淹了个干净。您知道的,下游停泊的是辽王殿下的三百艘战船。”

怎么可能只放水呢,自然还有浮木、石块,可想而知会对船体有多大的冲撞。损失不可谓不大。

李澧此刻已然懵了神。他只以为姓赵的已经山穷水尽,正想往辽王殿下那边靠……却是他失算了!

头磕在了地上,泄气般地闭上了眼,喃喃道:“难怪如此……”

难怪那些人能在广宁坐得住,原来都是迷惑他的。

私账还未平呢。

那把刀还插在李澧手掌上,赵枢又轻描淡写地将刀往下压了几分,淡声问道:“我妹妹在哪儿……”只消李澧微微抬头,便能瞧见他阴沉的面色。

可是眼下他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了两句话。

庭院,巷道立刻隐现出火光。

金城命人私下去打探,才知是他连夜赶来。此时窗外天色已然十分沉了,黑漆漆的,却是一点都不安宁。抬手吩咐侍从:“去告诉赵大人,就说赵姑娘在我这儿。请他过来吧。”

长夜寂静。

“蓁蓁,我带你回去。”

赵明宜睡在柔软的床帐里,连日以来的提心吊胆让她心绪一直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今夜在公主这里却是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所以睡得格外沉。

她感受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很温柔的力道……伸手胡乱推拒了两下,嘟囔了两声,又侧过身继续睡了。

金城坐在一旁喝茶,余光却是刚好能瞧见那位小心地将人抱了起来。那样冷清傲气的一个人,也有这样柔和的时候。

她却觉得有些不安。

“你妹妹与你,倒是一点都不像?”她又问出了那句话。

赵枢抱着怀里睡着的女孩儿往外走,沉声道:“她无需与谁相像,只要是她就好了……”说罢看了眼金城:“这次多谢公主。”

“公主往后若有事,赵某不会推辞。”他淡淡地道。

这算是一个承诺了。

金城心惊地看着他。才见这位大人抱着睡着的女孩儿出了离开官衙。他今夜只穿了一身便服,很沉着的靛青色,与他很是相衬。

她第一次发现这人的底色是温柔的……

这样出色的样貌,冷漠的性格,却还有这样的一面。

身后排开的士兵也随即跟上。整座值房又寂静下来,只余几声吱吱呀呀的虫鸣.

“哥哥……我不想喝了。”

马车摇摇晃晃,赵明宜恍然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大哥给她喝的那杯烈酒,好像又入了一遍喉头,径直烧到了胃里,头昏脑胀,身体也热了起来。她只能四处摸寻,寻找一丝凉意解热。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冰冰凉凉的,她寻着凉意贴了过去,柔软的脸颊一下子也凉凉的。

掌心发烫,她热得受不了,晕乎乎地摸索。

她又梦见了那个雪夜,兄长给她倒的那杯酒。这次她却是站了起来,即便心跳如雷,十分紧张,却还是将那杯酒推得远远的。

这一夜睡得格外沉,眼皮很重很重,天昏地暗。直到窗外刺目的光照了进来,径直照在了她的眼睛上,有一点发酸,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微微睁开眼。

她记得她是拉了帘帐的。伸手轻轻地挡住眼睛,过了许久才缓过来。

她先撑起身坐着,右手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好似握着另一个人。

微微侧过身来,才见那人坐在椅子上,守在她床榻前,眼下有一点青影,似乎是累极了,还未醒来。一手搭在她枕边,就这样任由她抓着。

她记得很久之前在大音寺,她腹痛难忍,他也是这样守着她。

他能这么快找到她……一定很累吧。

低眸打量起他的手来。

她的手细细白白的,刚好能嵌进他的掌心里。手背有一点微刺的感觉,应该是他指腹的薄茧,有点扎人,轻轻动了动,抽出了手来……却是一阵异样的摩挲感。

像是他轻柔地抚摸她。

“醒了……”

帘帐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心里一个激灵,差点直愣愣地坐了起来,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十足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手足无措。幸好有帘帐挡着,不然她真的要装死缩回被子里去。

“溪亭哥哥……”她很小声地回应了。

赵枢微微挑眉。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她从不会这么唤他。

却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伸手探进了帘内,赵明宜差点儿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忍住没有往后缩……才发现他是探向了她的额头。

“我发烧了吗?”她也觉得身上有点烫,胡乱摸了摸脖子:“怎么感觉比昨夜还要热。”昨夜她分明觉得很舒服,好像贴着凉凉的冰块。

赵枢瞧见里头隐隐约约的动作,微微别开脸,淡淡地道:“我请过大夫了,一会儿用过饭,我让人给你把药送过来。”

赵明宜躺在床榻上,默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夜的事情。

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几分害怕,也有几分冰冷,很小声地告诉他:“我昨夜……好像杀人了。”心沉沉的。

那个人就这样倒在血泊中,她的簪子还在滴血,顺着簪身流到了她的手上。她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是热的,那样烫,粘腻恶心。想完喉头一阵反胃。

十分难受。

她缩在被子里一团,那么小,悄无声息地流了眼泪,或许是后怕,她又抓了抓他的手,这次却是很用力。似乎是怕她一睁眼,他就离开了似的。

他或许应该抱抱她。

可是这不合规矩。

只能静静地陪着她,沉声道:“蓁蓁,没关系……”

便是她没动手,今日他也会杀了那人的。在他眼里反正都是死人,无甚区别。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上午。她似乎是哭累了,又睡了下去.

辽阳的天气跟河间的不太一样,这里夜间会冷许多。

门外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门,却是月牙笑着走了进来:“小姐,您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桌案上,又去看窗边坐着的小姐。

她这些天病着,整张脸都小了一圈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小姐的脸褪去了几分稚气,变成了那种十分出彩的漂亮,让人眼前发光。

“给我吧。”赵明宜看着她笑着的面容,也有几分欢欣,朝她伸手将药丸接了过来。

月牙是赵枢给她找的小丫头,人很爱笑,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两天了。

一口气把药喝了,她才听月牙道:“姑娘,您已经在房里待了几天了,不若今天去透透气?”

“好啊。”她放下药碗,很快答应下来:“要去哪里?”她没有来过辽阳,对这里也不太熟悉。

哪知月牙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她只是个小丫头,平日里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门口街边的糕点铺子。

她低垂着头用力想了想,将小姐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知道了……我带您去筒子楼看巡抚大人点兵吧!”这样的场面肯定很壮观,小姐病了这么久就该看看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

而且她也没看过,往日都是不让去的,可是小姐身份不一样,她一定能进去!

“嗳……”赵明宜就这样被她拉着出了房里。

要说点兵,她却是没见过。河间那样的地方,怎么都不会出现战事的,若不是这次到辽宁,她兴许一辈子都不会瞧见这样的场面。

上了筒子楼,楼上的风实在是大!把她鬓边的碎发都吹散了。

“小姐您看,是大人……”

她扶了扶鬓边的发,远远望去,才见高高的城楼上,有三两道高大的身影。有穿紫衣的,青袍的,三三两两,看不太真切。

赵明宜向来擅长在一群人中找她的哥哥……

他穿着绯红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革带将他的腰线拉得十分显然,又高又挺拔,负手立在城墙上。正与身侧的官员说着什么。

底下是鸣动的鼓声,密密麻麻的士兵。穿戴着盔甲,手握长缨。

她不说话,月牙却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忘了小姐会不会害怕了!这可是要去打仗啊,要死人的!

“小,小姐,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耳边响起嗡嗡的风声,赵明宜看着城楼上那道高大清隽的身影,却是在好奇,他是怎样在辽地这样壮阔荒凉的地方。

成就了一番功勋。

第43章 误闯

“除逆平乱,保国安民!”

“除逆平乱,保国安民!”

城楼下响起长枪跺地的声音,士兵身上穿着铁甲,齐整列在城下,声势浩大,目光迥然。

月牙拉着她躲在筒子楼后头,眼睛也亮亮的,兴奋道:“小姐,您看啊,好多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又抬头看了看城楼上,感慨道:“大爷真男人!”

倒是个十分新鲜的词。

赵明宜第一次听旁人这样评价他。

月牙看见小姐盯着她瞧,这才回过身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马上便捂上了嘴:“我,我是说……大爷很厉害。”她憋得脸通红,才支支吾吾地道:“以前李总兵在的时候,将士们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我娘还得给我哥哥送去银钱跟棉衣。”

姓李的自己高床软枕,好酒美婢地享受着,却连士兵们的几分几厘都要克扣。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那,他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她忽而问道。

从刘崇那里她隐约知道似乎就是这位李总兵绑了她,大哥连夜赶到了辽阳,把她救了出来。

“当然,我听我娘说,辽地的所有渡口都不能送货行船,那位……似乎是要南下了。”月牙指的是叛王:“大爷这几天都是深夜才睡,我有时候早晨起来给您熬药,还能瞧见书房的烛火亮着。”

她听了微微一愣。

既然他这么忙,为何还每日过来陪她用午食?

抬头往城楼上看去,才见上头只有两道青色的身影,却是有人已经下来了。

月牙缩了缩脖子:“小姐,咱们也走吧。”说话间抿了抿唇,才后知后觉起来害怕:“我带您来筒子楼,大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她听说直隶的小姐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辽地的风俗不一样。要是那位爷知晓她把小姐带了出来,岂不是犯大错了!

赵明宜小声跟她道:“没事儿的,他……应该不会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隐隐感知到,他对她很包容。只是她还没有摸到这种包容的边界在哪里。

“我们回去吧。”

大哥果然是知晓的,她刚下了筒子楼,刘崇便在高高的石阶下等着她了。躬身喊了声小姐,虚手一指,她才见不远处停着一乘官轿,大哥正负手立在轿前,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月牙对上那道目光,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悄悄地往小姐身后躲了躲。

赵明宜抿了抿唇,忽而干干地笑了笑,乖乖地走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您,您什么时候下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螺青的宫花。她一紧张就会用敬称,赵枢是知道她的。

就这么一会儿,城楼上又下来两位官员,也是刚至中年的*年纪,下颌蓄了须,过来朝他见礼。

“我先去轿子里吧。”

她先避开了。

他们在不远处商讨着什么,月牙微微掀了帘子去瞧。赵明宜觉着这姑娘是真的纯真,也不拘小节,每日笑呵呵的。想着辽地的姑娘却是与直隶很不一样。

也顺着那道帘子往外瞧去。

她看见大哥绯红的官服,补子上绣的孔雀,腰间革带配着玉石。小时候她总好奇这是什么石头,总想勾一勾那腰带……却是不太敢。

他们说完了,半刻钟后才见兄长往这边过来。

赵枢弯腰也进了官轿,低头便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顿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月牙早钻了出去,她看着崇拜这位大人,却也是害怕死了,根本不敢跟他一同坐着。这会儿就只剩赵明宜与他面对面,气氛无端有些凝滞:“我,我就是在想,这是什么石头做的?”

赵枢看着她细白的手指了指他腰间。

顿了一会儿,才道:“是和田玉。”

“为什么用和田玉?不能是别的吗?”她眼睛定定地瞧着那圆润的石头。

开始没话找话。

官轿有些摇晃,赵枢只见她眼睛亮亮的,似乎是真的好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腰间。只是他知道她是在插科打诨,没应她这句话,只说午间带她去瑞福楼吃饭。

她缩了缩脖子,见他面露倦色,便也乖乖坐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陪她用过午食,他又匆忙离开了。

确实就像月牙说的,这几日辽阳有些动荡。大哥也十分忙碌,她只能每日中午的时候匆匆见他一面,便再没别的机会了。

好在月牙陪着她,她也不烦闷。

又过了两天。

这两日刘崇跟张士骥来得更频繁了。上午的时候张士骥还给她带了瑞福楼的栗子糕,是月牙递进来的:“他真是个有趣的人,栗子糕不就是栗子糕吗?他在大爷身边无所不能,却是连个糕点都分不清,总说瑞福楼的点心都长得一个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不是?”

赵明宜笑起来,接过后发现还是热的。让月牙拿出来呈在盘子里,给院里的侍从丫头们分一些。

今日大哥没来陪她用午饭。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形势严峻起来。来往的护卫警备得更严了。

下午的时候她正在写字,却见廊下有一身穿灰布长衫的人往这边走来,竹帘随风而动,她看不真切,便走到了庑廊去,才见匆匆过来的是刘崇。

他远远地停下,就站在了庭院里,额上有汗珠。眼里仿佛有一丝类似于悲痛的情绪,面色发白,朝她行了一礼。

赵明宜心下一沉。

月牙上前与他说了几句话,却是很快回来,沙哑着声道:“小姐,张先生死了……”说罢看了看她,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不仅如此,辽阳发往广宁的兵马也并不顺利。大爷在前厅发了很大的怒火,刘崇实在没办法了,才私自过来请她。

她心里好像也压着一块石头,很重很重。换了身衣裳匆匆便去了前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惧怕他的怒火,厅外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门也紧紧地关上,她判断不出来里头有没有旁人,只能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溪亭哥哥?”

无人回应。

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小心地推开门,却只见昏暗的堂室里,静静坐着一个人……眼下已经接近傍晚,堂中一片昏暗,顺着她推开的门映进一束光来,正好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微微抬头,在昏暗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色淡漠。

“溪亭哥哥……”

她讷讷地喊了一声,却是不敢再如往常一般小跑着走过去。因为她第一次在他身上感知到了一丝,或许不应该她感受到的,类似于危险的情绪。那种不带感情的打量。

让她感受到他温柔背后的另一面。深不见底。

赵枢坐在圈椅上,只见不远处的少女讷讷地站着,看着他的时候瑟缩了一下,耳垂上的红石榴的坠子轻轻摇晃,泄露了她眼底的慌张。

“蓁蓁。”他收起眼底的阴翳,忽而直起身,眉目瞬间柔和了下来:“过来。”

也只是一小会儿而已。她在门前忽而笑了起来,眉梢轻挑,软软地道:“刘先生说你在这里,让我来过来看看。”说罢提起裙摆,小跑着走过去,搬了小杌坐到他身边,抬头看着他。

“刘崇让你过来的?”赵枢只见她明亮眸子,白净的小脸上有微微的笑意,柔软得让人想把她按到怀里。

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张先生死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睛也有些黯淡,微微低了低头:“他上午还给我带了栗子糕。月牙说他都分不清栗子糕跟其他糕点有什么不一样……”

张士骥还那么年轻。她记得他是个很严肃的男人,跟刘崇一样,总是面无表情的。

却会记得月牙托他带一份糕点。

她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刘先生说您要发兵缙州……”

“是么,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赵枢轻嗤了一声,身体往后靠,微微仰头靠在椅子上,缓缓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他说您是意气用事,广宁情势危急尚未解脱,不该这时候发兵缙州。那是辽王起事的地方。”她双手紧紧地握着,指甲却是嵌进了掌心里。

赵枢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从膝上托起,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掰开:“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总是掐自己的掌心。弄得嫩白的手掌上全是鲜红的月牙痕,都快要掐出血来。

“哥哥……”她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一张白净的小脸紧紧地崩了起来:“能不能不要去缙州。”

他就是在缙州出的事。

声音略带着哭腔。好像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赵枢长叹了一息,却是将她拉到了跟前,指腹轻轻抹了抹她发红的眼眶,轻轻地笑了笑:“你跟他们一样,都不相信我吗?”

他是笑着的,可赵明宜分明没有从他眼里读出半点笑意。

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我,我相信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受伤……”她好像一下子稚气起来,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对。什么叫不要受伤?

赵枢却是笑出了声,站起身来。抬步往厅外走去:“不要听刘崇的话……他只会吓你。”

赵明宜只看见他的背影。

傍晚的光线十分昏暗,他的背宽而挺拔,拾阶而下,缓慢而从容。

与前世那人的影子,愈来愈重合.

思虑良久,她的心还是定了下来。

他经历的比她多得多了,她应该相信他……

晚上月牙做了桂花芋乳过来,她喝了两口,目光却是定定地看着地面,在这样昏暗的夜里,她终于能静下来面对明湘对她说的话了。

“月牙,如果你发现自己不是父母的女儿,你会怎么办呢?”她心里抑制不住地恐慌。这件事搁置在她心里已经很多很多日了,却是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

月牙是个直性子:“小姐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她也没多想,只低头思索了一下:“那我一定要弄清楚我从哪里来的,这样才甘心啊……”

赵明宜顿了一下,很小声地喃喃道:“可是我一点都不想。”

“啊?”月牙没听清她说什么,迷茫地看着她。

赵明宜却苦笑了一下:“没事,你先下去吧。”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头也晕,心里好像压着块石头。捧着芋乳,缩起来将脸埋进胳膊里。

她怕林娉不要她了……

犹豫许久许久。

终于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她想去问问兄长。

放下手中芋乳,套了衣裳便往正房去,一路上小跑着,等她到的时候才发现房里还亮着烛火。窗子半开着,里头却是没有人,微微的风吹了进去,只能看到烛火摇曳的影子。

‘吱呀’

门被她轻轻地推了开来,探身往里看去,却是没有看到人。

“溪亭哥哥……”

依旧是无人应答。

她的心开始不自觉地慌了起来,心跳一下一下,又喊了一声,真的确定没人,才四处张望起来。

可是慌里慌张的心依旧没有平定。

或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踏足他的寝房。犹豫着往里探了两步,才见里头陈设的全貌。

一张书案,两把圈椅,窗边有一张小几……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应该是宅子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视线往里去,才见一张六折屏,屏风往里推了推,能看到里头床的一角。

好像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疑惑地往里走去……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屏上随意搭着的官服,佩绶,绫白的衣料压在绯红的官服下面,依稀能辨认出那是里衣……还有落在地上的白纱中单,镶玉石的革带。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呼吸有点发紧。

转身便想往外走,却是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等回河间,给张士骥的妻儿买间宅子,另置商铺……”赵枢随意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从屏后走出来。

以为进来的是刘崇,便吩咐了一句。

谁知抬头间,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拘谨地站在窗子边看着他。

第44章 避嫌

或许说是人的本能。

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在了他裸露的胸膛上。呼吸发紧。

他身上只随意地套了件寝衣,是绫白的绸缎,衣料光滑而柔软,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拿着棉巾擦拭脖颈,可是没有擦干净,水珠顺着脖颈滴到了胸膛上。

淌过起伏的肌理,没入寝衣。

衣带没有系紧。

她能看见一截窄瘦的劲腰。

“溪,溪亭哥哥。”她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匆忙背过身去。闭上双眼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脸颊,柔软的双颊烫得吓人。很像发烧时候的那种,由里而外的烫。

就连呼吸都是炽热的。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却是远了,似乎是走到了屏风后去。有衣料的摩擦声,很轻很轻,声音又细又琐碎,她觉得脑子好像被什么塞得满满的,根本控制不住乱想。

“这么晚了……”赵枢终于从屏后出来,一手扣了右衽长衫的衣扣:“找我有什么事?”

窗边的姑娘几乎都要贴到墙上去了。

赵明宜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此时此刻,方才的画面依旧从脑子里挥之不去,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红润的脸颊还是烫得惊人。

只能胡乱抹了两把脸,吐了一息,才转过身去。

才见他已经坐在墙画下的椅子上了。衣冠体面而齐整。右衽长衫是月白的,领口微深,应该是未来得及擦净的水。正在给她倒茶。

这时候哪有心情喝茶呢……

赵枢甚至不用看她,便知她正慢吞吞向他这边挪……也不催促,就这样坐着等她。

赵明宜终于坐到了他另一侧的椅子上,眼睛只定定地盯着地面,双手捧过桌案上的茶水,三两下就喝光了。她以前沐浴完都会很渴,要喝两杯水才行。可是洗澡的分明不是她,为什么她还这么渴?

“还要么?”赵枢看了她一眼。

“我,我不要了。”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现在只想缩起来,哪还敢要水!

赵枢知晓她尴尬,便也移开了视线,轻啜了一口茶,静等她开口。

赵明宜忽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莽撞了……现下这么晚,她怎么样都不该来兄长的寝房啊。眼睛定定地盯着地面,又有些尴尬,视线转到了别出去。这间房其实并不大,刘崇找的宅子主要是靠近经略衙门的,便随意了些。

这样密闭的空间,她有点不自在。

坐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平定下来了,她微微抬头,问出了这么多日以来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的话:“哥哥,我,我是不是不该姓赵啊……”话一出口眼睛便酸了起来。

她甚至认真地想了想,她不该再唤他哥哥了。甚至有一瞬,她都找不出来合适的称呼……他不是她哥哥。还有她刻意逃避的前世,那么复杂,喊什么都是错的。

内室分外安静。

赵枢端起的茶水在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堪堪送入口中。很快又放下了,转头看着她道:“谁与你说的?”低眸间有一瞬的杀意。

是你说的啊……

赵明宜忽然觉得喉头干涩起来,唇瓣也干,忍不住地抿了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能告诉我到底是与不是吗?”

“只要告诉我这个就好了。”她情绪有些激动,甚至站了起来,碰倒了桌案上的杯子。桂花清盏在桌上滚动了两圈,‘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她非常肯定母亲现在已经知道了。明湘那么讨厌她,只会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到时候母亲会怎么看她呢。

那她又是哪里来的呢?

她站在他身前,背对着光,面庞涨红,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不停地摇曳。她情绪显然十分不平静,胸口快速起伏起来,唇瓣咬得没有一点血色,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身世是祖父亲自压下的。

赵枢自觉此刻不应该与她说这个,可是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哭,他却觉得还不如哭出来的好。至少她能宣泄出来。压在心里才是最痛苦的。

“你问我,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坐在椅子上,烛光昏暗,月白的长衫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温和。

赵明宜忽而觉得他这句话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好像只要她希望是什么样的,他都能把她的身世抹成什么样的。手掌乾坤,颠倒黑白。

只要她高兴。

内室响起一阵呜咽声。她还是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我只是害怕,害怕娘不要我了。如果她不要我了怎么办啊……”她的声音很轻很小,甚至是没有勇气接受这种可能。

眼前一黑,有人将她按到了怀里。

赵枢摸了摸她的头:“蓁蓁,不管你姓什么,只要你愿意,你便永远是我妹妹。”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他的地位、身份、财力,足以支撑她不输于赵家姑娘的尊荣。她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担心。

“可是,”她喉咙又干又涩:“母亲会不要我的啊。”

她根本不在乎她是谁的孩子。她只在乎林娉跟兄长。

鼻尖是凛冽好闻的味道,她哭得头都发晕了,只是想到可能会看见林娉冷冷的目光,她就心里发紧,根本不敢回河间。那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窗外明月高悬,赵枢叹了口气。将她带去了瑞福楼。

赵明宜眼睛还是肿的,乘着车马到了酒楼下,才见刘崇已经打点好店家,一旁候着的堂倌引他们上去。堂倌见他们夜半出来,出双入对的,男的威严,女的漂亮,楼外候着十数仆从,看着便像是大户人家的夫妻。

“夫人您这边请。”想着便大步往阁楼上去。

刘崇跟在后头眼皮一跳。

什么夫人?哪里来的夫人?这不是只有小姐么。

赵明宜也心里咯噔一下,侧眸看了一眼赵枢,见他面色淡淡的,便也没在意,跟着往阁楼上去。

原是带她吃东西来的。上了一桌子菜,有太/祖烧香菇、烩通印子鱼、芦蒿炒香干、素什锦菜、酥油鲍螺,看得眼睛发晕,另外还有一些糕点,甜汤。后头竟还上了一壶甜酒。

堂倌看了都目瞪口呆。不小心抬了抬头,才见桌案旁的女子眼睛红红的,那位爷一身的威严,却是抬手给她斟起酒来,竟很有几分柔和之色。像是在哄着。

赵枢抬了抬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堂倌随着刘崇一块下了阁楼。

“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她定定地看着他往她杯子里倒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发现是甜的,应该也喝不醉人。便又多喝了两口。

赵枢:“所以是给你倒的。”

他手边只有一盏清茶。

桌上的菜也没什么滋味,她不想吃,只有壶中的甜酒越喝越香。她不知道喝了多少,想着这样的酒也不醉人,谁知到最后她竟都不太能站得稳了。

乘了车轿回府。刘崇在垂花门便停住了脚,赵枢把她送回了内院。

赵明宜走得不太稳,头晕乎乎的,却是非要自己走,一边走一边问赵枢:“哥哥,你能不能给我买一间宅子……买一个小三进,带小园子的。”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样如果林氏不要她了,她还能有住的地方。

赵枢撑着她的后背,让她不至于摔下来,淡淡地道:“可以。”

“那我还可以有及笄礼吗?我马上就要十五岁了……”她走得十分地慢,却是不知道有多少愁绪。也并不是多想办这场礼,只是希望还有人在乎她。

“可以。”赵枢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求。

她笑了起来,转过身来,双颊酡红,抬起头看她:“怎么什么都可以呀,有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她晃了晃头,觉得很重,脚下有重影。

也才十四岁的姑娘,穿着鹅黄的裙衫,头上戴了轻巧的莲花步摇,正好是一对儿的,她走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却是在很认真地等他回答。

赵枢莫名觉得她很可爱。他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赵明宜小心翼翼地挪蹭过去。

“蓁蓁,往后你若成亲,定不要离我太远。”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摸了摸她饱满的后脑勺:“我怕我看顾不到你。”

说罢自己都嗤笑了一声。

他竟也有害怕的东西。说给王嗣年听,他恐怕都会觉得这不像他了。

胳膊忽而被什么抱住了,有一点重量压在臂上,他低头,才见是她挽了上来,双颊红晕未退,头一点一点,似乎要睡过去。

只听她喃喃道:“我不嫁人,我一辈子陪着你好不好……”越说声音越弱。

竟是靠着他睡着了。

转身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小院。

月牙远远瞧见她的时候还有些吃惊:“小姐怎么,怎么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立马将人扶了下来,抬头便见巡抚大人冷峻的侧脸。又嘱咐她让她晚上给姑娘喂水。事无巨细。

这哪像照顾妹妹!

倒像她哥哥陪着嫂子时的模样,温柔小心。小姐看起来也粘着大爷,根本没有违和感。越想越觉得罪过……大爷看起来那般正经威严的人。

是她想得太龌龊了!

赵枢任由她将人扶了进去。明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夹道上一片寂静,耳旁的风柔柔的。他转身往书房走去,却是在转过头时动了动臂膀。

方才被她挽着的地方一阵发麻。

她长大了,各种意义上的。小时候她也会挽着他,却是很瘦的一个姑娘,没什么肉,现在却有了少女的丰盈。

该避嫌了。

第45章 问询

还是去了书房。

指挥佥事跟备指挥使早已得了广宁的奏报,正欣喜着,大步匆匆赶了过来:“松江渡口的船损了大半,叛王暂时无法南下了!张、于两位指挥使带去的人,反抄了梁王围困广宁的兵马,眼下广宁危机已解!”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