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亲吻
赵明宜心颤得不得了。
“哥哥会猜我的心事吗?”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说话有些干涩。他方才搂着她说出那句话的,她心里好像炸开了一朵花,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枝桠上抽了出来。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人。
她又不怕了。
赵枢无言地将她从身前拉了出来,叹道:“蓁蓁,你应该知道,我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在你面前也只是一个男人而已。”
“我喜欢你,自然会猜测你的心意。想要知道你喜欢什么,心情好不好。”他的唇微微靠近她的发顶,柔声问道:“你现在还怕我吗?”
他现在,倒是跟刚才禁锢她双手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她闭了闭眼,用力地咬了咬唇瓣,摇头道:“哥哥。”她心中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很矛盾:“我一直把你当做兄长,已经太久了。”
她用力握了握手,指甲嵌进了肉里:“我不害怕您……可是也不敢冒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朵边嗡嗡的,却是说的实话。
他有时候撩拨她,她会很受用。
可是她却不敢对他动手动脚。
她的话其实说得并不太清楚,甚至有些含糊。
赵枢却听懂了。
头顶传来一声很低的轻笑声。
他把她拉到了窗边,却是自己坐下了。把她拉到了跟前来,掌心托着她柔软的手,很轻地揉了揉,问她:“这有什么不敢的……就今天晚上吧,你要怎么冒犯我?”他很快送了她的手,含笑地看着她:“我都受着。”
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子上。
赵明宜心砰砰直跳。她看着座上八风不动的男人……他还记不记得厅里等着的梁棋?
“这是你说的。”她有时候窝窝囊囊的,有时候却不会退缩,今天他既借了胆子给她,她照做就是了!于是慢慢腾腾地挪了两步,走到他跟前去。
伸手去摸他脖颈。
赵枢脸上的笑微微收了收,喉头微动。
她的手细细软软的,与他的粗粝的指腹不一样,触上来只觉一片滑腻。又往前移了移……她非常坦诚地摸上了他的喉结:“我从前一直好奇,男人这里跟我们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好像也只是多了根骨头。”
赵枢依然笑着任她施为。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了她的好奇心。直到她如往常一般坐在他怀里的时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你,你。”她说不出话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动了动,用力握紧了。说不出的酥麻劲儿,让人额头直跳。
“好了,你先回去吧。”
赵枢连忙把她放了下来,掀了袍子遮住,只能堪堪维持住兄长的体面:“明日休沐,我带你去盂兰山,今日便先罢了,梁棋还在书房。”
终于是记起梁棋了。
赵明宜耳朵已经红成了透明状,就像烛火照映过似的,根本分不清是嫣红还是火红。头脑发热。还没来得及说好,身前的身影早已离开,她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脑子却是无比清楚的。第一次这样清楚。
“哎呀,我在干什么。”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晚上跟母亲用饭的时候她都还在走神。目光定定地看着碗里的鱼肉与芋头,张了好几次嘴,却一口都没吃。
“赵蓁蓁,你在干什么?”林娉见她愣愣的,话也不说,莫名其妙地用力戳自己碗里的鱼,不禁问道:“你今天怎么了,你跟这鱼有仇?”
她怎么会跟鱼有仇!
“我没有!”她窝窝囊囊地反驳了一句,却是在母亲的威压之下乖巧地吃完了饭。
分明是大哥说话不算数!他说她怎么冒犯都受着,最后却是先走了,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这一点都不对,一点都不对!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晚上睡前梨月给她熏衣裳的时候还在念叨:“您的衣裳似乎整齐得很,倒是今天爷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衣裳都皱得不能看了。”
说着说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弱了下去,悄声儿地觑了姑娘一眼。才见她已经埋头进了被窝了。
赵明宜蒙着头进了被子。左滚滚右滚滚,最后才钻出来道:“梨月,你帮我把娘给我裁的那身衣裳找出来吧。就是梨花白的那身。”
“您要穿那个?”梨月忙去找了来。
“嗯。”
梨月又嗅到了如前些日子那般,一摸一样的甜味。
第二天他如约去接她。
赵明宜换了许久的衣裳,从里到外全都精心地挑了一遍,梨月看得直发笑:“您跟爷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会儿远远地躲着,一会儿又好上了。”摇摇头,有些弄不清楚了。
赵明宜摘了脖颈上的项圈,喃喃道:“你不知道……”
梨月给她取了支白玉的玉兰簪子:“好好好,我不知道。”笑着给她梳妆。
昨天过后,她似乎真的就不怕他了。他很明白地告诉她,他在她这里,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其实更隐晦一些的意思,她也猜到了……他只是一个求爱的男人而已。
他在向她求爱。
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直白的爱意。他比她成熟,比她懂得掌握分寸,比她更明白如何疏解她的情绪。他在教她如何爱上他。
晨间露珠儿还挂在枝梢头的时候,赵枢在垂花门前接她。
昨夜实在是有些冲动了。
他甚至想好了那姑娘有可能又会缩回去,不再愿意见他。他得再耐心一些。
却是没想到,就在这思索的两息之内,一个穿了梨花白,绣玉兰花儿衣裙的姑娘,忽而从身后拥住了他。她的衣袖也是玉兰花儿,与他今日的素青的右衽领袍相称。
她的身子温温热热的,伏在他后背,让人整颗心都偎贴了起来。
扣住她的手,将她转了过来:“……走吧。”本是要说什么的,却发觉垂花门实在不是一处好地方。偶有人来往,容易让人看见。
虽说看见了也没什么。
直到将人带上马车的时候,他克制的呼吸立马便粗重了,将她压在车壁上,不管不顾地强吻了上去:“蓁蓁,抬起头来……”他挑了她的下巴,迫得她高高地仰起了头,露出大片滑腻如玉的脖颈。
从额头一直往下,眼睛,鼻子,下巴然后到细腻的脖颈。
“唔……别。”她快要受不住了,呼吸都在颤,要推拒他。却是被压得更紧,身前的男人攥了她的手抬到了头顶上去。微弱的反抗反倒更挑起了他的情欲。
还欲往下。
一只细腻柔嫩的手抵在他胸膛上:“唔……”声音难受得快要哭了出来。
唯余的理智到底将他拉了回来,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后背:“蓁蓁,是哥哥错了。是我的错。”他还在喘息,将身前的姑娘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乖巧地伏在他身上。断断续续地哭了出来。
车里一阵情热的味道。
大约半刻钟的时间,她终于*哭够了。靠在他的肩膀上,却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下。
她根本就不满足。
可是这可以说吗?
出城还需要一些时候,赵枢看着爬伏在他怀里的人,心软成了一片。他怎么会知道她并不怪他昨夜的冲动,又怎么会知道她今早还愿意过来抱他,让他差点酿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你不说话,是在生哥哥的气么?”他摸了摸她的发髻,指尖触到一根冰冷的玉兰簪子,与她今天的衣裳十分地相配。
她今天是花了心思来见他的。
他却做得不够好。
赵明宜摇了摇头,眼眶还是红红的。她喜欢亲近他,非常地喜欢,甚至期待与他更亲密的那一天。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与她的身体如此地契合,一张一弛间,她都能感受到浓浓地被爱护的味道。
或许是他对她从来都有耐心。
每一次都细心地安抚。
她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像含了一汪水。却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说她可以冒犯他的。
是他亲口说的。
颤颤地探了手去,鼻尾有些发红,睫毛也在发颤,却是第一次主动地把他压了下去,用力地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怎么了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赵枢心中的愉悦快要溢了出来。任由身上的姑娘胡乱地亲吻他,呼吸都快乱得没有章法了。她实在是不会亲。
“蓁蓁,不是这样的。”他闭了闭眼,喉头干涩的声音都哑了。将她从身上拉开了一些距离,把她搂在怀里。
“等到西郊,我教你。”
第82章 再亲
他也是说到做到。
本是来跑马的,西郊这边的绿意还很浓厚,山水如画一般。他将她带下了马车,却是找了个绿草如茵,背靠高柳的地方将她放下了。
他把她抵在柳树粗壮的枝干上。细细密密地吻她。
从耳后到脖颈,一寸一寸地亲。
“唔……”赵明宜方才还不明白他为何说她亲得不对。等他的呼吸细细密密地缠了上来,她才发觉他说得是对的。……每一寸的肌肤都得到了安抚,她忍不住地呜咽出声,手用力地抓了身下的花草。
他却不让她抓,将她的手扣在了身侧。
“你怎么能这样呢……”她都要哭出来了。
人在没有受力点的时候,身体所有的感官都会无限放大。她抓不到东西,那种细细痒痒的感觉就更厉害了,掌心好像有蚂蚁在趴,她忍不住地握紧了手。
赵枢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吻移至了她的耳边:“蓁蓁,听我的,松开吧。松开你会更舒服的。”他将她的手平展开:“我会让你更高兴……”
她在那声声低哄声中信了。
他也说到做到。扣紧了她的手,去亲她的耳垂。
耳边细碎的濡湿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地吸了一口气,连带着后腰,脖颈都是酥麻颤栗的。
半刻钟后,呜咽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她汗湿地扶在他胸膛上,缓慢地平复自己的呼吸。鼻尖是清淡的花香,还有柳叶混合着阳光浓郁清淡的味道。还有他起伏的胸膛。温和的目光。
她哭得眼眶都红了。
赵枢把她搂在了怀里。看着她哭泣。也不出声,只轻轻地抚她的发髻,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上。
“蓁蓁,你喜欢我对吗?”他比她好一些,呼吸至少平稳了,也能柔和地与她说话。他非常肯定,方才她是喜欢他的。她会在忍不住地时候抬头去寻他的呼吸。她似乎很喜欢跟他呼吸交缠的感觉。
他无疑是个很成熟的男人。
赵明宜在他手中根本翻腾不过来。
她在他臂弯中坐直了,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偏头去看他。却是与他的目光正对上。她得仰头看他,干脆转过了身来,跪坐在草地上,终于比他高了一点……
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薄荷的香气。
耳边是柔和的风声。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是柔和的,定定地看着他,主动地楼了他脖子:“有时候会很想唤你哥哥,但是有时候你那样对我,我又觉得喊不出口。”她的声音很小,只在他耳边。
“嗯。”他沉默。直觉她还有未尽的话。
赵明宜贴了贴他的脸,眼睛闭了起来,静静地去听他的呼吸:“所以赵枢,只要有那样的时候,我就不喊你哥哥了。”她手都在颤抖,却还要冷静得说完:“我喜欢你亲我,抱我。也喜欢你在我耳边,离我很近地说话。”她声音又软又轻:“你说我在你身边,要时常快乐才好。”
“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耳边是风声,很轻很轻。她听见自己道:“所以……我们试试吧。”爱应该是互相的啊。
她也想爱他。也想他能从她身上获得快乐。
也许她能够给他带来快乐。
赵枢一直以来都觉得,她的眼睛应该是会说话的。很多东西她没开口,他便已经读到了她的意思。读到了她看向他时柔软细腻的眼光。他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用力地抱在了怀里。
鼻尖是她发上的香气:“蓁蓁,你能回应我,我很高兴。”他声音有些沙哑。
不知是方才亲吻的,还是因着她的回应。
应该是后者居多吧。赵明宜听到了他平静的言语之下,不太规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乱,甚至还没有他方才亲她时候的平稳。
他依旧还在平复心绪。
却是在垂首静神间,感受到了一点清甜的味道。潮湿柔软的感觉从唇畔弥漫开来,温热又柔腻,她见他看了过来,有一瞬间的怔愣,两人目光相对。赵枢忍不住地抚摸她红润的唇瓣。将她的头往自己这边按。
“蓁蓁,再来一次吧……就像方才那样。”他喟叹一声。
方才她亲了过来,他其实还未尝出她唇间的究竟是什么香气。像是花的味道,清淡而香甜。
赵明宜本来坐得直直地,却是在这句话后软了腰,害羞地上前去吻他。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一点一点地亲。有时候轻轻地碰一碰,而到了敏感一些的地方,便会更重些。
不过几息时间,她才发现这是个不太容易的事情。
他把她亲得那么舒服。
可是她却好像没有掌握到要领,依旧亲得乱七八糟。最后引得他亲自上手来教。小半天的时光都耗在这件事上了。
刘崇连带着护卫都打发得远远地。午间吃了些东西,赵枢便带着她在西郊四周跑了几圈。他很熟悉这里,自然知道此处哪里风光正盛,哪里溪流婉转,水生潺潺。
有时候跑得快了,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她会高兴地喊他名字。
等再快一些,她便有些受不了了,身下的红枣马嘶鸣起来,她又催促他慢一些。
后来又停下来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便叽叽喳喳地让他看头顶的红枫。总之有说不完的话。
“哥哥,你会去蓟辽的对吗?”她牵着他的袖子,漫无目的地四处望了望,正看见那匹枣红色的马朝她看过来,鼻尖发出低吼声。
赵枢说他会去。又侧头看她:“你不愿我去么?”
他若是要走得更高,蓟辽是一定要去的。就像上一次他往辽东去一般。他并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
赵明宜想,他终究是一定会去的。这样也很好。他的野心与抱负若是被她牵绊住了……那才是真的悲哀。
“哥哥,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她跟着他慢慢地走,就像那天他送她回院里那样,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话。唯一不同的大概是这里不用担忧被人看见。
“我知道,你总会料理好那些的。”她对他从来都很信任。
她说话间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听在赵枢耳中,却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几年前他去在天津兵备道,去岁方才回来,一晃便是许多年。她甚至都长大了。这几年间有了一点疏离。
好不容易才等她有一点喜欢他。便又要离开了。
“蓁蓁,等我回来,我便请人与夫人说亲。”他本不在等,只是她还有两个月方才及笄,成婚实在是太早了些。她或许可以再多享受些闺中时光。好好地待在林氏身边,去与同伴放风筝,登高,春游。十几岁正是大好的时光,不该早早地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他们还有一辈子。不急于这一时。
赵明宜听完心都飘了起来,偏头去看红枫,不自然地道:“好,好啊。”害羞地低了低头:“我也会去母亲说的。”她忽然就不再像从前那般担忧了。
赵枢也笑着问她怎么不害怕了。
“害怕有什么用?”她牵了牵他的袖子,跟着他慢慢地走,脸上也绽开了笑容:“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便不打算再变了。既然是不可能会改变的事情,我害怕也没有用啊。”她很想得开:“而且我还有你呢。”
“母亲或许也并非那么地反对。”她乐观地想。
赵枢就站咋她身侧,静静地听她说话。心中无尽的柔和。
她又说起了往后的事情。她说她婚后要住一个更大一点的院落,她想要在园子里辟一处小池子养荷花跟金鱼……最好一旁再种一簇迎春,她最喜欢那个了,春天的时候开花很漂亮。十分娇妍的颜色,让人赏心悦目。
她在他身边憧憬婚后的生活。
说着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幸福的事。而且都与他有关。
赵枢忽而就觉得,这个姑娘或许是上天送予他最好的礼物。她实在很可爱……叽叽喳喳的,让人想把她逼在角落里用力地教训一顿,让她说不出话来。明媚的光景中涌起阴暗的心思。
他到底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只是端端地站着,带着她不紧不慢地走。
偏偏她危险而不自知,走累了的时候要去挽他的手臂。这本没什么的,也不该有什么……
只是臂间擦过的柔软的触感,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牵在了手里,一边回应她的话,一边消解身上涌起的异样。
几个月前她在辽阳的时候也曾挽着他。
那时的感觉并没有今日这般鲜明。
如今却是再不能忽视了。
第83章 树敌
等到秋后的时候,京师内已经是一派萧肃的场景了。
皇帝召集老臣初拟巡视地方的人选。督察院、刑部以及吏部皆有人推举,只是在这期间吏部的那位官员在秋宴席间,对太后娘娘言语有些不恭敬,内宫下懿旨严命斥责。几乎已经是当选无望了。
梁棋又一次神色匆匆地到了四合巷,心中很是焦灼:“定是王大人下的手……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看出来了,那日席间王大人的郎官步步引诱许侍郎,才惹得许大人说出那番不恭敬的话!”
许侍郎便是吏部的那位官员。
太后最不喜有人在她面前提及辽王殿下的事。那位大人也是大意,纵然不满太后庇护纵容叛王子孙,也不该在这种时候说出来。还是在席宴上。这与诛寿康宫那位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没想到王璟那样看起来随和的人,竟也杀人不见血。
房鹤名死了,这下许大人也折了进去,梁棋后背发凉,竟是不知下一步是不是会轮到谁。他喉头动了动,头上冒冷汗,压低了声道:“这些时日您要多加小心。”
他到底是偏心自家上官的。
从翰林到督察院,梁棋自衬脱胎换骨,早就不是那个只有一腔傲骨的年轻人了。朝堂险恶,稍不留神便身首异处,他深知若不是上官庇护,他或许早就折在房鹤名手里了。
赵枢坐在太师椅上,却是没有说什么,只让他先回去。
天渐渐凉了起来,马上就该穿冬衣了。
十月底散朝的时候,赵枢倒是与王璟同行了几步路,期间也没说什么。竟是一路无言。隆鄂隐约知道他们之间有了点什么,也不敢多问……
直到十一月初梁棋的侍从匆匆赶过来,差点儿跑断了气:“王大人身边的郎官程何前些时候做了首诗,那首诗就是写来讽刺您的!我们大人气不过,下衙后去刑部值房门口堵了程大人,将程大人狠狠地打了一顿。”侍从想起那场景,腿肚子都在打抖。
赵枢撂下手里的折子,眉间已然有了愠怒之色。
“梁棋人呢。”
“在刑部大牢里呢。”侍从听见那折子‘啪’得一声响,吓得一哆嗦。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上司已然离开了书房。
官轿往刑部去。
赵枢并没有什么耐心,几位郎中前来迎侯的时候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我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你们应该也清楚……不过是同僚之间见地不同罢了,起了一点摩擦。你们这样的架势,难不成还要三堂会审么?”
他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
一时间却是无人敢反驳。冒着冷汗去将牢房扣着的梁御史带了出来。
其实也就只是扣着,谁人敢私自关押朝廷命官!与此同时有人匆匆忙忙去请王璟。
梁棋出来的时候脸上倒还是能看,只是脖子上一片淤青,都如此了,他出来还是愤愤:“大人,姓程的欺人太甚!”他只恨没有把程何的牙打下来。
赵枢闻言,未置一辞,只让刘崇将他带回去养伤。
等着王璟过来找他。
他倒是来得很快,轻袍缓带,还是那等从容风雅。值房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请你喝一杯吧。”王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今日他扣了梁棋究竟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昔日的好友,今日便算彻底交恶了。
他请他在瀛海楼喝的茶。
“说起来,你入仕的时候,我们便已经认识了。”他给身侧之人倒茶,说话间完全没有已然交恶的自觉,还像友人似的给他倒茶添茶:“那时候你还很年轻,比我入仕之时年轻多了。却很沉稳。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喜欢,特意找了隆鄂牵线请你喝酒,灌了你好几杯。”
他语气有几分怀念:“后来才知道你喜欢喝茶。”
他是个不太讲究的人,对茶没什么研究。只是后来凡遇到喝着不错的茶叶,便会让人往赵家的府邸送。
赵枢沉默地听着,却并不想回忆那段时光。看了看窗外,淡声道:“我从未做过对你不起的事情,又何必说这些。”
席间沉寂了许久。
王璟笑了笑,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是啊,你没有做过。是我心里不平衡了……”走不长远也是应该的。
他走得太快。倒显得自己虚长的这四个春秋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习惯用引导者的姿态与他相处了……如今地位乍然扭转,要他如何平衡呢。他们的关系出现裂隙是早就有端倪的了。
赵枢并不愿与他多说:“过去的便过去了。”他给他倒了一杯酒,沉声道:“你今日敢对梁棋下手,日后我也不会手软的。再见面便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梁棋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让人做了局。今天他要是不过来,兴许过几日刑部便要多一具尸首了。王璟的手段不比他少。
他们两个人太像了。
他自顾自地喝完了,也不在乎王璟喝不喝,很快便离开了。
程何作的那首诗早就让人‘不小心’地呈到了御案上,连带着梁棋跟程何的事情也闹了起来。那首诗写得十分隐晦,却也刻薄,明里暗里讽刺赵家家风不正,赵家子弟皆无品行。不能任用。
皇帝才宣了王璟过来,将那诗摆在了御案上:“爱卿对此事有何见解。”
这件事就是王璟亲手策划的,当然也想好了会有这一步,从容地回了。并不偏颇任何一方。既痛批了程何,也说自己未能管教好下属,当然也没有放过赵枢,言语间都是对赵家内宅之事的批驳。
“你说的不无道理。”皇帝捏了捏眉心,靠在龙椅上坐了好半晌,才道:“朕本属意你去北地,那边自叛乱平定之后依旧有些不太平。赵卿确是年轻了些……”
这句话并未说完。王璟很了解这位君主,心中不免一沉。
皇帝道:“而且赵卿半月前便上了折子……”皇帝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边的椅子,沉声道:“他举荐你为总督,王仪与杨贺昌曾往辽东平叛,他们两个做副随。”
王璟的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原来他早就棋差一招了。
下午下了点雨,秋天的雨丝带着点凉风的味道,打在身上让人忍不住地颤。
赵明宜带着梨月往书房去。却是远远地瞧见大哥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庭院中丝丝垂落的雨。他负手立着,眼眸平淡而深邃,半边肩膀有些打湿了。
他却毫不在意。
赵枢见她远远地过来:“怎么没带件披风。”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冰凉,又带着她往屋里去。让人上了炭盆来。
“我想着也不远,便没让梨月去找。”秋冬的衣裳都还在箱笼里,要找也方便,只是她嫌麻烦罢了。也就这么一点路。
赵枢嗯了一声。带上了门,摸了摸她的鬓发,将她带到了门边的云纹高几上,轻声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她坐在高几上,分明是俯视他的,却全然被他带着走。长睫垂了垂,有一点害羞,还是点了点头:“想。”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就着高几亲起来。温热的唇与呼吸接连扫过她的眼睑,鼻梁,下巴,随后是脖颈。几乎都只是碰了碰,不像上回在西郊那样热烈,反而更像是温存。
轻而柔缓。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短短几息时间,便将她烧得灼热了起来。忍不住地回应。
“哥哥,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他的唇碰了碰她的眼睛,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地缩了缩,却被一双手牢牢地禁锢着,不允许她躲。
赵枢没有回答。反而吻得更细了。
对她来说不知道有多磨人。忍不住轻哼出声。
“是很难的事吗?”她声音软软的,在这种时候就更诱人了。
赵枢嗯了一声:“树了个敌人。”他离开了她,指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耳垂,不可思议的柔软将他心中的燥郁都抚平了。
“什么样的敌人。”
“一个很熟悉的敌人。”说了几句话,他便按着她又开始了,比方才又热烈了几分。唇齿游移到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擦过,却又一点都不停留,又去吻别处。
或许还不止一个。王璟是个很谨慎的人,即便是与他不再相合,也不会这么早撕破脸。
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
先前还能清醒地说出话来,这会儿她便已经喘不过气了,十分地不适应这种若有若无的亲吻方式。磨得人要疯了。她想要迎合,想要自己来掌握节奏,却是被他拉得掉进了更深处。
“你为什么不亲我呢?”她喘着粗气,眼睛湿漉漉的,主动搂了他的脖子。
他不会吻她的唇。从来都只是游移地碰一碰。
就这么碰一碰,有时候都要让她的心尖发颤。
第84章 喜欢
已经不记得他怎么说的了,总之她后来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从高几上滑了下来,他便顺手将她带去了临窗的矮榻上。
“你这里都没有屏风!”她呼吸还没缓过来,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赵枢看了她一眼:“我让人撤下去了,你找那个做什么?”这里原来是有的,只是自从上回他把她带去西郊之后,她胆子不知道大了多少,有时候不敲门便往他书房里头窜。有屏风就更肆无忌惮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他把这东西撤了是为了防着她。
“就是不能没有啊。”她说不出口……要是他们在里头做些什么,岂不是很容易让人看见。
她傻得可爱。赵枢把她搂进怀里:“只有你敢这么闯进来,跟个小霸王似的。”她有时高兴了,一声不吭就往他这里跑,多坐上一会儿,他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赵明宜让他说得脸红了:“你乱说。”她恼了,自己也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连你都是我的!”她分明是个文静可爱的姑娘,什么霸王!
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大声。连带着揽着她的人也难免心神荡漾了一下。
赵枢声音有些沙哑:“我当然是你的……”他指尖撩起了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发丝,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道:“那蓁蓁是我的吗?”
耳畔是他灼热的呼吸。
赵明宜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快。她总觉得这句话含着点别样的意味。
“你觉得呢?”她声音小小的,决定把问题抛回给他。
头顶一阵低笑。他什么都没说,把她放开自坐直了些,静静地等着这股情热的味道慢慢散去。
赵明宜靠在他身侧,顺着窗边明光照进来的方向看他。
他仰靠在矮榻一隅,身形颀长,衣冠齐整而端严,五官如玉一般温润。这时候的他反倒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贵公子。
他永远都是这般八风不动的模样……倒是她被撩拨得受不了居多。难道他不会有失控的时候吗?
“哥哥……”她也坐直了些,想要靠在他肩上。他兴许意会错了,径直将她搂进了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抚摸着她的发髻。很轻柔地抚过。
赵枢:“兴许过些时候,我便要往蓟辽去了。”
他声音很淡,一字一句的,却不见即将要成为一方大员的喜悦。
赵明宜觉得,赵枢绝对是她见过的最成熟内敛的男人。喜悦与伤情在他身上好像从来都找不到,更多时候都是平淡的。就像他喜欢喝茶一样。
唯有在逗她的时候心情会愉悦一些。
赵枢顿了顿,见她靠着自己快要睡着了,笑道:“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是希望她跟他往北边去的。
他可以照顾好她。
这是他第三次问她了。真的要她怎么抉择呢。
她很沉默……沉默的姑娘有时候比平常还要大胆一些!不,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时候了。她径直坐了起来,胆大包天地去按了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有节。
“我,我……”本来一切准备完毕,她应该俯身去亲亲他的。亲他的脖子跟下巴,她自信已经掌握了诀窍,能像他一样,把他亲得很舒服!只是这个时候莫名卡住了,鸦黑的睫毛不住地颤,张口说不出话来。
正对着的是她哥哥漆黑而深邃的眼光。
手莫名一颤。又松了。
赵枢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重新按了回去,目光柔和,声音却让人腿软:“抖什么……做这种事哪有半途而废的。”
这句话让她十足十地心尖一颤,还未缓过神来,便感觉脑后有一双手将她往下按。呼吸间骤然触碰到一处柔软而温热的地方……带着他身上干净而清冽的味道。让她脑子有一瞬间的发懵。
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
“你不愿意跟我对吗?”赵枢反客为主,将她按在了身下。
他解了一颗领扣。俯下身来亲她。
“我,我没有……”她看着他解扣子,脖子都快缩成鹌鹑了,肩膀也缩了起来,这下是真的慌了。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她还没做好准备啊!
“我想多陪陪母亲,等我也出阁后母亲身边便只有傅大人了。”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感受到头顶上喷薄而来的灼热气息,脖颈开始冒细汗,腿开始发软。
赵枢还欲俯身。
她却受不住了,颤抖着去搂他的脖子。连连求饶。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有人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紧接着才把她抱进怀里安抚。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叹道:“你呀……也就这么点胆子。”
原先还强忍着,这下是真的哭出来了。
赵枢抱着她哄了两刻钟。
耳边温声细语,十足地耐心。她便知道他方才是在逗她。
“我知道的,没关系,你该多陪陪夫人的。”他话语间有一点遗憾,却也并非不能接受。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还是抱着一点细微的期望。
“别哭了……”他叹了一声,抓了她的手带到他方才解开的领口处,抵着她的额头道:“替我扣上好不好?”
若论温存,他实在是个中好手。
傍晚很快就要过去了。
暑去寒来,终于在腊月的时候,她跟着母亲回到了锦州。这是她思量了许久的,她与母亲能在一起的日子,仔细算算也不太多了。
赵枢亲自送她上的船。那天是个很不错的天气,有一点阳光,日头暖暖的。
她穿了件缃色的小袄。他手上搭着一件鼠灰色的披风,走的时候亲自替她系上了:“有什么事让冯僚来找我……他不敢不听你的。你性子不要那么软和。”
修长的指节绕过系带,说完话又抚了抚她的鬓发:“若是待得不高兴了,我去接你。”
林娉在船的那头与傅大人说话。她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才确定母亲没有往这边看过来。她有一点难过,情绪也不太高:“我到锦州后,你会来看我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真是……他马上就要调任了。肯定是十分忙碌的。怎么好来回蓟州与锦州呢,这又不是什么很近的距离。
赵枢却是笑了笑:“自然要去看你。”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借着宽大的氅衣的遮蔽,将她抱进怀里。
怀里的身子软软的,靠着他的时候又一瞬间的颤抖。第一次抬手抱了他的腰:“哥哥……”
他低头去亲她的鬓发:”嗯。”
“我喜欢你。”她一字一句的,带着鼻音:“我喜欢你啊。”
埋在他怀里的身子颤抖了起来,她一路从四合巷府邸出来都没哭,中间也一直与他说话,看着好好的。这会儿却是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不远处的冯僚差点儿吓个半死。将带来的护卫招了过来,把这处挡得严严实实的。
“蓁蓁。”赵枢喉头有些干涩。也是第一次想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去。
她戴着兜帽,抬头去亲他。
这种时候更磨人了。
好不容易分开,她已经不哭了。嘴巴里甜甜的,有一点清淡的薄荷的味道。她太喜欢与他亲吻了……等她成亲后,她一定要亲个够!
“再等等吧。等我娶你。”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腊月的天儿便是有阳光也是冷的。她上了船,坐在船艄头的时候还是不太能反应过来。
“蓁蓁,怎么不进去,外头冷呢。”林娉出去握她的手,果然冰冰凉的,才见她还望码头那边望,含笑道:“怎么了?舍不得?”她觉得女儿这般其实也能理解。
那位纵不是亲哥哥,可与到底疼爱她这么多年。哪能真的说舍就舍下呢。
“娘,我们进去吧。”赵明宜自己能在外头吹风,却不忍心林娉陪着她吹,只能拉着母亲进去。在门边的小杌上坐下说话:“我许多年未见过舅舅了。”她喃喃道。
“舅舅会接受我吗?”
林娉才知道她在担忧这些,去摸女儿的手:“怎么想这么多呢……他当年还费那么大力气给你做那把伞呢。你那么喜欢,自然知晓他是花了心思的。你舅母也是个好心肠的。”
说话间,马上就消解了她的担忧。
晚上的时候冯僚忽然过来找了林氏,将侯爷交给他的账本给她过目:“爷说姑娘的出身到底有些碍处,往林家去也是在旁人的屋檐下,说不准有许多的不便,便命属下在锦州置了两处宅子给夫人与小姐居住。”
他说得缓慢而仔细:“也不是说与林家见外,只是姑娘那边的确有些特殊,她又是个软和的性子,便是不高兴了也不会发脾气。还是有自己的宅子好些。”
“他说得不无道理……”林娉看了看冯僚一块儿递上来的契书,确实没有考量过这个。她手里的财务置宅子还是置办得起的,只是到底不如那位的手笔大。
那位爷对女儿倒真真是大方。
冯僚这边递过来,都快赶上她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船马上驶向了锦州。赵明宜在锦州的舅舅家过了今生回来的第一个年。
冯僚告诉她兄长已经启程前往北地。这段时间应该是最忙的时候了。却是会一封一封给她回信。她又像几年前一样不厌其烦地写信去找他,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的牵绊不一样了。
林家跟赵家不一样。
林家是小家,两位舅舅并不住在一起,都是各过各的。却比赵家有人气多了,年节的时候坐在一起,十分地热闹。
初一早晨的时候,冯僚喜气洋洋地便过来了。亲手递给她一个红封,笑道:“姑娘,这是爷给您的。”
“怎么还给我这个呢,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着不好意思,却*是高兴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却发现沉甸甸的,好奇地拆了红封。
才发现是块月牙形儿的玉坠子。并着三个寓意吉祥的大铜钱!
“祝姑娘新岁安康!”
第85章 重逢(过渡)
她带着梨月去给母亲拜年,正巧瞧见两位舅母也在房里说话,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红色小袄的姑娘,此刻正偏头看她。大舅母姓李,面容白皙圆润,很有一番富贵相,见她过来忙招手:“这么冷,竟是这么早就过来了。何不多睡会儿。”把她拉到身边来。
林家没那么多规矩。碰见年节这样松快的时候睡得晚些也没什么的。
坐在一旁的林三小姐却是不乐意了,愣是挤到了母亲跟表姐的中间:“我跟姐姐说好了今夜要去逛庙会的,您跟姑姑今天不许霸占着她。”
“我又没不许你去,现在不是还早着呢。”二夫人都不知道该说这个孩子什么好。
林静瑶立马喜笑颜开:“您答应啦……”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要去搂母亲的脖子。
大夫人也笑她。
长辈在临窗的椅子上坐着说话。赵明宜便将林静瑶拉到了另一边去,把自己新打的项圈送给她:“你之前说喜欢缀金锁的,我前儿找了人做了一个,你看好不好看。”她把项圈拿给她。
精致的项圈细致地滚了边,不仅缀了金锁,上头还挂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小铃铛。拿在手上发出清脆的响音。
“喜欢!”林静瑶喜欢极了,高兴地戴在脖子上,问她好不好看。
两个姑娘在一旁说话,都笑得高兴,二夫人看见了笑着嗔了林娉一句:“真是的你也该说说蓁蓁,怎么能送那么贵重的东西呢,又不是荷包香囊什么的。她年纪小,也不知道自己送出去了多少金贵东西。”
“她喜欢静瑶,自然就喜欢送她东西,自家人计较什么。”林娉笑着给她倒茶。
二夫人笑意更深了。
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林氏借着女儿名义送给林家的东西。外嫁归家的小姑,带着一个小女儿,住在娘家总归要顾忌些,手头松些总能讨人高兴几分的。
林静瑶摆弄着手里的项圈儿,便见赵明宜脖颈上还有一个:“姐姐那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那是一个月牙儿形儿的玉坠子,白玉的料子做的,是半轮月亮。赵明宜把它摘下来给静瑶看。
这东西看着精致,拿在手上却是莹润极了,静瑶小声地问她:“姐姐,我能不能用这个项圈换这个啊,我喜欢这个……”她脸有点红了,知道不好意思,又忙道:“我把我娘过年给我打的镯子也给你好不好。”
赵明宜眉心跳了跳:“这……这个不行!”她握了握手,从静瑶手里拿了过来,低声告诉她:“这也是旁人送给我的。”
林静瑶问:“是谁?”
这怎么好说。旁边儿就是林娉,她小心地往那边觑了觑,正要说什么,边听见张妈妈打了帘子进来的声音。还禀报了些什么,让她母亲惊得都站了起来。
她隐约听见了‘四小姐’的字眼。立马反应过来,侧身往窗外看去,果真瞧见两个婆子引了一位穿茜色小袄,水红色裙子的女子走了过来。腹部微挺,前些日子梢信过来说已经五个月了。
“原是晗音姐姐。”
林静瑶也好奇地去瞧。
赵晗音很快也进来了。先跟林娉见了礼,又与两位舅母打招呼,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瞧见窗头另一边坐着的两个妹妹,笑着点了点头,让人给她们两个拿糖:“是我从永州带过来的,别处买不到,带来给母亲舅母还有妹妹尝一尝。”
说话间有些生疏。
也确实是生疏了。她们姐妹这么多年没见,晗音出嫁的时候她才十岁,后面统共也没见过几回。唯余的记忆也不是那么的愉快。
她跟静瑶还是笑着接过了姐姐带来的糖果,坐在窗边互相拆了吃了。
等那边说得差不多了,晗音才过来与两个妹妹一起坐。她瘦了很多,不似从前那般丰润了,眉目间依然能瞧见几年前的风华。
“蓁蓁见过父亲了吗?”她拿了一颗糖,剥了糖衣放在嘴里,柔声问了一句。不过问出口后又后悔了,她其实不该问这么一句话的。
赵明宜却不觉得有什么:“我没有,姐姐见过了吗?”
“父亲回了南边儿老宅,我来锦州之前去见过他了……瘦了很多,也不似从前健壮了。”晗音还是亲近父亲的,语气间有一些难过,又转过头去想说些别的。
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去花厅喝茶的时候林娉忽然问起晗音的丈夫来:“你怀着孕呢,他怎么没跟你一道过来?你一个人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赵明宜见姐姐似乎认得那匆匆赶来的仆妇,避开她们往廊下去了,不过说了两句话,她忽然面色焦急起来,发出一声惊呼:“他现在在哪?”
“怎么了?”她怕她动了胎气,连忙出去扶她:“可是有什么事?”
晗音不敢惊扰母亲与舅母,却又十分焦急,额头沁出汗来:“仆从说许凌在瀛海楼喝酒,闹出了些事情,我,我得赶过去看看。他太不像话了!”语气激动了些,难受地皱了皱眉:“这种事情让舅母们知道……徒增笑话,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躺。我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
晗音只是试探性地问一问。她从前做了些不好的事,这个妹妹该恨她的……
“在哪里?我去唤二表哥吧,他是男子,总比我们好办事的。”她进屋拿了披风,没怎么说就答应了。
都帮她办妥贴了。
晗音心里发酸。
出了林家,便见二表哥已经候着了:“出了什么事情?是姐夫么?”他平日里在外行走,早就是很成熟练达的模样了。再加上早早娶妻,身上有了责任,出门办事渐渐有了自己的章法。家里的小辈有时相求,几乎都会先想起他来。
晗音道:“下人说他在瀛海楼跟人喝酒,喝糊涂了要指点人写文章,谁知道……”她面露羞愧之色:“谁知道他拿来指教人的文章,是,是旁人写的!一点谱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仅着急气愤,而且羞愧。
“便是闹出来了,也不该出什么大事才对啊……”林静轩有些疑惑。
“怎么会没事,都抄到人家正主头上了!人家朋友不高兴了,拦着不让走,要灌他酒。”晗音都要气死了。
这种情况就是结仇了。灌酒也不是那么好走脱得,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赵明宜扶着她,看了看她的肚子,低声道:“姐姐你有孩子,不如就不要去了,万一磕碰就是大事了。”她觉得姐夫实在是没有什么谱,又好充面子,晗音去或者不去都没什么差别。
还不如让他长个教训。
晗音不敢就这么放任他在外面,执意要去。赵明宜跟林静轩也只得陪着。林静轩还特意叮嘱她让她一会儿看着晗音,不要让她太激动。
却不知到瀛海楼的时候,场面已然十分僵持了。堂倌将他们引进雅间,尚未入门便听见一阵吵嚷之声,还有人起哄灌酒的声音,她能察觉到搀扶着的姐姐有一瞬间地发抖。
“说实话,你这样的水准也敢出来冲师傅,拿得还是旁人的文章,你羞不羞愧?”门后有人拿着一壶酒。两个头戴巾布小厮模样的人正将人按在中间,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林静轩皱起眉来,连忙带了人进来将姐夫搀了过来。
里头一行人见有人进来,一时也有些怔神,张二少爷却是率先反应了过来:“你是什么人!敢抢我手里的人!”他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怒道:“他不喝,难不成你替他喝。”
说着便推搡了两把,将林静轩撞得猛地往后退。
“表兄……”赵明宜连忙上前扶住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只是这匆忙抬头间,对上的却是另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震,慌忙压下了心中的惊意。
张二少爷听见这柔软秀气的声音一时却是愣了,只见那被他退得后退好几步的男子身侧,立着一个穿缃色衣裙的姑娘。漂亮得惊人,只是眉目间有几分愠色。
“张二少爷,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吧。今日的事是我们的不对,我姐夫自然得道歉。只是他实在不能喝了。”她说话时隐约觉察到有人在看她,而且那道目光再熟悉不过了……
张公子眼皮一跳,发觉这姑娘似乎认得他。
赵明宜只能顶着那道视线,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看这样如何,今日在场的席面不管花费多少,都由我们来结账。也算是我们赔礼道歉了。”她心想总不会那么巧,姐夫抄的那篇文章不会就是那人的吧。若是如此,他也实在太不自量力了些。
这人当年一举得中,胸中文墨是同年举子远不可比拟的。许凌抄谁的不好,非要抄他的。
正抱着一丝可能的庆幸,却因张二少爷一句话破灭了:“含章,他冒用的是你的名号,你看怎么料理!”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却是对一个年轻的同行举子那般敬重。在场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就连不知眼前这群人底细的林静轩也愣了,侧眸去看张二少爷身旁的男子。
“也不如何,姑娘既然开口了,那便将人放了吧。”那声音十分地隽秀,甚至带着一点秀雅的文气。让人听来不免侧目。
赵明宜已经很想把姐夫丢在这儿,立马带着晗音回家了。用力地闭了闭眼。
真是冤孽。
她叹了口气,微微往林静轩身后避了避。十分地不想面对他。
而那头的孟蹊心中却是有些微妙。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第86章 见面
张二少爷当然也愿意在漂亮的姑娘面前展示自己的气度:“既如此,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便将那人放了也没什么的。”说完,便看向不远处去扶人的林静轩,还有一旁又气又脑输了妇人发髻的女子。最后才转过头来看那姑娘一眼,问她:“你认得我?”
语气间有些玩味。
他显然没见过这个姑娘。可是她认得他。
如何不让人心神荡漾。
赵明宜默了默,抬眸看了他一眼:“张大人的公子,自然是认得的。”她不仅认得他,今天在场的几个人或多或少她都见过。祖父寿宴那天路过前厅,这几人都在。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为何会这么早便认识张家的公子。张济崖为人高调,他的儿子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一点都不容易讨好。
“你既认得我,我却还不知你的名姓呢?你是谁家的姑娘?”他眼中兴味更浓,还欲再靠近些。
她皱了皱眉,立马便要后退。
殊不知另一人先一步挡住了他:“张公子,我们还要去见陈老先生,不能在此耽搁了。”他年轻轻轻,在比自己地位明显高的男人面前也没有丝毫气短。眉目间反而很有威慑力。
张二少爷惯来霸道,却还是有些怕他。
甩了甩袖子:“也罢,我想知道的,总会有机会知道的!就这样吧,你们走罢。”
出了瀛海楼,晗音早就忍不住去打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你可真给我涨面子!等回了家母亲问起来,我看你有什么脸面说!”她气得要死,却只能忍着托表兄将他扶上了马车。
“蓁蓁,多谢你了。”晗音望着靠不住的丈夫,眼中没有一丝光亮,好像十分地迷茫。转过头来看妹妹:“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我跟明湘明絮她们纵使同处一脉又如何,不亲近就是不亲近。”她出阁后吃了许多苦,才明白当年她有意无意地忽视妹妹有多可恶:“你是娘带大的,便是我的亲妹妹,我跟你才是最亲近的人。”
她欲要去握她的手,却被赵明宜躲开了:“姐姐,我们回去吧。”
晗音一时有些尴尬。笑了笑后只能上了丈夫那架马车。
其实在她心里,晗音还不如林静瑶亲近。她在赵家过得不好,有大半都是因为祖母跟明湘。可是她在父母膝下受得所有委屈,几乎都来自于这个姐姐。
愤恨不至于。可是也终究不再亲近了。
她们前脚刚走,张二少爷带着同行一行人也出来了。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吩咐人去打听刚才那个姑娘:“看看是谁家的?底气儿还挺足,也不知道她那靠山够不够硬气!”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儿,没想到来锦州一趟,竟能让她遇见这么个美貌的女子!
殊不知立在他身侧的男人面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张公子,我们先走吧。”
下午回了林家。林娉刚听见女婿喝多了回来,立马便怒了:“他是什么酒量难道自己不知道么!孩子都要出生了,还那么不稳重,我看许家的家教也不怎么样!”她这话骂出来,连带着许家也给骂了。
从前许家夫人明里暗里挑晗音的刺她都忍了。可也不看看自己教出来的儿子是个样!
吓得她跟晗音连忙安抚母亲。
却是在下午的时候,梨月莫名收到了一封信,拿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是今天中午那个人,他让我告诉您他想邀您晚间去长街看灯!”梨月气得唇角都在抖:“什么人啊!哪有这样约人的!”
赵明宜手上一抖,忙把信拆了开来。却是跟梨月一样生气。
“他留了姐夫的字证。”赵明宜喃喃道:“他想干什么?”
原来在她们到之前,张二公子就已经让人写了份字据,承认自己行为不端。这样的东西对自己没什么,却是十分影响声誉的,将来就是做官也要提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