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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0626 字 7个月前

第111章 爱他

腊月底的时候,王璟派人稍了封信过来,信上只有一个字:可。

玉书探了头过来看,忍不住嘟囔:“这又是个什么人,说话就一个字,不清不楚的,还要人猜。”他看了眼案前坐着的男人,只见他已然疲惫地闭上了眼,唇瓣发白。

吓一大跳。忙去房里找了药出来。

“我就说让你不要出门,这下好了,你要疼死了,我就没人管了!”他手忙脚乱,拿药的手直哆嗦。他也想不明白,怎的这人那天回来后一身的雪,像是在哪里跌了一跤似的,回来后便发烧。

发烧还喊着谁人的名字,他听也听不清楚。那天已然把他吓个不清,今天更是又差点吓死。

孟蹊看着少年给他喂药:“我说过,我给你银子,你想去哪去哪,别再跟着我了。”他闭眼。

曾经也有一个人爱管着他。

玉书说:“我在长干寺后山长大,身边只有一个爷爷。后来他走了,这世上就我一个。我看你在沧州也是一个人,若是不嫌弃,不如留下我做个伴。”

“你又一身的伤,我还能照顾你呢!”

“不过话说,你怎么弄成这样的?我看你诗书礼义皆通,府中又有扈从相随,想必也是有些底气的。何至于弄成这样?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孟蹊再也忍不了了:“你闭嘴!说完了就出去!”

‘砰’

桌案上的砚台应声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吧玉书吓一大跳。

“欸,我就是说说而已,你别动气,我走,我走就是了!”拿起案上的药盒子,一溜儿跑了。

独留室内人闭着眼喘息。伤口痛得要让人失去神智。

那个人说得对,他回来的每一步都走错了。太过感情用事,他看见她便心痛,从前在云州的每时每刻都像印在他脑海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他本该韬光养晦,曲身蛰伏。

本该斩断过往,一心前程。

按断了手中的笔,他笑着笑着,手背上忽而晕湿了。

晚间之时,王家扈从忽然过来请他。他去见王璟的时候,才见他桌面上压着一封信,已然拆了开来,他坐着的时候的确很有几年后的气势。孟蹊有时是服气他的。

“你说得对,陛下如今意识糊涂,现在是下手的最好时机。”王璟将手边的信递给了他。

“一个月后是天家校猎之时,皇上身子骨不行,不会出席,护卫会有所松动。宗室几位殿下,世子都会前往西郊,朝中官员也会同行。陈家会暗中排布好人手。”

“到时是生是死,就看那位殿下的命了。”

孟蹊接了那封信。看了眼王璟,发现他说此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跟赵枢还真是同一类人。当年辽王死在姓赵的手里,如今陈王的命又握在了陈家王家的手上,轻易决定人的生死,这种感觉应该很让人迷失吧。

“这件事,我要你暗中盯着,不可有一丝错漏。不然陈家发怒,我也保不了你。”王璟如今是信任他的。

他未置一言。转身便想要离开。

而在门边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孟蹊冷嗤一声。这便是他们这类人惯用的手法了。先委以重任,又要打压,最后许诺好处。

他面色如常,倒是认真想了一下:“我要向您要一个人……”

冬日的风雪实在是大。寒风吹在身上,是冷到了骨子里的。

孟蹊也觉得身上冷。

长街上空空荡荡,身边往来几个玩耍的孩童,匆匆忙忙从他身边过了。

头顶一棵柿子树,只剩下枯枝,忽然落下来三两只乌鸦,叫得让人瘆得慌。

他想,就算陈王死了,他也不能从他身边要回她吧。

光死一个陈王怎么行。

三朝回门的时刻,赵枢带着妻子回了傅家。她从前一日晚上便开始高兴,自己亲自准备了回门的礼,看了一遍又一遍,都点清楚了才睡得觉。

回家后,傅蕴笙请赵枢往前厅喝茶。

林娉把女儿带回了房里。

母女两个人说话。

林娉跟她说了一些事情:“我从前便有些担心你……你的身子骨太不好了些,只要入了秋手脚就是冰凉的,还是得再调理着才行。他可有跟你说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娘说得太直白。

直把她说懵了:“没,没有。我们刚成亲呢,哪就那么快了。”

一边看她娘做一件里衣服。绫缎的料子,做得极其服帖,她探头去瞧:“这是做给叔叔的?”

转移话题太过明显。

“你别打岔,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最好先缓个一年半载的……”林娉思虑良久,跟她道:“他年长你一些,心中必是有章程的,你跟他一块儿的时候问问他才好。”

她低了低头,叹道:“您别操心这个,我们心里有主意的。”

林娉看这傻孩子,心知她是没想到她想说的是什么。

晚上在傅家住了一夜,她坐在妆台前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母亲好像话里有话。似乎有什么没跟她细说。

净室传来水声,她坐着梳头,想着想着才觉头顶压下一道影:“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赵枢把她抱了起来,径直坐在了椅子上。两个人都才沐浴完,她身上是茉莉花的味道,浓淡相宜。他手臂微动,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娘今天中午跟我说了会儿话。”她坐在他怀里,几乎马上便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灼热。

赵枢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什么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没有开口,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被他抓在手里,轻柔地摩挲着。他半垂着眸,神色柔和。

“母亲说我身体不行……若要有孩子,还得缓缓才好。她说你心里肯定有数,让我问问你。”靠在他肩头,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水气。干净清冽的味道。

赵枢还以为是什么。

他好笑地搂着她。

赵明宜不懂他为什么笑,耳根有些红了:“怎么你也笑我。我出来的时候张妈妈也笑我。”

“没事,这跟你没关系。岳母在借你的口点我呢……”他几乎立马便明白了林氏的意思,只是怀里的人好像没有转过弯儿来。她好像在这方面十分的迟钝。

夫妻暂时不考虑子嗣的话,行房的时候便得有些忌讳。

他低头跟她说:“你暂时不宜有孕,我多注意些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其实有没有孩子,也无甚要紧的。

“蓁蓁,你喜欢孩子吗?”他亲了亲她鬓边的发,沉声问道。

她靠在他怀里,心中难得沉思了起来。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没有想过:“我不知道……”不过转念想想,她便通透了,仰头道:“如果是我与你的孩子,我肯定是欢喜的。你这么好,我又喜欢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头顶那道目光愈发地柔和起来。

这话与示爱又有何异。

她自顾自地说着,却是莫名觉得热了起来。……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你,你,”倒是不脸红了,换成了红脖子。

赵枢看着她一片白皙如玉的脖颈一点点变红,这样子怎么能让人不想欺负她。径直将人打横抱起来,带到了里间去:“我们回房里说。”

这样不受控制的情动还是头一回。

她缩在他怀里,只觉抱着她的那双手有些发紧。

“今天是回门的日子,我们不可以的……”她抬头便见他高挺的鼻梁,五官在明烛下很是温柔,心头不免悸动。

上了床榻,他把她搂进了怀里:“我知道。”

翻身压了过来。

“知道你……唔。”

他也的确有分寸,不过是把她亲得喘不过来气罢了。然后四平八稳地去了净室。

回到蓟州的时候,已经快要年关了。这算是她跟他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赵明宜想她应该给他准备些什么才好。又想起那天母亲做的里衣,深思熟虑的片刻,有些拿不准主意。

她的手艺不太好,肯定不如绣娘做的精湛。

梨月在一旁儿看着她纠结,捂着嘴笑道:“您可别担心这个了,这种事儿只讲究个情意。您做就好了,到时候爷穿在身上,保不齐高兴呢!”

梨月这张嘴惯会哄人!

她被哄着找不着北了,当下便让人拿了簸箩来,对着窗子的明光穿针线。又让人去裁料子。

他说得对,过往的事情,她应该都淡忘了才好。

这样平静又安宁的日子,怎么能不让人幸福。她又怎么会记得前世种种冷人心肠的事情。

过往事,从此抛却。

只是偶尔对着庭中的鹅毛大雪,她不免想起前世在永州那个雪夜。

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压下所有的情绪,放她回永州的呢。她不懂前世的他,诸多遗憾,根本来不及弥补。

雪落下的声音很轻,周围一片寂静。她想得多了,甚至都未曾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她身侧了。随手解了披风递给身后的侍从。

赵枢看了眼庭院,说道:“你喜欢坐在这里看雪,不如明日我让刘崇在院中栽些冬日繁茂的花木。”

她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放下手里的簸箩去抱他……

赵枢轻笑了笑:“这是怎么了,忽然黏人起来了。”旋即也抱她,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她贴了贴他的脸,指尖摸了摸他的下巴,声音又小又轻。

“我就是想你了。”

第112章 夫妻

夜里烛火摇曳,赵枢告诉她过几日刘崇会把府中的一应事务交给她,以后就由她来接手。

“管家的话我可以,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我怕做不好。”她睡在里侧,有点困了,只是还想跟他说说话。他还有公事,婚期过后便不能在府里这般陪着她了。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做不好。”他向来是以鼓励为主的,微微笑了笑,把她搂在怀里:“我身边只有你,你得学会才是,不用太担心,刘崇会教你的。”

“再说了,你还有我呢。”

她垂了垂眸,转身抱了他的腰:“你信任我,那我就好好学,不会给你丢脸的。”

蓟州是边镇,往北有虎视眈眈的朔羯,自来都是屯兵布防的要地。牵连着整个辽东的局势。她怕她不能处置好府里的一应事务,给他拖后腿了。

可是也正如他所说,她在他身边,总要学会才是。才不至于受底下人蒙蔽。

“夫君……”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赵枢嗯了一声。

她抬眸看他的眼睛,只见一片深邃,问道:“你这么温柔,在下属面前也是这样的吗?我好像都没见你动过气……”

这是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一会儿,笑了起来:“至少是温柔的,我有时候有点迟钝……你能担待我。嫁人后,做你的夫人,有时候我觉得我也应该成熟一点。”

“这算什么。”他轻轻笑了笑。把她拢到了怀里,叹道:“爱你是我的本分。”

“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冲我撒娇,冲我笑,也可以有小脾气。这些从前可以做的,没道理你做了我的夫人反而不能,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是我怕你会累。”她去抓他的手。

细细地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赵枢低头看着她。

她穿了身嫣红色的里衣,发丝落下来了,垂在耳边,枕上。指尖圈圈点点,认真地摸他的手,看他掌心的纹路。眸子很亮,在烛火下像一簇小火苗,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

“我不会累。”他拢了她的手,收在掌心里。

紧接着翻身压了过来,俯身,带着她的手放在肩膀:“你听我的话,可能也要担待我一些……”

……

第二天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便起来了。也没吵醒她,外间有丫头端了水进来。都是受过训练的,走起路来听不见什么声音,轻巧安静。

蒙亮的光线探了进来。

赵明宜借着帘帐的遮挡看他。

他今天要去督师衙门。身上换了直领常服,腰间束着革带,长身玉立,气质是极好极好的。他从前的脾性是冷淡居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变得更温和了。

她拿帘帐掩了,却是不知那道视线有多么的明显。

直勾勾的。

赵枢换了公服,也没立时就走,反而折返了回来,掀开帘帐瞧她。看着没有醒,眼皮却是动了动,他被她逗笑了,径直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既要看我,何不光明正大的看。”

她睫毛一直在抖,想装都装不下去。

“谁说我在看你……我在看窗外,看今天有没有下雪呢。要是下大雪,刘先生跑一趟还是很麻烦的。”

赵枢沉吟片刻,捏了捏她的脸:“你心疼他,你不心疼你夫君我。我也是要上衙门的。”他好笑。

“哎呀。”她让他说得不好意思了,依偎到他怀里,用力地蹭了蹭。

嘴硬罢了。怎么会不心疼呢。

他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替你看过了,今天的雪不大,只是昨夜下得大了些,夹道上的雪还没扫干净。你别出门,等着刘崇过来就行了。”

她好像一只猫,一大早便被他顺了毛。高高兴兴地起来送他。

站在门廊下,她给他系斗篷:“我晚些时候让厨房炖鸽子汤,等你回来。不要太晚,会炖老的。”指尖在他袖口上流连。

赵枢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

心下喟叹,按着她在怀里道:“那你等我回来……”

缱绻的尾音,让人听了脸红。

刘崇是在午后过来的。带着四个管事,一并带过来的还有账房的账册。从前大人并未娶妻,所以内院的账跟外院都是一块儿做的,没有刻意区分。

如今却不行了。

内院的一应事务都该交到夫人手中。

“这是内院库房的钥匙,一共三把,都在您这里了。若要支出银子物品什么的,往后都得过了您的手才行。府里的产业很复杂,爷吩咐过,您可以慢慢熟悉,不用着急。”刘崇交了钥匙,心里反而更沉重了起来。

夫人身边有万青。到时候肯定是要帮衬夫人的。

他接了手,自己就要往后退一退了。

“我知道,昨日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她看见刘崇一直在喝茶,心里也猜到他的想法:“这么多年辛苦先生了,只是我刚来,很多事还不清楚明白,恐怕有些事还得讨教您才是。”

刘崇是书房的人,该有的礼遇还是要有的。

她不能一上来就寒了人的心。

刘崇果真话又多了起来,给她介绍起府里的事情:“从前内院只有一位主子,所以服侍的人不多,后来往锦州下聘,爷让属下又添置了一些人……”

说了许久,又道起账房来。

“如今是我在管着,四位管事,您可以添一位进来,以后就听您的差遣。若是您下午有空,也可以看看属下拿来的账册,过一遍手您就熟悉了。”

下午下起了大雪,她确实也没有出门,让梨月点了灯火起来看账。

蓟州是军事重镇,内外都不可掉以轻心,她必须对家里的事情一清二楚才行。

只是她于一笔帐目始终有些不解,差人唤了管事的来问询:“家中并无那么多铜铁器具,为何这项会有如此大一笔支出,我记得府里只有银楼,似乎不做铜铁生意。”

前代盐铁是官营的,只是到了这一朝,官署对铁业有所放松。允许私人冶炼经营。

管事看了眼那笔账目,吓得手一哆嗦:“这,这是京师隆大人家的生意。”有些战战兢兢地:“蓟州有铁矿,且多山林草木,燃料充足,隆大人多年前便在这里设了冶炼场所,专做农具铜鼎等物。后来大人到任,便将产业交给了赵家打理,也算给隆大人行了个方便。”

“原来是这样……”

管事连连点头,吓出一身汗来。

这笔帐本该删减掉的。

赵明宜让他下去,又看了一会儿,才去厨下盯着灶上的鸽子汤。

天色渐渐地黯淡下来,赵枢从官衙回来,刚至仪门便看见刘崇匆匆过来,回禀了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让夫人看见了那笔账,管事掩了过去,说是隆大人手里的生意。夫人看起来也信了。”

他怎么敢说这笔银子是用来打造兵器的。

赵枢听完顿了片刻,冷声道:“你做事何时如此不利落了,我看你该好好反省一下。”

“是属下的过失。”刘崇吓一大跳,心也悬了起来。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枢本不欲与他在这时计较,吩咐道:“以后给夫人过目的东西,你都再过一遍,该抹的东西都抹干净了。”

“是。”

刘崇应声退下。

进了内院,方至厅中,果然闻见浓郁的鸽子汤的味道。他的妻子正站在桌前,用汤匙轻轻尝了一口碗中的汤。氤氲的热气把她的脸蒸红了,偏头看见他过来,面上绽开一丝笑:“我还说呢,我都叮嘱过让你早些回来了,你肯定不会诓骗我的。”

他走了进来。

她走过去替他解了斗篷,闻见他身上风雪的气息。

“你嘱咐了那么多遍,我自然是要早些回来的。”他面上带着笑,手上冰凉,便没有去拉她的手。径直坐在了桌前。

她高兴:“我给你盛汤……”话也没有停歇:“这是厨下的妈妈教我做的,我炖了很久,用了些你喜欢的香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拿了一个白瓷碗在手里,亲自给他盛。

有些烫,她忍不住地换了只手。

赵*枢先她接了过来:“我来。”

坐在一块儿用饭。

她坐在一旁看着他,满怀期待。

赵枢尝了一口,没有说话。

“怎,怎么样?”她见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一时摸不准自己的手艺。在想自己是不是盐放多了,或者做得太清淡了。

她脸被蒸得起了一层薄晕,鼻子也有一点红,眼睛清澈明亮,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点紧张。赵枢觉得她可爱极了,把她带到怀里:“很不错,有蓟州的味道。”

她呆愣了一下,用力地捶打他的手臂:“那你不说话!又在逗弄我了!”

“你可爱我才逗你的。”他笑着喝汤,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行径。

却把她说得脸红了。

“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说我了……让人听见不像话。”从前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文静可爱便罢了。可是现在她嫁了人,这样说多少有些不稳重。似乎不太好。

手里的汤很快见了底。

赵枢把她揽坐在怀里:“听见就听见了,我如今还抱着你,这也不像话吗?”他看见她红了耳根,逗弄她的心思愈发浓厚了,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蓁蓁,我们是夫妻……关起门来亲热有什么不对。”

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脖颈上。

让她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红晕。

“这,这……”她抓着他的手臂,竟也没想出反驳的话来,支支吾吾半天,才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妥协了下来。

他便更肆无忌惮了。就这样揽着她吃完了这顿饭。

还让她也吃饱了。

第113章 贵客

冬雪天的日子很是宁静。

她坐起来点了点明天要去看的铺子,窗外风雪都渐渐小了,这才想起来上床歇息。

脱外衣的时候,榻上那道目光实在不容忽视。她顶着那道视线拿了身水红色的里衣,躲到屏风后去换了,好半晌才出来。

“先别熄火,让我看看你。”

赵明宜吓一大跳,正站在烛台前,却从身后让人拥住了,抱了个满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很是好闻,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有些硬邦邦的,她心肝儿都在颤:“不,不是天天都看我吗,怎么还看不够呢。”

拢着她腰的手有些热。

他嗯了一声。

紧接着不说话了,低头去嗅她身上的味道。问她是不是换了香。

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在耳侧,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是玫瑰花,晚上洗澡的时候梨月放在水里的。”她有些紧张,贴着他的后背也渐渐地热了起来:“会很浓吗?”

“怎么会,很好闻。”

赵枢本想摸摸她的脸,只是想了想后,却将手落在了她耳后敏感的地方。

引得她皮肤一阵颤栗。

同床共枕也有许多日了,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手心有些发麻。

赵枢见她明白过来,微微笑了笑,绕过她将她烛台的灯芯又挑亮了些,从身后拢着她的手道:“这烛火留着吧……你前几日都闭着眼睛,也没好好看过我。”

这是什么话……

红烛下的姑娘羞红了脸:“你乱说,是你想看我吧。”

他嗯了一声,根本不否认。

“不,不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呢。亮着烛火怎么行,那不是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吗。她脸上染了一层薄晕,低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绣鞋,手心有些发紧。

他也不催促,探手去摸她的耳垂。

粗粝的指腹划过细细软软的地方,她肩头忍不住动了动,心间有些发痒,好像蚂蚁爬过。腰间拢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热,她觉得很快就要把她烫伤了。

她不说话,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

烛火忽地摇曳了一下。赵枢把她抱了起来,径直走向床榻,将人放下后很快落了帘帐。俯身压了过来。

他向来习惯先亲耳后。

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

“我,我还没答应呢。”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她心尖儿都颤栗起来,忍不住地仰了仰脖颈,伸手推拒他。只是不过三两下的轻抚,她的手便放了下来,感官跟着他走。

她害羞。

赵枢知道。

这种事讲究水到渠成,可是有时候也得有人主动添一把火。

他比较渴望,他也希望她能渴望。所以这把火就由他来添了。

房里响起让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声。把她都听脸红了。

脖子间细痒的感觉一路从身上蔓延到脚底,她忍不住蜷缩了脚趾,不受控地往他怀里贴。热热的脸颊贴上了他更灼热的胸膛,额头细密的汗珠蹭在了他胸前。

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

他会亲她,时常在还未开始时便把她弄得脱了力。前几日她没有了力气不能继续,他也只会笑她,不会强求。

今天却是都乱了。

窗外风雪渐渐地大了,能听见风吹动廊下竹帘的声音。

她额头已经汗湿了,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任由身后的人拥着,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脖颈后的喘息有些重,把她的心肝儿惊得一颤一颤。汗水淋漓。

余韵犹在。

身上热热的,被他抱着很舒服。

“我刚才好像咬你了……”她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真的动了口。那分明是愉悦到了极点的时候,她怎么会控制不住地要咬他呢。一点都不正经。

一只宽大的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他问她要不要看看伤口。

身后的声音醇厚而沙哑,她敏感地感觉到不对劲,脸上泛红:“还是,还是明天再看吧……我下回不会这样了。”

她一定控制好自己。

赵枢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一片滚烫,伸手把她拢了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红帐内看人跟在外头是不一样的。她在他怀里,整个人就像一朵初初绽开的桃花,偏偏她又容易害羞,让人想逗弄都怕把她吓了。他心里一片发软,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问她高不高兴。

“你又在欺负我了。”她被他的手带着搂上了他的腰。

这要她怎么回答。

高兴,他下回还来。

不高兴,这不诚实。

赵枢低头看她,发现她皱着眉,这样的问法算是把她愁坏了。眼见着她闭上了眼,用力往他怀里钻。一句话也不说。

他终于笑了出来,伸手去揉她的发顶。

好半会儿才抱她去净室。回来后终于熄了烛火,这时候她也有些力气了,贴着他要跟他说话:“我今天查账发现库房有一笔银子没看明白,不知道是支到哪里去了,我喊了管事的过来,管事说这是隆大人手里的生意。咱们家还跟隆大人有生意上的往来吗?”

赵枢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不是隆鄂的,是他族里其他人的产业。”这话也不算骗她,蓟州的两座冶铁场都挂名在隆家底下,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账目上的往来都是套用周转的名义借给他的。

今朝官员不许营商,他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那这个我要管吗,冶铁的事我也不懂。”她问得诚恳,怕自己弄出了乱子。

赵枢:“不用,你把刘崇交给你的账理清楚就好,剩下的我来料理。”

她答应了。

可是依旧觉得奇怪:“若是借予隆家临时周转,也该有回账的记录才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笔孤零零的支出,反倒不像是借,更像是赵家参与了冶炼场的经营。

她越问,想得就越细。

赵枢深知不能让她再想下去了,堵了她的嘴,探手去揉她的腰:“你若不想睡……”

她身体忽然僵硬,埋头在他颈间:“我有点困。”

几乎是立刻阖了眼。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睡着了。赵枢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换了衣裳往外走。廊下早已有人在等候,刘崇拎着灯笼,眼见着风雪下一人行来,低了低眉,说道:“夫人能看见的账目我都删减干净了,这样的疏忽属下保证不会再有。”

算是把他吓个半死。

赵枢点点头,径直出了府。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郊外,在靠近梨木台山附近的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此处位于深山之中,树木繁密,遮天蔽日,平日里都是阴阴的。只有晚上响动才大了起来。

周述真带着侍从,排开的人一字燃了火把。

马蹄声动,赵枢出来后便见一脸笑的隆泰走了过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回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当日叛王留下的冶炼所有两处还没有销毁,当年底下有人瞒了下来,也没有报上去。如今这一所已经能用了,只是工匠还不够,能打兵器的人都在官家。咱们若是撬了人,难免引人怀疑。”

刘崇跟在身后,不免也四处盯了盯。

高大的竖炉矗立在各处,都是用砖石砌成的,火把照亮之处隐约还能瞧见比火更亮的烈焰喷涌而出。

椭圆的炉缸,底下有‘火沟’,一并工作着的还有两侧的鼓风口。站了一会儿身上已然发汗。

这样的竖炉越往里走越多。

不免让人心惊。

赵枢走了一段,终于在一座炉缸前站定,看着底下的工匠动作。

隆泰让人拿了把今日工艺才完毕的刀刃过来,递给面前的人瞧:“您看,这是我们的工艺,刀刃是锋利,只是常有断面,这样的刀拿出来用会有缺陷,容易卷刃。这是很致命的。”

赵枢看了眼周述真。

周述真随即亮了自己的刀。

两把刀放在一处,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断面暂时先不管,工匠的事我来解决。”赵枢沉思片刻,看向他道:“我只问你一句,冶炼所的兵器现在能不能量产?”

刘崇见主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便知他很关心这个问题。

上前道:“蓟州铜铁矿产丰富,梨木台的燃料也充足,实在不行也能从密云暗中调了煤过来,若是工艺的问题能解决,广造是可以的。”

隆泰闻言,眼皮子跳了跳。

赵枢不管他们底下有什么动作,他只看结果:“过些日子我会让人送工匠过来,你们看着办。”

马车随即打道回府。

府邸一派寂静,各处都灭了灯,他回房后掀开帘帐,发现里侧的人已经睡熟了。

他探手将她捞了过来,静静地看着她。

脸颊有些痒,她睡得熟了,哼哼两声。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他正看着他:“你怎么起来了,天亮了吗?”还没睡醒,说话带着鼻音。

他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天没亮,你睡吧。”

她贴着他的掌心,还没有清醒,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在想什么,快上来吧,床上很暖和。”她想要他抱着她。

赵枢脱了外衣去搂她。发现她阖着眼又睡了。脸颊贴着他的手,睡得很沉。

他没有抽开手,任由她枕着。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他在想,这么早娶她究竟对不对。国舅爷与凤座上那位迟早是要把京师翻个天的,京城什么时候乱起来还犹未可知,他布局太早,这趟浑水就是不想淌也得淌了。

“我会护着你的,不要怕。”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鬓发。

将人搂在怀里,抱着她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床上的人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的。身侧的人还未醒,赵明宜却是早早地醒了。

她昨夜恍惚听见有人跟她说话,已经很晚了。如今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打帘子的声音,梨月探了头进来,欲言又止。

她悄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套了衣裳去外间,低声问道:“怎么了?”

梨月皱了皱眉,说道:“刘先生过来了,咱们府里来了位贵客……”

贵客?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称为督师府的贵客,却是思衬了一下,让梨月先上茶,她进去唤他。

第114章 陈王

进去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清淡的余温。她将帘帐挂了起来,听见屏后有换衣服的声音,起身去寻他。

“谁过来了?”赵枢正在换衣裳,靛青色交领长衫,系了衣带便探手去拿屏上搭着的革带。见她过来反而不急着穿了,把她拉到身边拥着,嗅了嗅她长发上的香气。

她垂了垂眸,忍不住想躲。

他的气息太霸道了些。

“是梨月,她说刘先生过来了,府里来了位贵客,我也不知道是谁。”赵明宜接过他手上的革带,亲自给他束了。

细长的指尖在腰间翻飞。

她知道他在低头看她,系好后忍不住地去拥他的腰:“你别看我了……你一看我,我连要说什么都要忘了。要是有要紧事该怎么办?”

赵枢面上带着笑:“你说,我不看你了。”

这时候又正经了。

“刘先生说府里来了位贵客,我不知道是谁,一会儿你去了派个人给我吱一声儿,我好想想该怎么招待才是。不能失了礼数。”她现在不是在闺阁,内院的事她也要学着安排。

说完话,她才唤了人进来服侍她梳妆。

而赵枢则往外院去。刘崇早就候在垂花门前了。见那位爷过来,遥遥行了一礼。

赵枢点点头:“谁过来了?”负手过了垂花门。

刘崇立刻便跟上,一边说道:“是陈王殿下,带着内宫的侍卫,身边还有两个太监。气冲冲地来了府上,一句话也不说,就在那儿干坐着,说要等您过来。”

这位殿下年岁也不大,平日里都是一副很老成的样子。今日却不一样,似乎是有什么把他得罪狠了,整个人都闷闷的。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还未进花厅,果真顺着厅内的窗子看到那个少年。坐在窗边一句话也不说,下人来来往往也不在意,默着声儿的样子有几分让人心疼。

“先生!”

朱宁玉看见了他,眼睛在那一霎那间就亮了起来。只他还记得那人的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在激动的那一瞬间站了起来,又很快正了正神色,端正地坐好了。

等赵枢进来,他才拱手行了半礼,喊了句先生。

“臣是不是说过,殿下不可轻易出宫,你如今也不听我的话了吗?”他没有坐下,看着朱宁玉低头。厅外便是排开的侍卫,一并在门边的还有两个身着便服的太监。

朱宁玉听了,猛地抬头道:“我没有忘,我都记得!”

他声音又弱了下来:“只是您不知道,我在宫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娘娘明面上善待我,暗地里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皇伯父从前看重我,只他如今卧病在床,也没有精力约束娘娘了……”

他撸起了衣袖,一直强撑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崩塌:“您看,前儿我打碎了娘娘的琉璃盏,她找了个由头关我进暴室,这些伤都是李全打的,他说我不配跟堂兄争,让我早些认清自己。”

李全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

“我写了一篇好的文章,堂兄直接拿走了去给皇伯父看,说是他写的。又翻了我的出来,说我是抄他的。娘娘跟国舅说我品行不端,让人上折子请求伯父斥责我。”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皇伯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少年眼中充满了委屈。也满是迷茫。

赵枢看见他手上的伤,目光也不由得冷了下来。

面上却是不显。

“你过来我这里可有人知晓?”他坐了下来。

朱宁玉点头:“母亲的忌辰正逢皇伯父病重,我无法离宫,前几日太后娘娘准了我到永宁行宫祭拜。”他刚从行宫出来便直奔蓟州,一刻都没有停歇。

那能平安无事到他这里也算是他命大了。

赵枢道:“你休息几日,冬猎之前我送你回宫。”他很快也要赶往京师一趟,朱宁玉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朱宁玉一听能在这里休息,高兴起来,只是想了想才道:“我在这里会不会不合适……”

一个看起来即将失势的宗亲王爷,在蓟州这样的军事重镇,简直就像活靶子。明晃晃地告诉众人他跟臣下有牵连。

“你这时候知道想了,来的时候怎么不思量清楚?”赵枢看了他一眼,语气有几分严厉。

朱宁玉低下了头。

“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安排好的。”

御座上那位好好的时候没人敢放朱宁玉出来。如今那位不好了,立刻便松了口,不说别有用心他是一点都不信的。

他也不敢这时候放他一个人回去。

赵枢吩咐刘崇:“传出消息,殿下心忧皇上病情,途经蓟州清音寺偶遇主持讲经,心有所动,特留下抄写经书呈供佛祖,为陛下祈福。不用特意声张,传出去就行了。”

刘崇应声而去。

不过一会儿,门廊下果然有个丫头匆匆过来,进门正见夫人在梳妆,笑着行了个礼。把刘先生交待她说的说清楚了:“是京师过来的,高文邠高大学士的公子……如今在花厅呢,刘先生说他兴许要在我们府里下榻,会待几日。”

“高大人家的?”赵明宜有些困惑。

那刘崇为何说是一位贵客呢。

高文邠的公子却也贵重,在蓟州却也实在称不上贵客。她应了下来,让梨月派人去灶上看着,顺带去问问那位小公子身边的侍从,看看有什么忌口的或是不喜欢的。

梳好发髻,换了身衣裳便往花厅去。

她看见厅外排开的侍从,路过的时候只觉有人盯着她,抬眸便见两个面容白净的男子守在门前。两人抬手拦了她,正要盘问。

正疑惑着,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少年音:“大胆,还不让开,这位是夫人!”

少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依然宏亮有气势。

赵明宜顺着隔扇往里望去,正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十分的内敛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很有气势。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任却令她有几分惊慌。

这哪里是高大人的公子。

分明是宗室的殿下!

她在沧州大音寺遇见过。

少年看见她也有几分怔愣。朱宁玉只知道先生娶了妻,却是害怕冒犯,不敢多问。他记得她。放下手中的伤药迎了上来,喊了句夫人。

赵明宜笑了笑,回了一礼。

朱宁玉有些不自在,顿了一会儿才道:“先生今日不休沐,所以先走了……我在这儿要叨扰夫人了。”他抿了抿唇,后面便不知说什么了。

他不便表明身份,自然就是有顾虑的。她便也不戳破。

还是个孩子。手里的伤药放下了,袖子却没撸下来,露出青青紫紫的伤痕。另一只手上的布巾缠得歪歪扭扭。

她看着皱了皱眉,有些心惊:“这是怎么弄的,不该这样上药才是。你这样绑着,血气不通,过几日淤血会更重的。”他不疼吗?

“我让人去给你请大夫。”她要唤梨月。

朱宁玉不让,他不喜旁人近身,对待宫外的人都小心翼翼。也不想麻烦她,自己硬是上好了。

她问了他的饮食,最怕他有什么忌口的东西,都一一问清楚了。朱宁玉对她没有隐瞒,说得很清楚。后来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以为她要走,却见她找了剪子又折了回来,皱着眉把他好不容易缠好的纱巾剪了。

“你这样不行,晚上你的手淤血就更重了,到时候你想抬都抬不起来。”

“不用,它自己会好的。”

朱宁玉看着她使剪子,差点跳了起来。

赵明宜才发现他对这东西特别敏感,心中立马有了猜测:“你的伤,是剪子剪得吗?”

朱宁玉沉默,按捺下心里的惊慌,又坐了回去,沉声道:“多谢夫人,我不动了,你继续吧。”他安静地坐着的时候,真的当得起天潢贵胄四个字,金堆玉砌出来的人,睫毛底下压着的是数不清的惶恐不安。

她见他沉默,心知自己是猜对了。

心口一缩。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头。

朱宁玉睫毛颤了颤。忍住了没缩手。

下午的时候她让人做了荷叶鸡,盯着时候往灶下走了一趟,谁知道朱宁玉在廊下看见了,也跟了上来。他闻见了香味,只是他没有那么感兴趣,只是跟着她,看看这个女子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高少爷跟着跟着我做什么,可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她中午安排了精细的饭食,没想到他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我想看看蓟州的荷叶鸡是怎么做的,我跟夫人一起去看看吧。”

他沉默。

不知要怎么说。

难道要他说他想看看这位夫人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先生喜欢吗?

在他心里先生是很难亲近的人。

朱宁玉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娶妻。

“荷叶鸡的做法都是一样的,你若好奇蓟州的风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别的。”

朱宁玉见她笑盈盈的,一时愣了神,只好跟着她去。

傍晚的时候她给朱宁玉换了药,大片的青紫,还有凝痂的伤口,她忍不住问他疼不疼。

怎么会不疼?

朱宁玉却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夫人还是上药吧,多谢您了。”心中难免抽颤了一下。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从前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总是这样关心他。后来就没有了。

她的手法熟练了很多。

晚上府里各处都点了烛火,门前亮起了灯笼,飘忽的灯影儿重重叠叠,分外好看。马车迎着前门的石狮子停了下来,赵枢回府后方问起朱宁玉的情状来。

她给他脱了外衣,说道:“他一个小孩子,手臂怎么会弄成那样,我看了都吓一跳。”

“而且他似乎很不习惯身旁有人,明明有侍从在门边候着,他还要自己上药,弄淤血了也不管。”她觉得这个孩子在某些方面很执拗。

赵枢嗯了一声,换了身轻便的长衫,坐到窗下喝起茶来。

“他谨慎惯了,这是好事。”

可是既然谨慎,为何又让她上药呢。

她思虑着那些疤痕,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来,走上前拉开他的手臂,依偎到他怀里:“你一定要小心,京师肯定马上就要乱了,那个时候……”她顿了顿,总觉得前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那个时候我在云州,听说京师出了事,宗室有两位世子在冬猎的时候落了马,死伤皆有,我不知道陈王殿下是不是也卷进去了。”

“你一定要小心。”她倚靠在他肩上,心跳止不住地变快。

赵枢将她揽进了怀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知道……”

冬猎是什么样的,应该没人比那个人知道得更清楚了。

她知道赵枢要用他把控局势,只是她依然忍不住地心慌。

孟蹊那个人,心思很深沉。

她从来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第115章 兴致

朱宁玉是个很内敛的孩子。他很少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更多时候都是端着的,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他现在年岁还小,做出来有几分刻意。

可是现在已经能从他身上窥见以后的样子了。

天潢贵胄,浑然天成的气质。

“夫人的字写得有些勉强了,您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打您的手心吗?”他绷着脸,静静地看着这位师母列的采买单子,白皙秀气的面庞皱了起来。

厅中落下墨的女子有些讶然:“这怎么会,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他打过你吗?”她小时候写的字拿给兄长看,原先离得远的时候他也就看两眼,不发表任何意见。后来关系近了,他每回都接过来看上好一会儿,虽也会皱眉,却是都将她写得好的地方圈点出来,总是夸赞居多。

他也会打人手心吗?

朱宁玉很难得地露出一个艰难的表情,憋了半天才道:“也没有,先生当然是教导为主。”

怎么会不打,他现在想起那段日子都直皱眉头。

那个时候赵大人年纪是十分地轻,又刚从翰林院出来,教导他的方式跟温和没有半点关系,字写得不端正了,文章有了不好的句子,他都是直接打的。打完跟他说应该怎么改正,让他重新一遍又一遍地来过。

虽也折磨人,却让他在短短两年进学的时间,积累了深厚的功底。

可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先生也不总是严厉的。

“那先生有教过夫人书法么,您知不知道,先生的隶书写得很好,我现在写的就是他教我的。皇伯父在这方面夸奖过我很多次。”当然也很严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实在是苦不堪言。

赵明宜看出来了。

这孩子的目光很有几分晦涩,从前想必在她那位手里吃过些苦头。

“也教过的,我也练了很久,只是我学不来这种书法,后来临的是卫夫人。”

朱宁玉终于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先生是个铁面无情的人,他们都是一样的。

见他又高兴地过来看她吩咐人采买,赵明宜这才知道她应该没有说什么伤害到他的话。小孩子看似老成持重,有时候却在某些事上格外地执拗。

下午的时候他跟着她去查看衣料铺子,从长山路跟到十二街。

“你若是累了,不如就先回府吧。”她见他的脸冻得通红,想也知道他不适应这里寒冷的气候。毕竟她刚来的时候也着实有些不适应。

“我不累,我跟着您去吧。”他很执拗。

赵明宜没再去查看铺子了,专心招待起他来,给他买了糖葫芦,带他去瀛海河边看冻湖里的鱼。

“真稀奇,这冰层这么厚,这鱼还能活得好好的。”他跟着她去了许多地方,终于流露出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好奇。

“冰是很冷的,只是很厚的冰层下水温不会太冷。冰面隔绝了地上的冷气。”

河边还有人捕鱼。

她也招来了侍从,让人开了冰面,凿冰下网。

朱宁玉看着那深厚的冰层就这么被凿开了一个冰眼,霎时瞪大了眼睛,眸光中闪现着跃跃欲试的亮光。一下午收获颇丰,他问她晚上能不能邀请先生一起吃烤鱼:“还是夫人去请吧,我是客人……”

“当然可以。”她答应得很痛快,微微笑了笑:“只是殿下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呢?”从朱宁玉不让侍从跟得太近也能看出来,他是个不爱身边有人的人。或许更喜欢独自一人。

可是他愿意让她上药。

朱宁玉正拧干衣袖。闻言愣了一下,用力地甩了甩袖子,回答得很让人不着头脑。

“夫人跟先生在一起,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她拧了拧眉,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

朱宁玉紧接着道:“夫人与赵大人朝夕相处……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困惑。先生其实是个很难亲近的人。”他是位严师,也是个谨正端严的人,待人客气而疏离。还是说得轻了……从前是冷淡到了骨子里的。

他只是想亲近他而已。

他想看看先生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她会做什么,说什么样的话,试图从她的言语行动中剖析出他尊敬的那个人喜欢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话,朱宁玉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来。

“夫人,我们回去吧,今天我很高兴。”他抚平了衣袖,又端正了面容。转眼间又是那位金堆玉砌的贵气公子。

可是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赵明宜听懂了。

“好,我们回去吧。”

又赶了一架马车,看着朱宁玉进去后,招手让万青送一套干净的外衫过来。让他送去给朱宁玉。

从瀛海河抓来的鱼都送进了厨房。应那孩子的意思,她让人做了烤鱼,晚上在花厅摆宴。

傍晚的时候赵枢回来,竟意外地在房里看见了她。他回来换身衣裳,只见那姑娘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看着便是时时盯着隔扇的样子。只能是在等他了。

他挑了挑眉,走上前去倒了杯茶。

抬手喝了。笑着问她:“在等我么?”

紧接着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拥进了怀里,问她有没有想他。

真是……

她很容易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脸红,垂着眼不去看他:“小公子今日收获了两条大鱼,说想请你吃烤鱼宴。”

赵枢将她的脸掰了过来:“你跟他何时这么这么熟了,也才两日,你跟我当初都是废了许多力气才在一处的。”他说着就要去吻她,俯身的时候让她来不及有一点反应。

湿热带着情欲的吻让她*的身子一下瘫软了下来。

“别……”

天还没黑呢。

一会儿还要去花厅吃饭,她怕得要死,连忙推拒他。

“不急,晚一些也没事。”他托住她瘫软的身子,猜到她的担心什么,低身在她耳边道:“我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抱着她进了净室。

有人送了水进来,里头氤氲着雾气,看人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她眼睛霎时蒙上一层水气,软着声儿哀求他。

“听我的话……”他将她的手按向两边,俯下身来。

她哆哆嗦嗦的。在这样紧迫的时间,她身体反而绷得更紧。

“你今天做了什么?”他哄着她软下./身来,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摸了摸她湿透的额发,让她温热的脸庞贴着自己。

她现在哪有心情说话,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搂着他的脖子,哭出来的声儿自己听着都不像话。

“我列了冬日的采货单子……”她说一个字便要觉身上要散了,用力地抓他的后背。

他好像不会痛似的。

抵着她的额头:“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公子说我的字写得有些勉强,问我你从前会不会打我的手心。”她脚底根本没有着落,好像踩在云端似的,根本来不及思量自己说的话,只想尽快把这阵承受不住的浪潮敷衍过去。

却不知那人更来了兴致。

“哦?那你是怎么答的?”

他掌心贴着她的脸,把她按向自己,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你问这多么多,我也想不起来啊!”她好容易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刚觉得自己承受不了,转头又想贴着他的掌心。根本忍不住。

赵枢挑起了她的兴致,忽然又停了下来。

“……那你下回可以说我打了你的手心了。”教她写字的时候定是不会的。现在倒是可以。

这怎么行!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润得不像话。赵枢有些不忍心欺负她。

“那下回吧。”

待他帮她收拾好,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腰已经要不是自己的了。为何不直接断了好,留她这般不上不下苦得紧。

朱宁玉第一次请自己的先生吃烤鱼。

他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身衣裳,一一在身上比对了许久,又问身边的太监:“这件宝蓝的如何,会不会显得太过老成?”

他本来小小年纪心智就成熟,何来显得老成一说。

太监头摇的拨浪鼓似的:“这正配您呢,您上身试试就知道了。

“这不好,靛青的如何?会不会太庄重。”只是吃个饭而已。

“怎么会,您穿正合适呢。”

朱宁玉却摇摇头,很绝情地扔了:“还是玉白的好,先生喜欢这个颜色。”

得,前头口水都废干了也抵不过这一句!

太监又忙前忙后地给换了。

蓟州的督师府其实并不合朱宁玉的意。这里太寒冷了些,他又在宫里待过,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奢华,只觉得这府里太过简朴。他深觉这样的府邸配不上他最尊敬的人。

花厅早已上好了菜肴。

鱼肉的鲜香从窗户、隔扇飘到了庭院里去。他刚在回廊的时候就已经闻见了。

“先生可有过来!”他大步往里去,兴许是太过高兴,珠帘子让他甩得老高,直打在了他手背上。把他疼得‘嘶’了一声。

抬眸便见桌前穿青白右衽领袍的男人。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明眸善睐,眼中有一点很微妙的疼爱之意。她伸手招了他过来。

“先生,夫人。”他拱手。

这顿饭也吃得很是微妙。

他看到自己案前摆了酒。这是赵枢从前绝不许他碰的东西。

心中好像意识到今晚要发生什么。

果然,饭食刚刚完毕,那位他跟了很久的夫人忽然起身要走。

“你们说话吧,我让人去给你们煮姜汤,喝完暖暖身子才好。”她笑着让人把桌案上的菜食撤了下去,只留了桌上的酒,很快便离开了。

朱宁玉很想在这时候挽留她。

因为她在的时候,先生对他不会那般严肃。

厅中安静下来,候着的丫头仆妇都一一撤了下去。朱宁玉感觉到院中武人的脚步声,气息浑沉。不用他出去,就知道这院中肯定已然布满了侍卫。

有些事,今晚定是要摊开了讲的。

第116章 喜欢

朱宁玉现在都还记得与第一次与这位老师说话的场景。

内书房宗室子弟众多,他只是里面毫不起眼的一个。母妃病体难愈,他想出宫探望,便思量着在沐佛节时给太后娘娘献上一尊小玉佛,借以寻找机会请求恩典。

后来被堂兄发现,兄长暗中讥讽他巧言令色。太后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年岁比朱鹤堂小太多,一时间慌了手脚,想送又不敢送,只怕弄巧成拙。那段时日一边忧心母妃病情,一边害怕自己把东西送了出去触怒太后。一时游移不定。

“先生,我这样做是错的吗?”他拿着手里那尊母妃命人偷偷送给他的玉佛,眼中全然都是迷茫。

“旁人说你是错的,你就不信自己了?”

那时候的赵大人也很年轻,是个很年轻且内敛的翰林。他问他:“就算是错的,你就不愿意试试了吗?”

他摇头:“我想见母妃,这尊玉佛我一定要送给太后娘娘的!”

“那就可以了,你就去做吧,听别人的话多了,自己永远都不能做决定。”

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册,饶过他径直走了。

朱宁玉后来当然得偿所愿。

只是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尊玉佛先生让人换了,最终献上去的是一尊陶土塑就的小佛。他在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太后娘娘金尊玉贵一辈子,见过的珍稀之物数不胜数,如何会注意到他这小小一尊玉佛。

泥塑的才好。

摆在神龛上,全了太后娘娘慈悲简朴的名声。

窗外风雪声越来越大,他挥退了身边的太监,门窗紧闭,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许久,朱宁玉再一次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件事。心中艰涩,却还是坚定地抬起头,沉声道:“先生,您得帮我。”

国舅爷,陈皇后,朱鹤堂。群狼环伺。

宫内局势于他来说已是死局。

他捏着手里的杯子,少年白皙的手攥出了青筋来,再一次说道:“您得帮我。”

若是门外两个太监此刻在这里,恐怕早就吓得哆嗦了。这种事本就是求人的!哪能这样理所当然,不容拒绝的语气!这不是得罪人么!

只是桌案的那头,坐姿优雅的男人显然并不介意他的冒犯。

他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微微笑了笑:“你就是这样跟自己的老师说话的?”

朱宁玉默声道:“您不喜欢不自信的人。”

“我在内书房八年,得大儒教导,皇伯父又亲自教了我两年,还有您……我该相信我有那个能力抢夺那个位置。”他握紧了手,呼吸发紧。

朱宁玉终于将放在心里,只能在深夜对自己的说的话,痛快地说了出来!

“我该相信,我不比朱鹤堂差。”

“他四书没有我学得好,他看不起为他做事的太监,儒生,他也不懂土地制度,赋税徭役,民生疾苦。这些我都懂,我也尊重为我谋事的人,我知道这都还不够!但是迄今为止,我已经有了相信自己的能力。”

“您说过,一个人在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掌权者不自信,何以服人?

他比他想象的要出色很多。

赵枢定定地看着这个目光迥然的少年,目光看向窗外,淡淡地道:“你这些年的成长,比我想象的要快。可能你也猜到了什么。”

“我确实有意扶持于你。”

“你也确实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朱宁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听到自己胸腔剧烈的震动,一下一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想问为什么是自己。

可是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儿,又匆忙缩了回去。不敢问出口了。

其实更多的,是立场问题吧。陈家势大,只要朱鹤堂坐到了御座上去,垂帘之下是陈家的主子娘娘,那这个朝堂早晚都会变成陈家的。届时姻亲连着姻亲,根系不断渗透,内里发黑是迟早的事!

他端正神色,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了,起身斟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从前不让我喝酒,我从来都听您的话。只是今日之后我知道,您再也不会让我听您的了。我已经能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辨别……谢您多年教导。”

“我敬您。”

他端了酒杯,眉目坚毅,仰头一饮而尽。

早就是大人的样子了。

赵枢碰了碰他的杯子,第一次让自己的杯沿低了两分。

他回来的时候,正房的烛火还没有熄。进了里间才看见她正忙活着扇什么,手里拿着把扇子,走近了才闻见浓浓的姜汤的味道。她背对着他,撑着脑袋等他,头一点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