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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桃色瓷盘轻响,贝言面前放下份水果大福。

摆放的位置不是餐桌,仅仅是她面前。

忽地寂静,贝俢明与桌上其他人同时愣住。

连僵持着的贝言也眼睫一颤。

那人指尖沾着点甜奶油,苦咖啡的气味无声笼罩下来,不合适的戒指圈在他无名指上。

她看着顾知宜落座,衬衣袖口还挽着,移开她面前摆放的各色风味海鲜和浓茶,垂目为她切开水果大福。

水果沁甜,外面裹着薄薄奶油和糯米皮,按她的口味添了层糖霜,随手描上个小猫脸。

雪白小猫大福推给她眼中。

顾知宜抽了张纸巾擦手,眉眼淡然,平声压起冷意:

“吃这个。”

“回去给你做别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戒痕 她是不过敏,可她不喜……

贝俢明皱眉:“知宜,她这么大个人了。”

“贝叔。”顾知宜平静掀眸,礼节性舒眉,疏离未减,“今天是家宴,每道菜都是海鲜,贝言没法动筷。”

贝俢明的神色愣了一瞬,随即推了推镜片:“她又不过敏。”

顾知宜垂目,视线扫过满桌的鱼虾蟹贝,最后落回贝俢明脸上。

“可她不喜欢。”

轻描淡写,却让整桌蓦然一静。

埋着头的宋萦错愕看着这边。

贝俢明叩了叩桌面,是教育他俩的意思,“那也不应该依赖你。”

“很应该。”顾知宜目光很静,“我没觉得麻烦。”

面对这么一堵滴水不漏的墙,贝俢明神色既复杂又带着怀疑,拧眉深望向对面,像是第一次将顾知宜打量完全。

最后全部视线收束在对方无名指上那圈淡得看不到的戒痕。

那么浅淡,可还是有印记了。

他吸气闭目,视线移向贝言。贝序立刻紧张坐直。

而贝言支着右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也许是察觉目光,直接开口:

“她爱去哪里就去,我根本懒得阻拦,我是什么很闲的艺人吗,连这种三线都要理会?”

她太轻蔑,贝俢明眉间压有发火的趋势,可旋即,餐桌那头急急传来一道柔声:

“贝爹!你别生气,一定是我误会贝贝了,贝爹。”

宋萦声音发颤,像被雨淋湿的鸟儿,“别因为我搞得你们关系不和,那妈妈不会原谅我的。”

她妈是贝言妈妈的亲妹妹,也就是贝言的小姨。

贝言听到这里冷笑了声,眼皮未抬,“你赢。”

宋萦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眼圈瞬间红了,一滴泪要落不落地悬在下颌,她偏头看向席位对面,睫毛上还沾着水光,一声声道歉:

“对不起贝贝,对不起,我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啪,啪。”

贝言无精打采拍了拍手,做出导师点评姿态,语气一般:“演技精湛,10分。”

贝俢明抽纸巾给宋萦,拍拍她肩膀,沉着目光低沉声音响起,“好了,到此为止。”

宋萦用纸巾点点卧蚕,红着眼睛笑说好,说都听他的,说自己不委屈。

听的人想吐。

贝言如此觉得。

甜丝丝的水果大福又一次被身边人提醒着吃掉。

她叉子戳了戳小猫脸,很可爱,她用叉子戳出猫猫耳朵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直至话提到嘴边小小地拐了个弯,像有意要这么做,枕在手上侧目看某人,淡淡说:“不想吃。”

顾知宜就应:“那想想吃什么,等回家吃。”

她正对上顾知宜垂落的视线。和话音一样平静。

这回她却先一步慢吞吞移目,不去看某人眼尾那颗痣。

“…行。”-

离席时,贝俢明和贝序先离场,宋萦走过来,贝言烦得要回家。

可出乎意料,宋萦这回不是找她的,而是停在了顾知宜身侧,弯腰倾身,发丝垂散:

“我们能去花园说两句话吗知宜。”

顾知宜没动,目光先落在贝言身上——很轻的一眼,像在等她意思。

贝言还在那儿趴着,懒散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顾知宜起身,袖口擦过贝言手背,看表,简短告知宋萦,“七分钟。”

宋萦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选择出去,贝言看着面前那些雪白的小猫大福终究是拿出手机,点开了拍照。

“贝言!来一下!”

她抬头,哥哥在二楼喊她上去,她到了二楼,依照哥哥的要求推着他的轮椅进入书房。

一份资料交到她面前。

贝序靠在轮椅上,目光看不真切,“这是有关顾知宜高中时期的资料。”

贝言打开来,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写的是校名。

有两个。

第一个是朝港市的重点高中。

而在那下面赘述着一句:[因学生家长方要求,自高一学年结束后转入岚城第一封闭高中。]

贝言看到这里:“封闭高中?”

“是封闭改造类高中。”贝序补充上这三个字,这所高中的意义几乎天翻地覆。

贝言听说过封闭改造类学校,指的是将有问题的学生送进去改造,磨平棱角,失去个性等等——

近年来的新闻报告里常写,这样的学生常常会存在精神与心理问题,因此,这种学校渐渐全被查封。

“他在这个学校用的似乎还不是真名,我能查到这里也算用了手段。得亏他中间有一回需要用血,在医院写下了真名,我这才查到他曾经在那里上学。”

贝序的头一歪,“你看,顾家还说他出国留学去了,可资料上写的清清楚楚。”

贝序接着说下去,声音透着冰,“顾家心眼太多,你还是趁早和顾知宜离掉,收收你那玩心吧。”

哥哥补充:“…本来也不是真非他不行。”

书房死寂一片,橘色的云灌不进来。

资料纸被捏得发皱,很久后,贝言听到自己问:

“什么情况需要用血?”

贝序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胳膊上那些可怖的针眼,“不太清楚。”

“哥。”贝言的声音沉下去。

贝序沉默几秒,“……资料第五面。”

资料第五面是一张住院登记表,上头的字迹还没有完全脱离初中时的字形,辨认它是由谁书写,对贝言来说毫不费力。

那上面写的是失血过多、急需用血,申请人即患者本人:顾知宜。

贝言后靠在窗台,消化信息。

上个高中是怎么把人弄到失血过多的?况且以顾知宜年级前三的成绩根本不需要去封闭改造类高中。

纸上褶皱又多几道。

“还有去年那一千万,依然查不到钱款去向,到国外账户就跟踪丢了。”

贝序沉出一口气,“总之话我就说这么多,你尽快处理好你的那些玩心和顾知宜离婚。”

贝言收起资料,没应声。

…下了楼,她远远站在花园门口,等顾知宜和宋萦说完话来开车。

远看起来,起初氛围应该还算可以,宋萦的身体始终前倾,话密、且殷切。

可对方是个冷性子,寡言疏冷。

直到顾知宜似乎说出了一个长句,宋萦的神色忽然变得惊骇,隔这老远,贝言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顾知宜看见她,迈步走过来,二人一同去停车处,踩在暮色里。

贝言原本想问他这五年的事,可问题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心底此刻最在意是:“宋萦找你说什么?”

顾知宜低头:“问我们是不是表面联姻。”

贝言:“这怎么答。”

顾知宜看着她,似乎觉得并不难答,“我仅仅告诉她,‘答案一定不是你想听到的那个。’”

真是滴水不漏。

贝言心里默默这么说,顾知宜顺手掸去她毛领上的秋花,“别动。”

她停下,帽檐上的毛领被人轻轻拍顺,她向侧方瞥:

“之后又说了什么吗?我看她脸色都变白了。”

顾知宜平静反问:“还记得宋萦之前税务问题被曝的事吗。”

贝言:“嗯,我生日那天的事。”

秋花花瓣被拍落,接着走在秋日里。

顾知宜简短说明:“她向我询问税务的有关事宜,而且我亲切客气地告知了她,她于是那副表情。”

“不像真话。”贝言淡淡评价。

‘亲切客气’?一点没看出来。

落叶堆积的道路上,时不时会踩到枯枝,步子走着走着几乎共频。

贝言无聊观察,忽然发现是身边人在配合她步速而已。

“你什么都没吃,回家想吃什么?”

“水果大福。”

顾知宜停下来,压睫眯眼,她稍微移目。

“不用再画小猫脸。”她揣着手看了一眼又移开,“…没法戳破。”

后面这句意外的轻,叠进落叶里。

手机收到短信。

[尊敬的贝女士您好,您名下的洺招银行卡在18点11分收入61400元,点击查看明细。]

贝言感觉好像看到过这短信。

在哪里来着-

[成为爱人的第N天]

综艺录制就快要开始,贝言倒是不担心录制,更担心安琪。

综艺方那边不会透露出素人配偶的个人肖像画面信息,但安琪到时候在现场帮忙,势必会认出顾知宜。

之前她俩闷头认为顾知宜绝不可能是1122,现在那聊天记录每一句都显得那么笨。

该怎么向安琪坦白这件事?

贝言一筹莫展,想说的话在聊天框里打了又删,最后正要发出,安琪忽然发来一张请假条。

安琪:「我超想去录制现场的!但是我那塔罗牌大师要出国一趟,她说我最近运势不好,我要跟她出国换换风水。」

贝言一个电话打过去,先询问这人可不可靠,又询问她资金,最后给她开了不限额的亲密付,告诉她有事随时联系。

发完一抬头,客厅几个大机位架得差不多了,顾知宜从书房出来,穿着和工作时没区别,但脸上架了副细框眼镜。

贝言略略定住。

怎么有些人戴了眼镜之后并不冷酷??反而露出似有若无的高智掌控感,那张隐有尾痣的漂亮脸庞甚至被衬得太过冷静温柔,产生去依附的念头。

好半天,贝言皱着眉:“你这……摘掉。”

顾知宜抬了下头,周至在后头笑呵呵地揽着化妆师的肩膀,“我让戴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品味?”

贝言开口又闭住。

周至问:“哎,你俩这个宣传图要怎么拍?说说想法?”

贝言:“那就坐在这儿拍个背影。”

周至立刻否决:“这不是拍电影贝贝!”

贝言向后撑着头,“其他组都怎么拍?”

周至把平板递给她,顾知宜也扫了一眼,可翻着翻着渐渐没了声,连屏幕也不滑动了。

“怎么不看了?这后头还有呢?”周至又往后滑动了一张。

那张尺度更大,俩人同时起身,贝言丢下平板,静了静,闭眼组织措辞:

“一定要到这份儿上吗。”

“那都是爱人了!这也不过火啊。”周至疑惑打量这些CP宣传图,抬头看他们:“说吧,你俩怎么拍。”

十七分钟后,二人出现在岛台,身边是摄像老师和打光板。

几个光圈折下来,岛台垂着一层柔和光纱,氛围感拉满。

贝言倚着岛台平静歪头,而她面前,顾知宜倾身,脊背折下,双臂抵在她两侧,低下头,影子就这么挨近,气息不得不交缠。

贝言视线没受影响。

而顾知宜却侧过头不看她,镜片下,仅仅垂着眼睫,仿佛稍微一抖就会落下两片雪。

暴雪失控前的奏章。

摄像师品味出张力,架着镜头轻声道:“好,好,请亲上去。”

第18章 第十八章 吻亲 当然接过吻,可亲又该……

没人先动。

贝言看向摄像老师,揣着手问,“谁亲。”

摄像老师拍了这么多组宣传图,大约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愣了愣答:“都行都可以。”

贝言就转回头,脚踝侧了侧掠过顾知宜的裤脚,“你来。”

顾知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正落在哪里,是对面人的耳尖?唇角?总之不是眼睛。

摄像老师垂下机器,怯怯问:“是没亲过吗?”

有怀疑关系生疏的意思。

忽然静寂。

事实正相反——

他们当然接过吻。

在雨撞玻璃的整夜,她拆解过顾知宜的积雪冻雨。对方擅长忍耐克制,连快窒息都不发一声,只低头让她亲。

如果不是余光瞥见他指尖发抖,就真信了外在的从容平静。

那时候,苦极的咖啡气味变得缠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淡甜意扯断了贝言心底的线。

于是,顾知宜差点真的窒息。

…小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毛毯簌簌一响。

当下镜头里,顾知宜按在岛台边缘的手指蜷住,而贝言也忽然只把目光定在对方颈间严谨的扣子上,不再上移。

上一次是怎么发生的?这次又该怎么做?

双方都没学过,一点也不会。

“如果是拍戏你会怎么做。”听不出顾知宜的情绪。

“我是配合度还可以的艺人。”贝言的手沾到岛台上的水渍,顺势画了个半圆,“顾知宜——”

借位的提议还没说出口,光晕忽然一晃。

顾知宜低头,影子沉默覆上来,镜框边缘冰凉地蹭过她脸颊,唇挨上她的嘴角,算吻下来。

呼吸界限模糊掉,贝言没躲,索性看着顾知宜,看他眼睫仿若冬日枝梢承不住雪。

工作人员暗自吸气,快门声如骤雨。

他们拍好素材,顾知宜该退开,可他挑眸过来,忽然咬上她的下唇,齿尖抵出一丝颤,像叼住猎物又不咬破血管。

因为不痛,所以贝言眨着眼,几秒,顾知宜垂眼退开,松齿前又贴到她唇瓣,应该是不小心。

他指节扶好镜框,气息比平时更冷,但漂亮的浅痣轻微泛粉,衬出些生动来。

好像猫哦。

贝言移目,打个哈欠,“荧幕初吻没了。”

顾知宜目光随之侧过来。

“联姻方。”贝言找纸巾抹去唇上的口红,“我说配合度还可以是指,没有删掉吻戏——”

她视线往某人身上一落,淡淡道:“以前都用借位。”

空气凝固。

好半天,顾知宜应了个气音,嗓音低着半度。

沙发上的小纯睡醒,走过来黏他俩,贝言抱起它,逆着它的毛向撸上一把。

小纯想要被摸,但不想要这样被摸,纠结难受也依旧想黏她,只好自己不高兴甩尾巴,低声呼噜一次。

“实在太像。”贝言干巴巴评价。

她搂着小纯换到书架前,离开商讨几处布置的节目组,喊顾知宜给她拍点营业照片。

每天微博九宫格要发什么图都是一件令她头疼很久的难事,所以工作空隙的照片还是能攒则攒为好。

她和顾知宜配合得还成,她只需要抱着小纯做她的事,对方负责抓拍。

拍了大概十来分钟,顾知宜示意她停,站在书桌低头选照片,迅速专注地划过一张又一张,

“叮。”

书架旁边有部手机亮了屏。

贝言低头,那手机壁纸是花瓶里插了几根玻璃棒,她对这壁纸还算有印象。

弹出几条通知压在锁屏页面。

[哥,今晚有空吗?我燥候啊!]

[您收到617条新留言。]

[老大,事情安排妥了,明六。]

[头儿,任务档案签字。]

嚯。还真割裂。

贝言看后,目光放在最上面那条留言上,似乎还有人在发,因此通知条很快就被顶掉,

她平声转达:“顾知宜,有人问你晚上有空吗,人家要燥候你。”

这话也清晰地传入节目组工作人员的耳朵里,周至速速啧了声,示意该干嘛干嘛。

顾知宜没看她,“不用理。”

贝言眼看自己这棍子敲下去得不到个响,忽然来劲了,非想知道这冷静崩掉后能怎么样。

能下暴雪吗难道?是会雪崩吗?

她把猫一揣:“你晚上有什么事?”

顾知宜:“开会。”

她下句接上:“你从我家回到顾家后那五年有发生过什么吗?”

“只是上课。”顾知宜连愣神也没有,找出几张照片将屏幕转给她看。

他居然还在选片。

贝言沉吸一口气,“在哪上课。”

“国外转了几回学校。”顾知宜的语气太静了,“忘记了。”

听起来,事情应该是一丝破绽也没有,无法下手。

贝言决定从人找破绽,想了想,首先提到那个将他送来贝家的人:“曼曼阿姨呢?”

赵曼曼是顾知宜的妈妈。

顾知宜眨眼频率稍停,“走了。”

应答的速度变慢,这显然是贝言想要找到的破绽,可她喉咙怎么像塞进一团汲了水的棉絮,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贝言抱好毛茸茸的小纯,手指塞进它温热的毛里,稍微合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小孩。

一时也没有别的问题,她就问:

“顾知宜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他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说的不是顾岑优,而是另一个他们共同知道的弟弟。

隔着桌子,顾知宜沉默把手机推过去让她看拍好的营业照片,从头划过一张张,然后说:

“他过得很好。”

印象里,这小孩子很在意身高,很想要长得比哥哥还要高。

贝言问:“你们最近见过吗?他有比你高吗?”

这回停顿的更久。

“没有。”顾知宜答完,挑开眼帘盯她,镜片下,目光犹如冻住的湖:

“贝言,你审完了吗?”

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可那封闭又尖锐的目光,陌生得几乎一点也不认识了。

贝言头一歪,“怎么?有秘密往事?”

桌对面,顾知宜只是点了点屏幕,冷静得没有破绽,“我说的是照片审完了吗。”

反将一军。

“照片勉强算是审完了。”贝言吞掉不爽,看向他:“人的话,还差两句。”

顾知宜垂眼整理衬衫袖口,金属袖扣冷光涔涔,他简单点头,“那收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吗?”

贝言头也不抬编辑微博,“没有。”

往事一丝也撬不动,谈话以两相冷淡收场。

过去了多久,贝言才抬头,顾知宜在岛台为工作人员介绍他买的咖啡,专注听对方安利,姿态总是从容妥帖。

她握着小纯的猫猫爪子,视线落在顾知宜的脊背,看骨形看肩线,像初中时那样。

但现在却解不开眼前这道题。

无从下手,滴水不漏。

明明骨形也没有改变,可就是陌生。

“滴滴。”

贝言的手环又在响,这回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提醒心率不齐,她按掉响动。

那些调查顾知宜的资料在脑海里一张张叠起。

…也就短短五年。

顾知宜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还是不是、或者说还能不能算是那个白纸般透明漂亮、站在玉兰树下抱起小猫给她看的少年。

“别扭死得了。”贝言压进小纯的猫毛里,脑袋很久都没动,半天在百度上输入这么个问题——

[人如果变了的话,是不是做饭的味道也会跟着变?]

无果。

她又换了个问法。

[那假如做饭味道没变的话,是不是这个人没变?]

尽管顾知宜的直播设置了权限没办法截图录屏,保存回放什么的更是没有,但贝言有她自己的手段。

1122在地网直播,而地网的幕后老板是温家二少爷。

这二少爷人生阅历丰富,圈内都说他是真疯子,之前曾被继母送去过各疗养院和各种学校,吃过很多苦头,但他疯着疯着顺手在家里夺了个权。

从那一天那一秒开始,他疯得更无厘头了。

贝言在争夺继承权时帮过他很多,因此关系很好,至少在贝言面前他可以不用装得那么疯。

贝言收到他发来的直播底数据回放,在夜里开上一盏桌灯,抿起嘴从@1122猫猫桃心第一次开播开始研究。

顾知宜第一次直播的时间是去年的11月底,趴桌上腰身舒展,很像猫。

说些颠三倒四的话,眼睛有一点红,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贝言一句也听不懂,弹幕也一样。

第二次播就游刃有余的多了。

他在转蝴蝶刀,漫不经心地聊天,然后忽然没打一声招呼就拿着刀尖对准自己的手臂扎下去——

贝言差点被嘴里的水呛到。

刀尖堪堪停在皮肤上面。

他眼眸弯起,冷淡却安静地四溢,“这样的话,我会被禁掉唉。”

贝言的火气开始上升。

中间时间隔了很久,顾知宜第三次开播,人气规模已经有不可控的苗头。

弹幕如同火汤,对他的各种事情都很好奇,问东问西想听他回答。

“想知道关于我的事?”顾知宜默忖片刻,却像是演的,轻巧回绝时根本毫不犹豫,“那不行哦。”

弹幕在闹他,他垂着目光,高位感快要藏不住,笑眯眯拿指尖点点镜头,冷静说:

“情报共享与了解深浅这两件事在我看来是所有亲密关系的等级里——最亲密的一种。”

贝言忽然发愣,他勾唇,“‘明天见’同理~”

于是第三次直播随着这句落幕语而倏然结束,它自动连播到下一次直播。

刚开播就有人问主播:

[开播的时间这么晚会失眠吗。]

顾知宜说不会,眯起眼睛笑,那就好像猫准备炫耀自己怀里有什么宝贝。

可忽然不知道因为想起了谁而视线垂落,浅痣沾染寂色,不见刚才的嚣张影子。

“我拥有一段录音。那是一段呼吸声,听着它可以很快就入睡,而且睡得很沉。”

弹幕一听炸了锅。

:什?!名猫有主?!

:谁的呼吸声???

:是猫猫主人的吗?

:哥!

那位主播就撑起脑袋,散漫道:

“人家已经有猫了。”

说完垂目摊开一只手,镜头前,手指慢条斯理咔嚓咔嚓从左剪到右——

“…我后悔了~剪掉这段。”

第19章 第十九章 野猫 你没有猫了,你就会需……

贝言沉默几秒,调出手机日历。

这场直播的日期是去年的12月14日。

贝言指尖上划,一页页回溯,直到停在一个日期:

11月23日。她的生日宴。

那个时候顾知宜刚回国,与顾家一同出席。

——时隔五年,他们第一次正式碰面。

日历旁边是她当时备注的当天待办事项。

1.哥送的橘猫还没有起名字,尽早。

2.哥说和顾岑优联姻已定,明年会公开消息并正式联姻。…公开社交时尽量体面。

所以顾知宜说‘有猫了’,指的是小纯,还是「联姻已定」——

“暂时而已。”

贝言的耳机里忽地传来某人冻住的声线,她呼吸滞住,抬起眼:

画面里的顾知宜半垂着视线,神情一丝温度也无,目光冷漠刮过疯狂刷新的弹幕,透着陌生危险。

他伪装温和的耐心被自己碾碎,没有压火,直白地放出压迫信号。是冷静警告。

“只会是暂时。”

死寂坠下来,排山倒海。

弹幕凝固一瞬。

贝言看着直播回放,呼吸收紧。

这才是顾知宜最冷硬最尖锐的核心,她平常看到的冷淡,根本什么都不算。

贝言点开那一段的弹幕记录。

大都是在急切询问对方有猫了是指什么,是真的养了只猫还是别的意义?调侃1122主播要怎么办才好。

但顾知宜仅仅看到这几句,冷静就快自毁。

他说的‘猫’,指的是应该就是联姻的消息没错。

……可什么叫做‘只会是暂时’?

既定的联姻消息怎么才能只成‘暂时’??

夜灯下,贝言握紧水杯,灌水。

心脏要被拽出身体,原来对一个人感到陌生也会心悸。

…这还是不是顾知宜。

究竟是她自己多想还是真有这事-

[成为爱人的第N天]

节目录制第一期,任务卡递给做早餐的顾知宜,上面写着:

[一人买菜,一人做饭!就这么着吧!]

录制地点定在朝港市最大的超市里,为了方便录制,超市今日封闭,只留了200名志愿者。

任务内容是一个人负责去买菜,另一人负责拿着设备跟着对方直播,并在回家后用对方买来的食材做饭。

在过程中,双方不可以交流有关要买什么菜,或是要做什么饭这样的话题。

几组通通到齐,包括为了上个节目而闪婚的宋萦。

她给自己的婚姻故事捏造成:对方追了她十多年,她最近很感动,于是选择结婚。

她在节目官宣她的前两天发微博宣布结婚,可大家火眼金睛,说她通篇用词都给自己留着余地,是不是上完节目就会立刻找个由头离婚。

她吓得一条也不敢回复。

贝言连墨镜都懒得压下来看她,听完任务规则径直领取设备,一言不发给了戴口罩的顾知宜,自己揣着手进入超市。

顾知宜持好直播设备,单手拉过小推车,进贝言账号点开直播,后置镜头跟着她。

俩人大概,隔了四米。

各组是同一时间开播,贝言无疑是人气最高的那一个,她直播热度直接在全组内进行大断层,弹幕当然也是最多的。

:咋离这么远啊姐夫?

:你俩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隔壁杜杜飞飞俩人都已经在聊被窝话题了!你俩努努力啊!

:不是,隔这么远播个背影顾老师??

顾知宜看了看贝言的位置,迈步朝她走过去,带着直播设备和小推车。

贝言在买菜,冷着脸扯了几个袋子,看样子是准备把菜架上所有蔬菜都买上一斤。

顾知宜:“有钱数限制。”

她还真忘了这茬,嘴巴一绷将刚才胡乱塞进去的蔬菜再一个个摆回去,顾知宜在后头扶正。

“那买什么。”她手往兜里一揣,没什么好气,还在为试探某人无果这事恼火着。

跟拍的制作组立刻滴滴响起红灯。

“禁止讨论菜品。”

…这茬她也忘了。

贝言吸一口气,冷飕飕侧过头,嘴巴抿得更紧。

被当众抓到破绽错处让她有些轻微心烦,于是盯着自己的脚,轻轻踢出去。

静了静,身边响起顾知宜的声音。

“你想吃什么。”

制作组紧随其后响起机械音:

“滴滴,禁止讨论菜品。”

机械声很刺耳,可顾知宜却在思忖后接着平声说:“你可以回忆自己想吃的菜,按它里面的东西买,错了也不要紧。”

贝言没说话,她知道错了不要紧,可她就是不想输。

“滴滴,禁止讨论菜品。”

顾知宜好像对这提示置若罔闻,“错了就做创意菜,输不了。”

“滴滴,禁止讨论菜品。”

象征制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贝言后知后觉,迟钝抬头看顾知宜。

顾知宜侧脸冷淡专注,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袖口,分不清有意还是无意。

像她心情很差时,用尾巴尖扫过她手背的猫。

贝言默默拿好刚才扯下来的袋子,开始选自己常吃的东西。

:对不起我笑死了

:你俩是什么人机吗

:这段真的太好了,我没话讲

:记得录屏切片啊宝贝们

:这段俩人看着都挺笨蛋的,可真的

:感觉确实不太熟啊

:联姻组估计要拿这季人气第一了

:目前已经是

离开蔬菜区,超市空旷的灯光下,地面光可鉴人。

贝言揣着手,视线扫过那片无人的区域,脚下悄悄调整了重心。

她没看顾知宜,声音压得平直,“我稍微离开下。”

顾知宜平静推着购物车,镜片下的目光都没偏一下,“嗯。”

顿了一秒,又补了句:“别摔。”

她说干就干,脚下稍微加了点速,走上三五步,张开手臂——

鞋底在瓷砖上短短划出一道线。

虽然只有一小段。看起来笨笨的。

贝言晃了晃,站稳时眼底有一点暗光在亮。

顾知宜低着眉在镜头里看完这全程,推车跟上来,看表确认剩余时间,问她,“还玩吗。”

她看着顾知宜眨眼,然后想说——

能不能不戴眼镜。

“贝贝?”

一个戴着志愿者徽章的女生忽然小心翼翼鞠着躬从一旁靠近。

顾知宜垂下镜头,以免不慎拍到这小姑娘,泄露她隐私。

贝言愣愣,“怎么了?”

那女孩有些手足无措,说话失去应有的语序,一直在掉着眼泪。

“我从你出道就喜欢你,喜欢到现在了,我追不起线下,想见你就只能通过这样子来见你。”

“没有关系。”贝言拧眉,认真擦掉她眼泪。

“分到这个区,我想着可能见不到你了。”她苦笑了一下,身后是婴幼儿产品的货架。

“没关系。”贝言一下又一下拍拍她,一安慰人神色就看起来很严肃,“没关系。”

她不擅长应付这不要签名又不要合照的喜欢,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像在找什么东西能递出去。

身边恰到好处递来纸巾和一盒糖果,包装上是她某次代言的限定标,简短说明:“家里带来的。”

贝言将它们放进那女生手里。等她撑起个笑挥挥手离开,贝言目送着她背影问,“你还带了这些。”

顾知宜的视线也落在远处,镜框泛着细碎的光,“你粉丝太多,有备无患。”

“谢了。”她说。

顾知宜看她一眼,又移回视线。

“我分内事。”

他扶好直播镜头,“还有任务。”

贝言买的食材还算好发挥,顾知宜大致扫一眼就猜到了她想吃什么,做起来更是不难。

至于投票这种事就交给贝言的人气。

晚饭后,不出任何意外就得到了本环节第一名的通知。

但他俩那时候已经不在家里,而是在双海嘉园的楼下喂流浪猫。

一个顶流、一个隐藏人气主播,俩人就这么蹲在没人认识的路边喂猫猫吃点东西。

贝言的小动物缘太好,什么小猫小狗都往她身上钻,她绷着脸但不嫌弃,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揽。

顾知宜在安静分猫粮狗粮,夜风阵阵吹来,眉骨时隐时现,犹如雾中起伏的山脊线。

各类花色的小猫咪闻到猫粮的香气,纷纷从贝言身上撤下来去黏顾知宜。

贝言清闲坐在路边,双手手臂搭在一起,头向后仰,满天是星:

“问你个问题。”

“你说。”顾知宜没看她,寂静中垂下手心那些猫粮喂猫猫。

贝言想了想,“假如流浪猫选中了一个人类做主人,可这个人类好像已经养猫了,那流浪猫会怎么做。”

“两种情况。”

顾知宜倾倒一些猫粮,贝言听他说下去。

“它努力黏你,想让你最喜欢它,每天守在路边等你哪天心软把它抱回家里去。”

顾知宜声音沉静,贝言光代入想想就觉得那太落寞,于是她闭了闭眼睛。

“第二种情况。”

顾知宜的手心围着一圈猫猫,他指尖挨个揉揉它们温热后颈。

这回他停顿了一阵,但出声依然平定冷淡。

“如果是攻击性较强的野猫,也许会对你养的猫进行驱逐,它会逼走对方或是更狠一点。”

“它的世界很简单,它想,你没有猫了,你就会需要它了。”

话音一落,有风刮过来。

猫群齐刷刷警觉抬头,那些眼睛在漆黑中像一颗颗漂亮琉璃。

而路过的车灯恰好在此时扫过,顾知宜在猫群中央抬眸看她,这光线折进去——

他的眼睛一瞬间也成了漂亮的琉璃。

贝言忽然有点头晕。

她想起上辈子商议好联姻的一众事宜后,顾岑优说自己的户口簿意外出了些问题无法解决,导致结婚登记一拖再拖,最终不了了之。

贝言一直以为,这算是她和顾岑优双方心照不宣的怠慢。

可现在想想,这辈子她提出要换人的时候,顾岑优骤变的脸色不像是演的。

那种惊慌,绝不是对这桩联姻的漠视。

夜风好像变急了,她耳膜旁拉扯着心悸声。

所以——

顾岑优是真的没法登记。

…有人早就已经让她和别人的联姻胎死腹中。

钉死在「暂时」。

第20章 第二十章 工牌 他不擅长回应吻,但他……

猫粮包装袋沙沙作响。

顾知宜的掌心托起一只瘸腿猫的下巴,开了盒罐头喂它吃。它总是抢不过别人。

“什么事?”

顾知宜的声音透过来,而盯着他看的贝言愣了下,才回过神发现顾知宜应该是在问她。

“你最近心烦的事情很多吗?”

那只瘸腿的猫猫吃了两口罐头就不肯再吃了,顾知宜看样子似乎在哄它。

多得很。

贝言撇了嘴,皱着眉出声像不解疑问,“你怎么知道我心烦。”

顾知宜看起来没有很意外,被猫缠着猫爪子按在他身上,也想让他给自己开罐头吃,他垂着头做这些事,慢条斯理。

可贝言压了太久的毛燥火气却在这一秒漏掉。

“你是有什么隐藏能力吗顾知宜?为什么猜我总是一猜一个准?”她的话像是在质问,连音调都少见地拔高。

“我爱吃什么、我心里喜欢玩什么、现在连我心思你也可以猜到。”

贝言几乎快要冷笑。

顾知宜对她近乎算事事洞悉,可她的视角里,原本以为对方透明纯白到一眼就望到底。

结果看不清的东西越积越多,她终于想明白自己不了解顾知宜。

那犹如观雾的境况里,她问题堆叠一沓,而问出去什么情报也得不到。

贝言忍着冲动呼出一丝鼻息,那在夜风里有一点冷意:

“你和我拥有的信息对等吗。”

闻言,顾知宜把瘸腿的猫抱起来,拍一拍它后背,就这么盯了她两秒,以深沉冷静的神色答:“你是我分内的事。”

贝言一听火了,揣着手起身就走。

她要的是双方将信息做到对等。

她问她想知道的,而对方告诉她就行。

可怎么就这么难?即便把这心知肚明的试探给挑明,也还是没有开诚布公的意思。

是很难回答吗?

关于往事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部分?还是觉得没必要,所以闭口不言。

贝言走在路边,扣着卫衣帽子脸上没有表情。

脑海里犹如卡掉的磁带机一样,重复播放着顾知宜说的情报共享与了解深浅在他的亲密关系里是最亲密的等级。

那是因为不够亲密??

火气骤然难以止息,贝言闭眼多少次也压不下去,掀开眼帘,瞳孔黑沉沉。

还要多亲密顾知宜。

一年前不是早就已经做到底了吗。

今日会议结束,一个个整理好文件互相对视一眼,目光在他们老板身上停留,直至他们老板合上手里的笔,很轻地闭起眼睛。

“老板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有三五人在私语。

“也不像是啊。”

“会不会是家里最近吵架了……”

这人说完,周围忽然失去所有声响,他不明所以,站在后三排人群,隔着肩膀缝隙抬头一眼——

他们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正穿隔长桌落在他身上,连眼尾那颗痣都透着冷淡。

这小子猛地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神色惊惶埋下头,把自己的嘴闭得很紧。

而众人已经从他们老板脸上看出冰冷郁色,知道不方便说什么俏皮话,于是毕恭毕敬地道上一句您休息,而后迅速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只剩几株绿植陪他。

顾知宜按上眉心。

“咚咚。”

他掌心抵着眼睛,沉声念:“进。”

玻璃门被推开。

有人停步在他面前,恭谨道:

“老大,宋萦又去找了之前替她解决税务问题的贺家,对方听说是你在背后操盘,将她回绝掉了。”

“嗯。”顾知宜应声。

对方接着汇报:“贺成万让我向您转达,他之前不知道是您在背后,所以才不知情帮了宋萦一把,不是要与您为敌的意思,他希望您千万不要迁怒到他头上。”

“老大,他安排了饭局,我已经推掉了。”

“做的好。”顾知宜淡淡睁眼,没有情绪波澜,“宋萦这次找他是什么事。”

申恩递出一些需要他签字的文件,答:“听说是想雇一些职业黑粉。”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吹出冷风的声音,文件翻页,笔尖划动。

也许是看到了钢笔尾端的环形咬痕,顾知宜签字的动作忽然停下,稍微默了默,“贝言最近的行程呢?”

申恩迅速递来一份蓝色外壳的资料。

顾知宜没抬头,接过翻开,目光快速扫过,指尖最终停在‘健康夜跑’那一栏上。

他眼底晦暗,“加点人保护她。”说完又合上她行程表,“算了我来。”

“还有件事……”申恩忽然吞吞吐吐,这不太像他。

于是顾知宜扫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但嘴里还是一样难办粘连,像是怕他生气:

“老大,那个,贝贝好像,在调查你。”

顾知宜眼睫垂下,“她查我什么。”

“很多。”申恩挠着后脑勺,“去年那一千万、你离开贝家后的那五年。”

“查到多少?”顾知宜问。

“你在岚城上过学的事她好像已经知道了,那一千万她应该还是没有头绪。”申恩认真回忆着汇报完后添上一句,“需要我——”

“让她查。”

顾知宜接着签字。

“啊好的。”申恩一头雾水回答完,小心翼翼地去打量他们老大的神色。

可出乎意料,顾知宜眉心平静。

申恩不太理解,怎么感觉他们老大好像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点高兴?

“早饭给她送去了吗?”顾知宜问。

申恩点头:“我按您交代的,找了个外卖员,说成是她哥给她点的。”

顾知宜没再说话,专心处理工作。

“…老大。”

“嗯。”他应声。

“还在冷战中吗?”申恩问的小心翼翼。

顾知宜签字,笔速没有改变,笔迹也很稳,这种态度让申恩以为他大概是不会回答了——

“是。还在冷战。”

顾知宜垂眸合上笔,摩挲那道环形咬痕-

冷战期比想象中的要长,这也许是因为与对方本来就属于冷淡且不愿意轻易低头的人。

顾知宜的工作变忙,配合录制综艺也只能是挤出时间,拍摄完就回公司工作。

每天回来的也很晚,有时候几乎贝言夜跑拍摄行程结束后回到家,他也还没回。

他最近也没有在直播,留言板全是询问催促加想他,简直算得上是哀嚎一片。

他变忙一定事出有因,但贝言这回懒得问,她觉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就像以前一样。

况且冷战算是她开的头。

窗外骤然泼上雨滴,贝言坐在客厅看过去,是朝港下了天气预报以外的骤雨。

顾知宜还没回来。

周至在客厅摄像头里喊,“临时任务临时任务,贝贝,给顾老师送个伞。”

“不去。”贝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打开游戏机,“他开了车。”

周至在楼下盯着监视器连连无奈:“我刚发信息问他了,他说他到停车场了,你说个行,去楼下送个伞,我好拍下这段素材。”

他俩最近氛围古怪,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

贝言静坐了会儿。

“行。”她冷着脸起身。

顾知宜沉默拐进大路,步伐缓缓,没走几步就停下,隔着雨线与镜片远远望着贝言在路边打着伞走过来。

同时看到对方,目光都不变。

…二人进电话亭避雨。

那是个广告商做出来的复古电话亭,并没有打电话的功能,只是装饰品。

红色电话亭的地面一半深一半浅。

深色是顾知宜身上的雨滴,浅的那一半靠着贝言带来的单人伞。

雨汽在玻璃上撞出白雾,氧气好像变得稀薄。

一人低着头沉默看手机,一人仰头闭眼躲头顶光线。

深色潮痕在安静疯长,那水迹在贝言目光里,就这么洇向贝言。

顾知宜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淋湿,冷战中,那把单人伞在他手里几乎全部倾向身侧人。

打开家门,贝言滴雨未淋,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机。

顾知宜默然带着潮湿的一切打开抽屉,找体温计和感冒药。

电子体温计滴滴两声,报出高烧提醒。大概是这几天连轴转外加淋了雨。

顾知宜摘掉手表,简单用冷水对付着喝下感冒药,倚在厨房水龙头前,等待水煮开。

他稍微撑着身体垂头,也许是发了高烧的缘故,看着比平时更安静。

“Game Over.”

电子音笑话贝言输掉这一局,她又开了局新的。

手柄摁得啪啪响,这回倒是赢了。

听声音水煮沸了,那白汽有些像电话亭中蒸腾的呼吸。

顾知宜没动,没有关火,垂着头甚至让人分不清是不是睡过去了。

秒针走完一圈,贝言放下游戏机,走过去替他关掉火,在狭窄的厨房转身倚在他对面,垂着眼皮抱臂:

“你不是说你停车吗?你那是停车的路吗?说起来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光下,顾知宜的衬衣近乎湿透,身上的雨滴掉落在地板,又想洇向贝言。

贝言冷淡盯着他,话里强压愠意,“你猜我心思猜得轻而易举,我对你却一无所知,顾知宜你瞒我太多了,这样不行。”

对方的脑袋很轻地动了下,镜框浸在光线里。

“很难。”

顾知宜忽然吐出这两字,看不清神色,只是语速很缓。

贝言话顶上去:“来你说,什么很难?”

“没有轻而易举。”他的冰冷开始弥散,喉结滚动的水痕没入衣领。

顾知宜缓缓抬起那张漂亮的脸,支着后身静盯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像是滚着热雾,大概快要烧迷糊了。

“很难。想了解你很难。但我全都用心做了,所以我了解你。那不是靠猜。”

这听着怪怪的。

贝言伸手拽住他工牌,顾知宜高烧着力气不足,又或是习惯纵容她。

总之笔挺脊背被轻易扯折,镜框滑落到鼻梁,终于露出那双被高热烧得泛红的眼睛,掀睫盯她。

贝言心跳跟着一乱,皱眉,“顾知宜我知道你,你又要说做这些是因为联姻了,我是你分内的事对吧?”

连答案都预设出来。

可顾知宜的眼里忽然烧起暗火,咽下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唇齿每个字冷得近乎恨然:

“不联姻也是我分内的事。”

音一落,贝言彻底压不住火,愤愤道:“顾知宜你最好也别做猫。”

她越说越火大,“在心里说想有什么用,猫想要什么还会直接喵喵叫两声你能不能懂。”

影里,顾知宜的唇线有松动的痕迹,但贝言忍无可忍,恨恨亲了上去。

那瞬间,顾知宜的呼吸骤然屏住。

他脊背绷得笔直,下意识撑住身后的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抓住这最后一点理智的支点。

可唇舌相撞时,那支点也崩塌了。

冰冷的山峦在雪崩。

他喉结狠狠滚动,像是吞咽某种压抑太久的渴求,然后缓慢、生涩地咬了咬她的唇,等确定她不会生气,才埋头手臂将她稍微收紧在自己领地里。

心底的暴雪被喘息烫得融化掉了。

高烧里,顾知宜被亲的脑袋晕的无法思考,勉强倚在水池旁支着身体。

他唇间泛有血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把自己的舌给咬破,于是此刻连浅痣也略略迟钝,不去看她。

说句想黏是会死掉吗难道??

贝言恨得失语,吻住对方冰冷之下柔软的舌。

是感冒药的甜味。

她换气比一年前熟练了一点点,但对方却不行,而且有倒退的意思。

顾知宜不擅长回应吻,但顾知宜垂着昏沉的脑袋纵容得要命。

一边翻出仅存的冷静,支撑她重量,一边又因为太高而垂下头,像是好让她亲一样。

暖灯下,双方失去理智,要把对方用吻焚毁。

如同冰块执拗地要烧起一把火焰,算一意孤行。

光晕织上水雾变成朦胧的纱。

双方喘着气分离,牙关不知打架多少次。

贝言克制呼吸倚在身后,等顾知宜咳嗽缓气,看他闭目垂着头仍处在昏沉的高烧中,露出一点眉骨。

这像是在目睹冷静者的脱轨失控。

色气在寂静上涌。

湿透的衬衣浸上水痕,目光落在哪里都发烫,腰身、肩线……忽然瞥到他颈间,鬼使神差地,贝言往手里勾了一把。

那是顾知宜的工牌。

顾知宜的指尖按在台面,换气抬眸看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发不出平静声音,眼睫颤抖,像失序的蝶。

贝言其实只是看了看他的工牌,看到他工牌上既有他的名字又有他的照片。照片上的顾知宜眉眼冷冽,毫无感情。

于是贝言忽然缓着气笑了下。

很轻地,她眼底闪动着一点柔软。

等看了一会儿,她拿起顾知宜颈间的工牌,对方缓缓望着它的深蓝线带垂落在他二人中间。

而后,她掂着那工牌贴了贴自己的唇。

是有照片的那一面。

蓦地,对方呼吸滞住,眼眶涩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