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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if线-臆想雪.3 白天冷脸嘴硬,晚……

清晨,餐厅光线清冷,空气中漂浮淡淡的药茶苦涩。

贝言打着哈欠抱着平板走进来,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她搜索自己的名字的资讯上。

很奇怪,一死了全世界都开始怀念她,说她演技真的好,死得好可惜。

顾知宜那时候已经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衬衣领口严谨,手上端着一只瓷杯,杯中药茶苦味浓郁,热气袅袅。

小纯在他身边吃饭,一看到贝言就飞扑过来。

顾知宜跟着扫了一眼,喉结微动吞咽药茶,眉心没蹙。那药闻着很苦。

“你昨天晚上发病了?”贝言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补充了一句,“听他们说的。”

贝言指的是申恩他们。昨天晚上他们慌里慌张地带着人冲进顾知宜的房间,去救顾知宜。

她问顾知宜:“你什么病?怎么还配了医生在你家?这么严重的?”

顾知宜抬眼看她,眼底结着一层冰,语气很静:“你关心我?”

他一瞬不瞬,说:“那我死了你会为我掉眼泪吗?”

“不好说。”贝言若有所思,“说起来,我死那时候。”

她挖了一勺布丁,支起脑袋悠哉地晃着,“顾知宜,你有为我流过泪吗?”

顾知宜的指节咔地一声捏紧了茶杯。

药茶涟漪晃动。

他抽纸巾擦手指,“我没去。”

——说谎。

贝言连连点头加举手投降,刚想再刺他一句,忽然一愣,眼看着顾知宜的手指按着一只黑丝绒方盒从餐桌对面推向她。

她打开,一枚戒指在晨光里细密地闪,她故意晃了晃,“这什么?”

顾知宜没抬眼:“你的。”

这么答有些微妙。

贝言没来得及多问,顾知宜已经起身,径直走向厨房。

片刻后,他端回一份蜂蜜松饼,淋着琥珀色的枫糖浆,撒了雪白糖霜,甜腻得几乎齁眼。

瓷盘卡放在她面前,顾知宜垂着眼睛淡淡将原本的盘子抽出来。

贝言偶然一瞥,他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上了对戒,戒圈微微发暗,像旧的。

“阿姨做多了几样。”顾知宜说。

贝言心说今天这早饭不都是你做的吗。

尝一口就知道了。

她忽然弯起一个笑,慢条斯理地切开松饼:“顾总,今天中午呢,我就不回来吃饭了。”

糖浆黏稠地拉出丝,她停顿一秒。

“我呢,要去见个老朋友,人家打小就喜欢我,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回来总得告诉人家一声的。”

她对面,刃尖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停住,顾知宜声音冷硬,是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刚回来,消息铺开也要好几天。”

贝言:“不用,我自己搞个动静。”

顾知宜将刀叉搁在一边,沉吸气,下颌线绷紧到几乎能看见颤动,后槽牙咬紧:

“你就这么上心吗?”

“他为你付出多少值得你亲自去告诉一声?”

“谁喜欢你你都这么上心吗?”

“…他是谁?”

贝言听后往桌前趴了趴,姿态看起来更靠近顾知宜,打断:“哎顾知宜,你喜欢我吗。”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整个人懒洋洋。

顾知宜眼睛一眯,眼底的冰冷一瞬间也忘了流淌,半天,他压睫淡然开口:“今天有暴雪预警。”

没说的下句大概是:最好不出门。

贝言:“噢我会记得打伞的。”

静默几秒后。

“…我来安排记者发布会。”顾知宜捞起手机,锁着眉安排事宜,像种彻底认输,“我顺便陪你去。”

贝言:“你不上班?”

顾知宜:“不忙。”

她埋头吃早饭,用叉子卷糖丝玩,顾知宜就垂望着她眉眼,脑内一幕幕闪过昨晚臆想的内容。

在臆想中,某人的吻像浴室里的白汽一样,落下来好烫又亲得窒息,认真哄说是他饲养员,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耐心。

而今早起来,在锁骨上看到一处红痕,臆想与幻觉不可能留下这样的印记来……

顾知宜耷拉着眼帘:“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贝言:“客房啊。”

顾知宜:“来过我房间吗?”

贝言:“没。”

顾知宜:“有和我睡吗。”

贝言:“没啊。”

贝言看他一眼,挑眉,“要我陪?我今晚陪你睡?”

顾知宜明显滞了一瞬,抬起眼看她,启唇声音低沉,“贝言,不要再捉弄我了。”

他说出那句练习过无数次的话:“我只希望我们之间的联姻关系能进行到底。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说谎。”

贝言喝着汤含糊打断,“不用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吃饭不该说话的,她呛到了一点汤,顾知宜起身伸手拍她后背,像是条件反射。

于是某一瞬间的恍神里,仿佛已经这样子做了很久的家人。

贝言复活的发布会,堪称世纪闹剧。

前一秒,全网还在铺天盖地地怀念她:

「贝言去世四周年,我们从未忘记」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拿第三座金奖了」

下一秒,她本人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闪光灯瞬间炸开,媒体组的表情从震惊到扭曲,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贝小姐,您的死亡是炒作吗?”

“这四年您去了哪里?是不是为了新戏造势?”

“是签对赌协议了吗??”

贝言还没开口,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晦影里,有人冷淡垂着目,从容落座在第一排,无名指上的素戒冷光凛冽。与贝言手上的显然是一对。

全场死寂。

不少人又想起四年前那场葬礼。

朝港暴雨,新的掌权人撑着把黑伞,西装淋湿,不知道是在看墓还是在看墓前的猫,亲自下命令清场了所有媒体。

后来小道消息疯传,他开了棺,割腕,进医院抢救,却硬是被抢救回来。

一开始没人信。

但后来顾知宜的手段越来越疯,有人扒出了他当年所经历的锻刀计划,他就此成了朝港人尽皆知的「无鞘的刀」。

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锋利、危险,且永不归位。

能收住他的那个人,早死了。

…发布会结束得异常顺利,没有人再询问刁钻的问题。

真正难以应对的难题,是在发布会后。

贝言同顾知宜吃饭,而对方忽然掀睫盯她:

“你等的那人怎么没来,中午不是要和他吃饭?”

贝言慢悠悠揣手,“你在这儿他怎么来。”

轻飘飘一句,对方眸底沉郁,半晌,忽然扯出一抹冷笑,“好得很。”

深夜,主卧只开一盏昏黄的壁灯。

顾知宜黏着贝言,手臂环揽得死紧,下颌抵在她腰间,呼吸灼热。

“你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鼻音,“这次别走。”

而贝言无奈嘟哝着哄他,“白天嘴硬的要死,这会儿黏人埋腰的…。猫。”

顾知宜知道,自己又发病了。

这样的温存,不过是臆想症作祟。

贝言任由他埋在腰间,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颤,以及…微微的湿意。

哭了?

她轻声问:“…顾知宜,你清醒吗?”

“不清醒。” 他埋回脸,手收紧几分,“我发病了。你心疼心疼我,做个合格饲养员。”

贝言叹气,捧住他的脸。

光下,他眼眶与痣都泛了红,睫毛湿沉,唇咬得发白,完全是只被遗弃的漂亮大猫。

“哎顾知宜你说实话。”她咬他眼尾,“早饭是谁做的?”

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我。”

贝言歪头,“我死了有为我流过眼泪吗?”

关于她死,只是提到一句问话,顾知宜的睫毛就猛地一颤,眼底瞬间又涌上一层水光。

他别过脸极力在忍,可眼泪还是砸在她手背上,滚烫的。

贝言连忙哄:“好好好,换一个问题!”

她抓起他的手,指腹摸着他无名指上那枚素戒的磨损痕迹,轻声问:“这戒指戴了多久?”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四年。是买给你的。…昨天见你前…把它摘下来了。”

他摇了下头,眼泪掉了一颗,“不想你看见,不想你笑我。”

贝言心尖发酸,故意逗他:“那你想我吗?”

他喉结颤抖,“想你。”

“喜欢我吗?”

这次他沉默更久,最后自暴自弃般把脸埋进她腰际,带着微弱震动,震得她脊背发麻:

“喜欢。”

哑得不像话。

顾知宜收紧手臂,像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眨着落寞的眼,自顾自说:“比你今天等的那个人还要…喜欢你。”

指尖攥紧她衣服,又补充:

“嗯,我最喜欢你。”

固执得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假想敌较劲。

贝言忽然笑了,亲他后颈,“那顾知宜,你白天怎么不认?”

他摇头,“那不是臆想症,不是现在,那是真的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顿时,贝言的话被他一句给全堵住,而顾知宜贴住她腰侧,迟钝眨眼驱散倦色,“但你回来了,我喜欢你。”

翌日清晨。

顾知宜睁开眼,看到贝言淡定趴在床边,他眉心一蹙,到底也没说什么。

底线遇上她就失效。

“昨晚睡得好吗?”贝言随口问。

顾知宜掀开被子下床,按了按眉心,嗓音冷着,“就那样。”

贝言忽然晃手机,“那这个呢?”

她指尖按下录音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昨夜某人埋腰搂她时涩声的哽咽:

“想你。”

“最喜欢你…”

“比你等的那个人还要喜欢你……”

顾知宜的背影骤然僵住。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手机上,眸色沉暗,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红晕。

“删掉。” 他闭了闭眼,声音冷硬。

贝言晃晃手机,侧目问:“为什么?我这都是证据。哎顾知宜,你不是说不想我吗,怎么自己悄悄臆想我。”

他喉结滚动,许久,绷紧下颌道:“那是我发病时候的胡话,诉说的对象也并不是你。”

贝言挑眉,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手指一转,忽然点开另一条录音:

“顾知宜,你好黏,你把我当成谁了这是。”

被截住的凌乱换气声里,贝言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

熟悉的对话与细节开始在脑袋里复活,顾知宜的呼吸渐渐凝滞。

而下一秒,他果然听到那录音里传来自己自甘温驯的、一字一顿地招供:

“贝、贝。”

顾知宜站在原地,瞳孔骤缩。

第52章 if线-臆想雪.4 恨得要死,想得要……

他转过身,气息沉沉,“所以两次,你都在。”

贝言直觉不好,顾知宜大约要谴责她了。毕竟她故意逗了这么久。

可顾知宜突然攥住她手腕,眯起的眼里烧着暗火,并不是谴责或是发火,而是:“那你亲我了?你居然肯亲我?”

这话问的稀奇。

好像她随心戏弄点什么都是种恩赐。

贝言还没答,他却骤然松手,勾着睡衣转身去倒水,指尖捏着一粒蓝色药片,仰头咽下。

闭目几秒后睁眼,目光又锁住她,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在。

贝言猜,那药片估计是治疗臆想症的药。

所以她趴在床边向后看他,语气淡淡的,“顾知宜,你要不看看你后背呢?”

顾知宜滞迟着向后看去,镜面映出他脊背交错的咬痕。

旧的红痕未消,新的齿印又覆上来,像某种隐秘的领地烙印。

而始作俑者还在说,“哼哼,为了不让你发现我特意只亲在背后,顾组长,我是不是很贴心。”

“谁是顾组长。”顾知宜盯着镜子,又往舌下压了一枚蓝色药片,垂着眼睛捞起衣服。

贝言:“顾组长,我乐意这么叫。”

他在镜前整理衬衣褶皱,而寂静房间里,贝言手机里的录音其实一直没停过,它就这么播放到了气息最杂乱的那一段。

“贝、贝,等下——”

“别进。”

“…别停……”

低哑哭腔里混着喘息,声声清晰。

药片的苦味在舌根蔓延,换不回任何一丝清醒,顾知宜喉咙发紧,仿佛那些声音并不是从手机里传来,而是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四面八方。

从床单的褶皱,沙发的纹路,镜子的反射。

顾知宜戴表,换衬衣,指尖扣上最后一枚扣。

贝言懒散地趴在凌乱床单上,在观察对方濒临断裂的冷静。

“叮咚。” 消息通知铃打断了录音。

贝言扫了一眼屏幕,翻身下床:“顾知宜,有人叫我出去玩,我走了。”

临走前,她还不忘走到他面前,勾住他的脖子,结结实实地在他眼尾那颗痣上咬了一口。

标记。挑衅。

明晃晃的调戏。

顾知宜嗯了一声,目光平静目送她离开房间,看到她光脚走在走廊上,拧眉,“穿好你袜子。”

贝言没回头,比了个OK。

等到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顾知宜划了两下屏幕,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传来温复带笑的声音,“贝贝回来了对不对,真好~”

顾知宜头也不抬,边整理袖扣边冷静向对方说:“我臆想症好像严重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开口,“…那怎么办?你终于愿意控制病情了?”

顾知宜:“不,这种状态有办法延续吗。”

温复深吸一口气,大约在脑海里过滤了千百句脏话后吐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他忍不住气道:“你这样一直疯着,贝言看到会心安吗。”

顾知宜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拨开一线窗帘。

楼下院子里,贝言穿着白色毛呢外套,揣着手缩着脑袋,呵出的白雾在冬里散开,笑着上车。

他眸色沉暗,声音却平静,“她不许心安。”

凌晨两点,顾知宜还在开视频会议。

屏幕那头的董事们正严肃汇报季度数据,他平静听着,偶尔摆正观点,镜片反射幽光,那张极端漂亮的脸因此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突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

他视线微偏,看见贝言回来,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脸颊微红。

于是顾知宜的瞳孔细微眯了眯,像猫动气前的线形瞳孔,众人轻轻收了声。

“继续。” 他对视频那头说道,声音冷静,目光却已经锁在她身上。

“咚。”

一只高跟鞋不小心甩到他椅子边。

贝言陷进沙发里趴着歪头看他,用口型说:“喝多了。”

顾知宜盯她几秒,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即合上笔记本,“申恩盯着,你们继续。”

顾知宜拿起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掌心托住她脚踝,缓慢地搁在自己大腿上,冷静替她脱另一只。

“喝了多少。”

贝言醉眼朦胧地低头,只看到他垂落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

她:“不多,大家好像很想我,就是安琪这几年过得不太好,不过我回来就没事了,我还和她在一块……”

顾知宜语气很淡:“嗯,所以俩人见了面就抱头痛哭。”

“你怎么知道?”

“我分内的事。”

贝言忽然伸手揉他的头发闹他,他僵了一瞬,却没躲开。

而下一秒,对方变本加厉,忽然圈住他脖子,整个人挂上去。

顾知宜几乎是本能地托住她的腿弯,往上抱了一下,让她面对面地赖在自己怀里。

好像已经这样接过她千百回。

贝言意识不清醒,“你老是这样黏我。嗯,我们果然还是一样契合。”

顾知宜手臂一僵。

“谁?”他声音沉下来,“你身边还有谁。”

“猫。”贝言搂搂他脖颈,像是示意一只是他,又说,“我有两只猫。”

顾知宜气息骤冷,“贝言,联姻在你心里是什么?你是我的饲养员。”

贝言无精打采,“收收黏人劲顾知宜,我不能只管你不管它,我喜欢它。我也是它的饲养员。”

顾知宜呼吸一滞,忽然将她往上一掂,隔着镜片面对面逼视她:“那我算什么?亲我算什么?”

他眼尾那颗小痣微微动荡,贝言拨下他眼镜亲了一口,“你漂亮。”

商界沉浮多年,顾知宜最烦别人说他漂亮。

可此刻,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和他比谁漂亮。”

贝言晃着脚笑,“怎么拿自己和它比啊顾知宜。”

她拖着音调,“那还是它漂亮,它有先天优势不说,它还有很多小衣服,我给它买的,带铃铛的、绑带的…穿上很可爱。”

顾知宜一听定住了,好半天,收紧扣在她腰间的手,眸底阴郁翻涌,“他那是靠道具。”

贝言没招:“啊好好,你最漂亮。”

顾知宜抱着她往浴室走,手臂托好,眉眼很冷淡,抱得却很稳。

“洗澡,然后睡觉。”他冷静开口,贝言扒着他脖子不放,他眼底的冷意微微松动,终于妥协般地补了一句:“我煮醒酒汤。”

醒酒汤很快煮好。

顾知宜挽着袖子端好回身,发现贝言湿着头发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玩他摘下的表,指尖拨动时针,昂贵的表就快坏掉了。

“你好像小时候就这样可靠。”

“嗯,小时候就这样。”顾知宜垂目,将汤碗推到她面前,开口低而平静,“春天被你抱着睡了一觉就变这样了,要负责吗。”

贝言懒散地笑,还在拨表盘。

时间就快要在她指尖乱掉了。

他伸手用毛巾裹住她的湿发,指节陷进柔软的发丝里,力道不轻不重,“喝了,然后去睡觉。”

贝言仰头,潮湿的发梢扫过他手腕,眼里带着醉意,“要我陪你睡吗?你臆想症发作怎么办?”

他压睫,“以前没你也过来了。”

听着有怨气不好哄。

贝言埋头喝汤。

外面的世界被关在外面。

顾知宜拉开衣柜,属于贝言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是薄荷的味道。

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浅紫色的亚麻长裙,那条她常穿的、枣红色连帽外套……

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个月,顾知宜去了她公寓,把她的衣物与物品一件一件运回自己家。

没人阻拦,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深夜对着这些衣服想念谁。

衣服被摊开在床上,顾知宜把自己围在里面,像筑一个可悲的巢。

恨得要死,想得要命。

顾知宜抵在床上把脸埋进去,抱着某人照片咬着嘴唇喘息,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喉咙里溢出低声呜咽,痣很快就潋滟水色。

照片上,是淡淡比耶的贝言。

他视线模糊掉了,勾过床头柜上的美工刀,推出两寸,雪色衬衣半褪,露出上臂深浅不一的旧痕。

很难看。

像猫精神失常后挠自己留下的爪印。

刀尖压下去。

“不要我……”

顾知宜知道,如果自己是猫,那大概看她每一眼心脏都会跳得发疼,却只是沉默地路过,一次都没去敲门。

被遗弃过,再饿也不会吃嗟来之食。

痛感窜上脊背,却盖不住更深处翻涌的麻意。

以前靠这样总能熬过臆想症,可这次不行。

他无端想起她昨晚咬下的触感。

前两次被亲得太过分,动情轻而易举,难以抑制回忆起某个成为她私有物的雨夜。

顾知宜如同自虐一样把自己折磨到脱力,蜷进床角,把脸埋进枕头上那一小块潮湿的痕迹里。

四年间,他每天要处理各种琐事,摆出冰冷漠然,而到了晚上却夜夜咬着抱着她的旧衣服,哭到发抖。贝言永远不会知道。

…狼狈。他转过脸。

贝言抱着小纯睡得很熟,直到她的卧室门被推开,大概是凌晨三点。

她睁开眼,有人正站在门口,逆着玄关的灯光,身形修长而沉默,腰很窄看起来很好抱。

她皱着眉撑起来,完全不理解,“……顾知宜?”

然后对方开始往里走。

贝言隐隐约约觉得那雪色衬衣下面好像掩着什么。

下一秒,衬衫下摆被他慢慢卷起,露出身上缠挂的腰链,银饰随步伐一下下地刮蹭着肌肤,在昏暗里泛起细碎的光。

她的目光定在他腰线上,睡意瞬间散了。

“醒了?”他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可动作却明目张胆地勾引。

猫根本是来猎她的。

贝言知道他大概是发病了,无奈往里挪挪,掀开被角,“那会儿就说我陪,不知道嘴硬个什么劲。”

顾知宜的低气压猛地一滞,稀里糊涂被她推到床上。贝言借月色一看他眼睛还红着,攥住他衬衣下摆,没好气道:“拿着。”

某猫顿了顿,低头垂目咬住。

而这样一来,腰链的走势无所遮掩,她发现某人生涩笨拙,把自己胸前绑的好紧,涨得不知道是被磨还是自己弄过。

“顾组长,我接下来要亲你了。”她有点严肃,眨眨眼点头,“是的。”

顾知宜听后侧过头,腰抵在柔软的枕头上。

而枕头微微弹起一点——

是他不受控地,轻轻挺腰。

顾知宜很少叫出声。

小时候被妈妈严苛管教,连呼吸声都被要求规整。

后来做双港的暗面掌权,话少成了习惯,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哪怕在生日宴那晚第一次去承受,也没有去喘些什么,更多的是强支着冷静看着自己自毁然后不发出声音。

掌权人预备役就这么怕被她讨厌。

可此刻,当贝言的手指陷进他腰窝时,他第三次在齿间泄出一截喘息,像被雪浇透的猫。

贝言忽然收紧了力。

很轻的一瞬,几乎像是错觉。

但她向来平稳的呼吸,乱了一拍。

顾知宜睫毛颤了颤,眯起湿掉的眼,在失控中找回一丝冷静意味。

片刻后,他的喘息声一点点漏出来,嗓音沙哑,带着刻意为之的微妙掌控感。

“不要了…真的……”

而贝言果然猛地加重,他眼睛一翻仰颈几乎窒息过去。

这似乎很好用,顾知宜开始在屡屡一些特定的时刻眯眼叫给她听,刺激贝言继续做他。

在她快要抽离时,搂住她脖颈亲一亲。在她加重力道时,咬唇漏出一声呜咽说不要。在她注视时,垂下纤长的睫毛。

就像贝言喜欢静静看他失序失控,他也喜欢小心而隐秘地去诱钓贝言失控。用自己。

这大约是某种安定感不足的后遗症,他知道但不在乎,只要对方失控一瞬,他就觉得餍足。

可这样的把戏并没有持续太久。

贝言忽然俯身,呼吸扑在他耳畔:“顾知宜。”

他张唇喘不上气,失神看她。

贝言:“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忽然跳出来勾引人的猫。等我靠近又走开,见我走掉又出来。”

“你在钓我啊。”

顾知宜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

贝言忍不住笑:“猫猫把戏。”

“怎么样?我陪你玩爽了吗?”贝言挑眉,认认真真哄,“或者再玩几轮也行?”

“你明明喜欢听。”顾知宜听得有点起愠意,撑着坐起来搂她脖颈,微微凝眸盯她,逼问:“那我和他谁更契合你?”

贝言:“谁???”

顾知宜:“你不是说有两只猫吗?还有一只是谁?”

贝言眨眨眼:“纯儿啊。”

房间静了静。

顾知宜僵住了。

那些嫉妒、那些辗转反侧的猜疑,原来是在和一只猫争宠。

而他其实甚至已经做好了冷脸做对方替身的心理准备。

贝言实在憋不住,发出一声笑,“顾知宜,怪不得你穿这么个东西来找我。”

顾知宜看看自己,背后被硬纱绑带刮得发红,腰侧一圈细密的银链勒痕,直到现在也没消退下去。

而贝言的手还探在左侧那绑带之下。

好紧。

顾知宜的耳尖腾地红透了,捧她脸捂她眼睛去亲她,贝言仰着头一个劲笑,“其实猫不穿成这样我也喜欢,但既然顾组长穿了。”

是她手指轻轻动了动。

“啪。”

绑带被扯住又弹回去。

电视里放着经典童话,贝儿公主正捧起野兽的脸。

贝言陷在沙发里,周围窝着三四只猫,指尖挠着小纯的下巴,忽然说:

“其实野兽可以变成小猫跟贝儿回家,他只是有分离焦虑症。”

苹果被轻轻推进嘴里。

窗外朝港的雪还在下,她嚼嚼苹果仰头叹气:“真的不考虑重新做主播吗——”

又是一块苹果被推进嘴里,这回为了堵她的话。

顾知宜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曾经做过主播的事,常常拿这件事来歪头问他。

可他已经没在做了,很早以前就没在做了。

那时候每天面对她的漠不关心,他那冰冷无波之下…根本几近窒息。分不出心思给任何别的人。

听贝言说,有很多人在微博广场上盼着他回来,询问他近况或是其他,也有人祝他猫生顺利。

“考虑考虑呗猫桃主播?”贝言嚼嚼苹果,淡淡闹着,“我陪你直播也不是不行,够给面子了吧?我可是顶流。”

顾知宜推推镜框,眯眼泄出个笑意,“行,考虑考虑。”

贝言满意了,哼哼两声,“雪什么时候停?我通告堆成山了,对了,爸是不是快回来了?”

顾知宜坐在沙发另一端,银质水果刀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落,“后天的飞机。”

她仰躺在沙发上发圈突然滑落,长发散了一肩,她用目光求助顾组长,顾知宜弯弯眼睛放下刀,捡起发圈,指节穿过她发丝时格外熟稔。

“今晚吃什么?”她仰头问,后脑勺蹭过他掌心。

顾知宜专注系好发圈,“你定。”

“好难选。”她拖长音调。

顾家老宅远处炸开烟花,在夜空里碎成橘红的星子。

贝言眼睛一亮,喊顾知宜快看,听到对方笑眯眯的那句——

“来选我。”-

雪早就停了。

第53章 if线-缚山誓.1 那素未谋面的、身……

猫有九条命。

漫长命数里,它能够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小白是只乡下小猫,刚满月,被人用二十块钱买走。

装它的纸袋破了,它漏在了马路上。

它看到好多羊,呼啦啦从身边碾过。

真是好多好多羊。

后背忽然被人踩了一脚,它抬起头,迎面落下的脚就像无情插下的秧苗,它困在里面,瑟瑟发抖。

脑袋又被踩了一脚,它摇摇头,窜进绿化带里等到了晚上,去下水道口翻垃圾吃,听到脚步声,吓得先窜起来,听到人骂:“哪里来的小脏猫!”

它听不懂,它只知道下水道里沾了泥的脆皮炸鸡好好吃的。

但没吃饱,还是好饿。

它不会过马路,那只最大的“羊”碾过来时,它还以为会被叼住后颈拎起来。

像母猫叼小猫那样。

但“羊”的牙齿太烫了,压得它肋骨咯吱响。

怎么城里的大羊吃猫咪啊。

然后它陷进了地里,上不来气,爪子动弹不得。

它看见星星好低,低到快要压住它的鼻尖。

再睁眼时,是雪白的天花板,薄荷气味的手指握着它的爪子。

穿白大褂的人摇头,而旁边的女生撕开小鱼干: “等你醒过来就做我的猫。”

它有点想。

那小鱼干管够吗?

它想起乡下外婆说过,人类不喜欢太贪心的猫咪。

那三天一个呢?一天一个呢?或者一个也没有也没关系 ……

只要偶尔路过时,用手指挠挠它耳朵尖,就像刚才那样呢?

它好想站起来歪头看看她,但是猫爪没有知觉了,就用尽力气伸出粉色的舌,舌尖那着小小的倒刺钩住她指纹。

人类的手指咸咸的,有眼泪的味道。

为什么哭,它答应的…它答应的。

小白是一只小白猫,它发现一个规律。

每次那个铁皮怪兽吞下亮晶晶的小圆片,就会开始唱歌,然后坐在上面的幼崽就会笑起来。

原来幸福是要用圆片换的。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爪子。

没有圆片。

但路边水沟里偶尔会有,那是被人类叫做“硬币”的东西。

于是它开始每天收集一枚,用牙齿咬住边缘,穿过三条马路,在各种工作运转着的大机子间,送到她面前去。

第一次,硬币没拿稳,滚到她鞋尖前。

她弯腰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它蹲在绿化带里,尾巴尖紧张地蜷起,她发现它,于是蹲下去笑。

它愣住了,小圆片好神奇……

第二天,它换了更亮的硬币。

第三天,它甚至找到一枚金色的,好大好大的,被几个小孩堵住,差点抢走掉。

直到第七天,暴雨冲垮了它的宝藏水沟,它就去更远的工地快乐历险。

回来时,嘴里硬币沾着泥,右爪被铁丝划破,它准时蹲在了那些闪烁红光的大机器底下。

她穿着戏服来时,它正用前爪努力擦硬币上的泥,一见到她来就愣愣的,撒丫子跑到树上看她。

她突然笑了,把手里的本子一合,回到车上拿了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它面前。

好、好温暖……

小圆片果然好神奇。

然后某天它照例衔着一枚硬币去见她。

硬币很新,是它从公园许愿池里偷偷捞出来的,池底的石子硌得爪子疼,但没关系,这枚一定够漂亮。

然后它像往常一样躲到树后去,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期待地看着。

可这次,它还没来得及躲好,后颈突然一紧。

“喵?!”

它整只猫被拎了起来,四爪悬空,硬币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它怯生生抬起头,对上她摊开的手。

可它没有硬币了……它耷拉着眼睛把猫爪小心翼翼地按了上去,某种失落投降。

它委屈得想蜷成一团,可后颈被人捏着,动弹不得,只能可怜巴巴地咪了一声。

然后,它听到她嘀咕:“傻猫,过来我抱。”?!

还没反应过来,它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贴得好紧密,抱着它吸来吸去,一点也不嫌弃它脏兮兮,舒服得它差点咕噜出声。

它好像幸福得要晕掉了,踩在地上也晕晕乎乎站不稳,脑袋里盘旋着她的话音:“要不要跟我回家?”

好、好幸福……

它甩了甩耳朵,看着她走远,似乎是和别人去吃饭了。

没关系,它可以等。它乖乖蜷在她刚才坐过的凳子下面,尾巴圈住爪子,想象着以后的日子:

早晨有小鱼干,中午有小鱼干,晚上……或许还能蹭到柔软的被窝?

就在这时,余光里,池塘水面一闪。

一枚硬币,正缓缓沉向水底。

它愣住了,耳朵唰地竖起。

是硬币!

它想起她刚刚摊开的掌心。

要再去为她捞一枚!

它猛地站起来,顾不上晕乎乎的脑袋,跌跌撞撞冲到池塘边。

水很凉,爪子刚碰到就缩了回来。可那枚硬币还在往下沉,亮闪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离它越来越远。

没有犹豫的时间,有小猫一头扎进池塘里。

耳朵里好像灌了水,它拼命划动爪子,可星星沉得太快,好难追。

水面上动荡更深的涟漪。

它看到有微光跟着它跳进水里。

人、傻。

小白在小区里很有名。

瘸着一条后腿,毛色漆黑,眼神凶悍,连垃圾桶边的三花猫见了它都要让三分。

流浪猫界的大佬。

但它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是趴在墙头晒太阳,偶尔跳下来吓唬吓唬偷外卖的贼,或者把翻垃圾的小奶猫叼回安全的地方。

直到那天,她蹲在它面前,手里捧着半条小鱼干,认真注视它,玩笑似的和它说了第一句话:“猫猫神,能不能帮我把猫找回来?”

是她噢。

她终于来和自己说话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瘸腿,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叼走了她手里的小鱼干。

好~吧,成交。

它花了整整两天,翻遍了整个小区的下水道、车库和树丛,瘸腿疼得厉害。

最后,在隔壁街区的废弃工地里,它闻到了布偶猫的气味,还有野狗的臭味。

五只大型犬,围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布偶猫,龇着牙流口水。

它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嗯,猫猫神的面子不能丢。

第二天黑猫叼着脏兮兮的布偶猫出现在小区的垃圾桶盖上,它把白猫往她方向推了推,转身要就走。

可她摸摸它脑袋,揉来揉去,“没有坏脾气小猫,只有心软的猫猫神。”

它敏捷躲开,听到她在后面喊,“还没收小鱼干。”

它夹着尾巴离开,跑得很快,仿佛只要被她揉揉就浑身揪着疼痛,比方昨夜那些撕咬到的地方,比方自己生下来就空荡荡的断腿处。

…后来小白应该是去别的地方流浪了,不然它怎么从那以后就没出现在小区里。

她回家时总会望一眼墙头,也不算在等。

但没猫在。

她在京都旅行时,遇上了突如其来的大雨。

躲进路边神社的屋檐下,一低头,发现脚边蹲着一尊小小的猫猫石像,只有她小腿那么高,被雨水冲洗后,眼睛显得格外亮。

导游笑着说:“这是小白猫猫神,据说摸它的头能转运哦。”

她蹲下来,却没有伸手祈求好运。

而是用掌心轻轻捧住石猫被雨淋湿的脸,拇指蹭了蹭它冰凉的耳朵尖,淡淡地却认真地说:

“辛苦你了,猫猫神。”

“我的愿望是,希望全世界的小猫,都能得到爱它的主人。”

“…猫猫神也一样。”

石像的瞳孔里落了一滴雨水。

导游喊:“雨停了!今天这雨来的快走的也快!走了!”

她起身。

她听不到猫猫神说,下一世就要变成人。

贝言对这门婚约很不满意。

藏区…放羊的?老爸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所以把她指腹为婚?

现在谁还搞这种封建残余?

退婚,必须退婚。

她冷着脸进藏相看她那婚约对象,一路风雪交加,越野车颠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窗外是苍茫的雪山,经幡猎猎,远处偶尔有牧民的吆喝声传来,更让她眉头紧锁。

要是对方是个只懂放羊的糙汉,她立刻掉头就走。听说在藏区被退婚后会遭人笑话,但没办法,本来就不合适嘛。

车停在一处白塔旁,向导指了指前方:“到了,他家牧场就在那儿。”

贝言拎着行李,踩着积雪往前走,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里,咯吱作响。

然后,她看见经幡飘扬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藏袍雪白,滚着深蓝的边,腰间束着银饰。他个子很高,宽阔肩脊远远背对着她,抬起缠着护臂的手,一只鹰便就此展翅俯冲下去。

脚步声惊动了寂静,他敛眸侧目。

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过于清透,唇色极淡,左眼尾旁的痣红着,鲜活得像是重重雪色间唯一的颜色。

贝言默默怔住。

而一只小羊羔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纯白的绒毛蹭着他藏袍领口,湿漉漉的黑眼睛眨巴眨巴,和它的主人一起,注视着贝言。

那一幕也许称得上神圣,以至于贝言根本形容不出来。

雪山的风是有慈悲神性的,它们总是会挑时机跑出来,眷顾那些美丽之物。

小羊羔咩了一声,挣扎着要从藏袍里钻出来,却被那人轻轻按住脑袋,低声用藏语说:“别闹。”

贝言拿手肘撞了撞向导,“那谁?”

向导叼着草,觉得稀奇:“你那婚约对象啊。”

她张了张嘴,突然卡壳。资料上那串藏文名字实在太长,她压根没记住。

而那人已经带着小羊羔走到面前来,雪白的藏袍袖口沾着草屑气味,他俯身接行李,银饰叮当轻响,影子压近笼罩,她屏息向后倾了倾。

“谢谢。”她说。

对方:“不客气。”

贝言抬眼:“你汉话这么好?”

“我阿妈是地质学家。”他指节蹭过小羊下巴,睫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密,“教我念过书。”

他侧身让开路,示意她跟上:“雪深,走我踩过的地方。”

小羊羔从他怀里跳下来,蹒跚着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

贝言踩着那些雪坑走过去,抿抿唇,“你名字是什么?”

对方说了一串藏语,然后说:“顾知宜。名字。”

“哦顾知宜……”贝言拧着眉,脱口而出,“你们这儿退婚真的会被笑话吗?”

她想了想又问:“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前面带路的那个人闻言转头看她,雪山下长大的眼睛太干净,盯得她心跳漏拍。

他眨着眼睛,目光又移向前方,“嗯。会被笑话的。被退婚就是做了负心人,阿爸会抽断三根皮鞭,小妹出嫁时要多赔三头牦牛。”

不是。

贝言轻微有点说不出话。

明明一开始在来之前都想好了,到这里三下五除二把婚约的事解决完就走,可这会儿见着人,却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

还没退婚呢,就搞得好像她要欺负人一样。

顾知宜弯腰,从雪地里捡起她掉落的围巾,羊绒织物沾了雪。

“不用在意我。”他语速和缓,指尖拂过她围巾边缘的雪粒,眉眼安静,“我配不上你的。”

他才是要被退婚的那个,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小羊羔不知何时蹭到她脚边,湿漉漉的鼻头碰了碰她的靴子,又咩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主人委屈。

贝言喉咙发紧。

“…真的来退婚吗?”默了默,顾知宜忽然抬眼,清透执拗的目光定定望进她眼底。

大约这句话已经在他喉间辗转千百遍,如今终于小心翼翼捧出来。

捧给她摔碎。

第54章 if线-缚山誓.2 走进一座名为你的……

如果怎么回答都觉得不对,那不如干脆把问题抛还给他好了。

贝言弯腰,看进他眼睛,“你想让我退吗?”

他拢了拢藏袍,发梢的雪粒落下,围巾在掌心叠成方正的形状,递过来时带着体温:“外面冷,你受不住,进去喝碗茶。”

贝言跟在他身后,积雪在靴底吱呀作响,追问:“你想让我退婚吗?”

“是你怎么想。”他摇摇头,小羊羔在他脚边叫,顾知宜单膝跪下来,手掌托住小羊的后腿轻轻一送,“去玩。”

而后低头解开皮质护臂,另一只手将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角,蒸腾的热气混着酥油香涌出来。他侧身让出路,示意贝言和向导先进。

贝言矮身进去,旧铜铃轻轻作响。

帐篷里比想象中暖和。铜炉静静烧着,映得四壁的羊毛毡泛出橘色光晕。

石砌的炉子上,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冒着泡。顾知宜舀了一勺酥油进去,手腕一转,茶汤泛起金黄的涟漪。

“阿爸阿妈知道你来,去城里买新被子了,晚上回来。”他对着她说,声音闷在氤氲的热气里。

贝言捧着碗,茶烫,灼得她指尖发红。

“小妹呢?”她问。

顾知宜为向导添完茶后,瞥了眼她碗里没动太多的奶茶,“贪玩,昨天盼着你来兴奋的一夜没睡,这会儿还在赖着。”

话音刚落,一枚红方糖顺着碗壁轻轻落入她碗中。

咕咚一水声。

贝言眨眨眼,她甚至能够嗅到那人袖间残留的微凉雪意,于是微微屏息。

帐内一时只剩炉火的噼啪声。

“顾知宜。”她念出这个生涩的名字,不看对方那双无辜的眼睛,只盯着茶碗里晃动的涟漪,“如果我说我想退婚。”

对方目光侧过来,认认真真。

才只开了个头她就顿住,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不伤害对方,补充道:“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我觉得……”

“咩——!”

一声凄厉的羊叫打断了她,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用藏语高声喊着什么,顾知宜脸色骤变,放下茶壶就往外大步走。

贝言同向导挑开帘子追出去,看见牧民们正围在冰溪边,那里有一只母羊的后腿卡在裂缝里,正疯狂挣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人敢靠近。冰层太薄,随时会塌,羊正凄厉地叫着。

顾知宜二话不说跪在雪上,徒手去掰冰缝边缘,母羊惊慌地蹬着腿,后蹄乱踢在他手腕上,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冰碴割进他的掌心,血珠渗出来,在透明的冰面上洇成细小的红。

“疯了!为了头羊不要命?”有老人跺脚。

顾知宜整个上半身探进冰窟,母羊的哀叫混着他沉重的喘息,白雾一团团扑在冰面上。

“按住它的角!”他声音凌厉,和刚刚无辜清透的样子截然不同,贝言一愣,几个牧民见状赶紧上去帮忙。

贝言也下意识撸起袖子往前一步,却被老人拦住:“别过去!那小子犟得很,对牛羊上心的很,对谁都没见这么上心过。”

“咔嚓!”

冰层碎裂,贝言连忙喊他名字,看着顾知宜猛地拉住母羊跨到安全处。

羊被安然救出,在他怀里蹬了蹬腿,毛上沾着冰碴和血丝。

顾知宜低头检查它的后蹄,指节发红,血顺着掌心纹路渗进藏袍袖口的绒毛里,那抹红在白底上格外刺眼。

“不是你家的羊?”贝言走过去说。

他摇头,把羊羔交还给牧民,手指在它耳后轻轻揉了揉,像在安抚。

周围的藏民围上来,笑声混着藏语在雪地里荡开,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吹口哨。

“你受伤了?” 她探头,指尖探进他藏袍袖口之下,兴许手指太冰,指尖刚碰到他手腕,对方就猛地一颤,像是被触碰后反应很大的样子

他整个人几乎滞了下,反手攥住她手腕,又立刻松开,睫毛垂得很低,刚好遮住了那颗漂亮的痣。

“血很脏……”他声音低低的,喉结动了动,“雪地里不好看伤,回去再说。”

忽然有牧民高声喊了句藏语,尾音上扬,带着打趣意味。远处几个年轻牧人跟着吹起口哨,笑声惊飞了附近觅食的雪雀。

贝言听不懂,于是向上侧目看顾知宜。

顾知宜立在雪地里,宽而平的肩线撑起藏袍,风吹动他碎发,露出眉骨,眼里映着沉静天光。

他用藏语回了他们一句,向导听完突然笑起来。

贝言拿手去撞他,问:“说什么?”

向导:“他们问他你是谁?”

贝言瞥他一眼:“那他怎么答的。”

向导嘴角翘起来:“哎呦~~他说,未婚妻。”

顾知宜突然转身往帐篷走,背影依然挺拔,耳根却红得像是被冻伤了。

贝言眼中的雪原突然变得很静,连风都停了片刻。

茫茫雪意间只有一抹红。

最后一缕天光被雪山吞没时,风便凉了下来。

经幡在暮色里低垂,只剩轮廓,更远处,牧民们赶羊的吆喝声渐次熄灭,偶尔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草场上荡开。

主帐里的热闹声也渐渐低下去,阿爸阿妈很热情,贝言吃了太多撑得睡不着,走前替同床的小妹盖了盖新被子。

小妹睡得熟,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她一整晚都在叽叽喳喳说嫂子真好,连辫子散了都顾不上扎。

贝言亲她脸颊一口。

手电筒的光在雪地上圈出小小的亮斑。

贝言踩着冻硬的积雪走向羊圈,远远看见顾知宜那里还亮着灯,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漏出暖黄的光。

掀帘时,浓重的锈味扑面而来。

他正背对着帐门,厚重的外袍被挂在一边,只剩雪白的立领内衫,左臂套着护臂,一只鹰立在上面撕扯生牛肉。

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有几滴溅在他虎口上,凝成暗红的珠子。

他垂目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掉了手背的血迹。

“在喂鹰?”

顾知宜身形一滞,而鹰也跟着竖起颈羽,金褐色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生肉从喙间掉落,被打断进食,显然令它有些应激了。

顾知宜眯起眼盯它,压低声音警告道,“别动。”

贝言没见过他冷脸,于是揣着手僵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待鹰终于安定,他转过头,见她那副不自然的样子,眉心舒展开来弯弯眼睛,痣色柔软,“别怕。”

贝言不自然地挪动脚步,靴底陷进厚实的羊毛地毯。

顾知宜抬眸看她,没说话,只是掌心轻轻覆上鹰的脑袋,拇指抵住它的喙,熟练得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挑帘出去,再回来时护臂已经摘了,袖口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大约还仔仔细细洗过手。

他弯腰从矮柜里取出油纸包着的肉条和奶块,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回身将这些零嘴摊在桌上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盯她,眼睛无辜漂亮,“怎么不睡呢?”

贝言看看那些零食,“吃太撑了。”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回答。

顾知宜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又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晒干的山楂条,红艳艳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贝言眼底微微亮了,支着脑袋吃。

而对方坐在对面,目光专注地落在她指尖,睫毛压低了,眼神就格外深。

“你不是受伤了吗?”贝言吃到大概第三条山楂时,目光瞥了眼他袖口下的伤口,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过的碘伏,放在桌上推过去。

“谢谢你。”他声音轻轻,“我都忘了。”

可他却没拧开瓶盖,只是将药瓶妥帖收起来,然后从柜里摸出个陶罐,罐身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是新挖出来的。

“小辉调的草药膏,”他掀开盖子,苦香立即弥漫开来,“结痂快。”

贝言好奇藏药是什么,凑近闻了闻,被浓烈的药味呛得咳嗽。

顾知宜没想过贝言对气味反应这么大,急忙伸手拍她后背,慌乱间碰翻了陶罐。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