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六月 只对你才这么直接。
夜里10点, 一行人走下派出所门前台阶。
学校附近的接警大厅面积小,现在这个时间点除了值班警察,也没什么群众在场, 夜色空空荡荡, 纪颂拽着况野的衣袖, 再捏住赵逐川的胳膊把人牵过来站好, 指了下旁边的空地。
林含声一秒会意,小声道:“我们靠边儿站。”
金姐摆了摆手:“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聊一下。”
这个时间点, 派出所门口的地面停车场只剩下几辆值班的警车, 一杆照明灯澄黄昏暗, 将空地照成夜里一片平静的湖。
她的四个学生走到灯下。
有两个站得笔直, 有两个打着哈欠蹲下,都回头望了她一眼。
这事儿的受害者不是她, 但学生却都在安慰她。
金丹凝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各种成长环境不同的学生因为一场考试聚集起来,还要被迫在一起生活半年, 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你无法避免。
表二班的班主任何雁在她身边站着, 正在要求她的学生给这寝室三个倒霉蛋道歉。
那男生还是能看清形势,就算有再多不满, 就算搞不懂为什么穿个衣服还得闹到派出所,他也鞠躬道了个歉, 并且表示不再犯。
金丹凝在这方面非常护犊子,明摆着说如果再有下次还会报警,绝不会袒护。
末了,她还是忍着给犯事的学生留个台阶下, 语重心长道:“报警不是为了把你抓起来,毕竟你还未成年。只是比起老师苦口婆心教育你,警察的话更有说服力。这次没有要针对你、搞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记住,你马上成年了,以后做任何事情都要负法律责任。”
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出了这么尴尬的事情,金姐心中不畅快,找了借口,说还是分两头回去,她带学生还有事情要办。
临走前,何雁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
金丹凝抱着胳膊,想了会儿,捋过垂至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故作轻松道:“这事儿我不会传出去,你放心吧。”
“丹凝姐,多担待,”何雁叹了口气,“你们班小孩儿还是懂事,都没闹没怎么的……”
“懂事不是该被欺负的理由吧,”金丹凝说,“小雁,这事需要你自己去给你学生家长沟通一下,我们这边学生的包都还好说,没损坏,短袖也不是什么私密贴身衣物,洗洗消个毒还能穿,但我另外个学生的鞋估计都不准备要了,那鞋的价值还差三百块就到量刑标准了,作为家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是的,这个我知道。我一定和家长商量出一个道歉方案。我知道你们班小孩也讲究,”何雁点头,“我明天也去和彭校汇报一下。”
“算了,你别跟她说吧,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学生这边我再想办法安抚一下。”金丹凝说。
送他们上车后,金姐那种全副武装的状态突然全部卸下,像刺猬收了炸毛的刺,眼神中满是惋惜。
她说:“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儿了,学习不好好学习,一天天的都想着怎么玩,其实根本没想着要学习,而是来躲高中学校的压力和家长监视的。”
林含声拆了根冰棍,说:“金姐以前带过的班有这样的学生?”
“当然有啊,说出来都不怕你们笑话。什么打架打进派出所的、谈恋爱谈得惊天动地,双方家长,不对,亲家,闹到学校办公室来打架的。多了去了。”
说完,她无奈至极:“集星都还好,对老师的管控很严格。我还听说过有的培训学校还有男老师跟女学生谈恋爱被家长知道,家长直接去报警的。”
“是该去报警。”
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赵逐川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倒是把金姐给逗笑了。
金姐笑完之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赵逐川的肩膀说:“让你受苦了。你那双鞋……”
只是穿了一下,没有被偷。
那男生又未成年,警察也主张不了让他赔一整双的钱。
金姐也没有办法。
“我不要了。”赵逐川的语气硬邦邦的,说出来却是安慰老师的话,“没事的。”
金姐了然:“我没事儿什么?我当然没事儿,遭殃的是你的鞋。这样吧,我作为班主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从你们寝室弄走。”
纪颂点头。
他们的大姐头金姐总算说到重点了。
“不过呢,现在每个寝室都分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跟小林商量一下,让他搬回来住,但是播表两个班的作息时间不一样,这个就需要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害怕互相影响。要么……就还是你们三个人住,只是那个床一直都空着,等新的学生再进来住。彭校最近到处宣传,也不知道还会招进来什么奇怪的人。你们自己想想吧。”
林含声基本没多考虑,直接兴冲冲举手道:“我搬我搬!”
金姐也拆一根雪糕,啃了口,好奇:“在新寝室受委屈啦?”
“我本来就不想去别的寝室。哇,金姐,我跟你说,我们寝室内另外三个人,有一个还挺正常,另外两个,有一个每天五点半就起床,鸡多早起,他多早起。他早起也不是要练早功,他是每天早上起来就去捯饬他那头发。”
金姐锐评:“Vega的课还是给你们安排得太多了。”
“还有一个吧,睡觉磨牙、说梦话。你看我这儿,”林含声比划眼下那片青黑,“黑眼圈都出来了。”
金姐听得想笑。
她领着四个学生一起回宿舍,都这个点了,不敢粗心大意,五个人又坐不下,只得打了辆MPV。
纪颂上车时就说:“金姐,车费我们受害者三个出。”
“不用,我还等着你们四个给我争光呢。”
金丹凝平日里严肃,对学生看得紧,又要应付家长,平时忙,很少有这样和学生交心的宝贵时间,她上车后仍说个不停:“正常的。你们这种短暂同学情,就半年,很像半路夫妻,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忍受对方一些小毛病。因为磨合的时间也没多少,短时间他也改不了,你只能忍着。等你上了大学你才知道寝室里的人四年都不同频有多痛苦。”
林含声:“别吧,班班金,我本来对央传的期待还挺高的,你这么一说……”
微信上的网名被直接叫出来,尬得金姐一激灵。
金姐翻白眼:“臭小子!这么有自信你就觉得你百分之百能上央传?”
“我觉得他能。”纪颂插话,“就像我也觉得我能。集星播音第一名要是都考不上央传,那不得倒闭了啊。”
赵逐川在旁边挑了挑眉,“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认同纪颂的哪句话。
“你啊,”金姐说,“那天我还在跟赵逐川说你进步不小呢,比以前自信多了。但是呢,对稿件的情感投入太少,这一点你得多跟赵逐川和林含声学习学习。聪明点儿,让他们给你开开小灶呀。你和播音第一,表演第一都在一个寝室,别浪费了资源。”
“我们寝室还会有戏导第一。”纪颂说。
金姐还真就觉得现在学生们都被所谓的权威和老师的要求规训惯了,还少有像纪颂这种有目标、能摸清自己上限的学生,都比较保守,怕失败所以不敢立目标,笑问:“真这么有信心?”
纪颂只答:“嗯,真这么有。”
林含声嘀咕:“他狂得很。”
“返校期间喝酒我还没算账呢,今天你们也倒霉,就不和你们计较了,”金姐先打了个巴掌再给甜枣,“纪颂,我相信你的学习能力,但该学习的要向同学多学学,你考戏导,表演也特别重要。别学偏了。”
纪颂稍微朝赵逐川那边偏了偏脑袋,说:“他今晚正找我呢,为了排练后天的表演回课。”
说这句话时,返校的网约车恰巧停在了校门口。
下车后,他们再往男生宿舍去还需要坐摆渡车,师大的摆渡车俗称“小白龙”,一块钱一个人。
临近师大校园的熄灯时间,最后一班摆渡车坐满了人,刚好只有三个空位置。
司机师傅打双闪倒车,朝空位扫了眼,吆喝道:“快上车了,还差三个!只能坐三个!别的同学你们自己走回去吧啊!”
“好的哦师傅。”金姐转头会心一笑。
纪颂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你俩还有戏没排完,那就边走边练,在学校里排练够了再回寝室吧,我现在得赶回去查寝,”金姐急匆匆看了眼手表,“今晚呢,我就不查你们202的寝了。都给我自觉点。”
纪颂:“……”
赵逐川:“好。”
这三人坐上摆渡车最后一排,勉强挤下,还都特别挑衅地回头看了他俩一眼。
况野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甚至还说了句:“拜拜,半小时后见!”
是的,从学校正大门走回男寝,光靠脚走得不少时间,他俩的腿长点儿,走回去也得半小时。
师大校园熄灯号在23点准时响起。
每栋教学楼乃至路灯上的光亮在此刻都陷入沉寂,那些灯宛如火烛,被尖锐嘹亮的号角声瞬间吹灭。
黑暗像毯子包裹住了他们。
纪颂措手不及,下意识赵逐川身边靠了靠。
之前亮着灯,纪颂还没注意。
现在灯一灭下来,他朝身边看了一圈才发现——
大学情侣还真多。
一个一个在亮着灯的时候还规规矩矩,灯一灭下来,就开始牵手的牵手,接吻的接吻,倒也不会影响旁边的路人。
只是光明如潮水般退去,那种学生时代才会有的热烈从角落涌出来,这时的安静多了几分隐藏在夏夜中的喧嚣与躁动。
大学和高中校园不一样。
根本没人逮,也没人管,主打一个肆无忌惮。
纪颂陷入沉思。
不是,他和赵逐川真的要在这样的环境下……一边走,一边演一对……久别重逢的旧情侣?
如果这是表演给他的考验……
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有点无语这么热的天气,集星为什么还不放高温假。
“怕黑?”赵逐川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纪颂朝他身边靠近了点,否认:“不是。”
从小纪仪龄就说他有点儿夜盲,缺乏维生素A,什么动物肝脏、鱼肝油、胡萝卜菠菜等等一股脑灌了儿子好几个月,没什么成效。
现在长大了,纪颂晚上属于时不时能看清的,但周围如果光线太暗,他还是心里犯怵,怕下一脚就踩进什么阴沟里。
“嗯。现在没什么灯,看不见脸,正好了。”
也许是黑夜总能逼迫出人们内心的剖白,赵逐川话多了起来:“现在开始,和上次排练内容一样,你就把我想象成你的女朋友。”
纪颂小声抗议:“我跟你说了我没有女朋友的。我想象不出。”
赵逐川了然:“那男朋友?”
纪颂:“……”
那更想象不出。
一开始纪颂对这种同性相关字眼还比较敏感,虽然没什么不适,但还是会觉得有点儿怪,听着不太适应,现在他在集星这种五颜六色的大环境下待久了,和宋微澜这种同学也处成了朋友,各种多元性向的影视作品、文学作品也接触了,像是在无形中进行了一种脱敏训练。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奇怪?”赵逐川走路速度很慢。
“你从小说话就这么直接?”纪颂忍不住停了脚步。
赵逐川没接话,只是跟着他也停下来,喉间溢出闷笑,臂膀因抖动而轻轻擦过纪颂的肩头,他笑得很克制,纪颂听着,却也跟着觉得开心。
两人默契地继续跟随回寝室的大部队慢慢行进。
纪颂看了赵逐川一眼。
校园里仅存的探照灯还亮着,刺眼的白炽灯光从几乎远到天边的地方投射下来,擦着赵逐川的眼角落到地上。
适合冷脸的长相,笑起来更有难得一见的明朗。
纪颂像触电似的别开眼,又自我反省为什么要慌,单手揣进裤兜,另一只胳膊弯曲着推搡赵逐川一下:“问你呢。”
赵逐川却说:“只对你才这么直接。”
一把火瞬间烧过五脏六腑。
好在纪颂对这方面一向迟钝,想也没想:“我记得我们的戏没这句台词。”
“是没有,”赵逐川说,“我刚加的。”
第32章 六月 心跳伴我见你如昨天。
分班后的第一周, 纪颂不太适应。
平时洪鸣要抓着他挑错,他就别扭,现在洪鸣知道他明摆着把播音这一项看得最轻, 反而不怎么管他了, 纪颂又觉得自己的发音哪哪儿都有问题, 在寝室里一有机会就逮着林含声问东问西。
赵逐川为此还说:“练台词你得问我, 问他没用。”
林含声附议:“对啊,诗歌找我准没问题!”
“那你呢?”
纪颂盘着腿坐在凳子上愁眉苦脸,他知道自己这是和本专业的蜜月期结束了, 进入到了下一个过渡阶段:倦怠期。
“高原王子, 你有什么可以传授给我的?”纪颂问。
“自信啊!”况野站直, 腰板挺得像一杆.枪, “我们这行,干中学, 自信最重要。”
另外两人很捧场地齐齐鼓掌,赵逐川唇角噙着笑,摇了摇头, 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上的选段。
表一和播音两个班课程内容设置较为相近, 有重复, 但是播音班没有宫雪的戏文课,也没有李欲的戏导课, 表演班的即兴评述①课设置较少,主打开拓思维、应付面试, 其他的课照样推进。
李欲知道很多学生对他的课不感兴趣。
他教的这一课程,除了专攻导演的学生以外,基本只有为了给表演专业留后路的学生在听。
笔试考的内容他都懒得讲,那是宫雪的事, 偶尔扯到非虚构类创作,他才讲上几句。
李欲还会抽些同学来自我介绍,再回答一些有关电影、书、社会热点的提问,再放放影片分析,聊点儿编讲题目的技巧。
总的来说,用他的话形容就是——
考这门纯看天赋和运气。
实力?你得看有没有给老师展示的机会。
晨练过后,新课即兴评述①第一次开讲。
新来的老师叫陈忆朝,三十岁左右,听说本科读的央传播音,还是某一年全省联考播音状元,毕业后英年早婚,硕士读完回这边读了博士,现在在带学生,来集星上课完全是兼职。
陈老师身上有种板正的帅气,他气质规整、有秩序,拥有只需瞟一眼就知道已婚身份的人夫感。
同学们对陈老师的985大学学历、主持获奖经历没有兴趣,只对他的感情状况感兴趣。
陈忆朝抬手让无名指上的银戒亮了相。
底下开始起哄:“哇——”
金姐对这群日渐熟络的学生们不太放心,怕他们一时激动忘记了自己还是准高三的学生还在上课,耳朵贴在门缝听了几分钟,金姐忍无可忍推门而入:“陈老师每周只上两节课,你们要还是这么不听话,陈老师就教表二班去了,你们这项不用考了是吧?”
底下吱哇乱叫的同学们瞬间噤声,一动不动。
陈忆朝摆摆手,腼腆地笑笑:“丹凝,没事的。来,我们先讲一下迅速答题的结构性。”
这节课所有人都听得认真,包括纪颂。
虽然许多知识点在他的考试中根本用不上,但纪颂明白,考试中除了考官对考生的眼缘、运气、实力以外,表达能力同样重要。
新老师的天降是昙花一现,但下面如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同学们可没放过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表演班中就流传出有两位男老师非常受欢迎。
而且偷拍照片存到微信往群里发的人还不止女生,甚至还有男生。
林含声学习用功,一般下了课不会来窜班,只有午休吃饭的时间会找纪颂他们聊几句。
现在,集星一楼的咖啡厅到了中午不再空空荡荡,年底全省艺术联考的时间越来越近,大家学会了抓紧时间,能在咖啡厅用盒饭快速解决掉午餐最好不过。
林含声领了盒饭,去前台买了瓶汽水。
他走过来偷听一阵,比起大拇指:“我去,照片拍了就直接往群里发啊?如此大胆。”
宋微澜瞪大眼睛:“这是有多恨,这不得把明哥和陈老师搞死?”
孟檀戴着框架眼镜,不化妆的面孔仍然鲜艳,却比画上镜妆时稚嫩许多,她从后面的沙发椅背边探出头:“我觉得吧……也没多严重,这种欣赏方式比私底下加老师微信说‘老师我喜欢你’好很多啊。”
在向“班班金”的意见薄投稿以后,咖啡厅有了崭新的微波炉、直饮水机,菜色相较往常更加丰富,为了保护学生的嗓子,新订菜色口味中和,荤菜都换成了鱼香肉丝、酱烧鸭肉这种口味不重的川菜。
米饭仍然是小小一拳。
还行,集星是个听劝的学校。
纪颂夹起一块清炒凤尾往嘴里送,随口道:“我看男生都更喜欢明哥。”
宋微澜揶揄:“观察得那么仔细。”
“不知道……可能明哥上课的时候穿的少?露出来的肌肉多。”林含声趁机偷走纪颂一块动都没动过的鸭肉。
纪颂确实不吃鸭肉,因为小时候他就觉得他曾祖父农场里的鸭子臭臭的,那味道熏得直冲天灵盖,好几年都没缓过来,久而久之就不吃鸭肉了。
但他根本没注意到林含声偷了他一块肉。
男生会爱看同性的肌肉?
那自己每次都让赵逐川秀身材的行为岂不是非常令人发指。
但他只是单纯欣赏啊,就像他也会对孟檀、陈亭等女生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很漂亮”,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纪颂朝赵逐川坐下的方向看一眼。
咖啡厅沙发一桌能坐四个人。
今天表一班和播一班放学时间差不多,所以林含声也过来了,一桌根本坐不下这些熟人。
赵逐川没说什么,端着盒饭去了另一桌坐,两桌中间隔着条走廊。
其间不停有人来来往往,相互间说话听不清楚,他便没参与这次聊天,只是带着耳机,把手机放到一边,埋头认真吃饭。
赵逐川低着头,前不久刚修剪过的黑硬发茬抵在脖颈间,颈骨微微凸起流畅的弧度。
蔬菜没吃几口,米饭和肉倒是都吃完了。
宋微澜趴在沙发背上,和孟檀一起观赏了一会儿眼前风景,别过头,开始嘀咕:“檀姐。你看意见薄没有?今天我往前翻了几页,我看到有新生说集星分班不公平,年级上最帅的两个男生居然分到一个班,令人发指。”
孟檀偷笑:“我们表一的!”
宋微澜不乐意:“不行,我得转回来,不学播音了。”
赵逐川起身,去前台要了一罐冰可乐、一打冰块。
他喝一口可乐,含一块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也不走,像是在等谁。
等纪颂也吃完饭站起来,赵逐川才跟着起身,说:“走吧,回宿舍换衣服。”
【班班金:@全体成员,下午钟离老师的课,大家记得都穿集星校服来,禁止穿爵士鞋,都换软底舞蹈鞋!】
表演课,所有同学在钟离遥的指挥下围成圈。
所有人都以为要直接开始回课,这一下打断得怎么准备的忘了一大半,有的同学甚至还松一口气,以为她把回课的事情忘记了。
“站成一个圈,往外站,让圈变大。”
钟离遥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孟檀,“来,第二位同学,模仿第一位同学的动作,动作不限,但要发出声音,要有肢体动作,来。”
她刚剪了短发,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飒爽利落不少,一当起老师来压迫感更强了。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放得开,第一位男同学扎了个马步,并未抬臀,而是就着动作往前走,学螃蟹,一边蹲一边喊:“救救我,救救我——”
孟檀起初还有些为难。
可是如果她不开始,第三个同学也没办法传递动作,这个小游戏也就进行不下去。
站在她对面的同学鼓励她:“没事,放轻松。”
“檀姐把动作做夸张点儿,等会儿比你做得丑的多得是!”
“你想象你在演一只螃蟹公主!”
“又没人录像,别怕啊。”
孟檀这才深吸一口气,也扎了个马步,学螃蟹往前走了几步,喊出相同的台词。
她做完之后,下一个同学也跟着继续。
赵逐川做得坦然标准,没有半点忸怩,直到位次轮至纪颂。
本来纪颂没什么偶像包袱。
这个月,钟离遥为了锻炼他,时不时会分一些很难把控的角色给他,动静态都有,有时候还会演一种物品,说是要帮他慢慢把自己的身体打开。
赵逐川在其他同学做动作时,都漫不经心盯着某处想事情,很少会把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一人身上。
可现在,钟离遥喊了声“纪颂”,赵逐川就突然直直地看着他。
他呼吸一滞,突然觉得眼下状况有点难搞。
“真听,真看,真感情。”
钟离遥看出他的僵硬,拍拍手,招呼道:“当你知道有许多人在看着你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很难集中起来,要习惯被注视的状态,就算人很多,你也只是一个人。”
入戏是个很难的过程,如果连模仿这么简单的都做不了的话,更别提等会儿和赵逐川一起回课了。
钟离遥耐心道:“赶紧。想要战胜别人,首先要战胜你自己。”
在这所学校随处可见的一句话,却在这个时候给了纪颂很多勇气。
纪颂半蹲。
再摆动着身体往前走几步,喊出那句:“救命——”
动作越往后传,越不是每个人都做的一样。
他这次的肢体摆动幅度甚至还要大一点,相当豁得出去。
等环节告一段落,钟离遥才说:“这次课堂小测验也要算成绩哈。刚才纪颂表现最好,课代表,给他们回课组加一分。”
况野作为课代表,十分狗腿地马上掏出小本本,趴在地板上记成绩。
同学们都很期待纪颂和赵逐川这一组的回课,堪称强强联手,颜狗盛宴。
除去这两人的课堂表现本就非常亮眼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们抽到的题目实在是太难诠释在两个男生身上,多抱有看热闹的心态。
纪颂粗略观察了前几组同学的题目。
有“一个上锁的箱子”、“自作自受”、“这是谁干的”、“办公室的互相吹捧”、“军训的最后一天”等等,都正常。
到了他和赵逐川这儿,就变成了不得不由两人投入情感才能演出来的:旧情人重逢。
纪颂搓了搓掌心,一层薄薄的汗。
怪他这该死的手气。
一开局就是这种挑战性的题目,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了,你俩准备好没?”钟离遥手里捏着计分单,朝教室中央的空地抬抬下巴,“开始吧。”
啪。
拍手表示回课开始。
所有同学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那种专心像是在教室中无形拉开一张粘稠的蛛网,将人群中央即将表演的两个人捆绑于上,没有办法挣脱,不得不成为焦点。
同学们有的盘着腿,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还有的站着,想要尽力揣摩,观察得更仔细些。
纪颂呼了口气,努力屏蔽这些外物因素。
“看着我。”
赵逐川的声音将他强横地拉拽进另一个平行时空——
胸腔汹涌起一阵阵剧烈的、拉扯心肺的疼痛。是的,这个人是他阔别多年的前任,是他永远接不住的风。
纪颂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他17年的人生里,没有经历过什么感情波折,连初二时曾遇到过的“情窦初开”都很懵懂,他只记得那是班上一位学习成绩最好的女孩子,笑起来乖巧,性格文静,全班男生都说喜欢她,好像纪颂也得喜欢她才是正确的选择,他那时候才意识到没有心动、没有保护欲、没有牵动情绪,就不叫喜欢,那叫欣赏。
每当看见“初恋”两个字,心里就很模糊,没有发生,所以没有结束。
真正的喜欢会有眼泪,要靠痛觉来证明。
如果换作初来乍到时,他真要把表一班的某位同学选为戏中有过爱恨纠葛的对象……也许是云朵,是孟檀,绝对不是赵逐川。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也可以选赵逐川。
只要这个人能让自己入戏,能让自己接受……是男是女都可以。
“别紧张。”
赵逐川沉声,手指搭在纪颂手腕上,轻轻牵引着纪颂来到自己身前,比两人第一次演动物世界的时候神情认真了许多。
“你看着我。”他说。
包围表演教室的镜子幕墙如遁入万花筒,尽数后退,眼前有无数黑衣小人推上新的背景拉开帷幕——
闲杂人等都不见了。
婚礼现场,彩带纷飞。
老同学们举杯围坐,大概都在说些纪颂听不懂的话,什么“你在哪高就”、“咱俩有八年没见了”云云。
纪颂提不起兴趣。
他转头看着新郎新娘一同穿梭于人群中,唇角噙着笑,目光不免艳羡。
他看得入了神,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看久了,他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羡慕,还只是——不想转头。
“你原来在这儿啊。”
赵逐川端着一盘餐后甜点靠过来,仍是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样子,神情却比少年时期有了更多光彩。
“吃点儿么?我看你帮忙了一上午,饭都没怎么吃。”人的外表再怎么变,嗓音却还是会将人倏然拉回记忆。
“看了一上午,才过来给我打招呼?”纪颂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赵逐川点头:“要进组了,在看本子。实在忙不过来。”
纪颂低头,拿牙签吃西瓜,没有抬眼去看对方,四处张望一阵:“小林呢?”
“帮忙倒酒去了,”赵逐川说,“你知道的,况野他酒量不好。真喝白酒会醉。”
“那喝假酒啊?”纪颂干笑两声。
他的笑意留在脸上许久,过会儿,眼底却笑不动了,唇角还勾着,继续扎西瓜吃,“哦……那阿符呢?”
相爱四年,分别两年。
他们两个人之间。
如今聊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聊彼此。
“等会儿就过来了。”
赵逐川接过一根牙签,西瓜被扎出猩红的血,流到盘子上,再顺着盘沿滑进他掌心,丝毫不在意今天衬衫袖口是白色的。
刚巧抬眸,两个人眼神撞在一处,又很快向相反的方向逃窜。
赵逐川总是在纪颂不看自己时看他,纪颂亦然。
“我……我准备出国读书了。”纪颂仍在吃西瓜,尽管他已经吃得很饱。
“我要进组了。”赵逐川开口。
纪颂蓦然抬头:“我知道。”
赵逐川沉默片刻。
纪颂说:“你刚才说过了。”
婚礼现场的镁光灯扫过他薄薄的眼皮,他眨了眨眼,不知道眼睛是否是因为刺眼的光而感到湿润。
赵逐川笑道:“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周围的人太热闹了,他们像闹市中只听得见对方声音的两只电话亭,相隔的一条街像银河,永远迈不过去。
纪颂咀嚼着西瓜肉,用大拇指轻擦嘴角。
眼前的男人靠近了点,嗓音同记忆中别无二致:“你还抽烟么?去年我看媒体总说你抽烟抽得厉害。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还没那么大的烟瘾。平时搞创作,熬夜熬得多?”
“嗯……就有一段时间开始才有瘾的。”
“身体最重要。你本来就容易咳嗽。”
“哦,”纪颂玩了下打火机,“无所谓。”
赵逐川提高音量:“什么无所谓?”
“我不想去在意以后了。”
纪颂喉咙发紧,摆手笑道:“好了,不说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抽根喜烟?这西瓜一点都不甜。”
赵逐川哑声:“确实是苦的。”
纪颂忽然转头,像有同学突然揽住他的肩,无奈对赵逐川笑道:“那我先去陪他们一下。”
他被迫转身。
余光里,赵逐川的眼神如同一根细线,轻缠住他,又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①即兴评述:口语表达形式。需考生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针对特定话题或材料快速组织观点、进行逻辑表达,常见于播音主持、编导考试、辩论赛、面试等场景[百度百科]-
颂颂:还没恋上怎么就失恋了[爆哭][爆哭][爆哭]-
今天高速上下暴雨所以晚了点,爱大家!-3-
第33章 七月 他靠在他的铜墙铁壁上。
一堂回课拖到了快上晚自习。
表一班所有同学都盘腿坐在教室里认认真真看回课, 尽管钟离遥说饿了可以先退场去吃饭,也没人先走出教室。
于是整个班同学饿着肚子上了晚自习。
金姐一听说今晚都没吃晚饭,主动拎口袋进来发了手机, 只说, 要点外卖的自己点外卖, 上晚自习吃, 减肥的可以不吃,也可以来办公室领面包。
一次回课回得纪颂没有胃口。
手机就放在抽屉里,熄灭着屏幕, 一直到晚自习下课, 他也没点什么东西吃。
胃是情绪器官, 那种挥之不去的失落感和痛楚仍徘徊在心头, 他叼走一块况野撕下来的面包片,味如嚼蜡。
“你也不吃啊?川哥也不吃晚饭, ”况野诧异道,“这么长时间滴水未进怎么行,你们俩跟真失恋似的。”
纪颂机械性地将那一小块面包咽下, 皱眉:“你就当是吧。”
经过了一下午鏖战, 纪颂原以为下次表演课又有新任务。
第二天早晨, 钟离遥来上表二班的课,愣是在课间把表一的学生挨个点去办公室再次讲评。
钟离遥点名点腻了。
她翻了翻点名册, 倒着看,直接略过赵逐川, 抬手对办公室里来领作业的其他班学生说:“同学,帮我去叫纪颂过来。”
同学抱着书本,秒答:“哎?好!”
“你都不问我他是哪个班的呀?”钟离遥笑笑,“这么出名?”
“没人不知道他, ”同学说,“他们表一班赵逐川、纪颂、况野……”
钟离遥点头应和:“现在小孩儿审美不错。”
纪颂是纯粹清秀干净的帅,就不说了,她还以为像赵逐川、况野那么五官硬朗的都快失去大部分粉丝市场了,而像那个新生萧杉那种……估计以后拍戏露肉还得找肌肉替身。
在排戏上,钟离遥很负责任。
课上时间有限,她如果觉得还有学生有问题的话,会主动留下挨个儿叫学生来办公室一点一点抠细节。
“你使这么大劲儿,你声音不出来,没用啊。往上抬气,没气儿了你就喘,要找地方偷气,换气,”钟离遥用纪颂的台词示范了一遍,提起一根戒尺抵在他腰腹丹田处,尺端用力按压上去,抬高下巴,厉声,“想明白,想清楚,这是你自己的台词,不是哪个角色的,这是你自己的东西,重新来一遍。来,张嘴!”
她这才讲了几分钟,刚把给纪颂最重要的建议讲完。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纪颂随之侧过头去看,还没听到钟离遥说一句“请进”,门口的学生已忍不住探进来半个脑袋。
居然是孟檀。
她下意识与纪颂对视一眼——
纪颂骤然停止发声,没主动接钟离遥的话,也没再起话头。
肯定是很重要的事。
金姐正坐在办公椅上,埋头处理家长的轰炸式消息。
什么金老师,我想看看我儿子在干什么?金老师您好,我闺女最近学了些什么?
金姐怀疑自己是幼儿园老师,每天还得给学生家长汇报学校的午餐是什么,有完没完?
她正在不耐烦的状态,抓了一把刘海往后薅去,抬头用尽最温柔的语气:“什么事?”
孟檀看看金姐,又看看钟离遥,最后再看看纪颂。
钟离遥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放下戒尺,打趣道:“大美女看什么呢?看纪颂?”
被调侃一句,孟檀微怔,反而不紧张了,连忙认真道:“不是,老师,是我们寝室一个女同学……”
金姐这才放下手中的活儿:“你们寝室谁?”
孟檀报出一个名字。
这个女生,纪颂勉强有点印象,但不深,因为她身体不太好,经常因为身体不舒服不来上课。
特别是明哥的形体课,她基本没怎么来过。
孟檀说:“金姐,她今天又没来上课。她本来是要来的,都已经下床要和我们一起来了,但她一看课表是形体课,就说不上了,说肚子疼。我刚才去帮她又找明哥请了假。”
金姐纳闷地问:“然后呢?”
“明哥当时把点名册拿出来一看,才发现她每节形体课都请假,算了算,一个月来两三次例假,怎么可能嘛?我总感觉不对劲,”孟檀迟疑几秒,像在思忖,许久,小心翼翼试探着说:“我觉得……”
纪颂一愣。
他额角某一根神经,猛地拉扯着弹跳了下。
神经弹跳的可不止他一人。
毕竟不是班主任,钟离遥意识到事情非比寻常后就闭了嘴,不便插话。
金姐呼吸快停了:“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她是不是……”
孟檀深吸一口气,紧抿的双唇分开,下一句话仿佛需要凝聚全身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她是不是怀孕了?”
半小时后,赵逐川合上书页,朝四周扫视一圈。
纪颂没回来。
他轻轻用手指点了点况野的肩背,叫醒睡着的人,皱眉:“纪颂呢?”
“啊……”况野揉揉眼,他都不记得这半小时他是怎么睡着的了,明跃早高峰堵车,难得迟到一次,都上课那么久了居然还没来。
赵逐川耐着性子又问一遍:“看到纪颂没有?”
况野说:“没有啊,我记得钟离老师把他叫走了。”
赵逐川“嗯”了一声,准备去办公室看。
办公室里只有钟离遥一个人。
金姐也不在了,而去办公室的孟檀也没跟着回来。
看了一圈四周,确定办公室只有钟离遥一个人,赵逐川谨慎道:“遥姐。纪颂呢?”
钟离遥摇头,自己都不清楚事情不好说什么,只能说:“你们一班好像出了点事儿,事儿还不小。你别瞎掺和。”
“什么事儿?”赵逐川停住动作。
“哎,小川。”钟离遥悄声,“我说真的,你别去管那些闲事儿,你怎么管得过来?快回教室上课了。”
“我没有要管其他人,”赵逐川定定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纪颂呢?”
钟离遥无奈,也不可能给赵逐川说她没看见,摆手道:“他和你们班主任往女寝去了。”
走到金姐保管手机的柜子边,赵逐川精准拿出自己放在最上面的手机,又看到纪颂的手机放在某个角落,知道自己现在完全联系不上纪颂。
想了想,他开口道:“遥姐,你能帮我问问金姐什么情况么?”
“啊?”钟离遥颇为意外。
这从小看到大的少爷还是第一次向她提出什么请求。
某一年夏天,她随师姐赵添青去辽东的家里上门拜访过双亲,她第一次看到赵逐川时,这小男孩儿刚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没人去扶,他也不哭不闹,翻身就爬起来了,一声不吭,等她和赵添青都上了返回京北的高速路了,齐圆才打电话过来说小孩儿手臂被石子划拉出一条很长的血痕。
又冷又倔,独来独往,这是钟离遥对赵逐川的一大部分印象。
所以最开始赵添青和彭思芮一同开口请她来任教时,钟离遥非常忐忑,她怕水平不够教不好,也怕赵逐川成绩不理想,导致自己和赵添青生出嫌隙。
但现在看来,她原本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现在更需要紧张的是赵逐川节外生枝。
她伸手拦了一下,说:“小川,你就好好待在教室吧?我听说是你们班一个女同学没来上课,打电话也没人接,所以你们班主任就说去看看,纪颂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一起去的。”
赵逐川问:“哪个女同学?”
钟离遥想了想,报出一个名字,说:“复读那个,比你们都大点,平时不太合群。”
当时金姐几通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情急之下找了表二的班主任何雁,让隔壁寝室也没来上课的女生带着宿管阿姨去敲门开锁,几分钟后才传来回话,说是晕倒了。
人还躺在床上,肚子上缠着一圈又一圈被子。
钟离遥叹口气:“你们班主任刚通知了她家长去医院,他们现在应该也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不用担心。我估计两拨人得打个照面儿,具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晕倒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况野正准备进办公室交宫雪的戏文作业,耳朵灵敏,一听见惊天大秘密,愣了愣:“我昨天就感觉那个女生不对劲。”
赵逐川蹙眉:“不对劲?”
“我看她在厕所拖把池边干呕了好几下,我问她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马上说不用去!我.操,不会是……”
赵逐川没再吭声。
同行的都是女生,只有纪颂一个男生。
那女同学又是晕厥状态,肯定是纪颂背着去的。
再一撞上对方家长……
赵逐川又转过脸来:“遥姐。你知道是哪个医院吗?”
“对对对,颂颂他手机都没带!啊,不对,”况野迟疑片刻,回过味儿来,“你叫她什么……”
钟离遥威名在外,表一表二班没有学生不怕她的,你平时又不怎么跟老师说话,你你你你,你叫她什么?!
钟离遥绝望闭眼。
服了你了,祖宗。
她喝了口茶,赶紧转移注意力:“我前几天感冒在这附近的医院拿过药。我听金丹凝语气挺着急,应该去了离集星不超过三公里的医院。这边配套设施不够发达,那……”
钟离遥报出了一家三甲医院的地址。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两个半大的少年人已经转眼不见了。
脖颈被掐住无法呼吸的一刹那间,纪颂还在想——
这段时间,他该做的不是在集星认真学习。
而是去一趟庇佑城东的寺庙驱驱邪气。
下次的表演课作业题目如果是“医院里的意外”,他就演这个。
金姐打电话通知的是女生的父母,听电话里说,意思是过来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
偏偏这女生的两个舅舅正好在城东办事,一听消息后就赶来了。
两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无头苍蝇似的进了医院,在门诊大楼大着嗓门儿到处找人,最后直接冲进了急诊室里。
值班医生猜到是家长来了,握着登记册走上去,温声询问一阵,确定是家长,才将登记册翻了面,露出初步诊断结果。
“目前呢,我们初步诊断,是妊娠12周……”医生说什么,这时候都没人听得进去了。
他们只见着纪颂一个男生站在病床边,又年龄相仿,估计就是集星的学生,二话不说,其中一人先是伸手推搡了纪颂一下,旁边的塑料脚凳应声倒地。
另一个舅舅怒不可遏,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了我们家姑娘?”
金姐握着缴费单朝挂号窗口去了,她离急诊室有一段距离,根本听不清这边的动静。
孟檀趴在床边守着,她一看有陌生男人冲进来,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这一时局面转变发生的太快,纪颂顾不上为自己解释,率先伸出胳膊直接背对着二人,护住差点被误伤的孟檀。
病床上的女同学还在昏迷状态。
纪颂再一次确认,人没事,估计只是疼晕过去了,才松了口气。
“你躲一下,”纪颂抬手按下站起身要争辩的孟檀,怕搞出太大动静,想忍了这口气又气不过,满脸不耐烦,抬起下巴朝对方家长迎上去,“不是我,我说了你们找错人了。”
稍矮个的男人破口大骂:“什么不是你,不是你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们班主任呢?”
纪颂心里火气升腾,转头看向他们:“当家长就可以见谁咬谁是吧?”
“叔叔,不是他!他是帮忙送医的同学!”
孟檀头一次这么着急,任凭她怎么说也没人听得见她说话,那两个中年男人已经被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竟想在急诊室里大打出手。
一只壮硕的胳膊从后面掐住纪颂的脖子,想将他向后拉,纪颂很短促地喘了一声,脖颈皮肤马上潮红一片,猝不及防往后仰去。
那男人想要把纪颂拉出急诊室,又拽不动,嘴上不饶人:“走,就算是送医,那你肯定也跟我们家姑娘走得近,你要说清楚情况……”
纪颂呼吸愈发急促,满脸通红,反手拼尽全力朝其中一人肘击,打得那人从喉间爆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痛呼,随即开始口齿不清,骂了些什么问候爹妈的脏话,纪颂已经懒得听了。
值班医生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怕把这显然还在上学的高中学生掐出问题,慌慌张张跑过来拉架。
急诊室入口处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事情发生得太快,甚至围观群众们都忘记了拿起手机拍照,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况且这还是两个吨位十足的中年男人打一个男高中生。
众人面面相觑。
一听这番论调,不用细想都能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况。
急诊医生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拉架又拉不动,只得跑去门口叫保安。
在混乱中,纪颂好不容易挣脱开桎梏,抬手握住自己的脖颈,埋头弯腰,干咳了几声,瞥到其中一人高高扬起的巴掌——
完了,这打下来他半边脸都得肿上好几天!
他下意识抱头护脸。
现在高三……
这脑子、这脸,比他命都重要。
恍惚间,纪颂在想,他要不然现在干脆晕过去装死得了……但医院急诊室地板每天有无数人踩踏过,实在是有点难以躺下。
他开始耳鸣,周围的噪音环绕成小苍蝇嗡嗡乱飞。
人群一阵惊呼,纪颂的视线飞速捕捉到一条抬起的腿,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咚”一声,他身边好像有什么将近两百斤的重物顿时倒地。
中年男人尖叫惊喘:“打人啦!”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蹭着纪颂的耳膜。
他松开抱头的双臂,抬头望过去:“你闭嘴——”
金姐正从缴费窗口听到动静,匆匆跑来,身边还跟着跑去叫她的孟檀。
顾不上自身安全,她一心只想着要保护好学生,强挤进两拨人中间,满头大汗,头一次有些失态地叫道:“你们神经病吗!这是好心来送……”
那个被踢到地上的中年男人还躺在地上起不来,另一个男人见兄弟受伤,从旁边一下冲过来想要还手。
赵逐川已收了腿。
况野站在赵逐川身边,忍不住冲上前抡了两三拳,打得不重,但那男人想还手,踉跄着向前扑来,又根本近不了身,只得再次用蛮力去掀开挡在中间的金姐。
金姐一个趔趄没站稳,朝旁边倒去,不小心撞到孟檀肩膀上,瞳孔蓦然紧缩,张口想要叫住又要动手的学生:“赵……”
剩下二字被她的理智强吞进了肚子。
仗着身高优势,赵逐川眼神骤冷,抬手直接用虎口钳制住对方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将人重重抵上了急诊室外的墙壁!
那肥硕的后脑勺在墙上磕出闷响,嘴上还在:“你,你……”
纪颂顿时充满力气,也顾不得还在咳嗽,顾不得自己喉间疼得快要呕血,连话都说不清楚,连忙扶住赵逐川的肩,像落水后终于找到了浮木。
赵逐川一只手掐着对方家长的脖子,或者说是帮纪颂以牙还牙,掐了回去。
另一只手在纪颂靠过来时,揽过他的腰,安抚性地拍了拍。
纪颂被强有力的臂膀揽至身前,迷迷糊糊的,他靠在他的铜墙铁壁上,摒弃掉四周所有杂音,眼睛酸胀,缺氧,免不了一阵天旋地转。
他这下知道了,就算像赵逐川这样的人,说话冷冰冰,表情冷冰冰……体温也是热的。可能还有点烫。
“颂颂!”况野的声音。
“纪颂!”金姐和孟檀都在叫他。
纪颂站定脚步,抬头,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赵逐川紧绷的脸。
等等。
刚才那一脚是赵逐川踢的?
他擅自出校了?
他居然还会打架?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颂颂(心态很好版):否极泰来!
小赵(怨念版):我都舍不得掐他脖子。
颂颂:什么,你说话好难懂。
小赵:……
(转头走掉)
第34章 七月 兄弟抱一下。
纪颂没再解释什么。
他也没有挡在中间避免冲突升级, 而是伸出一只胳膊稳住况野蠢蠢欲动的肩头,另一只手环上赵逐川的脖颈,贴上去半边温热的身体, 直接搂抱住赵逐川, 手掌轻拍到他背上:“算了, 算了, 我刚刚也打了他好几拳……”
赵逐川静默片刻。
从一开始一脚踢来,到现在围观群众都被闻讯赶来的保安们散走了,他都一句话没说。
他松开手, 单手反搂住纪颂的背, 往后退了几步, 站到安全的范围之外。
那俩舅一看面前立着三个男高中生, 知道打不过,也熄了火, 忿忿不平,背靠墙站着,等这班主任给个说法。
三个男生站成一排, 像护盾将女老师和女同学护在身后, 等着医院的保安匆匆赶来。
“你也真是的, 跟着来医院干什么?”况野叹气。
“没办法,救护车来得慢。金姐和宿管阿姨都弄不动她, 我一个人就能背着她跑,赶时间嘛。人都昏过去了, 我哪儿想那么多……”
纪颂压低嗓音,这时候还想着反过来安慰他们,“我没事,就掐了下喉咙, 也不疼。没留印儿就行。”
“没见过吧?是不是觉得特别夸张?”况野做口型,“我们这个年龄的学生最不好管了,我高中学校还有高二男的返校无证驾驶把高三考完回来报喜的学长撞死的……他们天天就是混日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必须得把书读完。”
纪颂半掩住嘴:“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金姐还在对峙:“我最后警告你一遍,你家小孩出这事儿跟在场的男生都没半点儿关系。我是班主任,你有事就找我。”
“意思不是他干的咯?”中年男人喘着气,“那是谁干的?你作为班主任你要负责呀!”
他说话是冲着金姐去的,离纪颂很近。
一股躁动的热气几乎快喷到脸上,纪颂实在按捺不住,一拳头抵至男人肩胛骨,用力将其往外推,吼道:“要说话就好好说话,你往前挤什么挤?还想打架是吗?”
金姐也压不下怒意:“她几月份入学的?现在多少周?你心里没数?而且她是复读生,去年就满过十八岁了,成年了,在社会上有什么认识的人,还要我来帮你们做家长的筛一遍吗?”
那男人瞬间噤了声,也不再敢还手。
“擦擦脸。”
耳边一道冷调男音响起。
纪颂抬眸,脸颊边被触感冰凉的纸巾碰了碰,那是赵逐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湿纸巾。
他将湿纸巾一分为二,一张给了纪颂,一张自己拿着擦手,声音淬冰:“我打你们是互殴。你们单方面有预谋地打学生,性质不一样。”
纪颂抬起拇指抹了把唇角,没见着血,感叹一声还好脸没被打,随之扬高音调:“怎么样,还要打吗?”
他身体前倾,主打一个既不能输人也不能输阵,赵逐川却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或者说是按。
赵逐川又气又好笑:“你现在又不怕了?”
“我就没怕过,”纪颂小声,“是他们太肥了,冲过来一屁股能把我顶飞,到时候伤了脸,得不偿失……”
赵逐川淡淡道:“嗯,你的脸也贵。”
眼前三个男高中生人高马大,别说三个一起上了,就是后赶来的这两个,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不得了。
两个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又变,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女儿。
他们脸色难看,交头接耳地商量几句,咬着牙,双手合十,弯腰给纪颂道了歉,大概意思是等她父母来了再说。
保安们年纪也不小了,心想着这上午看病人最多的时间出这档子事,急得满头大汗,一眼看出金姐是班主任,连忙道:“这位女士,您……”
“我是班主任,”金姐尽力镇静,“这几个男生都是我学生。”
“啊,这个,”保安秉承的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脸上堆砌起笑,“您看啊,我刚才也了解了一下情况,是他们大人动手在先,但是您学生也……”
金姐心中憋屈至极,咬牙,却也不得不看向赵逐川。
赵逐川这时候才擦完了手。
他接过纪颂擦完脸的湿纸巾,眼皮很轻地抬了下,确认上面没有血渍,才把两张湿纸巾揉成一团,抬手,那团白色呈抛物线掷进了一米开外的垃圾桶。
接收到金姐试探的目光,赵逐川没说话,只看了眼纪颂。
毕竟从头到尾,他们学校这边阵营的人,受伤害的只有纪颂。
纪颂还在咳嗽。
他咳得很轻,耳根连着肩胛那一片的薄红已徐徐散去,看起来人没什么事。
这种事,要是进派出所,对他们这种未成年的处理方式简直有一套流程,不会问谁对谁错,谁先动手,谁没动手,第一件事就是通知监护人。
赵逐川他妈妈连入学都不来,平时也从没出现过。
肯定特别特别忙。
而且这些事情就算私了了,只要一进派出所,保不齐留下痕迹,万一以后赵逐川……
确实两边都动了手。
“喂。”纪颂撞了一下赵逐川的胳膊。
“怎么了?”赵逐川拧眉,像大概猜到了纪颂的决定,语气重了些,“哪里疼?”
纪颂完全像个没事人,微眯起眼:“你刚刚那一脚踢得重不重?”
赵逐川平静地“嗯”了一声,往那两个中年男人坐着的长凳上瞟了一眼,其中一位还正在揉着自己的肚子,呻.吟几声,满面愁容地盯着急诊室仅仅敞开了一半的门。
急诊最外面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一名浑身鲜血淋漓的车祸伤者被担架推了进来,一大群穿白衣服的医务人员瞬间围了上去,整个本就沉闷而混沌的空气中传来家属的哭喊。
生死攸关,再没人看他们这边。
纪颂忽然凝固,所有想法和动作按下暂停键。
手、心、眉头全部跟着收紧了。
“那就行。”纪颂仰起脸,“老师……就算了吧。”
况野转过脸:“就算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这事儿的起因经过结果闹出来都不好看,”纪颂想得开,“而且你和赵逐川还了多少下,我又不是没看见。我就被掐了下脖子……没什么的。我完成了救人的任务不就好啦。”
况野看他乐呵呵的,心态特别好,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亏你还笑得出来。”
“没笑,”纪颂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我是没想到赵逐川居然会打架。还是……”
“还是什么?”况野正在张望四周动向,没看他表情。
还是……
因为我。
纪颂想了想,说:“还是够有种啊。”
保安调解成功,围观群众散去,只好奇地望向刚推进去抢救的伤者,两条不锈钢材质的长凳面对面摆放着,中间一道狭长的走廊。
地板上有担架车轮毂拖曳过的血迹,触目惊心。
纪颂闭了闭眼,喉咙难受得堵塞。
他突然很庆幸刚才自己撑住了,没躺在这里。
这里不是他该躺的地方,他该回到教室里去。
人来人往的急诊室迅速恢复运转,两拨人就这么坐着,相顾无言,像刚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金姐。”
纪颂站起身,婉拒了金姐要他挂个号检查的建议,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局促道:“我想先回集星了。”
金姐点头:“你,赵逐川,况野,孟檀,你们四个都回去,班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四人齐齐应声。
刚转过身,纪颂听见金姐叫他:“纪颂。”
“嗯?”
“今天谢谢你,”金姐苦笑,“无论如何,今天都谢谢你背同学来医院。”
走出急诊科大门,况野打了辆车。
车都到了,赵逐川却伸手拽了下纪颂的手臂,对况野和孟檀说:“你们两个人先回去,我去买点药。”
医院附近一两百米就有很多药店,不用走太远,速战速决,戴好口罩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纪颂摸了摸脖子,没有破皮,疑惑道:“买药?”
“嗯,”赵逐川抬起手,虎口被衣服拉链划破了一道口子,很浅,正冒着血珠,“我去处理一下。”
他顿了顿,那只带血的手又抚上纪颂的脖颈,“你这里也破皮了,要敷一敷。”
……
“真破皮了啊?我都没感觉到疼,不会留疤吧?”纪颂问。
“应该是不会的,小伤。如果怕留疤的话,可以再简单处理一下。”药剂师说。
这个月要做的事儿还多呢,拍片子、参加钟离遥新电影首映会、上镜等等,听说彭思芮还投资了部网大,要拉学生过去做群演,纪颂还分到了一个能露正脸的角色,他很是期待。
万幸,今天这一顿冲突没升级,没伤着脸。
金姐很愧疚,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给纪颂道歉,可他真觉得没什么。
再来一次,就算知道在医院可能被学生家长误会、围堵,他也会跑去宿舍把同学背出来,那种情况下,他一定会站出来。
不管什么原因,生命都是第一。
走出药店,两个人在路边停下。
“扔这里吧,”纪颂指向路边一个干净的垃圾桶,“给我。”
他摊开掌心,接过赵逐川撕下来的碘伏棉棒包装,捏了捏,塑料纸在他汗湿的手掌心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纪颂仰着脑袋,手指勾住领口往下拉,露出脖颈连着锁骨的大片光裸。
他肤色白,在太阳光线直射下更是白得反光,往哪儿一站都打眼。
赵逐川正在给他涂药,涂完还得贴一层创口贴。
本身擦伤不重,但伤口估计是指甲刮的,到时候结痂再掉痂就不好看了。
赵逐川稍偏着头,站在路边的绿树下,风吹过来,发梢也跟着动。
画面原本如此宁静美好,可赵逐川是在给他处理伤口,动作还很慢,像在端详什么珍馐,下一秒就要把他脖子咬断。
纪颂动了动喉结,说:“没事儿,你不用那么轻。”
赵逐川:“别说话。”
纪颂被噎住:“哦。”
棉签平抹着碘伏,凉意瘙痒,纪颂闷哼一声:“赵逐川,我最近还真有点倒霉,要不我们一起请个假去庙里拜拜?”
“我说了你别说话。”
下一秒,纪颂的嘴巴被赵逐川抬手捏成鸭子状:“……”
纪颂不得不胡乱“嗯嗯”两声。
赵逐川:“你一说话,喉结就乱动,怎么上药。”
纪颂:“嗯嗯。”
“我给你松开,你不许说话。”
“……嗯嗯!”
很快,创口贴贴好了,纪颂对脖子上的异物感不太适应,开口:“好吧,我就是……”
好了,这下不捏嘴了,赵逐川直接仗着身高优势,从侧边搂住他的头,带有些许凉意的手掌牢牢捂在他耳边。
“别回头。”
怎么不让说话,还不让回头?
“有人在跟踪我们。”赵逐川说。
“跟踪?”
纪颂跟着赵逐川走了几步,却在几步之后蓦地驻足,居然有点兴奋:“那还跑什么,还敢来?大白天的街上这么多人,那儿还有执勤岗,别怕。”
纪颂是个胆儿大的,做事从来都是个利落性子,又才被平白无故打了一顿,就心里憋屈,拉着赵逐川要往回走。
可惜他力气没赵逐川大,根本都不用拉扯。
赵逐川一把将纪颂拽入路旁的窄巷。
他扯了扯嘴角:“我没怕。”
那是一个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地方,空间逼仄,没有面对面站着,而是赵逐川的胸膛紧贴住纪颂的后背,心跳声清晰可闻。
纪颂正在宕机。
也对,赵逐川才不会怕。
他怕过谁?
在医院那么多人他都动了手,现在只是有人跟踪他,怎么可能怕?
赵逐川没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上手捂住了纪颂的嘴。
他看见有个墨镜男在过马路,行色匆匆,看似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实则眼神总往他和纪颂这边瞟,像是从医院附近跟出来的。
凭借赵逐川多年躲狗仔的敏锐嗅觉……
那绝对不是路人。
纪颂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马上屏息凝神,半点声音不敢出,又看赵逐川表现镇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被拉进了紧张的氛围,悄声猜测道:“有人跟着我们吗?是不是星探?彭校才交代过了,让我们不要这么早签公司,等上了大学再说……”
赵逐川一副拿他没辙的表情,抿了抿唇角,说:“好。”
纪颂其实不太习惯有人碰他。
被这么一个同龄男生抱紧在了怀里,他浑身不舒坦。
偏过头,他朝斜后方看去,乍然看清赵逐川那张冷静自持的脸。
“……”
好吧。
他突然什么责怪的话都懒得说了。
算了,要抱就抱吧。
反正!我也不吃亏。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颂颂: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小赵:……你考试就唱这个吧。
颂颂:[害怕]那多不好啊!
第35章 七月 已经开始习惯你存在。
过了一会儿, 赵逐川才松开他。
纪颂的手臂被赵逐川自然而然地拽了一把,指腹贴着皮肉,体温火热, 他听见赵逐川说:“我们走这边回去。”
纪颂仰头看了眼头顶——
老式居民楼的阳台如层峦叠嶂, 交错的电线将天空细细划分成好几个不等边三角形, 床单、衣物都搭在晾衣绳上, 水珠顺着边角摇摇欲坠。
一滴水进了眼里。
“有东西……滴在我眼睛里了。”纪颂快速地眨了两下眼,那来路不明的水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窝,在眼底搅出酸胀的痛感。
赵逐川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由分说地掐住纪颂的下巴, 迫使人将脸蛋抬起来, 说:“眼睛睁开, 我看看。”
纪颂顾不上刺痛难忍,乖乖听话照做。
……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
于是在药店药剂师的“小伙子你们又来啦”的欢迎声中, 赵逐川买了两盒滴眼液,又要了两只医用口罩。
纪颂问:“为什么要戴口罩?”
赵逐川一时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外面晒。”
“当墨镜,”纪颂手指一抬, 把口罩拨到眼睛上遮着, “这样?”
他这么一拨, 整张脸只剩下半张。
赵逐川目光低低的,看见他尖削的下巴上, 有一张和薄情不搭边的嘴唇,不自觉撅着, 肉感很足,水红色的,连着往外延伸出的唇形折角清晰可见。
单看这张嘴就像一个吻。
再单看这下半张脸,纪颂像个犟种, 又偏有种脆弱感。
的的确确配得上他张牙舞爪的性子。
眼睛刚进了不明物,这嘴唇因为疼痛而被咬得很红,赵逐川一时不知道是本来就这个色,还是纪颂已将其咬肿。
赵逐川突然感觉到热,抻起手指拽了拽领口,凸起的喉结滚了一下。
纪颂坐在凳子上,直接仰起脸。
他抬起右手拨开眼皮,等着赵逐川给他滴眼药水。
赵逐川犹豫几秒,撕开滴眼液封口,强压下心中涌起的烦躁,目光越过纪颂落在地面:“自己滴。”
这种无力感和纪颂没有关系,反倒像一滩在城市里隐藏的沼泽,无论他怎么躲,都会一脚踩上去,没有办法动弹和反抗。
“……”纪颂讪讪接过,“好。”
赵逐川攥紧的拳头又松开,靠近了一点,尽快调整好了情绪,捏住纪颂的下巴,温声:“我来吧。眼睛往上看。”
纪颂乖乖照做,两人的距离近到他不敢呼吸,好像他呼吸一下,赵逐川的睫毛就眨一下。
“滴完把口罩戴上,我打车,”赵逐川滴完之后放开了他,“车到了我们再出去。”
赵逐川又抬眼扫了下药店内开得并不凉爽的空调,说:“天气热,你多吹会儿空调吧。”
“嘀——”
齐圆站在门外,打着寒颤从臂弯里掏出遥控板,再次调低了空调的温度。
现在是18度,已经调到底了。
她小心翼翼往门内看了一眼那对剑拔弩张的母子,气氛依旧火爆,温度还得再往下调点儿。
屋内,赵添青一把将卷起来的剧本摔在桌子上,强压怒火,嗓音带着疲惫:“赵逐川,女同学怀孕关你什么事?你跑去凑什么热闹?你想过后果吗?以后媒体要是翻旧账,都赖在你身上,怎么办?”
是。
可为什么人做事一定要瞻前顾后,要考虑那么多前因后果?如果一点点情绪都不可以有,那是程序设定,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无意和赵添青争执。
赵逐川朝门口的缝隙掠了一眼。
齐圆赶紧收回目光,跑到茶水台那边去冲菊花茶,准备给这两个人消消火气。
赵逐川才说:“我动手是因为我朋友被打了。”
赵添青意识到他用的词语是“朋友”而非“同学”,愣了片刻,问:“新朋友?是上次你说的那两个?”
到底是算不算朋友?到底什么是朋友。
赵逐川收回视线。
京北的夏天干燥闷热,只有七八月才会下雨,他才落地机场就被齐圆匆匆接回了家,刚冲完澡,本该在片场的赵添青就出现在了客厅里。
这套房子是他妈在他初中时就为他添置的。
房子不大,地理位置不错,平时都是赵逐川一个人住。
赵逐川初高中都念的私立,但选了走读,反而只有小学时住了校。
他转学也不知道转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刚认全了班上每张同学的脸,刚融入,齐圆就会来学校帮他收拾行李走人,去下一个学校。
齐圆是在赵添青身边跟了许多年的助理,算是看着赵逐川从小小个的豌豆苗长成男子汉,对他的脾气再熟悉不过。
这小孩儿喜怒不形于色,失望是一个反应,伤心是一个反应,开心也是一个反应,那张脸和他当影后的妈不一样,不屑于表演神采,久而久之就没人在意他内心到底怎么想的了。
最开始,赵逐川还会问为什么,后面他渐渐懂事了,问也不问,说走就走,也不再有兴趣去将班上每个同学认识齐全。
反正都是那样,待一会儿就散了,记不住任何人没多大影响。
学校的圈子较为闭塞,人员流动性差,他逐渐在校外认识了一些朋友,时不时一起约出来运动运动、专门搞些他妈看不惯的事情。
好在赵逐川的成绩不太难看。
起先赵添青还会过问他儿子到底每周末都在忙什么,后来她问都不问了,干脆摊牌,说要送他去集训,机构可以随便挑。
赵逐川只说,那我不要在京北的。
好。
我也不要在北方的。
……为什么?
我想安静,想长久。
“你当时说你想安静,”赵添青闭上眼,揉了揉额角,“你的安静就是这样的吗。”
赵逐川深吸一口气。
他才从浴室里出来不久,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了几滴,一缕一缕修剪得极短的湿发贴在鬓边,偏有种说不上来的倔强。
赵添青看着他,突然觉得窗外才下起的雨像滴在了儿子头顶。
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同样刚刚经历过阵雨的夏季傍晚,她让齐圆把远在戴河度过暑假的儿子接来京北,母子俩互相看着对方,一句话没说,赵添青直接打消了想要送他出国读中学的想法。
齐圆问她为什么?
赵添青说,要是我都把他送走了,他真没人要了。
她早已明白教管青春期男生的道理,不能硬碰硬,叹了口气,开始让步:“我们也找你班主任了解过了,说是你去医院帮同学出头,属于正当防卫,不是自己挑事儿。但是,你不该去医院。”
“是圆姐去了解的,”赵逐川从某个角落收回目光,“不是你。”
赵添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了几秒,一向气定神闲的她才涨红了脸,说:“你在京北待三天反省吧。等反省好了,想明白了……再回去。”
赵逐川皱了皱眉。
三天。
今天Vega的妆发和宫雪的戏文课已经被他翘了,明天是明跃的形体课也可以不上,但后天一整天都是洪鸣的课,他还有稿件要找洪鸣修改。
赵添青一听,摆手:“后天我约秦俐老师吃顿饭,你有什么直接饭局上找她改。”
“妈。”
赵逐川拧起的眉没有松开,只短促地叹了口气,“我得回集星去上课。”
他和他妈的相处模式就这样,没情绪的时候能好好说话,一有情绪,两个话少的人都没有什么耐心。
赵添青开口打破沉静:“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说你去外地上学了。”
都不用解释,赵逐川知道这个“有人”是谁。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群体。
一个从他出生开始,就处处留意他,想把他这个人当成爆炸新闻公之于众的那些人。
一提到这个群体,赵逐川心口发紧。
他并非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单纯心疼他妈妈。
赵逐川下巴微抬,深吸一口气,头一次当着他妈的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的确冲动了。但如果我当时不出头,就算打出点事儿,赔一大笔钱,那又怎么样?如果同学伤到脸了,或者伤到身上,恢复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高三生根本就耗不起。”
“那也是别人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赵添青站起来,“你还知道别人是高三生?你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也高三了?”
赵添青正在气头上,齐圆在门外听得胆战心惊。
很难想象,平日里对着每个镜头都礼貌微笑的女明星,私底下教训自己儿子会如此严厉。
赵添青是很好的老板,对手底下员工非常宽厚。
只是这么多年来,齐圆极少看到她对赵逐川发这么大的火。
“叮咚。”
赵逐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共事多年,齐圆不仅仅是员工,对于赵添青母子二人来说,她更贴近于是家人。
她想了想,抿紧下唇,心中有了将这场战火暂时浇灭的勇气。
齐圆敲了敲门,低声道:“小川,你的手机响了,有人找你。”
赵逐川一动不动,很淡地应了一声:“是谁?”
飞快瞄了一眼手机屏幕,齐圆说:“没备注,微信名叫……蝉。消息内容看不见。”
赵逐川对赵添青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赵添青直觉儿子回消息的速度有些反常,直截了当地问:“同学给你发消息?”
“嗯,”赵逐川知道他妈想问什么,“男同学。”
赵添青和齐圆几乎同一时间松了口气。
【蝉:那个女同学没有生命危险,家长接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