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九月 我是你的第一位影迷。
路演还有几分钟结束。
即将退场的观众们又一声惊呼, 是大荧屏上开始滚动播放圈内众明星好友对本片的宣传和对主创团队的祝福。
黎意静静退到一边去。
纪颂现在心思根本不在有哪些明星录了祝福VCR上,他集中了所有精力在关注赵逐川是否仍旧不适,他侧过身, 用没有交握的那只手替换了被赵逐川抓在手心的那一只, 已经汗湿的那只则就近绕到赵逐川脑后, 揉了揉, 询问:“还疼吗?”
赵逐川看着纪颂。
纪颂眼睑圆润,瞳仁饱满,总带着一股真挚, 不需言语已表达了所有。
还好。
这双眼是注视着他的。
赵逐川闭了闭眼, 放轻声音, “还疼。”
“啊。”
几根手指穿进赵逐川后脑勺的发丝间。
纪颂指法生涩地揉按几下, 没忍住滚了滚喉结。
这双手矜贵,他除了小时候给家门口的流浪小土狗洗过澡, 从没给谁做过按摩,他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连按摩仪器都不用。
他知道自己技术肯定特别烂, 用一副主治大夫的口吻说:“现在呢, 现在感觉怎么样?”
按下纪颂在头上乱摸的手, 赵逐川已经享受够了,按住他的肩, “坐好吧,很多人都在看你。”
纪颂没带口罩, 又特意凹了造型来的,个儿也不低,皮肤还白,一张男生中少见的脸一览无余, 往人群中一坐分外扎眼,一场点映下来,赵逐川已经看到好几个女孩子回头偷看纪颂了。
纪颂“哦”一声,把自己书包抓到身前来盖住两个人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眼睛不自然地朝人群和荧幕乱瞟。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头上的包还没好。
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小赵同学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怎么手心那么多汗,怎么那么紧张?
集星来的学生们都是分开坐的,况野和孟檀他们更靠前一排,正一个个都在拿手机录像拍照往群里刷屏,看得金姐忍不住回了句:
【班班金:你们真的很像没见过世面哈!】
【班班金:下次我跟彭校说类似的活动多安排你们一点儿,咱班上小孩儿都换着去。以后上钟离遥老师的课大家都积极一点儿啊,我听说她下半年还有部剧要上呢,说不定也有什么活动。】
【班班金:好吧其实我也很想去。】
【美少女小檀:嗯嗯好的啊啊啊啊男主太帅了啊啊啊啊啊!】
【死水微澜:宝宝你这么喜欢看帅哥以后怎么当女明星啊啊啊啊!】
【美少女小檀:就是趁现在还是素人要多看啊啊啊!】
纪颂:“……”
他熄屏,正准备和赵逐川说点什么,只听耳旁一阵尖叫:“赵添青!”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逐川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紧张状态下的伸缩。
当红女演员赵添青那张近乎完美的面孔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大家好,我是赵添青!也是遥遥同门亲师姐,这次她在本片中饰演……”
黎意原本背对着荧幕,对其他演员的祝福都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赵添青一出现,他将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变作了朝后背过去,负手而立,扭头朝荧幕看过去。
“好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这部电影!”
赵添青声线独特,音域不高,带有一种女演员少见的烟嗓和低沉。
媒体报道她穿吊带站在马路牙子边叼一根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纪颂记得那张照片,很出名,曾经被誉为“狗仔十大街拍之一”。
照片上的赵添青那时候才不过二十岁,长发披散成波浪,只穿一件豹纹短露脐吊带,肚脐上有一枚分外亮眼的钻石脐钉,她背了个又长又大的帆布包,墨镜当发箍戴在头顶,红唇间咬一根白色细烟,手里转着银白火机,不知道是年代久远像素不好还是什么原因,年纪轻轻就问鼎最高奖项的她眼神还有些迷茫。
街景寥落,电线杆与老房子将深蓝色天空划成碎片。
万家灯火零散成星。
那是京北的初夏。
还有个男人站得很远,正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照片上的他刚好回头。
正是今天在场的黎意。
这张新闻图需要配合什么标题食用,纪颂不记得了,那不是现当下年代发生的故事,如今圈里圈外每个明星的所有往事都随着快节奏的滚滚红尘而去。
黎意知道赵添青的出现会让很多人将目光投向他,他笑着转过脸,朝观众们得体示意,丝毫不尴尬。
表一班有同学还录下了每个明星的祝福VCR发到群里。
赵逐川没抬头继续看屏幕播放的其他人,而是点开群里的视频,耐心等待信号的加载,等主创团队全部离场,组织活动的工作人员开始带人来清场,那个录制得并不清晰的视频才开始在赵逐川手机上播放。
他皱着眉把屏幕调试成横屏,大拇指摁着拉了拉进度条,把赵添青的那一part看完了。
纪颂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喜欢她吗?”
“不算喜欢。”
“我知道了,路人粉!”
“也不算吧,”赵逐川看他来了兴致,很想逗他,“那你是我什么粉?”
“我?”纪颂被反将一军,“我最喜欢你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应该是……影迷吧?”
好。
赵逐川,还没出道,影迷都有了。
影帝抿唇憋笑,站起身来背好包,顺手压了压帽檐,说实话:“我偶尔会看她的电影。”
“啊,那就怪不得你不喜欢黎意啦,”纪颂声音很小,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以前都传黎意和她谈过一阵子。”
“这你都知道?”
“我妈比较八卦,我家《星周刊》好厚一摞呢。”
赵逐川垂眸,揽了下纪颂的腰避免他被匆忙离场去追主创的粉丝撞到,少年充满心事的嗓音沉沉,“这些我不太了解。”
“是啊,都是很多年前的绯闻了。”纪颂想起第一次见到赵逐川时,金姐在晚自习放的那部获奖无数的武侠片,“还记得《不是风动》吗?你到底为什么说看了800遍?”
“因为真的看了800遍。”
“……”
纪颂歪头想掀开赵逐川衣服找地儿掐他,又反应过来在外面。
他下最后通牒:“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
“真的看了很多遍。”赵逐川一本正经,“这片子很老了,以前家里频道经常都在CCTV6,总是放。”
不止CCTV6,还有他妈家,他姥姥家,甚至他妈亲戚家,在此片得奖后就开始循环播出,赵添青每次都能欣赏自己好久,小时候他还模仿他妈飞身上马的动作,可惜腿短手短,摇摇晃晃地摔过好几个屁股墩儿。
“对,我记得女主角就是赵添青,”纪颂想起刚才出现在荧幕中的女人,“赵添青在里面特别漂亮!”
赵逐川勾起唇角:“我也觉得。”
一直到走出放映厅,纪颂都在想刚才的电影剧情。
不要抬头看月亮。
这片名其实取得很巧妙,意思就是说人生在世不要去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月亮是艺术创作中一种意象化的表达,可能是一件事,可能是一种状态,也可能是一个人。
纪颂在想。
抬头看月亮,他就看见他了。
所有人在离开放映厅后一起到马路上排队登车。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足到纪颂觉得冷,翻出了书包里的牛仔衬衫搭在肩背上,像身披斗篷那样在锁骨前系了一个活结。
孟檀今天没扎马尾了,而是往肩侧梳了一条蝎子辫。
据她说是最近压力大,头发一把把地掉,昨晚发烧都还在宿舍给钟离遥录表演课回课视频,顺带还往朋友圈里发了她满地头发的照片,说谁要做一顶假发?速来,手慢无。
纪颂宽慰,“都这样了,你应该跟老师请假说你不舒服。”
孟檀摇头。
“我听隔壁播音班的说,陈老师发低烧都带病给他们上课呢,我就发个烧,人都在宿舍,还找借口不想录作业呀?不舒服的人多了去了,陈亭那天来例假都去上形体课,我只是发烧就不录作业,会被骂死的。”
“你拿着吧。”纪颂从包里翻出一张退烧贴,没说这是给赵逐川准备的,“你再贴会儿,这车上空调太冷了,路上再睡一觉回去准得又发烧。”
他说完抬高音量朝驾驶员道:“叔,空调制冷能开高点儿吗?”
驾驶员立刻回:“没问题!”
“谢谢你,颂颂,你真的特别好,”孟檀立马贴上了退烧贴,溜圆的眼睛往赵逐川那边瞧,笑得很欢,“你快去川哥那边坐下吧,车快发动了。”
况野在后座冲纪颂也说:“对啊,别一个急刹车给你拍前挡风玻璃上。拍扁!”
“那我就更瘦了,挺好的。”
“直接给你特招进去。”
纪颂路过时给了他一下。
等越往后走,他笑容渐渐消失,不免微怔。
是的。
所有人都很自然地觉得他和赵逐川就是该坐在一起的,不管是路演放映厅也好,中巴车也好,还是甚至一起在形体课上的站位,都是默认他们就该挨着的。
才看完电影和明星的学生们难免激动,静不下心,都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梦想很近很近,像是摸到了门槛,一路议论纷纷,根本没人能睡得着。
赵逐川把靠内可以看窗外风景的空座留给了纪颂。
他一条腿卡在前座座椅边,腿太长怎么放都不舒展,过道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你们听说了吗,”宋微澜小声,“陈亭不读了耶。”
况野:“不读了?她不是才去播音班吗?”
陈亭和林含声在播音班一直是厮杀状态,第一名第二名追着互相咬,算得上是集星在播音这一专业资质最好的女学生。
另外一个同学说:“是因为上次她闹分手的事情吗?”
“确实不读了,”孟檀和陈亭关系要好过一段时间,直接认下这一段传闻,转头过来说,“不过不是因为姓李的那个混蛋!是因为她准备要去京北学了。”
陈亭读书读得晚,本来就比他们大一岁,复读的概率很小,她今年状态尚佳,必须抓住机会。
脑袋跟随车辆颠簸,摇摇晃晃。
纪颂听清了陈亭要退学去京北上课的消息,却并不意外,陈亭也是个目的性和执行力非常强的女孩,如果感觉师资不理想,她果断趁早去京北学是要紧事。
鬼使神差地,他随手打开相册想看刚才拍的黎意。
微信拍照画质差,台上的黎意糊成一团,只隐约可见面部轮廓与他的身型。
表一班群里已经有同学在说:
【这是黎意啊?我以为川哥呢,我还在想怎么上台去了?】
【川哥高多了好吧,我看不像!】
【@赵逐川,川哥哥哥哥哥下周Vega送西装过来能合个影吗求求!】
纪颂关了手机,想象不出来等会儿赵逐川看到这些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做贼心虚,把手机压在屁股底下,抱起胳膊朝赵逐川坐的那边靠了靠,手臂贴着手臂。
两个人挨得很近。
他还是没忍住先负荆请罪换个说辞:“群里有人说你是明星脸。”
赵逐川下巴搭在颈枕上,脸和金姐准备的卡通颈枕巧妙融合。
他闭着眼,“嗯。这回是靳霄还是黎意?”
纪颂很小声说了几位老牌港星的名字,帅得天上有地下无二三十年出一个的那类,他今天还听了电影同名主题曲,灵光一闪,说那位叫辛岩的音乐总监也五官端正,长得很有味道,大才子,只是每次出镜都像被创作吸干了精神,给人感觉很憔悴。
听出他的满嘴跑火车,赵逐川若有所思:“你真觉得我像你说的那些港星?”
“还好,可能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我就是想夸夸你嘛。”纪颂很严肃地表达,“你比他们都更好看!你是看起来特别干净……”
没有染上过任何烟草味、酒色气。
明哥说这代小孩儿早熟,许多未.成.年烟酒都来,但赵逐川与之沾染不上半分,他只有在跟你说话、动起来时才会有活人感。
“哦——”
赵逐川抬起搭在大腿上的手,又拎起纪颂两根手指要玩儿,从关节捏到指尖,望过来的眼神意外地锋利,“那你可不可以打字在微信上再夸一遍发给我?”
“为什么?”中巴车上人太多,纪颂想抽回的手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玩他手的动作停了。
赵逐川目光垂落,张开五指,指缝穿过纪颂的,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牵着纪颂,把手放了下来,抓过用包压在上面。
书包和腕骨的夹角像小房子的屋顶。
他们的手藏在中间的空隙,突然就透了气。
车辆一摇一晃,两个人的手却渐渐收紧,交握。
赵逐川这时才回答:“我留着慢慢看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早恋怎么你了观察团】
小赵[奶茶]:“我知道我帅。
但是你还是要夸我哦,一天最少一次,最好书面夸,写信也可以,要么就拍我。
对了,我最近自己认真修了眉毛,你有发现吗?”
超大倍数凑近颂的镜头,眨眼。
[害怕]颂颂被狠狠电晕过去10秒,醒来。
“……?
你最开始是这样的?”
火速扒出屏幕翻到本文第3章,跑到集星广播站大声朗读——
“什么什么落日,什么我以你为天地人间,你再来一遍?”
小赵伸手将其抓回抱住。
“你跟我去京北,我让我妈给你演一遍。”
正在某晚宴活动后台补妆的赵姐猛打喷嚏:“……”
第62章 九月 蝉声已止,夏草繁密。
62
“所有人, 叉腰!”
钟离遥宣布了游戏规则。
下一个游戏叫“镜面模仿”,能培养非语言交流能力和肢体协调能力,要求两个人面对面做动作, 一个人做, 另一个人模仿互动, 像照镜子一样, 必须做到同声同步,太慢跟不上就上一边儿压腿去。
以往碰上类似互动环节,纪颂都会下意识根据学号去找赵逐川打配合, 但今天众目睽睽, 他莫名有些心虚, 于是对赵逐川打了个响指, 示意他要和况野一组。
赵逐川并没有什么意见。
纪颂身上那股招人喜欢的劲儿很足,光一回合双人互动就把班上同学逗得哈哈笑。
钟离遥点评说:“纪颂, 咱班男生中长得最讨喜的就是你,考试要把握住机会,多用眼神和考官沟通啊。眼缘很重要, 要多笑。”
阿符叫起来:“老师!咱班最爱笑的就是纪颂了!”
况野:“我要长他那样我也爱笑!”
纪颂哼道:“因为你好笑。”
游戏结束, 纪颂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双腿盘着,再一次以观众的角度看赵逐川和其他同学互动。
被选上和赵逐川组队的女同学强装镇定, 动作假装很忙,却垂着眼不敢看赵逐川的眼睛。
赵逐川偶尔的手忙脚乱很可爱。
他的表情管理就像练过一样, 无论肢体语言怎么跟不上,怎么流汗、喘气,唇角都是绷直的,眼神很平静, 没人找得出他半分崩坏。
纪颂看得认真,完全没防住赵逐川下来后抬手一个脑崩儿。
“疼!”他捂着额头。
“又演上了?”赵逐川说。
“请川哥也给我来一下!”况野虔诚地埋下头,等着灵根点化。
赵逐川二话不说满足了他的愿望,况野立刻双手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嘶——真挺疼!!!”
纪颂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快笑晕了。
表演课结束,教室门外来了个表二班的同学,说是李欲老师找你们班纪颂。
李欲找他肯定是有要紧事。
纪颂掀起T恤衣摆擦了把汗。
这件被集星当校服使用的短袖质量不错,越洗越绵软透气,这几天阴雨连绵不断,很多学生在平时也把这件衣服当做便装穿。
师大的学生陆续开学了,他们一眼就能靠服装和脸上的青涩感、肉感辨认出谁是集星的学生,Vega还经常安慰他们说没事儿再过几岁又抽条啦,有女同学委屈地说前几年我妈也这么骗我!
明哥除了练形体,还和播音班的班主任一块儿守在门口抓点外卖的学生,点减脂餐可以,什么麻辣烫、拌面绝对不行,这会儿就正有人在课间找吃的被逮了个正着。
明哥:“你点奶茶你就点吧,点个黑糖珍珠的干什么?还点大杯!你这烧饼不少油吧?”
被抓包的同学靠在墙角,求饶,笑不出来,小声:“明哥饶了我,我明天一定液断……”
“液断伤身体,”明哥中气十足,“你别乱搞啊。”
什么液断、蛋断、水果断,这些都是被老师们不允许实操的邪修减肥法,纪颂不敢尝试。
真饿一整天还不如让他上断头台。
纪颂双手叉腰,跨步走出表演教室。
他课前才吃了一根碱水面包,等会儿再剥两颗水煮蛋充饥。
宫雪正往这边走来。
她的课有快一个周没有上了,纪颂和她的沟通多是在微信上,聊天记录都是一个个翻来覆去改动的文档,师生二人会时不时互相发一些思路,一起琢磨哪些故事能在考场上发挥作用。
宫雪率先叫住他:“纪颂!你去哪儿?找李欲?”
“对,他叫我过去一趟。”
纪颂喘口气,刚才被钟离遥练得还没缓过来,说:“雪姐,你上次借我的那本《二十岁的夏天》我还没看完,还差几个章节就能结束。下回上课我再还你,你看行吗?”
“不用还了。”
“啊?”
“我这次是来道别的。彭校应该给你们请了专业性更强的编剧老师来接我的班,课会变少,但是会更精炼。纪颂,你一定要好好听课哦,”宫雪微笑着凑近他一些,“我要去京影念博士了,等明年九月份再见面,你再还给我吧?”
纪颂反应快,由惊变喜,“真的?”
“真的啊。怎么,只准学生有梦想,不准老师往上走?”
“恭喜啊雪姐!你的书单、片单,回头有空记得发我一份?”
宫雪打个响指:“没问题。”
纪颂转身想叫住往前走的宫雪,宫雪却回头又冲他摆手,催促:“你快去吧,别让你们李老师久等了。”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门内钻出来一丝寒气缠绕上手臂,纪颂打了个寒颤。
其他老师都不在,偌大的空间仅有李欲独坐在角落。
“九月份了,我看你挺有冲劲儿的,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目标没呢?你看隔壁班林含声,随时都说自己要考央传,要怎么怎么的,还有表二那个萧杉,很努力啊,人家领着班上人摆明了要跟表一的人抢三大院校的小圈排名,”李欲喝了口茶,“你怎么想的?说说看?”
纪颂抿紧唇线,腰杆挺得溜直。
要在专业课老师面前说出自己内心所想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纪颂不知道李欲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但这一刻,既然问了,他就要勇敢说出来。
“李欲老师,”纪颂说,“我想去你们京影。”
九月份开始,集星的月考内容逐渐变得丰富,专开了戏导专业排名,听说下周要开戏导班了,又会进来十多个同学,他们无一例外是彭思芮筛选过的苗子,都是纪颂有力的竞争对手。
“是非去不可吗,考不上就复读,二战三战那种?”李欲扶了扶眼镜,纪颂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复杂神情。
自己好像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了。
往左还是往右?
他不喜欢未知,他习惯性知晓地图的全貌。
纪颂垂眸,诚心说出所思所想。
“老师,以现在的心态,我是会想要自己一定能上的。但是现在的我,无法笃定地替一年之后的我去做决定。”
高三的不确定性太强,再努力也并非能搏杀出一条坦途。
那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李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皱,“纪颂啊。我现在作为老师,就只是你的老师,而不是说集星的某个老师在给你建议。”
纪颂站定:“好的,您说。”
“你要是真的想冲一冲京影导演系,以你的文化成绩,只要过了校考拿了合格证,那你肯定能进这个学校。但是现在问题是你的小圈证能不能拿到?你要是觉得自己特别稳呢,你就放心在集星待着,咱们一起努力,争取一起把这个证给拿下。”
他停顿了几秒,手指敲敲桌面,抬眼迎上纪颂的目光,“或者,你觉得不那么稳,心里没底?”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曲,纪颂没接话。
“我呢,还是建议你……九月初,最迟月底,找时间去京北上上小课,算是给自己开小灶。”
李欲说三个字就顿一顿,字字艰难。
“就找专门带导演生的机构系统性地培训一下。集星这个环境还是太杂了,很多人和事都可能影响你。你千万不要想成为别人而放弃自己。”
纪颂直截了当:“老师,是不是接替宫雪老师的那个新老师教学能力不行?”
“说你聪明呢,还真就是,”李欲扶着额角,“新来的老师是洪鸣从省话剧院拉来救火的。他自己导过几部话剧,有能力,但他特别容易目中无人,你明白吗?现在我俩也算是师傅和徒弟的关系吧,这儿也只有我俩在说这话。他教不好学生,我怕耽误你。”
纪颂对其概念还很笼统。
李欲还说,你知道的,艺考现场并不是需要你表达太多,而是看谁能给老师留下某些印象,你身上有没有故事感和宿命感。
很抽象是吧?
你身上的安静和执着很好,老师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它。
还有,你的阅片量是足够了的,你把一部电影翻来覆去的看个十遍百遍,还不如把你关注点放在你身边的这些同学,或者说你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事上,要学会多观察、多感动。
你要知道世界万物皆为你所用。
走出办公室,纪颂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李欲说开小课加钱带他,想过李欲会给他推荐京北的某个机构想办法塞钱见见考官……前几年考场不太透明,这些状况时常都有,时势造“英雄”,现在大数据时代不同了。
但他没想过,李欲是纯粹想知道他有没有想去其他高门槛机构冲一把的意向。
艺考选择机构就像你要整容去选个好医院,是买卖关系,不存在学籍之说,全看学生个人意愿。
李欲是纪颂的伯乐,也是他希望的未来学长。
这些话冲击不小。
毕竟上个周陈亭才走,彭校那边倒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责罚金姐和明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彭校心情很不好,因为相当于直接飞了好几张校考合格证。
如果真要考虑转机构,他很难给纪仪龄开口。
扪心自问,纪仪龄更希望儿子能留在本省通过艺术走某所985大学,前几天纪仪龄还在微信上给他发今年这所大学的招生视频。
纪颂没料到办公室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赵逐川背靠在门口的墙上,见纪颂出来了,才侧过脸来看他。
“纪颂。”赵逐川低低的声音响起来。
纪颂莫名心头一跳,有种出轨被抓包的紧张感。
他闷闷道:“你来啦。”
“嗯,来带你去校医院。”
赵逐川是准备带纪颂去校医院复查头上的伤,因为医生说头部受创要隔1-2周才看得出来。
明明都撞得肿起来一小块,纪颂还当自己24K铠甲勇士,忙起来会忘了抹药,一点没放心上。
从赵逐川的欲言又止,以及他稍显落寞的眼神来看,纪颂很快分析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赵逐川避开他的直视,伸出臂膀用手腕顶了下纪颂的后腰示意他快走,“我们先去看你的头吧。”
纪颂:“……”
好吧,他知道现在他们需要交谈,那就看吧。
两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校服走在师大校园里,谁都没有说话。
纪颂无所谓周围人的目光,赵逐川更是抛弃了他又闷又热的口罩,和他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当下的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在乎别的事情了。
雨把漫漫前路下得模糊不清。
最近天天下雨,赵逐川的抽屉里随时都会放一把黑色的雨伞,伞撑起来还不小,能刚好遮得住两个人。
这次率先挑起话题的是赵逐川。
“你怎么想的?”
“我?”纪颂愣了一下,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你是说李欲提的事情么,说实话,我没想过。”
赵逐川举着伞:“那现在可以考虑了。”
伞朝纪颂倾斜,他露在伞沿外的那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纪颂眼皮一垂,抓了把自己的头发,雨水的气息让他生出烦闷躁意:“考虑什么啊?”
“去京北,”赵逐川说,“我能够帮你联系最好的老师。”
纪颂脸色很难看。
他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地给赵逐川解释自己为什么想去,又为什么不去,太冷静太会解释,他就不是纪颂了。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和赵逐川的交谈,额头上撞的那一块隐隐作痛,朝反方向偏了偏脑袋,生硬道:“你希望我去?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伞又斜过来一点。
有雨水从赵逐川耳边滑至衣领。
“我觉得集星很好,现在的生活很好,”赵逐川思考后的回答相当避重就轻,但他的下一句话让纪颂猛地收了火气,“你也很好。”
“我也一样,”纪颂赌气似的,“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赵逐川转了转伞柄,淡声道:“我是怕你后悔。”
纪颂怎么听不出这一句的一语双关?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甚至像能品味出赵逐川说这句话时的苦涩。
他不再往旁边躲了,反倒是离赵逐川近了点,伸手和他一起扶正伞柄,微微低下头,口吻是他骨子里一贯的倔强和坦诚。
“不会的。就像我前阵子撞了树,现在那个肿包再疼,也不影响我看你。”
纪颂皱起眉,内心委屈又无辜。
下一秒,身边的人靠过来了,还伸手带了下他的后腰,示意他注意避让路上的水坑。
赵逐川的嗓音压得低低的,落在纪颂耳里却比雨声还清脆,“你还是再想想。如果你去京北的话……”
纪颂等着他下一句话。
赵逐川说:“我每个月飞回来看你两次。”
纪颂没接话,心情忽然敞亮了点,又往赵逐川那边靠了靠,手抬起来和他一起撑伞,十指交叠,“在集星天天都能看见,还用不着坐飞机。”
被自己握住的手指动了动。
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
人就活这一次,任何决定都是自己做的。
谁说不去京北学习,就一定考不上?
他们继续沉默不语地走,踩水坑、看雨帘,肩头磨蹭着胳膊,手肘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一起,又因为需要往前走而悄悄分开。
纪颂混乱地想——
这是他成年前的最后一个夏季。
《无尽夏》拍完,这样一个漫长、潮湿的夏天正式宣告结束。
风吹得进来了,开始真正推着他们拼命往前跑,太阳烧光了他们的胆怯、自卑,时间不再会等着谁了。
蝉,到底能活几个夏天?
宫雪夸赞过他,说他容易从生活中汲取“感动”。
一个人能够被某一个细节打动,在某个瞬间产生最真实的感受,才能找到内心创作的起点。
可他越来越感觉这样的敏感和遐思是枷锁。
越敏锐,就越容易难过。
即兴编造另一个人的人生并不容易,前几天他抽词语讲故事,一个不小心,大脑一片空白。
镇定,纪颂。
镇定啊。
他告诉自己。
荒诞到底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到底是什么?
人物是虚假的,故事情节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
李欲和宫雪都教他,说抒发情感要收放自如,该讲的讲,不该讲的不要讲,在考场上精简能用最快的时间,抓住老师的耳朵最重要。
还有啊,纪颂,你不能太自我。
不然,你的世界就只有你了。
你要多观察,多思考,你本身就是个情感充沛的人,不能浪费你的天赋。
集星到校医院去的路并不算宽敞,道路两旁的绿植被雨水轻轻按捺过,尽数垂下叶片,一抹抹鲜艳的绿坠得沉甸甸。
纪颂突然想起宫雪推的一本叫《雪国》的书,扉页中有一句手写的——
蝉声已止,夏草繁密。
意思是夏日将尽,物是人非。
纪颂胸口钝痛。
我不要。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早恋怎么你了观察团】
小赵:……还没到手的男朋友怎么要跑了。
颂正在很认真地偷吃花卷中,趁明哥、Vega、金姐都被彭思芮叫去问话时。
颂:你吃不吃?
小赵内心OS:我吃你个头。
某帅哥患得患失中。
颂:我没说我要走啊!!!!!![爆哭]
第63章 寒露 靳霄?我舅。
63
自然界开始从炎热向凉爽过渡。
为了庆祝学习进度来到第三阶段, 彭思芮在某个周一给所有人都点了咖啡喝,说是请个水。
搬出来放咖啡的小桌子塞满形体教室的半壁江山,明哥抱着纸箱子喊:“让一让, 都让一让啊!”
其他三位班主任正在领自己班上的饮料。
还好他们手底下带的小孩儿不多, 一人十来个, 省心又省事儿。
明哥放下纸箱, 从里依次拿出表一班的份额,用手肘碰碰金丹凝,站起身将她拉到身边, 悄声道:“你知道彭校找我去谈话么?”
“你等一下再说。”
金姐正在细数要给表一班拿多少杯合适, 又感觉上声乐课人手一杯咖啡不像话, 干脆发消息让学生们自己来领走去走廊上喝。
想了一会儿, 她才反应过来要回明跃的话,抱起胳膊, “什么时候的事?”
顺便低头开始在手机群里发消息:形体教室自取!来晚了就没啦!
明跃说:“刚才呀,拿咖啡之前。彭校专门给我打电话说事儿。”
金丹凝:“她回来了?”
明跃给出关键信息:“在路上。”
金丹凝摆手:“你别卖关子。”
“彭校让我兼任戏导班班主任!”明跃把金丹凝拉到一旁去,“你看啊, 戏导班相当于是四班了, 人少, 这九月份确定能来的小孩儿才招了8个。再加你们班纪颂、云朵,也就10个人。彭校说学导演的孩子都安静, 好管,想让我带带。”
明跃现在专门教表一和表二的形体, 平时还在朋友开的舞蹈学校带带小孩儿,歌舞团没什么活,不扯上这群要艺考的学生天天找他抠细节就还算清闲。
金丹凝问:“你怎么想的?”
“工资待遇倒是不错,彭校一向大方, 我也觉得这一届肯定能带得出来人,所以想找你讨教经验呗。”明跃说,“但我发现带教十七八岁的小孩儿太累了!特别是男生。你是不知道,你们班那什么况野、纪颂、赵逐川、宋微澜那几个学生,哎呦,我之前开学那会儿不就往死里练他们吗?现在他们往死里练我了。”
金丹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挑起眉梢,嗤笑:“那也总比给你告白强吧?”
“你说表二那小男生啊?”明跃狂拍胸口,“我活了27年第一次知道心脏骤停的感觉。”
那位古风少男曾七月份吟诗作画,半夜三更给明跃发一条“明月何时照我还”。
吓得明跃请假一个周没有来上课。
这事闹得不大,范围小,只有表二班少部分人知道实情,但何雁、彭思芮都知道,所以准备再请一个形体老师来带表二,明跃就负责主抓表一和戏导班。
金丹凝叹口气,眼神落到一个个进教室拿咖啡的学生身上。
“现在学生胆子都大,你要理解。其实都没有什么坏心。”她说,“但表二班那萧杉我不喜欢。对老师很殷勤,但搞不好同学关系。”
明跃:“人家是童星,可能就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最好吧。”
金丹凝点头:“这倒也是。”
都说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可来得最快的、最直白的恨意就是嫉妒,尽管不是直属班主任,金姐也知道萧杉被赵逐川压成“千年老二”该有多难受。
明跃继续吐苦水。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班那几个,每天找我三四次,逼着我看他们跳舞,还要示范、抠细节、跟练,然后晚上还得去陪他们跑步。我这条命都快折腾没了……”
教室门被推开。
纪颂走了进来:“哎!明哥,你在这儿啊。”
“走了,不说了,”明跃痛定思痛,拍了拍金丹凝的肩膀,“希望你回头告诉你们班小孩儿他们已经很强壮了,能不天天跑了吗?”
“明哥,我和况野到处找你!”
纪颂捉到人了,恨不得拿个网捕住明哥这只乱飞的蝴蝶,欢快地追着明哥往外跑出去。
他怀疑之前自己迈不过低谷,是碳水没吃够。
在Vega都说“你脸型差不多可以了”的情况下,纪颂昨晚跟着赵逐川跑去校门口吃了一份清淡的米线,夜里没再失眠,沾枕头秒睡。
他再吃不好睡不香,赵逐川恐吓说要抓他去校医院打吊瓶。
教室里,赵逐川单手插兜,往纪颂走远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过头来的时候还没收敛笑意。
他问:“金姐,这些咖啡一人一杯?”
“嗯,你喝0糖的还是有糖的?”金姐也不那么严肃了,被他感染得忍不住笑起来,“什么事啊?这么开心。”
“要两杯0糖的。”赵逐川没回答后面的问题。
“帮纪颂拿是吧,来来来。0糖的都被你们抢完了,那这一堆有糖的谁喝呀?”金姐叉腰吆喝完,叹了口气,端起一杯焦糖美式尝了口,“真好啊,免费的就是甜。”
“彭校就不该点有糖的。”赵逐川坐下准备在这里把咖啡喝了再走。
金姐说:“我爱喝甜的啊,我……噢,原来如此。那剩下的三杯我全喝了。”
赵逐川:“小心晚上睡不着。”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老师呢?”金姐抿了口咖啡,说,“我听说你们管李欲要的文化T恤发下来啦?”
赵逐川站起身来,一下就从仰视金姐变成了俯视。
他面无表情地稍稍掀开外面短袖衬衫的衣襟,才露出里面那件打底的白T,上面写着:忙着吃花卷。
金姐一愣:“花卷?那谁……”
她想说看到过谁的微信签名就是什么爱吃花卷的,可惜她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纪颂的那件是:忙着按快门。
林含声在宿舍里还笑他,说你该写个“忙着拍帅哥”!
纪颂脸红一大片,回呛,我那是搞艺术,你该是“忙着看帅哥”——当时林含声立刻上手去掐纪颂脖子,纪颂不躲也不恼,伸长脖子,脑袋歪倒一旁,假装被掐死。
赵逐川没解释,垂眸抿一口咖啡,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出很响的声音。
现在是上课的时间点,他原以为是纪颂发来的消息。
划开屏幕,微信对话框弹出来一个罕见联系人。
【靳叔:川哥!你在学校没?】
作为圈内极少数知道赵添青育有一子的知情人士,靳霄和赵逐川的关系还算可以,虽然说平时为了减少风险不太见面,但逢年过节和每年生日他都会收到靳霄的礼物,不算贵重却也用心。
这一次赵逐川去外省集训学习,靳霄也发过几次消息问候。
内容无非就是川哥你最近学得如何?
还行。
川哥你准备考哪儿啊?欢迎报考京北影视学院!
收到。
川哥朋友圈屏蔽我了?
我压根没发过。
川哥牛x啊你妈说你打架……云云。
总之没打输。
顾虑到靳霄和赵添青的同门师姐弟关系,赵逐川还是会有礼貌地叫一声“靳叔”,靳霄却常对他一口一个“哥”,久而久之他也懒得纠正,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更像是朋友。
金姐也好奇这个时间点谁会骚扰高三学生。
“有人找?”她问。
“嗯。”赵逐川应声。
“谁?”金姐心想还真是问一句答一句,别的一个字不多说。
“我舅。”赵逐川答。
他稍稍侧过身,用身体遮挡住大半个手机屏幕,眉心轻蹙,很慢地回了个:我在学校。
那边秒回:我要去乐山拍戏,这会儿在你学校附近。中午我叫蔓姐派车去接你出来吃个饭?有时间吗?
除去热情邀约,靳霄还发了时下网络流行的动态卡通表情包,一连发好几个,刷得赵逐川头晕。
赵逐川知道蔓姐是他的经纪人。
【1101:我得跟圆姐说一声】
【靳叔:我已经说过咯】
【1101:那好,我十二点下课】
他发个定位过去,收起手机,说:“金姐,我舅来看我,我下课后要出去一趟。我需要开个请假条。”
离下节声乐课开课还有五分钟。
除开放月假,集星的学生只要是需要离开师大校园,都得找金姐开条子。
“你舅舅从京北来啊?这么远,出差吗?”
金姐赶紧放下手中咖啡,匆匆领着赵逐川要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边走边回头,害怕耽误了下节名师声乐课,“你舅舅他不来学校吧?哎呀,这么远,家长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不着急,”赵逐川说,“我也才知道。”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办公室。
彭思芮才到学校来准备视察工作,正在隔壁校长办公室门口靠门站着接电话。
一见赵逐川来了,她马上将手机按到胸前,脸上带笑:“逐川?丹凝?你们怎么了,这么着急?”
赵逐川面不改色:“我舅来这边了,我要办个出校,下午回来。”
彭思芮动作一滞,立刻把手机通话挂断,惊奇道:“谁?你舅?”
赵添青是独生女,什么舅舅?闻所未闻。
“嗯。”赵逐川嗓音很淡,脸不红心不跳,“我妈就那一个弟弟。”
彭思芮脑子还是转不过弯儿:“弟弟?”
赵逐川再三确认:“对,弟弟。”
弟弟就可以有很多种了,在外认的弟弟、表弟、堂弟……
师弟。
“靳……”
彭思芮瞬间瞪大眼睛,抬起食指对准空气点了又点,转头对金姐说,“金丹凝!你赶紧给他写假条去!”
……
半小时后,一辆MPV在高档火锅店门口停下。
这家火锅店是吃河鲜的,独栋选址,足够隐蔽,大门挑高但入口狭窄,门面不大,但装潢繁杂,私密性极强。
赵逐川全副武装。
他戴着口罩和墨镜,从入店到上二楼进包间都没有看到有什么客人。
他从走出集星开始就没摘下过这口罩。
一路上负责开车的司机愣是没转头看他一眼,甚至连话都没说,接上他就走。
关好门,赵逐川才偏过头取下伪装。
“靳叔。”他先打招呼。
一盏翠青色中式吊灯悬挂在眼前,光线漫过他的眼眸,将原本的深褐色映射得浅淡。
这样隐秘安静的氛围让他卸下了不少防备。
也许这就是靳霄叫他来见面的理由。
靳霄站起来迎接他,“哎哟,川哥。我们川哥又长高了啊?”
“不知道多高了,没细量。”
拉开椅子,赵逐川扫了眼全桌清淡而不油腻的菜,“靳叔找了这样一个好地方,真是有心了。”
靳霄仰起头,笑着看他,取过毛巾擦手,声调比平时说话略高些:“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但还记得你小时候老夹桌上的炸小黄鱼。我猜海边长大的小孩儿肯定能吃鱼,就点了几斤岩鲤,几份素菜,再拌了些凉菜,应该合你胃口。”
靳霄不太能吃辣。
他点的番茄鸳鸯锅,又非要挑战一下,第一口辣汤下去就开始喝水,等一壶雪梨水喝了一大半,他也不说辣。
直到嘴唇肉眼可见地变红,他还问赵逐川:“怎么样,你能吃得惯吗?”
“靳叔,”赵逐川放下筷子,有些好笑,“这句话该我问你。”
靳霄动作一滞:“怎么说?”
赵逐川:“我在这儿待了三四个月,还学了几句方言,都算半个本地人了。”
靳霄笑骂:“得了吧你!辽东话都说不明白,还西南方言呢。”
赵逐川这才配合地刻意冒了点口音,笑说:“还成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不是,为什么又来个舅舅?赵添青已经是你妈了还不够?
檀妹:我去这个比黎意更是我的菜啊啊啊!!!
野子:你家还有谁,一次性给我个痛快?
小赵无辜脸。
颂颂无辜脸。
颂[奶茶]:嘿嘿,这下靳霄也是我舅了。
小赵将其捏着后衣领拖走,很不爽:见了才算。现在不算。
颂[爆哭]:现在也是!
小赵再次贴近,恃帅行凶:那我是你的什么?
第64章 寒露 我马上成年了,还算早恋?……
64
“对!这才对了, ”靳霄冲他乐,“有那味儿了。”
“主要是我妈不爱说。”赵逐川给他盛汤。
“那的确。大一刚开学那阵子,她一米七几大高个儿, 普通话又流利, 一看就是北方姑娘, 我简直记忆犹新, ”靳霄若有所思,眼里有神得仿佛赵添青正坐在对面,“她偶尔都能飚几句法语, 辽东话却说不地道。”
赵逐川说:“她那法语也就您认为是法语了。”
靳霄:“……”
还是亲儿子嘴巴毒。
趁靳霄找话聊的技能冷却, 赵逐川起身按住衣摆, 给靳霄添上一勺汤。
之前听齐圆聊天, 说以前赵添青在巴黎玩儿嗨了飚几句法语,随行翻译都一脸茫然听不懂, 但赵添青毕竟有多次出国行程,英语口语还算过关,没在媒体面前露过怯。
桌上就他们两个人, 连靳霄的王牌经纪人徐小蔓都不在。
靳霄四十来岁了, 眼角有浅纹却不显老, 保养得极好,衣着也讲究。
今天为赴宴隐蔽, 他才穿得休闲,这身板一看就是仍在健身保持的, 老了也是一把引人视线的好手。
他和赵逐川长相的共同点也在上半张脸。
高眉弓,眼间距近,才能在年轻时落拓不羁,现在上了年纪, 整个人气质逐渐温和疏朗。
他这么低着头一抬眼看人,倒有几分长辈的厉色。
“你才来多久就能吃辣了?这地方还真是养人,我看你气色都好多了,没以前那么阴沉沉的,”靳霄抿一口鲜汤,“嗳,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去参加钟离的新片儿点映了?”
赵逐川不确定钟离遥是否和靳霄私底下有来往。
“什么?”赵逐川先装傻。
“别否认啊,你妈告诉我的。”靳霄想了想,改口,“青姐说的。”
她们没有气势汹汹地打电话来质问。
也许是接受了自己的冲动。
赵添青挂靠在一家规模较为庞大的艺人公司,其公司还给她配有其他两位助理,这么多年下来,赵逐川和齐圆接触得最多。
齐圆有时候把他当小老板,有时候又当侄儿看,一般有什么需要“兴师问罪”的事都会经过赵添青的授意,极少单独找他麻烦。
那么不打电话来质问也是他妈的意思。
那就是,让步了?
“这样。”赵逐川夹了一块鱼。
“青姐说一开始没想让你一直留在这边上课,但拗不过你倔。今天我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我私下能给你安排老师。”
靳霄没放筷子,当真像什么家宴闲谈。
他对赵逐川也改了口。
“小川,你要是想回京北学的话,所有课程我全部都能给你保证是一对一,你的声台形表那些,我都能给你找老师。绝对嘴巴严实。”
赵逐川知道靳霄好心。
闷头吃了一会儿才答:“我知道。”
“你何必呢?这高三还要学文化、学艺术,你每个月往返两边儿跑,起码你坐飞机都得花个两三天的时间吧。”
“不算累。”赵逐川说。
比起赵添青,他这点苦的确算不了什么,现在曝光还不是时候。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其实我也能懂你现在坚持的都是你妈想让你去做的。我作为她师弟,或者说我作为一个关心她的人,我也想看能不能有哪儿帮得上忙。她是个特别好强的人,我了解她,知道她可能要求你到什么地步,会希望你做这做那去拿第一名什么的……但是我也希望咱俩能成为朋友。”
靳霄一顿苦口婆心。
他将雪梨水都喝光了,又不好叫服务员进来。
赵逐川起身去旁边拿了壶红茶过来给他倒茶,没什么表情地听他继续讲。
“小川。你有什么自己搞定不了的,可以跟我说。你不信任彭思芮我知道,你要去信任谁太难了。我也是从你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人,知道你的难处。你要是不想学也没事儿,交给我,我去给你妈聊聊。”
靳霄的目光从赵逐川倒茶一直追到他重新入座。
赵逐川拧着眉不说话。
靳霄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有些气质还真是遗传。
“靳叔。我今天来见你,我是把你当前辈,更当朋友,”赵逐川说,“说实话,学表演之前,我确实觉得没什么意思。但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现在我乐在其中。这边挺好的,你们尽管放心。”
靳霄知道张弛有度。
沉默了几秒,他松开衣领上一枚纽扣,像是松了口气。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看你个儿头倒是窜得快,都比我高了,但是瘦了不少啊?为了上镜不要健康也不行。哎,你形体老师是谁啊?是不是天天可劲儿练你们呢?”
一想起纪颂追着明哥满走廊跑的撒欢样子,赵逐川眼底浮上笑意,“说反了。”
靳霄没听懂,“你把他信息给我,我找他说说去。练小孩儿哪能这么练啊!”
赵逐川对这些长辈莫名的自信很是捉摸不透。
他撩起眼皮看过去:“靳叔。您一出面,这事儿就没法解释了。”
靳霄眉峰轻挑,连眼角的笑纹都从容不迫,说:“青姐不是说你们校长是彭思芮吗?”
“认识?”
“对啊。挺久以前在京北打过照面,一起吃过饭。她说话不好听,但人挺实在。她有特殊照顾你吗?”
彭思芮在学校里对他态度还挺正常的,平时不会一惊一乍,只是学校里对他的讨论传成了“校长很看好”。
赵逐川拿起汤匙动作轻缓地在碗里搅拌,另一只手托起腮,下意识用指腹摸了摸耳垂上的小银钉。
靳霄眼尖。
他咳嗽一声,连忙摆手道:“哎我真是……不说学习了,你看我问的这都是什么话,我看你这精神面貌就好了不少,这学校一定不错。小川,艺校女同学多,你没偷偷谈女朋友吧?”
赵逐川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脸上的笑意收回去了。
靳霄看出来他完全没有要往下面谈自己事儿的意思,立刻用汤勺搅了搅锅中物,吃了几口凉菜,自己找话聊下去:“我这不乱找话题么,病急乱投医了……我高中就没谈恋爱。”
赵逐川收回目光。
他神色不再紧绷,笑了下:“我才不信。”
“真的,我是在大二,”靳霄竖起两根手指,“大二,我认识了你妈才开窍的。”
“开窍?”用词很特别。
“来,尝尝这家的招牌,”靳霄推过去一碟酱鸭舌,“就是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很喜欢的人。”
赵逐川婉拒:“靳叔,鸭舌热量高,我吃不了。”
“哟呵,那我也吃不了了。昨天导演才说我胖了!”
靳霄一擦手,话题像飞盘往外扔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回到他手里。
“那时候媒体不是报道我们俩绯闻么,各种传言满天飞,哗啦啦的,说我们俩姐弟恋啊,同门还处出感情了呀等等……每次我在你妈面前装得特别无所谓,认为这些闲言碎语不需要回应,表现得特别自然。其实回家我高兴疯了,每天没事儿就拿着报纸看,还把我们俩新闻报道给剪下来,夹在我做剧本批注的本子里。”
赵逐川抿了口自己杯里没喝完的雪梨水,点头:“是挺甜。”
摸不准他在说水还是说自己,靳霄搓搓手,从赵逐川很有一副傲气的神情中陡然窥见了赵添青的影子,语调柔和起来:“算了,我说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你真没早恋?”
“还有两个月我就成年了,还算早恋?”赵逐川没直接否认。
“怎么不算呢?你在我们眼里那永远是小孩啊。”
赵逐川还是强调:“我快十八了。”
靳霄投降:“好吧,我看你这样子我也问不出什么来。”
赵逐川看着他,冷着脸挑了挑眉。
“行了,川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真不是你妈派来的,要真是的话,我拍的剧播不出来好吧?”靳霄叹气,“我今天见你,你妈估计都不知道呢,我可没说。”
赵逐川淡声:“蔓姐和圆姐都会告诉她的。”
“可能吧……哎!你这小子是不是套我话?你怎么知道你妈跟我经纪人有联系?”靳霄轻轻一拍桌。
这时候,赵逐川的眼底才漫上几分符合年龄的狡黠,笑着一言不发地吃完碗中的鱼肉。
靳霄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讲:“好吧,我们认真吃饭吧。我这三个月都在乐山拍戏,你要有什么事儿一定得给我打电话。我还看过高速呢,乐山过来也就两个多小时。你有事儿真找我,随叫随到,一定给你当马仔!”
赵逐川越听越觉得靳霄是因为他在这儿,所以才接了这么部戏。
因为那剧的班底和题材他都搜过,是靳霄以前都不会看上眼的那种类型。
也有可能是现在开机的剧组少了,保持曝光度最重要。
赵逐川往后靠了靠,说:“今天还真有件事要拜托您。”
“别您,客气什么?”靳霄立即正襟危坐,双手虎口扣在一处,“你说,什么事这么郑重?”
“你说能找最好的老师,那能帮我找个一对一的老师么?一个月上两次课的就行,讲沟通技巧的。”赵逐川想了想,“能视频上课也好,主要就是能教点面试的东西。”
“面试?那不就是和考官你问我答,看能不能聊起来吗,”靳霄托腮,“秦俐还不够好?”
“要专教导演的。”
“导演?”一时靳霄脸色精彩纷呈,“你要考导演?”
“不是,”赵逐川说,“我想给我同学寻个能点他的老师。”
这个“点”,相当于点化,洒洒水,聊聊天。
“同学?”靳霄很爽快,报了个在国内享有盛誉的导演姓名,“那我安排他们见一面。”
“不用,真不用,”赵逐川阻止,“找个学院内带教的老师就行。”
“哦对,不然你同学得怀疑你的人脉,”靳霄接下这茬,和赵逐川碰杯,在两处杯壁即将触碰之前收回了手,笑得很有风度,“那你怎么谢我?”
“还讨谢?”
赵逐川手腕朝前一寸,杯盏碰撞出清脆响声,“等下我们拍张合影,我发给我妈。”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声乐,要唱歌,赵逐川练得嗓子发哑了,现在吃辣椒有些咽喉不适。
但他就是觉得今天这顿火锅特别香,吃着舒服。
眼前这个“前辈”跟他是真的能说到一块儿去,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了。
他没敢吃太多,只吃了个半饱,毕竟下午还要上表演课。
匆忙和靳霄告过别,赵逐川坐车回了学校。
他回寝室换了一套衣服撇去身上的味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现在中午一点左右,咖啡厅里长满了躺着午休的同学。
纪颂正窝在某只豆袋上面,手脚并拢呈蜷缩状,睡得不太踏实,只戴了副眼罩就遮住半张脸。
赵逐川蹲下来,也懒得管周围有没有人还醒着,伸手往纪颂腰腹上摸了摸。
平坦、紧实,估计中午又没吃饱。
返校之前,赵逐川都想过要不要给纪颂带点什么吃的回来,但他又想到纪颂吃了肯定懊悔。
现在每个人都靠自律自觉,不是光靠心软就能放纵。
与其给纪颂递水撑伞,还不如拉着他,两个人一起往前跑。
Vega严厉声明过不要压力太大,容易长痘,自打那起,集星的学生每天在形体教室或者咖啡厅随地大小睡,有的也回宿舍睡。
每个人戴上眼罩、调个闹钟,闭眼半个小时,下午上课的精神状态都会好很多。
赵逐川腿蹲麻了,没有叫醒纪颂,弯腰把旁边空着的豆袋拖过来,半躺下来。
身体陷入柔软的流沙里。
环境中空气清凉,他闭上眼,像是在沙漠中前行的人躺进沙丘里,却不再惧怕炎热。
听见响动,纪颂睁眼醒来。
看见赵逐川的脸离自己很近。
近到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楚,皮肤好到几乎没有毛孔,鼻梁的弧度也很……
等下,睫毛也在动,醒着的?
“你回来了。”纪颂猛地转过脸,又很不争气地再转回去询问,“去见谁了?发消息也不回。”
赵逐川亮了下电量,解释:“我舅。”
好好好,解锁新人物。
纪颂眼睛发光。
他其实很想说,我问我妈了,她不同意我再跑去京北学,说一开始去集星是我的意思,现在为什么要改变计划,就那么没信心吗?
我还问了宫雪。
雪姐说,随心。换新机构需要适应,重新去融入一个集体和习惯那里老师的教学节奏与模式又是新的挑战。
如果目标定得很明确,她说靠我自己完全可以,一定要有信心,未战先怯就不是好战士。
可纪颂看赵逐川这么高兴,一肚子话又收了回去。
去留的话题太敏感,他不知道赵逐川更想要怎么样的答案。
赵逐川闭着眼催促:“有话就说。”
纪颂“哦”一声,思路转得很快,“你舅?这么远从京北过来看你吗?”
赵逐川:“他出差有事儿,有个项目要在这开工,大概三个月。”
纪颂点点头往后仰:“我可以……”
“你要请他吃东北菜?”赵逐川好笑道,“大饭包还是锅包肉?”
纪颂捂住胃,感觉那处明显抽动了一下,赶紧转移注意力,“不是不是。你舅长什么样啊?肯定也很帅吧?”
赵逐川瞬间面瘫,“一般吧,老帅哥。”
靳霄帅得有目共睹,但也就年轻时是少女杀手,现在帅得再有韵味,也拿不下他妈。
二人如今到底什么关系,赵逐川没那个八卦的精力,他只从今天这顿饭尝出来不同寻常。
认识那么久,纪颂连赵逐川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照片都没见过,只见过齐圆,好奇心更甚,“上了年纪的帅哥那么多,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哪种风格?黑.道大哥还是西装商务大叔?”
赵逐川转过头看他:“靳霄那种类型。”
“哦,那是很帅了,”纪颂有点难为情,小声说,“怪不得都说你长得像靳霄呢。一般来说,外甥和舅舅是会长得像。”
赵逐川挑眉,“是吧。”
纪颂知道见好就收,问:“那他正好跟你差不多时间回京北?”
赵逐川依旧面瘫,“是的。”
“好,那你在这边算是有亲戚了!虽然我现在也算你的左膀右臂,对吧?”
纪颂趁机捏了下赵逐川露出来的肱二头肌。
和他想象的触感不太一样。
不软不硬,按下去还有浅浅的凹陷,像小时候玩的干了两三天的橡皮泥。
午休时间差不多结束,周围的同学们陆续醒来。
咖啡厅内动静很大,所有人醒来都有第一句话要说,顿时吵嚷。
赵逐川却一把抓住他在自己胳膊上乱捏乱摸的手,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才说:“是啊,纪颂。”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今天大家一起鼓掌欢迎新成员的加入吧!
檀妹散花,野子飞快跑来跑去铺红地毯,小林拿手机狂拍,其他同学鼓掌——
靳叔: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不过这个团名不对啊,为什么要反对呢?
早恋多美好啊,早恋是一种珍贵的悸动,早恋……
我们川哥早恋对象是你吗?
坐在台下的纪颂:是我啊。不行吗?
靳叔:………………
靳叔:不是很行。
颂:叔你好帅啊[星星眼]。
靳叔:好吧,这么乖。也行。
第65章 寒露 流泪是爱的一种传染病。……
65
“纪颂!”钟离遥一声呵斥。
纪颂猛然回过神。
或者说回魂。
他刚才还满脑子都在想赵逐川午休后叫他名字的那声。
和平时叫他的语气……就是不一样, 像是考虑了很久之后才叫出来的两个字。
不再是“可以”、“好啊”、“无聊”,而是“纪颂”。
钟离遥和赵逐川正在表演教室进门处摆放的桌前讨论题目。
纪颂坐在最后边盘腿背对他们,只能从镜子里面悄悄瞟赵逐川, 没想到还是被钟离遥逮着个正着, 以前纪颂偷瞄赵逐川被逮还会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破罐子破摔, 头上都已经撞了个包了,还有什么更丢人的?
这表演老师的眼神就是不一样,太擅于观察, 一抓一个准。
全班教室里那么多学生, 没有一个人开小差能逃得过她的法眼。
钟离遥手里拿着戒尺, 手臂抬高, 朝着纪颂的方向一指,用力拍打了两下空气, 厉色道:“来,纪颂你上来。”
“喔。”纪颂乖乖起身。
很久没被钟离遥骂过了,还不太习惯。
“我让你们抽时间在旁边排戏, 你老盯着我们这边看什么?正好这个题不好演, 来, 你来给赵逐川示范一下。”
钟离遥的话像无线电波接收器,所有人的目光分秒不差, 全看了过来。
示范就算了,被示范的人还是赵逐川?
这战况百年难遇啊!
纪颂抿了抿嘴唇, 飞快扫一眼钟离遥狗腿子一号况野递过来的纸条,用手指夹着纸条,展开。
上面四个字:父亲的手。
他条件反射地想起在剧组那晚,赵逐川聊过自己单亲家庭的背景, 跟着妈妈。
那父亲的手对他来说也许就是陌生的。
是小时候的记忆陌生了,还是从来没有见过?
他们本就并非成熟演员,赵逐川也不是神,遇到瓶颈期再正常不过。
钟离遥教学生有一套系统性的主题训练,他们练过爱情、练过友情,暂时还未练到亲情上面。
因为亲情这个命题广阔、深刻,考试很容易考到,所以钟离遥要将其展开作为第三阶段的重点学习内容。
离考试越近,学生的潜意识记忆会越深。
钟离遥:“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准备,五分钟之后你到教室中间来表演。”
纪颂装乖讨饶:“我知道了老师。”
钟离遥抱起双臂,也没有故意刁难纪颂的意思,盘腿继续坐下来,看了眼赵逐川,欲言又止,小声道:“你呢,要不要换题?”
赵逐川抬眼,目光焦距汇集到落地镜中落单的人身上。
“不用。”他说。
纪颂对即兴表演的设定会有习惯性的导演思维,对场景的设定和故事延展就会更加宏观一些。
他把“父亲”设置为一名摩的司机,自己是一名刚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看见了“父亲”刚回家要吃晚餐休息,却在接到老顾客的电话要去接人,他帮“父亲”包扎好今日不慎擦伤的手,从手里接过车钥匙,想要代替“父亲”出门接单却被阻止——
最后,他追出楼道,擦掉掌心里干涸的碘伏痕迹。
他想起父亲的手,黑的、满是厚茧的,甚至和自己都不像同一种族的人。
纪颂表演结束,面对着钟离遥站直身体。
他打总结:“有些父爱是欲言又止。”
一直到这一整节表演课下课,一直到太阳显现出要落山的征兆……
赵逐川冷着脸站在教室的角落如一尊雕塑,还是没能想出来这个父亲的背影该怎么演。
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他连打底的生活都没有。
临走时,钟离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的,小川。”她很懊悔,“亲情是个大主题,本来我都还没开始讲。你今天在场上出现的卡顿,我能理解。不是因为你的身世、家庭,而是我觉得你的确在认真思考。你离考试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们都还有机会。”
赵逐川很深地吸了口气。
他头一次有些沮丧,“遥姐。”
“但这个作业不能说是你想不出来,你就不回课了。你自己加练吧。”钟离遥听出他话语中的求助,准备和他有商有量,“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去回这个课,没关系,等我下次来上课的时候,你提前半个小时来办公室找我,可以吧?”
“可以的。”
赵逐川没定晚上的餐。
他只找金姐要了一根香蕉、一颗水煮蛋,再拎出一罐牛奶,喝完就上了楼。
“今天减脂餐有鸡腿哦,你真的不来一份?”金姐问。
“中午我吃太多了。”赵逐川说。
况野在楼梯口叫住他:“川哥,你去哪儿?你不吃饭吗?”
“不吃了,我晚上控制一下。”赵逐川扫一眼他身后,没见到那活蹦乱跳的身影,“纪颂呢?”
“也没吃,去操场拉单杠了。”
况野抬了下手里的乳白色物体,“他说没带绷带,拉单杠要缠手,我这儿正准备给他送去。”
“拉单杠?”
“增肌啊,他这段时间肌肉掉得太厉害了。”
要是换作平时,赵逐川会接下那卷绷带。
但今天他实在抹不开力气,“那行,你去吧。”
和赵逐川道别,况野正要走,又听见赵逐川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况野,饭钱我转你,你帮我给纪颂带一份饭?他最近好不容易长回来一点肉,别又瘦下去了。”
况野抬高手臂,在额前做了个“OK”的手势,笑容灿烂:“我保证完成使命!”
文化课程已经结束了,赵逐川晚上不用再去隔壁教室刷题。
天气转凉,秋季正悄然而至,冬天不再遥远。
每年九月,南方的温度会持续升高到十月份,等国庆长假过了,才会慢慢有一小段穿薄长袖的季节,随后极速入冬,几乎没有春秋。
齐圆寄了一大包卫衣过来,赵逐川没机会穿。
考试进程加快,没有人会留意今年的秋季有没有落叶、风什么时候变凉,所有人全身心扑进冲刺当中。
今天是最后一晚。
从明天开始,戏导班就开班了,纪颂将不再是表一班的一员。
可现在,不仅是留不留在表一,赵逐川连纪颂还是否留在集星都很未知。
赵逐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那张写了表演题目的小纸条,已经被自己揉得稀碎,完全是块柔软的布。
再硬的纸张通过不断的揉搓,都会变得这样脆弱。
这四个字被他盯得快不认识了。
父亲。
父亲到底是什么?
用赵添青的话说,需要母爱的时候,她是妈妈,需要父爱的时候,她也能当爹,不需要男人。
她是一个有力量的女性。
其实随着年龄成长,赵逐川能懂他妈对他那种想要沟通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犹豫,两个人已经默契到了明白对方想要什么,需要做什么,那就去做,不会有过多的抱怨和不愿意给对方压力。
赵逐川埋着头,背脊很平静地舒展开,手肘架在课桌上,很深很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里就是堵得发慌……
逐渐往题目那四个字代入情感。
曾经压抑在所有表演里的情感突然就像小火山一样的爆发了,那些岩浆随着眼泪溢出了,淹没掉原本该有的平衡点。
小时候他也对类似的作文题目迷茫过,结果是背了一遍作文素材库,才勉强能应付,可现在不一样。
他作为表演专业初学者,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放”进情景中去,体会不一样的人生。
他看的那本表演教材里有个大板块叫“情感记忆”,说表演者要将情感记忆当作基本功去训练,在得到题目后精准进行情绪再现,可这个题目像一根针刺在他心里,很难去置身事外,找不到“第四堵墙”。
好比情绪是一片湖水,他需要把自己沉到底——
等快要窒息时,再冒出头来换气。
这些天来的各种事情陡然在心头塌陷下一块缺口。
赵逐川趴在桌上,闷着头安静一阵,很要强地用手腕撑着一小块皮肤。
那一块发红胀痛,他选择忽略知觉。
可眼眶像是湿了。
情绪不受控的挫败感有如针扎。
近日以来太多情绪压在心上,他的身体也麻木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情绪,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发泄。
见了靳霄后,赵逐川更笃定,那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因为血缘是很奇妙的一根隐形丝线——
在靳霄身上他拽不出另一头的存在。
靳霄呵护他、捧着他,是出于“你是赵添青的儿子”,而不是“你是我的儿子”。
他开始想象,能看见父亲那双“手”的人,会是怎样一个状态,有什么样的心情,他像跑进了一片虚空中,在保鲜膜里,外界一片透明,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难过,不困扰。
只是很挫败,有点憋不住眼泪。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呢,我还以为你这个点儿会在形体教室,况野说你又不吃饭!”
纪颂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手上还缠着一截绷带,绷带上手掌摊开,全是铁锈,脏得黑漆漆一团乱。
用手背擦汗,仍不免留灰。
他从书包里面拿出一包湿纸巾,擦干净他的大花脸和汗水,眼睛明闪闪的,等整个人清爽舒适了,才坐到赵逐川前桌的板凳上。
这里的前桌和后桌,都不再是自己的位置。
我们明明不顺路……
可我太想和你一起走了。
纪颂伸手拨弄了下赵逐川搭在桌沿的手指,没什么动静,可他通过触碰发现赵逐川的体温偏高,应该是情绪正有起伏。
赵逐川直接反手将他的手按住。
那双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每一寸脉络,每一处皮肤的纹理,都重叠了起来,像一幅没有干涸透彻的画,印上另一张画纸。
“赵逐川?”
纪颂在心跳中也捏紧了那只温热的、再熟悉不过的手,没有收回去。
“喂,赵逐川。”他像语音通话那样喊。
他不再觉得两个男生在教室里握着手很奇怪,这是此时此刻必须发生的。
哪怕他有预感无法阻止这一场大雨的来临。
直到他耳畔撞进一声低沉的呜咽。
几乎是同一时间,纪颂像是听见了雷声就要下雨,鼻尖泛酸,眼睛突然就红了,迅速聚集起小小池塘。
他的眼泪来的比赵逐川快多了。
心跳在一刹那间产生化学反应——
那声呜咽化作整理枯草的犁耙,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往外撕扯,顺便还放了一把燃烧不尽的火。
哦。
这种感觉叫感同身受。
他甚至不需要了解赵逐川具体是因为什么而流泪。
原来心脏可以分裂出疼和痛两种感觉。
它们交错在一起,像即将到来的灰雾冬雨流到了眼睛里面去,泪水变成距离心脏最近的河。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舍不得对方难受。
原来每次表演课他演哭戏时的眼泪来得那样慢啊——明明钟离遥还夸过他哭得快的。
一听见动静,赵逐川抬起头来,眼白已泛出难以掩饰的血色:“你为什么哭?”
赵逐川身上难得显现出一种叫脆弱的情绪。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指节掐进了掌心,眼泪一直躲在眶里,很冷淡的,没有往下流。
纪颂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副倔强口吻说:“我不知道。就是看着你哭,我也难受。”
赵逐川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纪颂改用手撑着头,偷偷用掌心擦眼泪,那双眼睛迷迷瞪瞪的,又很有目标地盯着赵逐川看。
“你哭起来很不一样嘛。”他评价。
赵逐川有些懊恼,低声道:“哭得很丑?”
“是太好看了,”纪颂打趣,“好看得我都哭了。”
有些感情就是这样的,那个人笑你也会开心,那个人哭你也会难过。
调整了情绪,赵逐川曲起手指刮了刮纪颂的脸,压下眉眼,“你共情能力太强了,纪导。”
纪颂被这声“纪导”哄笑了。
他的脸颊将赵逐川的手也舔得湿漉漉的。
他被迫转过来正面对着赵逐川,一滴泪悬挂在下巴那块骨头上。
赵逐川没有去拿就在手边的纸,仍旧很执拗地用手指去擦纪颂脸上的泪,一向沉稳的人变得手足无措。
纪颂嗓子发哑:“最近压力太大了吗?我压力也大,你应该约我一起哭的。”
“下次我提前叫你,”赵逐川被他逗笑了,“你呢?你怎么想。”
“想什么?”
“那天李欲跟你说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你……”纪颂哑然,“靠。你不会是因为这个事哭吧?”
再坚强的人也有哭泣的权利,眼眶就像是装水的小缸,等滴满了总要抽时间往外溢一溢的。
赵逐川摆手,低头揉自己酸涩的眼睛,“你就当是吧。”
纪颂了解了。
绝对不止因为这一件事情。
他想起贴在赵逐川身上的标签,舞蹈家妈妈、单亲……而赵逐川的反常出现在表演课后,会不会是因为那个题目?
再者,就算不转学,明天自己也得离开表一班了,分班的名单已经出来了,戏导班一共是10个学生。
总之怎么选,两个人都得暂时分开。
但是金姐说了,既然林含声都在你们寝室,那纪颂确实没必要搬寝室,懒得折腾,你们寝室就大融合吧,互相学习也挺好的。
学不到一块儿去,但至少同吃同住不会改变。
纪颂也趴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手肘互相抵着,近得像泪水流进的是对方眼眶里,连呼吸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头顶风扇的叶片卷起一些无谓的微风,纪颂稍微清醒了片刻,又难以从赵逐川的眼神中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