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雪跟了几个月组,这才有空回学校来,听说了她从集星带上来的三个孩子已成了院校风云人物,对赵逐川的身份很惊讶,没多问什么,倒是笑着聊八卦:“孟檀今天什么事?”
“有好几家公司想签她,最近在选,今晚估计吃饭去了。”
“况野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的!他在排话剧,男三呢,这一个月都很忙。”
“都还不错嘛,”宫雪说,“表二那个萧杉你还有印象没有?”
恩师在前,纪颂有安全感,在集星那会儿的直率又冒了头,喜恶全在脸上:“这人讨厌得很。”
“他去年文化分没过,今年又复读了,估计还是冲着京影和央戏来的。他金主来探班,我看萧杉跟着他来的,被带去大监给老板们看了。”
“金主?”纪颂挑眉,除了赵逐川,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统考时在楼道听见的事情。
“都知道啊,都上那种爆料小长条了……”宫雪说,“还好你学的导演,系里后台够硬,不然就你这长相,以后我都得担心。”
纪颂托着腮笑起来:“我后台也硬。”
从开学时,赵逐川就给他说过了,别乱喝酒,别去特别不熟悉的局,饭局突然来了不认识的一群人,记得发短信和定位,切记保持清醒。
萧杉应该很后悔在楼上泼他那一遭,险些和赵逐川正面干上一架。
“最好是哦,你才大一呢,”宫雪语调温柔,“纪颂,老师希望你永远都保持这样的状态,这样的热情。”
纪颂笑了笑,吐槽:“雪姐,我好怕你学我们院儿里那些老头,下一句话就是,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宫雪赶紧立起那本书,遮住自己笑得太厉害的脸。
窗外天色暗下来,又开始飘雪。
纪颂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点进软件直播,把手机立起来放到打蘸料的碗碟边,镜头刚好切到第一回单独出场的赵逐川。
全黑深V西装,极淡的妆,耳垂扣一枚黑色小闪钻。
那天晚上,饭局散得晚,纪颂送宫雪上了专车,记了车牌号,又自己打了个车,一个人站在街边吹了会儿冷风,听雪花落在地上啪嗒的响声,突然取消了订单,下巴缩在围巾里,往两个人住处所在的方向走了快两公里的路。
风很大,深夜23点后北方的广场上鲜有行人,纪颂顶着一脑门儿风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想起赵逐川说要背着风走,转身往风里躺。
他在冷空气里站了会儿,找了个公交站的长凳坐下,戴上耳机,把赵逐川今晚参加晚宴的直播切片看完。
取下手套,纪颂裸露在外的那只手在衣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只超小密封袋妥善装着的白钻耳钉。
一辆公交车停在跟前,黄白车灯交映着打上站牌立柱,纪颂身后的广告灯箱亮起来,是赵添青作为首位中国品牌大使代言某珠宝奢牌的脸。
纪颂回过身,头一歪,动作一顿不顿地,把小耳钉戴上了耳朵。
赵添青有意让赵逐川多磨炼,没摆那种非男主角不接的架子,安排他在假期接了个需要化战损妆的角色,演一部古装武侠里的高冷小师弟,人设很讨喜,不会被骂,还圈粉,但出场没几集就要被砍成血雾,临死前吐血吐出喷泉的那种美强惨。
影视基地在怀柔区。
纪颂没去跟组,假期留在京北跟着也不回家的同学们跑剧组,去当助理,什么活儿都得学会干一点。
他实习的地方在市里,完全没时间去探赵逐川的班,过去往返将近三个小时,时间根本耗不起。
纪颂对男朋友第二次进组很好奇。
严格意义上来说,第一次进组是在集星那会儿他们去客串网络大电影,那时候还心怀期待为爱发电,现在只剩下累了。
他每天都让赵逐川把上妆的照片发过来。
【蝉: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还是很难受……】
一连发过去四五个哭哭的可怜表情包,这是他平时用得最多的。
没一会儿,赵逐川又甩过来一张他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的。
少年一袭玄色劲装,头套严丝合缝,五官浓重,一把鞘上缠紧银绳的长剑刺入他的胸膛,胸前戏服粗糙的布料被饱满的胸肌撑得发紧。
【1101:我死了。】
【蝉:……】
看广告能复活你吗?
高考完没体验过染发一条龙,纪颂现在才感觉到大学带来的自由,在开学前去染了个栗棕色的头发,发丝碎碎的,衬得他肤色更白了。
赵逐川伸手一薅上去,质感软乎,让人上瘾。
他没事儿就去揉纪颂的脑袋,揉得纪颂缩着脖子躲。
熬过刚开学半年的迷茫期,纪颂又像小火焰般点燃干劲,又开始爱笑了,他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坦荡又热烈,发尾扫过赵逐川的脖根,赵逐川的眉心轻拧起来,纪颂猜他肯定很痒。
染了浅色头发后,纪颂的棕毛经常反光刺眼,被组里的摄影老师拿着激光笔赶来赶去,哪里都不让他站那儿,被赶得满现场跑。
有时候他站在机器后面,摄影师会喊:“穿帮了!不能站!白衣服反光!”
拍戏架的机器有ABC三个机位,A机是轨道滑行,B机是固定机位,C机是摇臂,他被专业老师推荐来的这个年代片儿剧组投资重,规模大,加到了D和E,机子一多,纪颂脑子也发蒙,实在没落脚的地儿了,小声说:“B机不穿,说我穿啊?”
摄影大哥从C机后面探出脑袋,好笑道:“你刚是不是站在玻璃附近了?”
纪颂:“……”
此类乌龙,数不胜数,完全没有学生剧组里面那么简单。
还好他性格使然,不会怯场,几天混下来,他好像和谁都认识了,都能说上几句话,还有同事会主动和他开玩笑,谁的开场白都是那句:你和赵逐川认识啊?
纪颂会爽快地应下,再笑眯眯地回避有关于赵逐川个人的所有问题。
“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有男朋友吗?”
这显然是个坑,纪颂反应极快:“也没有!”
“赵逐川长得像他妈还是像他爸?”
“像妈吧,毕竟他爸我也没见过。”
“他高中就这么好看?”
“高中是好看的初级版,现在是升级版,到颜巅还有几年。”
……
上一天实习下来,纪颂浑身像被剧组抬道具的十个彪形大汉暴打过,裤子捋起来全是磕磕碰碰的淤青。
心疼得赵逐川说晚上回来要把他扒光,说要检查一下还有哪儿有伤口……
赵逐川自己花钱雇的商务车在地库门口停下。
这是他们在外每天难得能透一口气的机会,赵逐川习惯了和纪颂散步从地库上单元楼,顺手帮纪颂把围巾拉紧,看他恹恹的,喊他:“颂颂。”
纪颂像霜打过的茄子:“啊。”
赵逐川说:“长剧剧组太累了,一忙就得几个月。宫雪老师她那个组的邀请,你真不打算去?”
“电影项目得好几年。”
“不用盯得这么紧,没这么费劲儿。”
纪颂抬眼,伸手攥住赵逐川一只手指,小声:“电影剧组没人味儿啊,大家都是一脸行尸走肉,怨气重得很,属于美术从楼上掉下来死了这边都要喊场务赶紧打扫的那种。”
赵逐川显然噎了一下:“这么狠。”
地库光明敞亮,一辆辆豪车并排停着,纪颂被转移了注意力,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冷了,脚下步子加快,想拉着赵逐川赶紧上楼亲嘴去。
往前没走几步,却看到单元门外斜倚着一个人,身影算不上熟悉,也在近来颇有存在感。
“小川……”他站起来,近距离这么一看,和年轻时的面孔已两模两样,“小川。”
他普通话标准,听不出什么港普。
赵逐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臂挡在纪颂身前,纪颂抱着他的胳膊,这才马上松开,汗水猛地捂湿手心,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一束白炽车灯从远处照亮了车库入户门厅前这小片空地。
纪颂一回头,看见另一辆眼熟的商务车朝这里驶来。
那是……
赵添青的车。
去京影参加线下考试那天,纪颂见过的,他记性能好到过目不忘,就是这个车牌绝不会错。
赵逐川很冷静:“我妈。”
纪颂冷静不了:“好像是。”
事件的风暴中心人物垂下眼眸,眼皮薄薄的,没什么表情:“如果没猜错,今天靳叔也在。”
纪颂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热闹……你家开上明星见面会了。”
“可能是吧。”赵逐川居然还笑得出来。
“现在我一个人跑,”纪颂紧张地耳朵唰地红了,“还是你和我一起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有男朋友就是爽啊观察团[红心]】
颂:何德何能,我能在地库见到这三位大腕儿……
小赵:我也是大腕儿。
颂抱起手臂找了一副墨镜戴上[墨镜]:那我是大腕儿的大腕儿!-
小赵家好热闹啊。
我爬去过生日了[哈哈大笑]。
第107章 冬至 别乱叫。
107
“都不跑。小事, ”
赵逐川朝单元门内的小会客厅抬了抬下巴,“你过去等我一下。”
负一楼单元门内摆着几套小茶几与软椅,供给业主临时使用。
住宅容积率非常低, 每户配四个车位, 一梯一户, 日常出入基本和邻居不会打照面, 车位都空着,短时间内没有人过。
纪颂就近找了个背对着的位置坐下。
免得被赵添青集火,他这样假装看不见听不着比较礼貌。
赵添青应该会介意此时有外人在场。
场面混乱得她都没功夫好奇儿子为什么带个男同学回家。
如果换做20年前, 靳霄年轻气盛, 可能会冲上去一拳头把辛岩的鼻子打歪, 再全家一起上热搜头条, 亲爹后爹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落下。
包括意外入镜的纪颂。
但现阶段, 年龄和阅历影响了解决问题的态度,靳霄只是阴沉着脸匆匆下车,绕到车边给赵添青拉开了门。
在这爱恨纠葛的小20年里, 辛岩和靳霄在各大影视节上打过照面, 但靳霄主攻长剧, 辛岩主攻大荧幕,再加上这几年经济萧条, 辛岩下凡接了一些大制作长剧的单子,又碰上靳霄减少了进组, 留更多时间陪伴赵添青,两人之间完全没有接触的机会。
至于那个黎意,媒体都默认两人同框不到一起去,走红毯分先后顺序, 两个人的排序间都得隔上好几个人。
一见气氛有异,开车的司机立刻松了安全带,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习惯性地朝地库其他角落观察。
赵添青的眼神轻巧扫过纪颂的背影,皱了皱眉。
赵逐川捕捉到她的微表情,简短地答:“那是纪颂。”
地库里亮着灯的,除了这辆商务车,还有一辆纯黑色轿车,挂的京A牌照,车上还有人在坐着等,赵添青还没下车时就看见了,她猜那是辛岩带的助理。
靳霄上前一步,直接问:“你找谁?”
辛岩出声:“靳霄?”
他眯起眼,一顶藏蓝色帽檐压在眉毛上,很没精气神。
“哦,”靳霄假装才看清对方的脸,了然,“你啊。”
见辛岩想朝赵逐川走近,靳霄伸出手抵在辛岩肩膀上,语气很不好:“你是堵人还是找人?”
还不等辛岩开口,靳霄又拧着眉说:“你怎么进来的?这是私家住宅,你再不走我叫保安队下来了。”
辛岩张嘴,一口粤语流利,一字字地滚出来,纪颂听了个大概,就是说他是在这里等赵逐川的,不是要堵人,也没想到会遇到你们云云。
赵逐川仍在原地站着,神情很是戒备。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浮起一层汗,怎么都擦不干。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安静、单一,妈妈没有多少兄弟姐妹,所以连家里同时三个长辈在场的场面很少见。
靳霄是北方人,根本听不明白辛岩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耐心告罄,见辛岩还有要堵上跟前来的意思,往前用力推了他一下。
辛岩后背“咣”一声靠上单元门!
玻璃震得直响,那辆黑车的门马上开了,辛岩做个制止动作,反手握住靳霄的腕骨,瞪眼道:“冇你事。”
靳霄手指着辛岩,压低怒火与嗓音:“我警告你,离远点儿,再靠近他我要动手了。”
“靳霄。”赵添青喊了一声。
赵逐川记忆中的靳霄一直八面玲珑,任何人事都能接待得周到,极少会这样急赤白脸,他迈腿朝靳霄那边靠了靠,三个人一同与辛岩保持了一米多的距离。
赵添青闭了闭眼,扶住靳霄挡过来的手臂,安慰地拍了拍,“你去车上等我。”
转过头来,赵添青忽然有些气喘:“你找我儿子干什么?”
“添青,唔好误会呀。冇其他意思……我只想来看看他。”辛岩说长句时口音反复横跳,普通话并不流畅,声音慢慢变小,“添青,添青。”
他比赵添青大好几岁,来时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时隔多年再见,两边眉毛略微下垂,嘴边单侧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嘴唇发紫,颇显憔悴,如果扔到人群中去,不认识他的,也只会认为是个相貌俊雅的普通中年人。
赵添青勾手指:“儿子。”
赵逐川迈步走到她身边。
赵添青单手插兜,她穿着西裤,举止很干练,“你想跟他聊聊吗?”
摇头。
“那行,你可以走了,”赵添青回头,“还是说,辛岩,你想跟我聊?”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赵添青指向在一旁停车位停了许久的黑车,说:“去你车上。”
辛岩放软调子:“添青。”
赵添青没理他,而辛岩的助理下了车,也喊了声:“添青姐。”
点过头后,赵添青给靳霄交代了几句,坐进车内,助理在离车头两米的空地站着,看起来比谁都紧张。
助理小心翼翼地观察几步开外的、那个陌生的少年。
等赵逐川抬眼看过来,他讪笑着想打招呼,可赵逐川的视线只是轻巧地扫过他。
靳霄摸了根烟出来,焰火点燃烟丝。
他咬紧滤嘴,站在地库半人高的墨绿色垃圾桶旁边,脑袋低垂着,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样子很像他年轻时演的某部民国剧中飞扬跋扈的白大少爷,都说演员的成名角色往往和自身性格有相似之处,赵逐川认为靳霄身上是有些江湖匪气的。
地库空旷而冷清,照明灯常亮。
辛岩和赵添青两人分别坐在主副驾,不知道在交谈什么,相互态度还算客气,辛岩情绪激动了一瞬,手拍打在方向盘上,不慎按开雨刮器,一阵阵机械臂摆动的响声划破了寂静。
赵逐川与靳霄、赵添青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在一头。
走到靳霄身边去,赵逐川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五指收紧了下,“没事的。”
“你这臭小子,反过来安慰我了。”靳霄苦笑。
“相信我妈。”赵逐川惜字如金。
靳霄掐了烟:“别说我了。你呢?”
“我什么?”赵逐川冷着脸,“我从小到大就没爹。小时候没想过有,长大是不稀罕有。这点您比我清楚多了。”
“您什么您,”靳霄很想翻他白眼,“您怎么天天带男同学回家啊?”
“总不能带女同学回家。”
“……”听他这么回答,靳霄噎了下,“你还真会聊天。”
赵逐川并未做别的解释,问:“我妈大半夜来这边找我,是提前知道那个人来了?”
“不是啊!是你妈煲了鸡汤。她说你最近在剧组肯定吃不好,就自己做了给你送点儿。”
赵逐川一言难尽:“她煲的汤?”
靳霄强调:“亲手。”
长这么大,赵逐川没吃过几顿赵添青做的饭,在辽东时,赵添青偶尔会帮着姥姥和姥爷打下手,当墩子,主打一个重在心意,可最近小一年,赵添青熬安神汤,又煲汤,听说有时候还会煮碗面条,总算沾染了点儿“凡”气,身旁都有靳霄参与其中。
靳霄很会做饭,参加过几档综艺美食节目,对吃食颇有研究,赵添青爱屋及乌,也就想学着弄一点,只是都不太好吃。
她是幸福的吧?
她是幸福的,就最好不过了。
赵逐川在17岁遇见了纪颂,稳定得太早,年少的爱意模糊了前路的坎坷,他从未形单影只,更不能明白“年少不可得之梦终将困扰一生”是什么感觉,所以他怀疑过,像赵添青和靳霄这样兜兜转转才在一起的,是因为爱情还是寂寞?
可能都有吧,每个阶段的感受不同,选择也会不同。
很多感情都如此,只有在最纯粹、最天真的年纪遇到的那个人,才能够在生命里留下最不可替代的一章。
十几岁的人生不可能再重来,而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人生……匆匆过隙,按了快进键,命运好像都一样。
赵添青就是靳霄心中那个由绮丽交织成的梦,而靳霄是最能让赵添青回到青春时光的载体。
赵逐川朝纪颂的背影看了一眼,纪颂心灵感应般地也回过头,又飞快转回去,肩背平直,腰板挺得漂亮,浑身从头到尾都没扔掉他少年时期特有的倔强。
那天,赵逐川想,也许相遇得太早并非坏事。
如此,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以后再经历什么,再看过什么风景,只要这个人还坐在那里,只要纪颂还是纪颂,那他就还是他。
看他没接话,靳霄开了口:“你现在在剧组待着,感觉怎么样?”
“挺累,”赵逐川说,“也很充实。”
平时他看纪颂忙得头发都要炸开的样子,那种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心更甚,虽然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剧组,但认真对待工作的心是相同的。
纪颂会喊累喊不想活了,却从不会抱怨具体的人和事。
他们都知道,路是自己选的。
“其实你去学表演那阵子,你妈问过我,说要不算了,后来我偷偷来看你,约你吃饭那次,还记得么?我看你学得挺开心,眼睛有神,做事有干劲了,就想,那就这样吧,和我们一样走上这条路,也不算是逼你了。”
“我一直没认为是她逼我。”
如果不是纪颂,如果不是赵添青,他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他是谁。
“靳叔,”赵逐川顿了顿,“这么多年,还是谢谢你。”
靳霄愣了一下,笑着说:“谢我?我还得谢你呢。”
他说赵添青才生了赵逐川没多久,没坐完月子就复了工,那时候她年轻恢复快,每周打往返去辽东看儿子。
等到赵逐川半岁了,赵添青再把他接回身边,经常带睡,儿子睡觉不老实,专挑半夜醒,折腾了她好长一段时间,靳霄偶尔会去帮忙带一下,小小川还不会说话,叽里咕噜喷他一脸奶,靳霄也没带过娃,拍嗝儿的手都在抖,比摸他家猫的毛还轻。
这么多年,赵添青绯闻不断,身边却没有什么正式发展过关系的男人,大多是追求她的,要么图钱要么图利,她一个也没看上。
追求者中不乏比她更成功的,赵添青更是无意,说儿子还太小,找个后爸干什么,生二胎啊?真生了二胎,我儿子什么都不是了。
赵逐川望着黑车里两个静坐着谈判的人影,出了会儿神,淡声道:“那就一起谢我妈吧。”
“我是真心的,”靳霄倚着,第一次在赵逐川面前有了长辈的样子,“因为有你,你妈妈变得更坚强、果敢,和我大学时印象中的师姐不一样了。而你因为有你妈妈,也比大部分同龄人更有担当、更坚韧。所以啊,不只是处理家庭关系,在你未来要面对的工作里,你也要学会掌控自己强大的内心。”
干这行,人人都说需要内心强大才能走下去。
到底什么是强大?赵逐川不清楚。
他始终记得在集星时,钟离遥在一次月考后总结的话,说,世界是世界,你即是你。
环境是角色的骨架,而我为其填筑血肉,那么世界就是虚构的真实,而我是清醒的构造者。
承认世界,但坚持自我,钟离遥当时这样解释,不要去复制你看见的,要用你的眼睛去让这段戏拥有灵魂。
课后,纪颂还小声讨论,说哎呀,就是学表演嘛,得先学会演自己,你相信自己看见的,才能让别人也相信你。
站了不知多久,赵逐川再朝纪颂坐着的背影看了一眼,果然,那个人已经坐不住了,歪着脑袋靠在小软椅上,耳朵支棱着,柔软的头发在灯光下颜色更浅,只剩个依旧倔强的后脑勺。
赵逐川还没太看习惯那发色。
只觉得像小动物,看一眼就手痒,想上手揉。
他摸出手机发消息:你上楼等我吧,密码是xxxxxx。
纪颂秒回:
【蝉:没关系!我等你。】
【蝉:永远等你。】
还发了个很老土的戴墨镜黄豆小表情。
两个月后,京北结束今年最后的一场雪,香港著名音乐制作人辛岩转发49岁生日庆祝微博,他戴着围巾,一个人坐在背对维港的落地窗前低头许愿。
配文:今年有咗新愿望。
“什么新愿望,”齐圆说,“他老婆又怀孕啦?”
“你这张嘴真是……”赵添青本来很无聊,绷着嘴角在看今晚晚宴品牌递来的高珠pdf。
她假装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没忍住转头往后排看,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他身体不好呗,听说他老婆做试管扎了几百针呢,都不行。怪不得今年眼巴巴回来找小川,他想得美,白捡这么个便宜儿子,还这么帅,妄想拿麻袋把小川套走。”
莫名被塞进麻袋里的人:“……”
赵添青笑起来:“他老婆不是才30岁吗?”
“也没用。”齐圆忿忿,“这就是报应。”
赵逐川在车上听着,没搭腔,正在翻看今年京影放假后发布招人公告的学生剧组,又听齐圆说:“不过他突然发个这种微博,什么意思啊?我看他都一两年没怎么专门发过这些了,之前全是友情转发。”
赵添青很冷静:“可能想认领吧。”
“如果他突然发难怎么办?”齐圆来了精神,“上次准备的那份应急文案还能用吗?”
“用啊。我想通了,不认就完了,”赵添青说,“我发现自从小川他自己接活动、拍戏开始,好像大家都不太在意他爸是谁了。”
赵逐川安静地点了点头。
“更何况,辛岩这人虽然没什么责任心……但他很爱惜自己羽毛,这也是当初不愿意和我闪婚的原因之一。他应该没犯过违法乱纪的事儿,每年也转发国庆微博,立场很明确。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爆出来,对我们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赵逐川挑眉:“真没影响?”
赵添青:“网友一看你这张脸,光点赞收藏评论三连了,谁还在意他爹是谁啊?”
齐圆提醒:“小川你平台粉丝都173万了。”
赵逐川:“……”
是挺快的,其中有几组纪颂用集星时买的那台相机拍的神图,单条点赞最高到了7万,赵逐川第一次在评论区看到那么多人互相圈来圈去,说该吃这碗饭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吃上。
赵添青:“我这段时间每天都翻到好多私信,都问我还生不生二胎,说我太会生了,能不能多生几个,孩子长得都是报恩来的。”
赵逐川:“……”
他对这种夸张的赞誉早已习惯。
有时候走活动和一群年纪差不多的新人演员站在候场的大棚里,赵逐川还会被同辈夸得不好意思,一整张脸只有耳朵是通红的。
小欧还评价,川啊,你脸皮儿也太薄了!
赵逐川想了想,好像这么几年,就纪颂反复夸他帅,像小蜜蜂一样在耳边嗡嗡的,他确定自己被爱着,所以免疫了。
上回两人调班到了同一休息日在家里,纪颂脱.光了睡衣啃他喉结,学视频里追线下的男孩子女孩子喊他“老公”,赵逐川憋笑看他戏瘾大发,狠抽一口气,哑着嗓子说“别乱叫”,纪颂来劲儿了,还一把揪住他头发,哼,谁都能叫?就我不能?
老公。
当时赵逐川直接这么喊了声,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赵逐川亲了亲纪颂的唇角,说,看吧,叫.映.了。
大一结束的这个夏天,受况野邀请,纪颂和赵逐川带上爸妈终于放弃算命的林含声……
四个人包了个车,踏上了去况野家乡的旅途。
宋微澜拿了央戏表演第30名,文化成绩达了标,九月能来京北念大一,对着微信已经开始夹着嗓音甜甜地喊“况野学长”。
而林含声作为优秀新生已经录过了央视的节日晚会,还在学校拍了个什么宣传短片,一天要翻出来看好几回。
纪颂挨着赵逐川,乖乖坐在后排,听林含声那几句播音腔经过反复播放从悦耳变成做作,终于没忍住抬腿用膝盖抵在前座椅背上,挑事儿了,“林含声你有完没完?”
林含声侧身往后看,做个剪刀手:“等会儿剪你吸氧管啊!”
赵逐川一听,翘起唇角憋着乐,他原先是不管纪颂和别人拌嘴的,现在看纪颂仗势“欺”人那样儿,也抬腿抵到林含声座椅后面,单手搂住纪颂,学舌:“林含声,你有完没完?”
林含声:“……”
他赶紧转过头去,拍胸口:“天呀。”
山路崎岖,况野认真开车,摇头“啧啧”叹息。
握着想往纪颂头上敲的氧气瓶,林含声嘴角抽搐,扯了扯况野的袖子,“喂。他俩一直这样吗?”
况野回想了一会儿,嘀咕:“他俩校考的时候就这样。”
“校考?”林含声歪头,“他们不是刚上高三没多久就谈上了吗?那会儿我还说他们胆子大,形体教室有监控还敢偷偷亲脸。”
“啊?”况野回了下方向盘,“高三?”
“怕你恐.同嘛,没和你分享。我们寝室还就性取向这一问题激烈讨论过一次,你忘了?”林含声音量越来越低,“其实吧,我也喜欢男生,但我没谈恋爱哦。”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没别人了今天只有野子来反男/同了】
野子:其实吧,我没真想反,我就是想找找存在感——[害怕]-
谢谢宝们的祝福,收到啦,昨天吃了提拉米苏蛋糕喝了可乐炒鸡满足!
下一章要开始统一章节名到尾声了><。
提前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08章 无尽夏 你给我做人工呼吸吧。
108
……
林含声:“况野你特么好好开车啊啊啊!”
纪颂:“我们全村的希望在你车上你能明白吗?”
况野:“我才是我们全村的希望好不啦。”
赵逐川头上掉下三条黑线:“要不我来开?”
“你有驾照?”况野往回打方向盘, 越野车轰鸣出气,在高原动力依旧充足,他定下心神, 恨不得立刻路边停车缓一缓, 不满了, “靠, 川哥你什么时候学的车啊,我真不知道……”
脑子里另外一个火柴小人挥剑起舞: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多了!
赵逐川点头:“有啊,高考完去考的, 那会儿时间多, 拿证很快。”
科目二挂了两次的林含声:“我有点不舒服了。”
“我也有点不舒服, ”纪颂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不敢再很猖狂地多话了,“是不是肌肉男上高原都容易高反啊。”
赵逐川接他话:“嗯, 肌肉多,需氧量就高,不舒服很正常。但特别难受一定要讲, 我就马上带你下山。”
安全感很足了。
纪颂脑袋有些晕, 也顾不上车上还有可怜的直男了, 身子一歪,往赵逐川怀里躺了一会儿。
等况野又往前开了快一个小时, 赵逐川主动说干脆换他开一开,让况野休息一下。
赵逐川不熟悉这儿的路况, 况野也不了解他车技,一般情况下来说况野肯定不会答应,但在况野眼里,赵逐川实在是个太靠谱的人, 况野直接就答应了。
在副驾驶坐着引了会儿路,况野看赵逐川驾轻就熟,还是和纪颂互换了座位,去后座休息。
一坐到前面,前挡风玻璃外的视野开阔了,纪颂来了精神,拿起氧气瓶猛吸了几口。
赵逐川侧着脸,下巴稍微扬起,下颌线条连着脖颈喉结的弧度引入袒露的领口里,纪颂看了一会儿,完全忘记看窗外难得一见的风景,又按开相机拍照,他是想拍国道外侧银浪飞溅的折多河,构图焦点却落在了赵逐川的鼻尖上。
高耸,挺拔,和后面的山一样。
逐川这两个字起得真好。
他把赵逐川往下按时,赵逐川埋头,鼻尖会抵在他放松状态下柔软的胸肌上,印出一圈浅浅的窝。
高原的风携着雪粒掠过草甸,远处的雪山铺展开来。
身边是熟悉的人,脚下是孕育自己的土地,况野心情大好,按下窗户,朝窗外开嗓大声唱了几句他家乡的歌。
赵逐川也跟着唱了两三句。
他唱完,眉眼飞扬,转头望着纪颂笑。
赵逐川在纪颂面前不常有这种特别外放的快乐,他常常是隐忍的、对一切都有所掌握的——
纪颂微微一怔,被他感染了,唇角弯了弯,也按下窗户想吹风,甚至想把脑袋伸出去吃几口沙子让自己清醒点儿。
看出他意图,赵逐川单手按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拽着他衣服往回拉:“头手不能伸出窗外。”
况野快看不惯这两人了,“你小孩儿啊,这么大了还要人管?”
“要你管!”纪颂喊,“我归赵逐川管!”
况野哈哈大笑,故意挑事儿:“赵逐川呢?”
赵逐川分心看了眼导航,抬眼望着内后视镜上发问的林含声,语气笃定:“归纪颂管。”
这四个人中就他最适应,笑起来不喘气。
纪颂不敢笑了,怕等会儿晕过去,用仅存的力气抱起相机咔咔了几张,赶紧继续吸氧。
林含声还是一如既往地爱逗纪颂:“你拍风景还是拍人啊?”
纪颂展示:“拍我们赵师傅。”
“现在不拍了?”赵师傅问。
“累了,还有点困,”纪颂揉揉眉心,“这第一天刚上来,不太适应吧。”
纪颂皮肤白,也爱穿白色短袖,从不在脖子上挂相机,腕带都拴在手臂上,手腕又细,黑色的带子经常像手链一样缠住他滑动,有引人目光的意味,一对上他的双眼,又干净到了不得。
赵逐川抿了抿嘴唇,旋即挪开目光。
等到了县城里,况野担心他们住不惯,还是一起开了两间客房,说休整一下,第一天不适宜到处乱动,还不能洗澡,要多睡觉,等纪颂精神好点儿了他们再出发。
氧气都买了两罐了,还得吸。
纪颂在床上躺平,赵逐川给他脱外套、鞋袜,最后再捞过纪颂的腰,把人身体往床头提了点儿,再把枕头垫进纪颂的后颈窝里。
赵逐川拍拍纪颂的脸蛋,“怎么了?”
他看纪颂无精打采的,勾勾手指让他靠近一些,“你还缺氧么?”
本来纪颂的呼吸还算顺畅,赵逐川这么陡然一靠过来,鼻尖像蝴蝶掠过他睫毛,他呼吸发紧,伸舌头舔湿了嘴唇,说:“有点儿……”
“我在想……”
“想什么。”
赵逐川嘴上让他答话,却又咬住他的唇,炙热的呼吸汹涌澎湃,细密的吻如雨点落下,纪颂心跳气喘,说不出半个字。
猛地吸一口氧气,纪颂才扭头亲了亲赵逐川,说:“如果能在这里拍点儿什么,应该会很不错。”
天这么低,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赵逐川轻拧了下眉,像下了某种决心,“想拍也可以,再买台不能联网的老相机,换张新的内存卡。”
纪颂快晕了:“……”
赵逐川两只胳膊撑在床垫上,靠近他一点,眯起眼:“纪导,你不会想发出去吧?”
“你在想什么啊,我能让你当网.黄?”纪颂差点儿没一巴掌拍他脸上,“我是说,拍点片子!健康的!绿色的!”
“好,我陪你拍。”赵逐川坐起来。
“又来了,”纪颂笑了笑,“每次都是我还没说要拍什么,你就答应了。喂——”
“嗯?”单手搂住他。
“你是许愿池吧?”
赵逐川听懂了,手掌按在纪颂的腕骨上细细摩挲,低笑了一声:“那你不用扔硬币了,给我点甜头就行。”
“我不想吸氧了,”纪颂凑近,闻他身上今天被风吹出的一股清冽的香,闭了闭眼,过一会儿才沉下嗓音说:“赵逐川,你给我做人工呼吸吧。”
赵逐川的指腹按上他唇角,纪颂嘴唇很有肉感,有点嘟嘟的,怎么看都很好亲。
21点左右,窗外正是西部迟来的落日时间,远处的贡嘎主峰刺破苍穹,积雪在余晖中泛着金银交错的光。
他们坐在床上,屋内没有开灯,外面天光更亮,两个人一同往外望去,影子只剩下清晰的轮廓,藏式木结构的窗框像镜头将其收入画面中。
直到两人对望。
侧脸五官越来越近,交叠、起伏、喘.息、快.乐。
最后,天幕落如床幔,挡住所有光线。
夕阳也让他们如愿。
大二那年夏天,京影放了暑假,纪颂领着唐千淳、俞朗,以及班上同组找场地拍作业的另外两位老搭档,再捎上当地优秀导演况野,又来踩了一次点。
况野嚷嚷着他这次必须要演男二,非跟着纪颂采风全程不可。
末了,他还举起甜茶猛喝如喝酒,一拍大腿说哎,小林和川哥要是在就好了。
他还说有不少公司找他,都想推他去演古装剧,况野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因为他的及肩长发留久了,再加上长相实在太有地域性,戏路好像走窄了。
纪颂也不建议况野剪头发。
他说想拍况野长头发的样子,原汁原味,眼神和这张脸都很有故事,一跨上马往前仰望神山,特别像“旷野”。
高原反应仍未缓解,纪颂那几天睡不踏实,老是做梦,梦到遥遥雪山,他上网搜索《周公解梦》,说是和另一半的感情会很好,最近有机会一起出去旅游。
纪颂很开心,说玄学还是要信一下的!
哪怕他知道两个人都没时间,干脆在梦里见一见也好的。
林含声开始频繁地录制节目,逐渐从一百个人的表演变成了一男一女的主持。
他表现很生涩,但胜在声音足够战胜一切,纪颂偶尔还能刷到网上讨论林含声的帖子,说X平台新出的《自然观察员日记》看了吗?
有个小嘉宾很清爽,央传的!才大二,说他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还说他和赵逐川好像是同学。
赵逐川有电影片约要赶,在悬疑片里演个男配,不算讨喜,但总算不是什么死了又死的倒霉角色了。
他早早进了组,两人将近三个月没见面,各有各的事情要忙碌,每天连打视频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纪颂这回背了个氧气瓶,吸得双眼通红,站在木格措边被吹得墨镜差点掉进湖里。
他看着况野想赵逐川,看着雪山和冰峰想赵逐川,他没见过的水鸟踏过水面,惊起细碎的光斑,再凶猛的风也模糊不掉赵逐川的脸。
也好,慢慢成名。
在被提起时,他不再只是“赵添青的儿子”。
赵逐川还不用再和纪颂半夜三更在家里讨论怎么演被一枪打死,毕竟“装死”这一表演系必备技能,尸体专业户纪颂反而最精通。
纪颂也不用再去电影院不敢打瞌睡了。
之前他每次兴致冲冲地去看点映,都得目不转睛地找男朋友的片段,担心被删没了,现在闭眼,再睁眼,大荧幕上还是赵逐川。
成熟、出众,五官已发育到无可挑剔的赵逐川。
这次新上的片子并不无聊,但不是纪颂的菜。
他斜着脑袋靠在座椅上,担心刚才自己偷偷睡觉被校友发现。
揉了揉脸蛋,纪颂想起来多年前在集星的第一个晚自习,那时他也睡着了,同学们也睡着了,全世界都很安静,只有投影仪暖黄的光线打在脸上,片名和当时的自己一样,正在过《阳光灿烂的日子》。
那是夏天的夜晚,他却像晒着太阳。
纪颂用手机拍下“特别出演:赵逐川”一排字,又看片尾致谢,看没营养的彩蛋,看京影来参加点映活动的师生掌声雷动,荧幕黑下来,小剧场的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主创团队依次上了台。
赵逐川穿着黑色短袖,衣服上龙飞凤舞一行片名,造型清爽利落,比台上一排人高出半个脑袋。
距离上次见赵逐川,又隔了一个周。
纪颂早已习惯,没什么好抱怨,有时候为了赶进度,他跟组在棚里待着,造价不菲的大灯将棚里照成白天,他日夜颠倒,睡醒都下午了。
他举起相机,不停放大焦段,把赵逐川今天一身皮衣好像知道自己很帅的造型记录下来。
这么冷的天还穿皮衣!
不冻吗?
耳朵为什么红了,是因为观众喊他“哥哥”,还是太冷了?
纪颂摸摸自己打底衫里凸起的一小块,这是高三那年赵逐川买的暖宝宝,200分之1,还剩100多片,以他俩热情似火的体质,再贴个十年可能才贴得完。
他默不作声地往手机里实时传输照片。
这张内存卡48个G,有40G都是赵逐川。
屏幕上弹出消息:
【1101:京A xxxxxx】
【1101:车牌号。车在停车场,到了车那儿我给你遥控开锁,你在车上等我可以吗?】
纪颂看了一眼台上,赵逐川站在主创团队中央,众人鞠躬道谢,准备适时退场,他往后挪步找了隐蔽的角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往观众席找纪颂所在的方位。
【蝉:好刺激哦!】
【1101:无语.jpg】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纪颂调试着相机焦段,从取景器里看见赵逐川飞快瞄了一眼手机,唇角藏不住一个很浅的笑。
肌肉反应大于思考,纪颂“咔嚓”一声按了快门。
他头一次发现赵逐川能笑得这么傻!
“学长?”
旁边有低一届的学弟认出他,手忙脚乱地将准备好的金属签名笔拿出来,没和其他观众一起一窝蜂挤去全排找主创团队签明信片,紧张道,“学长能给我签个名吗?”
纪颂微怔,“我?”
“是的,是的,你!”学弟看起来有些局促,“学长你去年在西宁参加FIRST电影展,我把你投的超短片单元看了很多遍!我一进来就看到学长了,但是学长在拍照,我不敢过来打扰……”
“没关系。”纪颂笑了笑。
哦,对的,那部超短片拿了奖,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奖,但这让纪颂创作的动力有了质的飞跃,他牵头组建的长片剧组也筹备结束,顺利的话,等本学期结束就能开工。
第一次遇到有人要签名,纪颂还不太习惯,都不知道在哪儿下笔,看着眼前满脸通红的学弟,还是把“纪颂”两个字签得尽量漂亮。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突然有了能肯定你的观众,一直在影院的某个角落坐着,看着你。
学弟脸还是很红:“学长字真好看,很秀气,字如其人是真的。”
纪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能表现出来,掩嘴笑了下,随口道:“你不去前边儿了么?”
“挤不过去,算啦。”学弟说,“就是来看看真人的……”
“你找谁签?”
“赵逐川!你们很熟吧?”
“很熟啊。”
岂止是很熟,完全是十分熟。
场地内人多,空气不流通,太过于闷热,纪颂捋起衣袖,签名笔在指缝打了个转,“我帮他签怎么样?”
学弟巴不得纪颂多写几个字,赶紧把明信片再递过去。
纪颂经常刷到别人po校园偶遇赵逐川后要到的签名,偶尔还有点羡慕那些人能随便发关于赵逐川的帖子,他回忆了一下赵逐川的笔迹,模仿对方写字的笔锋走向。
学弟惊讶道:“好像啊!”
“我练过的,”纪颂小声,“绝对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小赵:怎么又有人趁我隔得远和我男朋友讲话?!
颂:哥也有粉丝了你想不到吧[奶茶]!
第109章 无尽夏 你我总是最登对。
109
大三在忙不完的作业中结束。
学生宿舍陆续搬空, 很多学生为了自由、谈恋爱或者不受校园限制,早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住。
纪颂和赵逐川周末偶尔回家,平时都规规矩矩在学校里住, 按齐圆的话来说, 是住宿还放心点儿, 至少没那么多无聊的媒体追着到学校来。
大二下期, 纪颂的室友俞朗就因为想同居,搬出去和女朋友住了。
为了处理纪颂拍的素材,他白天睡得断断续续, 连着熬了两天通宵。
看他嘴唇熬得发紫, 纪颂怕他身体跟不上, 赶紧停工勒令其好好补觉一天, 顺手从校外带了份生滚粥回来给俞朗喝。
“俞朗!你要急死谁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纪颂戴着口罩, 咚咚敲门。
家里安了遮阳帘,俞朗睡得天昏地暗,听见敲门声才从床上爬起来, 揉眼睛:“纪导, 是你啊……给我带了饭?”
纪颂取下半边透气口罩, 耳钉的小钻在昏暗的楼道中闪得晃眼,系带松垮地垂在他脸颊边。
那样子和大一入校时差别很大, 认真、强势,少了很多茫然。
纪颂皱眉:“吃完饭你再睡一觉!大后天我再来找你剪片。”
俞朗打个哈欠:“你呢?不一起吃?”
“我?”纪颂缓口气, “赵逐川请我吃饭。”
俞朗斜倚在家门口,接过还在冒热气的粥,说:“靠。他对你是真好,去年我们上康定拍片那会儿我就发现了!什么事儿都照顾着你, 自己少喝一口水也绝对不渴着你……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哥们儿啊?我哥们儿请我吃顿饭都跟大腿割肉似的够呛,这赵逐川还天天请你吃饭。”
纪颂听得出来他话里话外的试探,当没听明白,只说:“他人好嘛,就爱请人吃饭。”
俞朗噎了一下,放低声音:“到底什么事啊?他又拿奖了?”
前段时间,赵逐川以在校大学生的身份拿了京北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这虽然吹不上什么驰名中外的国际大奖,但在国内很有水准。
为此,赵添青也彻底掐了他的长剧片约,希望赵逐川能专心投入到电影行业中去,赵逐川倒是无所谓,还找纪颂聊过几回,他什么都能拍,只看本子想不想接。
当时纪颂蹭了顿饭,听靳霄劝道,电影和电视剧各有长处,哪儿有什么高低之分?雅俗共赏嘛。
赵添青黑了脸。
但她知道选择权在赵逐川手上,没多劝,只挑了下眉毛,意思让儿子自己选。
赵逐川没吭声,只站起来给纪颂盛了碗汤。
他问,你以后想拍什么?
……
男人之间,关系再好也不至于随时掌握动向,纪颂知道俞朗心眼儿细,不敢吐露太多,回道:“没吧,不太清楚,最近在挑本子了。”
“我听说有经纪公司找他和孟檀演偶像剧呢,说两个人脸搭,”俞朗精神气足了,除了叨叨就开始八卦,“赵逐川有可能出演吗?”
纪颂仰着脸笑了一会儿,很无语的表情,“不搭吧,我觉得他们更像兄妹,特别是眉眼。而且他不接偶像剧……也不是不接,是赵逐川这人,脸部线条太锋利,冷感重,他适合演那种没有感情的杀手,很难和女演员有Cp感啊。”
俞朗沉思,“我觉得他感情很充沛啊!”
纪颂懒得接他话了。
俞朗又满地找补丁:“听说大一开学那会儿,他们表演系老师试过,结果他还是适合一个人站在荧幕前。”
纪颂冷笑:“知道你还问!”
“也有可能打破规则啊,”俞朗引出重点,“他俩真不是一对儿?”
“不是。”纪颂强调,“真不是。”
俞朗道:“我还没说谁俩呢。”
纪颂聪明着呢,不上当,掀眼皮看他:“你不就问孟檀和赵逐川吗?都在猜。”
“行吧,就,就我女朋友好奇……”俞朗不想让纪颂觉得他事儿多,赶紧拎高了打包口袋,解释,“不过,真谢谢你啊纪导,我这不分白天黑夜的剪片儿,我女朋友都不记得给我买吃的,多亏了你呀,不然我得低血糖昏死过去了。你放心,这周我们一定把片儿给你弄出来。”
“那就行,怕你死了。我走啦!”纪颂单手插兜,一踏脚叫亮楼道的感应灯,回头道:“你还是悠着点儿来,不着急。”
俞朗看着他,“哎”一声,调侃道:“纪导真会照顾人。”
纪导不但会照顾人。
纪导还是最会爱人的人。
去年纪颂拉着组,找了些投资,再加上靳霄参与过会后全力支持,由纪颂牵头的一行人在甘孜州康定县拍了部87分钟的短剧情片。
叫《我将在何处游荡》。
讲的是汉族少年李望随干.部父亲从小对口支援扶贫,为了去村民家中常常翻山越岭,李望与16岁才读初中的藏族少年嘉措意外结识。
嘉措从小父母双亡,家中有病弱的老人。
他喜欢放羊、读书,破旧的手机里装满了随手拍下的雪山神图,好奇心旺盛,家里有一张多年前背包客留下的海洋纪录片光碟,嘉措反复观看多年,知道海比苦西绒山谷里的合合海子更蓝,更大,他一直有一个看海的心愿。
一千天后,李望父亲结束任期,准备返回家乡,而李望追着嘉措跑了一千米——
嘉措最终没同意李望留下来,而是让李望做了他的眼睛,去往离大海最近的岸边。
李望的饰演者是目前炙手可热的星二代赵逐川,藏族少年嘉措则由纪颂去央戏拉来的高中同学况野挑大梁。
从筹备初期到拍摄完成,俞朗跟着去了三次康定县,全程看着纪颂带组把片子弄下来,背地里对纪颂的评价渐渐从大一开学那会儿的“我们寝室那个花瓶”变成“我们纪导”,干活儿变得十分麻利。
说实话,俞朗很服纪颂。
他一立起旗帜,即刻能颁发号令,集结起各大院校的实力派合作伙伴。
纪颂号召力强,有人脉,又有脾气,知道怎么讲故事,镜头语言有自己的风格,想拍什么拍什么,不怕试错,集结了市面上知名大导幼年体的所有特征。
尽管成片对白并不多,但至少不催眠。
俞朗性格外向,左右逢源,在系里还被嘴过“交际花”,在剧组三个月,和男二号况野混熟了、路人宋微澜混熟了、摄影指导李欲混熟了……
连来探班的赵添青和特别出演靳霄,都记得他这个永远不让话落在地上的副导叫俞朗。
就是费尽心思,都和男一号赵逐川说不上几句话。
“真会照顾人”这五个字,第一次有人拿来形容纪颂。
他想着,步履飞快地下了楼,想起刚才从生滚粥里冒出来的热气,肚子有些饿了。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以前在集星,从来都只有林含声他们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带点什么吃的”,纪颂总是乖乖坐在凳子上等投喂的那个人,现在纪颂慢慢长大了点,好像更适应了人与人之间相处下去的规则。
纪颂开门上车,在熟悉的副驾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把框架眼镜戴好,露出白净又尖尖的下颌。
他忙着回手机消息,半天没动作,赵逐川挂了P档,侧身给他系安全带。
最近品牌方没事儿就给赵逐川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寄样品,寄礼盒,小欧的家都快堆成了仓库,赵逐川不得不拿一些回了自己家。
纪颂呢,平时搞创作的时候,很看感觉,要是没感觉,只要不坐在电脑面前,不拿纸笔,让他干什么他都觉得好玩儿,没多久又开始研究护肤,很快就把赵逐川的样品给擦完了。
所以这脸,越看越润,要是现在没在外面,亲一口肯定不错。
“想亲我啊?”纪颂一眼看出赵逐川的意图。
赵逐川很诚实:“想。”
纪颂张嘴做了个一口咬掉食物的表情,大手一挥:“那我们回家亲!不去吃饭了。”
赵逐川喉结悄无声息地滚了滚。
他伸手摸了摸纪颂的肚子,“算了,你都饿了一天了,我先带你去吃饭。馋刚才买的粥了?”
“有点儿。”
“那去吃粤菜吧。”
小腹温热,纪颂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小声说:“这还是在外面,某当红男演员别乱摸啊……”
赵逐川对此一向淡然。
“反正车里又拍不到。”
他说着,瞥一眼,像才想起来刚才纪颂为什么暂时离开一会儿,漫不经心道:“你们谈好了?你室友没事儿吧?”
一开始纪颂还很迟钝,后面渐渐咂摸出了赵逐川对俞朗的“敌意”,想都是那一两年俞朗没边界感的搂搂抱抱得来的,只觉得赵逐川很可爱。
从来不叫“俞朗”,勉强在人前称呼一声“俞导”。
等在纪颂面前了,赵逐川就硬邦邦地称呼“你室友”。
纪颂按住他放在小腹上的手掌心,宽大而温热。
“嗯,他是太累了。回头等片子送去评奖了,我再请他好好吃几顿饭,这段时间是得辛苦他一点儿。”
“行,”赵逐川破天荒地,“到时候我陪你。”
大四,京影对学生的“散养”正式开始。
和院系老师一起把《我将在何处游荡》送去评奖那天,纪颂拉着俞朗、唐千淳等一众本系的主创导演组,请老师们吃了顿饭。
饭局上,纪颂没吃几口,光聊天去了,该接的话都接上了,临走时,他去结了账,还被戏文系的老师叫到一边,说很久没遇到他这么有灵气的学生。
俞朗舍命陪君子,喝了不少酒。
等饭局结束,纪颂开车送唐千淳回了学校,又送俞朗回住处,俞朗的女朋友小跑下楼来接他,还鞠躬,很客气地对纪颂说,麻烦你啦,纪导。
哦,不麻烦。
这时京北已入了秋,纪颂穿一件单薄的短袖,手里握着车钥匙,回头看眼前这一栋栋亮着灯的居民楼。
那时候,他想起西直门老旧而温馨的民宿,想起打完球总会穿过夜市小吃摊的夏夜——
纪颂迎面站在凉飕飕的风里。
眨眨眼,一时以为是落叶枯败,覆了满头。
大学认识的同学还真不一样,相处起来没有高中那么二愣子,也没有那么亲了。
当红人气主持人林含声谈了个模特男友,说是男友才拍了奢牌的产品写真,下个月就能在京北某几个高端商场看到他参与其中的地广。
他没具体交代太多信息,连对象的年龄都没有细讲,意思是你上百度都能搜得到。
纪颂收到照片,大笑,我天,小林你男朋友好黑啊!
林含声发了个中指的表情包,说因为才拍的主题是海岛,刚从马尔代夫回来呢!
马代?纪颂问,东南亚人吗?
林含声否认,回了个邪恶笑.jpg。
他突然说,喂,颂颂,你的片子我看啦。
你看了?还没展映到你们央传来啊,你怎么看的?
林含声说,况野发我的啊,真了不起,颂颂,你把他拍得挺帅的。
纪颂还正像小猫一样翘着尾巴等摸摸,结果就这一句?
也只有面对老友,纪颂才能说话不用过脑子。
林含声笑笑,嗓音还和那年在集星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柔软。
他说,是啊,就这一句。
前几年,薄炀在人.民.公安.大学念书,开学相较其他高校更早一点,薄炀就提前来京北找纪颂待两天,他也会喝多,纪颂不管他,他就只能睡绿化带。
纪颂无法,叫赵逐川来扛过薄炀几次,薄炀像早就看出了端倪,一直不说,有一次因为失恋喝得烂醉,才拽住赵逐川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帅哥,帅哥你要对我们颂颂好点儿啊……
有时候呢,薄炀和他女朋友又和好了。
兄弟俩喝醉了,薄炀给女朋友开视频,问她在干什么,她那边几点,电话那头的女孩子笑起来,说我是在香港,不是出国了!
薄炀叹气,没什么区别嘛。
女孩子又佯怒道,纪颂!你也不管管他!又喝成这样!
纪颂脸红扑扑的,眼睛抵着镜头,眨巴又眨巴,说嫂子,他归你管的呀……
女生正想说话,一看赵逐川也探脑袋过来看屏幕,惊叫一声。
纪颂就捏着赵逐川的下巴,让他往视频里凑,笑嘻嘻地说,我嘛?我归他管。
后来赵逐川告诉纪颂,你每次拉着我介绍给别人的样子,很动人。
为什么?
因为我很能明确地知道你爱我,甚至更爱我了。
被别人夸,纪颂会脸红脸热,被赵逐川这样夸,他只觉得鼻子和嘴巴都酸酸的,像吃了什么没放糖的梅子干,张嘴就想流眼泪。
有人在往前看,有人还频频回头。
其实回头也并非坏事。
薄炀在京北读书的这三年,学校管得太严,见个面像打地.道.战,学期内和纪颂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他大二就和在香港读大学的女朋友分了手,两人在过年时回老家又和好,一开学又分手,来来往往多少次,纪颂都记不清了。
但上个月薄炀才发来消息,说这回是真分了。
纪颂问为什么?
薄炀说这次她有新男朋友了。
这样啊……
纪颂头一次舌头打结,不知道怎么安慰。
毕竟分手分了半年,这是个很合适的、重新开始的时间,既对前任有尊重的余地,又有充足的时间去认识新的人。
为此,纪颂和赵逐川讨论过一回,这种从少年时代就发展的感情,不应该更像藤蔓吗?紧紧地绕着主体生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茁壮、纠缠,完全分不开才对啊。
赵逐川把他搂进怀里,说,那需要浇灌营养的。
什么营养?
会爱人的营养,赵逐川哑声,你就有这个天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内容提要取自《似是故人来》。
还有段我很喜欢的: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
醒后要归去”
……标题需要细品!-
最近陷入一种舍不得完结的痛苦,这好像是我每次写成长型故事的毛病,文章的尾巴总会拖得长长,想要描述的细节像永远都说不完,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结束——看一章少一章了,还有情节需要交代,再次感激和大家度过了一个很长,很好的夏天>
第110章 无尽夏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110
大四这年, 赵添青和同门师弟靳霄时隔20年重新合作。
两人合作的现实题材年代剧《鼓楼》成功斩获第35届中国飞天奖优秀电视剧奖。
时势造就话题,赵添青在里面演的角色就是一位离异带娃的新时代女性,白手起家, 和落魄二代男主一起靠双手创造了新的财富, 以京北两个家庭的经历描写了90年代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和百姓生活的“黄金时代”。
赵添青为了融入角色, 在剧组亲自带娃, 动作很是娴熟,靳霄笑着说自己抱娃有经验,小川小时候不哭不闹的, 特别好带。
庆功宴上,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 靳霄单手搂着赵添青, 肢体语言非常直白。
剧组上传的照片是手机拍的,距离隔得远, 清晰度不高,但精气神好,乍一看和20年前的大学合影并无不同。
当时这对情侣以#赵添青靳霄复合#等关键tag登上热搜, 齐圆向赵添青报告, 说不清楚是平台给剧宣买的热搜还是自然热搜, 总之言论风向还不错,说cpf终于圆梦, 说靳霄白捡这么一个好大儿,也有人猜测靳霄就是赵逐川生父。
不仅是网上, 连他们的京北小群也炸了锅。
【美少女小檀:我天啊啊啊川哥!靳霄不会是你爹吧啊啊啊!】
【1101:X】
【死水微澜:?啥意思?】
【蝉:就是“不是”的意思!】
【美少女小檀:……】
【死水微澜:……】
纪颂扭头去看赵逐川,赵逐川正撑着头靠在沙发上,抬起头放下手机,对纪颂做了个双臂交叉的动作学“X”。
纪颂笑起来:“你还在看网上的评论?”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梗, 什么爸爸去哪儿、黎意在这场瓜里面是什么角色等等,”赵逐川随意地划了几下屏幕,“我都免疫了。”
连纪仪龄也发来消息:
【宝贝,靳霄和赵添青复合啦?】
【这是真实的消息吗?】
纪颂甩过去一张他和靳霄在某次影展后台的合照,两人都穿着西装,纪颂一身圆领纯黑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方,耳垂上的小钻耳钉没有取下,正式又随性,很符合他新生代导演的定位。
靳霄保养得好,骨相抗老,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来差了一辈儿。
纪颂肩膀上还有一只伸过来比“耶”的手,纪仪龄有刷到过赵逐川当天的满钻藏蓝色西装造型,看得出那是谁。
但她还是问了句:你旁边是谁?
纪颂大方秒回:赵逐川啊!
末了,他还添一句:靳叔本人超级帅!
他妈发来一个擦汗小黄豆。
可能羡慕嫉妒恨的心过于明显,纪仪龄又发了个哈哈大笑,说想要一张靳霄的签名照,可不可以:To纪颂妈妈?我的事情你要放在心上!
纪颂秒回:没问题!
赵逐川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不爽纪颂离他那么远,“在聊什么?”
纪颂从沙发上爬过去,把脚踩在赵逐川大腿上。
“哎呀,我妈。我给她发我和靳叔的合影,她问我能不能以后有机会让靳叔给她签个名。”
赵逐川“嗯”一声,手指虚虚拢了个圈,虎口扣住纪颂的脚踝。
“嗯什么?”
“后天我叫上靳叔,我们一家人去吃火锅吧,吃你最喜欢的那家,”赵逐川淡声,手上有了些力气,加重声调,“最辣的那家。”
纪颂怀疑他这个“辣”在说自己。
他突然有点渴,弯腰拿起桌上的可乐猛喝一口。
下一秒,可乐独有的甜味裹挟凉意,贴上赵逐川的嘴唇。
纪颂笑得眼眸弯弯:“那我得帮我妈要个To签!”
看他这么高兴,赵逐川紧锁的眉心放松一些,“好啊。”
纪颂问:“你帮靳叔答应了?”
他还很缺德地想,还好他妈喜欢的是靳霄,要是喜欢黎意就完了,照面都难打着!
单手搂过他脖子,赵逐川侧过头吻他眼睫,嗓音低低的:“别说是To签了,就算是要写信或者拍合影都行啊。严格意义上来说,我靳叔和纪阿姨可以是亲家。”
靠。
亲家?
好陌生又玄幻的词语。
纪颂从未仔细想过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是两个家庭有联结的概念,一听赵逐川平静地这么讲,“啊”了一声,赵逐川知道他大脑宕机,伸手捏住纪颂的下巴,往他唇角碰了碰——
毕业这年他们22岁,才路过人生不到5年的时光,一切却显得那样远,那样漫长。
在集星的葱葱郁郁中,笑闹着拍照;
在冬日破晓的黎明中,打着寒颤排戏;
无数个在彼此背上度过的昼夜,寂寞而洒脱,汗水流进双眼,从来没觉得疼过,现在却不一样,光是大冬天站在京北的夜里吹吹风,纪颂总是吸吸鼻子,光看着赵逐川的身影就想哭。
也仅仅是多愁善感了,才想哭。
他已经变得不那么爱哭了。
以前受委屈了会哭,太饿了会哭,迷茫到坚持不下去会哭,恨自己江郎才尽写不出来好东西会哭,连戏不好被钟离遥说几句重话都会哭……
现在不会了。
现在作业拍砸了不会哭,熬大夜通宵赶进度不会哭,扛机器没看到台阶把腿摔得掉一块肉都不会哭。
京北还是京北,他依然年轻,却好像没那么怕疼了。
有时候晚上太晚回家,赵逐川照常收了工来接他,也不敢下车,就把车停得很远,在车里也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没人知道车里坐着的人是赵逐川。
但纪颂知道。
也只有他知道。
他会从监视器前起身,假装要去没人的地方抽,来来回回在车前转上好几圈,才打个“再等一会儿”的手势,叼着烟,埋头往回走。
等走出去几步,他快困出幻觉,一时不知道嘴里呼出的是白雾还是烟雾。
他站定脚步,往回头望。
透过那朦胧的一团浅白往前看去,坐在驾驶位上的人还是赵逐川。
每次纪颂有活动,有演出,赵逐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无所谓咖位大小,无所谓谁跟得上谁,他很少缺席过纪颂人生的重要节点。
四年下来,无一不是他。
同年秋天,京影导演系老师发来贺电,说纪颂投递的《我将在何处游荡》得了获得京北大学生电影节第32届短片竞赛单元专业组剧情类优秀奖。
收到消息的时候,纪颂正在啃花卷。
这花卷是赵逐川昨晚下通宵夜戏,路过西直门给他带的,还是校考时那家,赵逐川帅得太有记忆点,老板都还记得赵逐川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
纪颂咬一口花卷,说:“完蛋了,算上奖金,离回本都还差一大截。”
俞朗还安慰他:“不要有压力嘛,纪导!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等你混好了,一条广告就赚回来了。”
“压力嘛……”本来也没想着赚钱。
纪颂叹口气,说:“拍广告?也不错。”
要真说混口饭吃,品牌方比投资方好糊弄多了,前期投入的精力更少,他能留给自己的时间就更多。
有时候纪颂不知道,那些已经成名的大导,平时会因为年产出逐渐减少而痛苦吗?
还是说创作欲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没有苦难,开不出花,此生无憾了?
要说《何处》有什么遗憾呢?
有,为了省预算,纪颂写本子时就直接把开销最大的一场戏给删了,那一段设计很精彩,况野还安慰他说,等再过个几年,荷包里都有钱了,我们再原班人马来把那一段儿给补上,故地重游,那感觉肯定不一样!
唐千淳还笑呢,说你确定是更有钱,不会毕业即失业吗?
这片子的预算是唐千淳在控制,光摄影、灯光器材租赁就两万多了,全剧组cast除了路费和住宿餐补都没花钱,住宿挤一挤,小一万,三辆车都是况野家的,高海拔地区耗油,油费花了五千多。
况野的每套藏服都自带,分了礼服、宽袖长袍等等,说是回村里找人借了不少来,适应各种场景,被众人调侃为“带资进组”。
他不以为意,说他对202寝室长纪颂绝对信任,能拍出好东西!
纪颂一脸蒙圈,什么时候我成寝室长了?
况野捂他嘴巴,本高原王子封的!
再算上给兴致勃勃跑来做造型的Vega包了1888元的红包……
赵逐川还亲自下场拉了赞助来,总共没花太多钱,在纪颂这几年零零散散攒的范围之内。
省钱的时候,恨不得一碗盒饭他和赵逐川两个人分着吃,该花钱的时候,什么灯光场布都来点儿,半点不含糊。
得奖归得奖,不是什么能一战成名的大奖,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纪颂激动了一晚上,第二天恢复正常。
他很是忐忑,但没多的心思去想颁奖典礼要穿什么,全身心扑到毕业大戏上面。
导演系的毕业大戏需要筹备很长一段时间,演出对外开放,纪颂倒不是担心内容不好,而是担心自己面对那么多观众太紧张,上台演话剧会发挥不好。
他找了赵逐川紧急修炼。
赵逐川安慰他,不要怕,别笑场、别背台,基本功做好就没问题。
纪颂望天,说要不你别来看我了!一想到你在台下,我就更不自在。
赵逐川很委屈。
他说,你要不然把隐形眼镜摘了吧?
看不见观众,你就不紧张了。
纪颂没忍住,给他翻了个大白眼。
几天后,钟离遥新上的院线电影来了京影路演。
纪颂在百忙之中抽了一天前去捧场,扛着能一把将赵逐川砸晕的重型超长焦单反,一屁股坐在了观众席最中间的位置。
势必要给钟离遥出神图!
离《不要抬头看月亮》上映已经好多年了,时至今日,纪颂仍然记得那天他们一群小树苗在台下为钟离遥尖叫的样子。
果真红气养人。
相对以前的局促,钟离遥显得自然了许多。
等路演和映后访谈结束,钟离遥没走,纪颂扛着大炮小跑到台边给钟离遥打招呼:“老师!”
钟离遥在原地坐着。
她手里握着话筒,头发留长了些,短发变成大波浪,不再和从前一样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台下有许多镜头随时在认真捕捉她。
捋起耳发,钟离遥的长靴脚跟踩在木板上,牛仔裤包裹的腿一晃一晃的,还是那股洒脱劲儿。
她笑着问纪颂:“怎么样,大学读了四年了,纪颂,你现在还怕上台表演吗?”
一面对钟离遥,纪颂还是紧张。
那些年在表演班被支配的恐惧仍未散去。
也正因为钟离遥的严谨,甚至说得上苛刻,她才能在短短一年之内带出集星表演一班这么多个上大院的优秀学生。
“一击毙命啊,”纪颂愣了一下,小声,“遥姐知道我们要上戏了?”
钟离遥知道他跟着赵逐川这么叫的,“时间差不多了嘛。别回避啊,快回答我!上周我去探孟檀的班,哎哟,她演个古偶像演武侠一样,风风火火的,导演NG她好几回,乐死我了。”
纪颂也笑起来。
他答:“好多了,还做不到完全能放得开!但上周表演汇报,我不怯场了。”
说实话,他的表演成绩在班上算吊车尾的,胜在脸长得好,表演老师对他要求不太严格,说反正戏路窄,你能不出戏就行了。
之前在剧组里走戏,男一男二都不需要他教学,他给其他配角和临时拉来的路人演员设计动作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但要他自己上,他就不行。
钟离遥算算时间,问:“你们导演系毕业大戏多久上?”
“11月中,”纪颂心跳很快,“来看吗?”
“来啊。”钟离遥笑道,“四年了,看看你有什么长进。”
毕业大戏开始那天,首场,京北突然降温,很久没下雨的城区下了小雨。
雨水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纪颂穿着一身单薄的戏服,跑到校门口接了钟离遥进校,又把钟离遥带进小剧场,安排到赵逐川身边落座。
钟离遥35岁仍然未婚,现在正是发展事业的好时候,超话粉丝早就不止拍《不要抬头看月亮》时那一点儿了,再加上又是知名校友,在场不少人认出来了她。
在那段消沉的低谷期里,靠着赵添青的帮衬,钟离遥时不时跑跑配角,电影很少上院线,不太有回母校的机会,现在再带着热度和关注度回归,她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小川?”钟离遥笑着,“你这么忙都来看纪颂啊?”
赵逐川的目光落在台上,一直跟随着某个像小蜜蜂一样忙碌的身影,轻点了下头:“还好。毕业大戏很重要,错过了会有遗憾。”
“遗憾?”钟离遥不可置信地“哈”了声,抱起双臂,“我记得你艺考那年,统考前发了高烧,跟谁都没说,反而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教你调整状态,让你别留遗憾,你说不会,说你努力过了,无所谓……”
是啊,赵逐川这样的人,天之骄子,所有buff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什么遗憾?
赵逐川挑眉:“这你都还记得啊。”
“记得啊,”钟离遥说,“我记得你说你统考考成什么样子都行,但校考一定要过。”
“那时候自尊心强,表面不太在意,其实想的是一定要上京影,上央戏。”赵逐川眼睛还是望着台上的,“还好我们做到了。”
钟离遥点头,也和他一起目光平视前方,嘴上仍在交谈:“你是因为纪颂吗?”
赵逐川答:“是。”
不管什么,都是。
其实他有目标,但周围的人太紧绷,每个人头上都压着一根稻草,所以赵逐川需要做那个调节氛围的人。
整个漫长又痛苦的校考之路,赵逐川在临时租借的排练室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着急慢慢来”。
他不抓太紧,是害怕失去。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在一起。
哪里都是他们的集星。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我将在何处游荡》超级好听[爱心眼]。
放假快乐啊大家,出游注意安全~
川颂现在这种青年过渡成男人淡淡的忧愁我好爱品,我一直觉得共同进入过青春期的梦幻,再一起经历现实的风雨会很有感悟,颂现在一定是开心大于忧郁的,他本来就是个容易多想和发散思维的崽TUT,这也是艺术创作者的情绪弊端吧。
一回头,什么都不一样了,但人还是当初那个人,尽管那个人也变了,但爱没有变过。
哦莫。=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