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0176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没人要 “她那副样子,活着也是遭罪。……

一刹那, 白冤周身寒气逼人,原本苍白的皮肤凝起一层薄雪,晶莹剔透的,连青丝都裹上了银霜, 像个久居雪山的圣灵, 或者更像个尸骨未寒的阴灵。

毕竟谁也没见过这么霜寒交加的阴身, 加上听风知, 刚好能凑一对风雪交加。

寒气从白冤周身蔓延至整座墓室,骤降的冷意冻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周雅人没办法转头, 但他四周的天蚕丝迅速被冰霜裹住, 覆上层层冰膜,一路扩散伸展至墓顶, 暂且封冻住随时都将变幻的星盘机关。

“白冤……”

白冤不容对方废话,撂下一句“你们自己想法子脱身”, 便朝着胆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窃走阴燧的狂徒而去。

白冤从星辰之变的万重机锋中穿过,掀起阵阵寒潮,扑了林木和李流云一身。

猝不及防的林木瞪大眼, 只匆匆看清她银霜似的发梢, 飞扬间扫过听风知的掌心。

周雅人极轻缓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蜷起手,银霜似的发梢匆忙地从他指缝间穿过去, 转瞬即逝。

都说十指连心, 指缝间掠过千丝万缕的触感, 血脉相连似的往他身上缠,活像要渗进骨肉中去。周雅人难以形容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那是一种教人战栗的凉意,浑身的皮肤都仿佛应激似的骤然收缩, 又紧又麻。

听风知何等机心敏锐,此刻却分不清这属于哪种心惊胆战,然后“目”空一切的茫然了一会儿,发现白冤总是在叫人头皮发麻。她第一次出现,就“麻”晕了秦三,“麻”得自称硬汉的陆秉脚耙手软。继而是太阴\道体、鬼衙门,反正不叫人头皮发麻就叫人惊心动魄,每一次带给他们的冲击都很大。

眼见夺走阴燧的人掉头就逃,李流云情急之下对追去的白冤脱口:“阴燧不能入尸星煞穴!”

白冤充耳不闻,几个闪身掠过浩瀚“星夜”,只不过那轮众星拱着的“月”被人摘走了,星夜瞬间暗淡下来。

白冤扫了眼横倒在地的梁有义,没工夫管其死活,应当只是被敲晕了。

她一矮身,刚探入京观洞口,锋利无比的寒芒掠至面门。白冤蓦地后仰半寸,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削过去,白冤抬手,仅两指架住刀锋,轻轻一掰,且听断金之音响起,白冤徒手折断了一角刀尖。

“这种凡铁……”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次货,未经千锤百炼,敷衍锻造,就跟破铜烂铁差不离,经不住摧折,白冤估摸着砍菜切瓜都得瘸,居然拿来招待她?

白冤捏着小小一枚刀尖,自握刀者的掌心切入,爽利地豁开了对方一整条胳膊。她不动声色跻身入洞口,手腕辗转间划开对方肚腹,直接给人开了膛。

刀尖所过,仿如裁布裂帛之声。

污秽的黑水淌出来之际,白冤及时抽身,没有沾上半点腥膻。

她正眼也没瞧那堆骨架人皮,足下滑步,又豁开一只扑上前来送死的罔象。小小一枚刀尖在白冤的指尖泛出了寒光,同她的目光一样森冷凌厉,朝着那位携阴燧而逃的女子飞刺而去。

薄薄的刀尖附着冰霜之气,直逼陈莺,能直接扎穿她后颈。

许是感觉到了那股锋锐寒芒,陈莺毛骨悚然的急转了个弯,惊恐地目睹了那把冰刃扎进京观壁,被击中的骷髅瞬间碎了半个头,变成颗冰骷髅。

陈莺心下大骇:这是什么鬼?这只从太阴\道体里爬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邪门儿?!

“拦住她!”陈莺惶急之下大喊,足下飞快。

披着人皮的罔象纷纷朝白冤围攻上去,白冤被阻了步子:“与罔象为伍,看来你就是那位在北屈闹事的痋师?”

一柄寒森森的长刀破空刺来,陈莺急忙刹住脚步,刀尖直直插在脚尖前,只差寸许……

白冤一脚踹飞一只罔象,狠狠砸在京观壁上,尘土簌簌而落:“在北屈作完孽就跑,被你掳走的那名捕快呢?”

陈莺死死搂着阴燧,被白冤逼得险象环生,一句不答的在京观找出路。她当然也是被迫卷进来的,只不过被卷进来的恰合时宜,正撞上这伙人破除十二杀局,让她得以躲在暗中坐享渔利。

可现如今阴燧到手,封闭的京观居然没有出路,难不成要从刚刚那个墓室走?

陈莺一时间急得团团转,热锅蚂蚁似的着急找阵门或者机关。

罔象从四面八方偷袭牵制白冤,白冤徒手撕碎两只,待她冲向陈莺时,忽而脉气一滞,覆身的白霜倏忽消融。白冤行动瞬间受限,速度锐减,杀伐之气也跟着冰霜消融了一多半。

她不动声色,劈手夺刀,狠狠将另一只罔象钉穿在夯土墙上,语气依旧透着股寒彻骨髓的凉意:“蒲州衙门里那具女尸的肚子,也是你剖开的吧?”

陈莺只微微一顿,继而满头大汗地敲了敲某处可疑的地方,但那处凸起的石块并不是阵门开启的关窍。

白冤避开一只罔象的扑袭,蹬着尸墙纵身跃起,当空踢飞罔象的头颅,朝着陈莺砸去:“你用一个痴傻儿的孕肚养痋引,将其活埋在乱葬岗的秽土中,不料尸体被官府挖了出来,你便趁夜去衙门剖开她肚子,取走腹中的痋引。”

陈莺猛地闪身躲开,那颗头颅飙着腥水砸在壁上,咕噜咕噜滚落在地,白冤的话让陈莺万分意外:“你连这个都知道?不对,你如何会知道制痋……”

“你明目张胆……”白冤话未说完,忽地被人打断。

“居然是你!”

梁有义不知何时醒转过来,听见了双方的对话,他难以置信,甚至都听不懂“用孕肚养痋引”是什么东西,他不需要懂,也能听出此手段的残忍与狠毒。

“是你!是你害死我女儿!”梁有义死死盯着陈莺,迈开的双腿竟有些颤巍巍的。

“你女儿?”陈莺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穷困潦倒的老男人,平庸极了,但是那双眼睛,不对,不是那双眼睛,而是那个眼神有些熟悉,像陆秉看着自己的眼神,又恨又悲又痛苦。

陈莺这半生杀人如麻,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苦主寻上门了。

她以前杀人父、杀人母、杀人姐、杀人弟……单杀的坏处就是容易留隐患,有一阵儿拖泥带水,来寻仇的苦主不知凡几,纠缠起来很惹麻烦,所以后来为了省事,她喜欢斩草除根杀人全家。杀人狂都是慢慢练成的,当然这也不是陈莺的固定作风,她偶尔顺手杀人,若是无缘无故的,不至于去把别人全家翻出来杀,就跟砍瓜切菜一样,杀的就是个随心所欲。

陈莺记得她白捡的那个傻子明明无亲无故,是个任人糟蹋欺凌的孤女,怎么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个便宜爹?

不过谁都是人生父母养,这没什么奇,陈莺道:“哦,我还以为她没人要。”

毕竟痴傻被视为拖累,多数父母会弃养,陈莺一直这么认为。

一句“我以为她没人要”扎得梁有义千疮百孔,桃花是亡妻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的命根子啊,怎么就成了没人要,他的孩子怎么成了没人要。

“她只是走丢了。”梁有义喉管辛辣,几乎要呕血,颤巍巍朝陈莺走去,一声声强调,“她只是走丢了,我一直找,一直找,从北到南,一直找……终于我找到了,我的女儿,”却是一具受尽苦厄的尸体,梁有义老泪纵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的孩子?

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对待他的孩子啊?

还能为什么,因为好欺负啊,这世上多的是欺软怕硬之人,将自身的恶欲发泄在弱者身上,何况还是个无亲无故且不知好歹的傻子,欺凌她不需要付出什么成本和代价。

陈莺腔子里揣着一副狼心狗肺,自然吐不出什么好话:“她那副样子,活着也是遭罪。”

既然怀着身孕遇到她,不如用来制痋。

“那你就,去给桃花偿命吧!”梁有义骤然爆发,拔刀冲向陈莺。

陈莺一点不带怕他,丝毫没将满眼凶光的梁有义放在眼里,视其为老弱病残之流,也敢不自量力来杀她。

“不如让我送你去跟你女儿团聚。”陈莺觑准要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其一击毙命。

“铛”的一声,陈莺捅刺向梁有义要害的匕首被什么破铜烂铁击偏,她低头一瞧,竟是半截锈住的箭镞。

陈莺就地一滚,避开梁有义的夺命连环刀,转头就见那碍事的女人正扒下罔象的人皮,这半截箭镞自然也是她踢来的。

怎么这么难缠?!

陈莺猛地一脚踹在梁有义的膝盖骨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梁有义整个人朝前扑去。

“你既然一直在找,”陈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掰着梁有义握刀的手腕去抹他脖子,“就去黄泉路上找吧!”

“呛”的一声,她对梁有义的反杀再次被搅黄,陈莺不得不急速闪开。随即,却又如野豹般弹身而回,相距不过瞬息,举起的刀尖刚刚扎破梁有义颈侧血肉,还未捅进深处扎破动脉,陈莺就被砸来的罔象一起创飞!

这一下她被撞得眼冒金星,狠狠摔砸在地,爆了句粗:“该死!”

白冤总算摆脱了罔象的围攻,腾出手来料理陈莺,铭文自她眉心一闪,黑气抽丝般从额间消散。这一缕冥讼来自王三虎,他被梁有义“定罪”害死小花,然后倒挂牢中折磨致死,可他死不瞑目……梁有义冤死了他,梁有义冤害了他,明明不是他害死的他那个痴傻的女儿,可梁有义不信,他不甘心。

终于这一刻还他清白,让这个冤死他的梁有义知道了真相,冥讼消散……

就在白冤途经梁有义身侧时,突然从他身下激射出几条毒虫,她挥袖一荡,仍然被某只毒虫扎破手背,那毒牙带勾,牢牢吸咬住血肉注入毒液。

痋师养的玩意儿估计都有所异变,白冤蹙眉,直接将那只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毒虫捏得爆了浆。

再看地上一动不动的梁有义,经毒虫咬过之后,头脸发青口唇发紫,俨然已经毒入五脏。

第92章 谁捞谁 “等出去了,我帮你择一处风水……

白冤眼底泛起杀意, 刚踏出一步,地面忽然剧烈震荡起来。

“怎么回事?”陈莺惊慌抬头,贴着夯满了尸骸的墙壁后退,试图远离面前这个极度危险的女人, 被她的毒蜱咬了居然还能安然无恙, 莫不是什么百毒不侵的体质?

地面不知何故震动不休, 发出嗡嗡轰鸣, 陈莺扶着墙壁都很难站稳,而她手撑的壁面突然开裂, 尘土沙粒似的兜头浇下。

陈莺不知所措地仰头, 模糊不清的看见京观顶部已经裂开一条缝,透过这条裂隙, 隐隐看见一轮高悬的圆月。

不对劲,陈莺下意识低头看, 手中开合的阴燧正对一束月光……

“阴燧!”白冤在地动山摇间努力维持住平衡,正待迈出一步,斜刺里骤然蹿出来一只罔象, 趁乱朝白冤扑杀而至……

与此同时, 封筑的京观陡然开始坍塌,大大小小的泥石轰然砸下,瞬间将梁有义掩埋。

“京观要塌了!”终于从天蚕丝机关下脱困的少年们赶至, 面对接踵而至的凶险, 几欲崩溃, 不知谁大吼出声,“快走!”

骸骨纷纷砸落在脚下,周雅人扶着夯土踉跄不稳地往前:“白冤!”

“听风知,危险!”

李流云厉声道:“阴燧入尸星煞穴, 正如太阴入鬼宿,是月刑星煞!”

林木大嚷:“什么东西?!”

“鬼宿本是主死丧之星,代指尸体与鬼气,而太阴入鬼宿,便是太阴之气进入众鬼聚集之地,乃月犯舆鬼,”李流云急促道,“若有人擅闯太阴炼形之宫夺走阴燧,定当触发月刑星煞,致使古战场的凶殃杀气冲塌京观,将所有人活埋!”

少年们在动荡的山穴中东倒西歪,跟着开路的听风知横冲直撞,谁都站不稳。

连钊整个人撞在石壁上,险些被落石砸中,他猛地缩脖抱头,把自己蜷成只鹌鹑:“这术士为了修长生托死太阴,效法星象推阵,一环扣死一环,所布皆为杀局,简直不给来者留活路!”

“往那边走!”京观坍塌,这阵法要与他们“玉石俱焚”,只要不被活埋就能逃出生天,周雅人指引几个少年往前,“跟紧流云……”

殿后的连钊被周雅人护着后背推了一把,他仓促回头,却见周雅人顶着滚滚落石掠向另一个方向:“听风知——”

“别耽搁!”周雅人头也不回,一记风刃直直劈向白冤身前的罔象。

白冤的手刚拧住罔象的脖颈,猝不及防就遭腥膻的污秽液体喷溅了一身,她来不及躲,五指一松,干瘪的人皮骨头倒下去,白冤的视线正对上那个泼她一身腥的罪魁祸首——周雅人,她不知道是嫌弃还是什么,心里“啧”了一声。

但此刻没工夫计较别的,白冤盯着奔过来的周雅人,觑了眼上方砸落的大石,一边觉得他不知死活,一边朝他伸出手……

周雅人恍然一愣,盯着那只伸来的手,掌心朝上,指节细长。他刚搭上去,就被白冤紧握住,用力一带,拽着他整个人扑过去,拥了满怀霜寒。

身后巨石砸落的重锤声与耳边低缓的嗓音同时响起:“跑过来做什么,想同我合葬么?”

白冤漫不经心的口吻明明再寻常不过,同说他“跑来找死”的意思别无二致,但此刻换成“合葬”,恰似对应上那句“生同衾,死同穴”,听进耳中,突然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周雅人头皮一麻,身体仿佛遭袭雷劈电击,激起一股难以自控的战栗。

白冤只觉腰上一紧,扬眉:“现在知道怕……”

碎石飞溅,她便没闲工夫奚落对方,扣着周雅人猛地旋身避开,将人压进一处塌方的石隙里。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周雅人只觉后背剧痛,他近乎是被白冤砸进石隙中的,后背狠狠撞在坚实的壁上,磕到后脑勺,他硬是咬紧牙关没漏出半点痛吟。

石隙是在夯土间塌出来的三角地,非常狭窄,以至于周雅人略一转头,鼻尖就蹭在了白冤耳侧。

坍塌的巨响震耳欲聋,尘土呛得周雅人咳出一大口血,亦或是撞那一下加重了内伤,一半血咳在了白冤肩上。

“你——”白冤倏地转头,盯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简直可以就地埋了。

“抱歉。”周雅人有气无力,近乎虚脱地靠着石壁。

“古战场煞气太重,不适合长眠。”白冤并指点在他身体各处大穴上,“等出去了,我帮你择一处风水宝地。”

周雅人听笑了,笑容格外虚弱:“不劳费心,我还想多活几年。”

白冤熟练地从他怀中摸出瓷瓶,一股脑倒出几粒药丸喂进周雅人嘴里:“没看出来。”

“我这副残躯经不住折腾,你以后对我下手轻些便是留我活口了。”

白冤将没剩多少粒的药瓶重新塞进周雅人怀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

周雅人那阵眩晕感终算缓过去了,他一摸后脑勺,把沾血的指尖摊在白冤眼皮子底下,他不得不说:“你下手真的很重。”

白冤愣住:“你怎么……”弱不禁风的,磕一下就能给他磕坏了。

“身子骨弱了些,还望高抬贵手。”头破血流的周雅人从善如流地示弱,不然还能怎么办,保不齐就被白冤一个不慎弄死了,未免仓促。

白冤自知出手时没轻没重,视线掠过他染血的薄唇,问:“还走得动吗?”

周雅人点头,视线却有些发花,夜空中的月色出现重影。若不想被京观活埋的话,就要趁此冲出去,他强撑着伤筋动骨的残躯,扬扇扫开一波尘土,同白冤从接连砸落的土石间隙中冒险。

即便身手敏捷,还是避免不了被土石砸中,周雅人的肩骨遭了重创,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不稳地往下坠。幸而白冤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将陷进乱石堆的周雅人拽出来,架着他胳膊几个起落,从一片坍塌的废墟中闯了出来。

“听风知!”

灰头土脸的少年们蜂拥而至,连搀带扶地把满身伤的周雅人接过去,白冤交完人撒了手,顺便点了下人头,太行道五名少年一个不少,只是个个脸上都挂彩,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好在并没缺胳膊少腿,无甚大碍,比那弱不禁风的周雅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周雅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慌得几个少年手忙脚乱,围着他好一阵探脉验伤。

“你没事吧?”李流云扫了眼白冤肩头的血,冷不丁开口。

她能有什么事,白冤道:“他比较要命。”

“听风知伤得很重。”闻翼摸了一手湿濡的血,紧张道,“怎么这么烫,得赶紧进城找郎中。”

连钊将失去意识的听风知搀扶到闻翼背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还有刚才那个村民呢?”

他说的村民自然是梁有义,白冤随口答:“死了。”

连钊怔住:“怎么会,我……”

“遭了痋师毒手。”白冤目光阴沉,“可惜让那痋师跑了。”

李流云问:“阴燧也被夺走了?”

“对。”谁能想到还有黄雀在后。

除了李流云,其余少年正是藏不住情绪的年纪,心思全写在脸上,纷纷露出苦相。

林木盯着眼前轰然倒塌的京观,数不尽的森森白骨全都暴露了出来:“这里该怎么办?”

烂摊子当然不可能撂着不管,李流云盯着满地骸骨:“等天一亮,我去趟蒲州公廨,通知官员派人手过来捡骨,将他们重新安葬。”

……

天将破晓,少年们总算熬过惊心动魄的一夜,灰头土脸地赶到蒲州城一家客栈落脚。

连钊随店里小二去请来郎中,前前后后好一顿忙活。

“怎么会伤成这样?”扒开衣衫,浑身上下全是新伤旧疤,看得郎中都倒抽冷气。

几名少年也没想到听风知居然伤得这么重。

白冤道:“身子骨孱弱了些。”

林木觉得这话不对:“听风知刚才是为了救你……”

“我自己可以脱身,不用他多此一举。”白冤一副毫不领情的态度,想了想,又道,“他就剩半条命,自己活出去都费劲,哪来那么大能耐救我?”

李流云淡淡瞥她一眼:“因为你灵脉被封,他才回去捞你的。”

“结果呢?”白冤铁石心肠道,“谁捞谁?”

林木听不下去:“你有没有良心。”

白冤:“没有。”

李流云:“邪祟大多无情无义。”

“你跟我聊情义?”白冤顿觉稀奇,“就你这副凉薄的性子能有几分情义?”

林木立马不乐意了:“你怎么说话的。”

李流云自知生性凉薄,不比别人七情深重:“在北屈鬼衙门的时候,你没有伤我同门性命。”

虽然当时她喊打喊杀,但李流云知道,她手下留情了,何况她还在京观十二杀局中出手相救。

太行道几名少年瞬间愕然,经李流云提及,才突然反应过来,当时这邪祟足以取他们性命。

白冤不以为意:“我在太阴\道体过得实在冷清,看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怪新鲜的。”

李流云:“……”他想说什么来着?

连钊:“……”不是,活蹦乱跳是好话吗?

林木:“……”这邪祟真当他们是那耍把戏的猴子了?

闻翼、于和气更是一言难尽。

郎中验完周雅人前胸,此刻让他们搭把手将伤者翻个身,白冤下意识瞥过去,就见周雅人后背一大片青青紫紫——好像是刚才被她砸进石隙撞出来的,怪不得吐那么大口血,应当是震伤了脏腑。

第93章 方仙道 “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聒噪的少年们一夜奔命, 被京观里的凶殃大阵耗得精疲力尽,没扛一会儿就开始眼皮子打架,几人等不及挪地方,直接在客房的桌椅板凳上昏昏睡去。

白冤扫了眼四仰八叉的一屋子少年, 没洗漱没包扎, 就这么坐没坐相睡没睡相, 歪头耷脑地瘫在桌椅上睡着了, 林木几乎缩到地上去。

白冤接过郎中开的金创药,消停的坐榻前替周雅人敷药。

药粉腌在伤口上, 硬生生将周雅人疼醒过来, 那种咬着伤口的刺痛实在难忍。

“疼吗?”白冤盯着他疼到绷紧的薄肌,不动声色, “我在药粉里掺了几勺盐。”

周雅人脸唇苍白,想起自己在她的药粉里掺过的符灰, 也算有来有往,遂气若游丝道:“一报还一报。”

尚清醒的李流云看向睁眼说瞎话的白冤,没多嘴。他一直在场, 可没见她往药粉里加料。

李流云没吱声, 想着该拿这一屋子同门怎么办,叫醒吗?算了,昨夜与“千军万马”大战一场, 能挺到现在已是极限。连他自己都乏得手指头都懒得动,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讲究, 干脆在这间客房凑合个一时半刻,等攒够力气再想洗漱包扎的事情,李流云想着想着,就被排山倒海的困倦砸得合了眼, 只隐约听见听风知提到竹书仙箓。

周雅人递出一枚三指宽的弧形竹牌:“从星象阵中脱身时,流云在那名术士身上发现的竹书仙箓。”

白冤接过,上头刻写“元参”字样。

周雅人道:“竹书仙箓,便是授予方仙道门下弟子的箓籍。”

白冤手一顿:“方仙道?”

方仙道乃追求向往长生不老、成仙得道的一批方士,起源于春秋战国之时,精通天文地理、占卜医术等阴阳术数,信众庞多。

白冤垂眸,盯着手里窄窄的一片箓籍,听见他说:“国家的治乱存亡与个人的生死夭寿,历来都是帝王将相最关心的两件大事,于是长治久安、寿与天齐便成了诸多帝王将相的祈愿。”

周雅人被疼出一脑门薄汗,声音虚弱无力:“因此,这些术士便顺理成章出现在各位王侯将相的身侧,占卜天道国运,以及寻仙炼药。比如秦始皇……始皇帝为求长生不老,广招术士,方仙道在秦朝之时尤为兴盛,我想你应该并不陌生,或者说甚为熟悉,毕竟葬身北屈鬼衙门地基下的那批,不正是被始皇帝降罪的方仙道术士吗?”

白冤抬眸。

周雅人原本目不能视的眼睛对上白冤敏锐的视线,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说点别的,可他搜肠刮肚,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果然下一刻,白冤出声:“周雅人,又来套话吗?”

周雅人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苦笑:“的确,之前我猜忌你,你提防我,咱俩谁也放不下戒心,但是现在……算了,恕我小人之心在先,你理应多疑,不提也罢,我只是认为这两件事相互关联。景安王征战天下,身边谋士智囊云集,其中被奉为师长的那位,就叫元参,正是这位利用阴燧,妄图在太阴炼形之宫死而复生的术士。”

周雅人道:“在京观的时候,我记得你提过,观澜之所以没被烧死,是因为他与景安王身边那位师长是故交。”

“没错。”

“那么元参应该从一开始就惦记着观澜手中的阴燧,然后借屠城之祸,逼得观澜以阴燧换封刀令。”保住剩余的百姓免遭屠戮,只不过,观澜却被自己保下的百姓缢杀。周雅人深刻记得观澜死时的样子,和那只痉挛着伸出来的手,最后被套着脖子吊在积尸断流的河桥上,含冤而亡。

“元参助景安王谋夺蒲州,筑京观厌胜敌军亡灵,大可以谎称凶祟难镇,江山不稳,为安一隅,甘愿舍身忘死,屠戮自身。”一名谋士,对于此类阴谋诡计可谓信手拈来,白冤随手将那片竹书仙箓撂在榻上,继续往周雅人的伤口上撒“盐”,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毕竟死是真死,随便唱一出鞠躬尽瘁,慷慨就义,就能得偿所愿。”

药粉刺激性极强,咬住伤口钻心的疼,周雅人极力忍耐,怕一开口会泄出痛吟,于是咬紧了牙关,薄唇微抿,等缓过一阵才道:“死是真死……如今,阴燧落到了罔象手里?”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痋师就是陈莺。”白冤说起之后发生的事,“只不过她没承认掳走了陆秉。”

“没承认也没否认对吧?”周雅人用尽全力想要撑起身,“那就是默认了。”

“人早跑了,还能等着你去抓吗?!”

阿聪早就提前备好车马,将陆秉和五花大绑的秦三塞进去,待陈莺一出乱葬岗,便架着马车飞速撤离,天未破晓便驶出十数里地。

阴燧严严实实捂在包裹中,让陈莺死死搂在怀里。

马车颠簸飞驰,同她此刻上蹿下跳的心脏一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们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路,待到晌午十分,陈莺才仿佛从惊梦中醒过来似的,不敢置信真的找到了阴燧。

“阿聪!”

阿聪闷头扬鞭驾马,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陈莺撩开车帘探头出去,难掩激动:“阿聪,真的是阴燧,真的是阴燧,我们找了十几年,终于让我们给找到了。”

陆秉蓦地抬头,看向她一直搂着不放的包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亏了那个瞽师,我就说能指望上他,瞽师出宫,根本就是冲着阴燧来的。”陈莺轻蔑道,“手握无上权柄的帝王个个贪生怕死,这大端的狗皇帝,怕是也想寻颗灵丹妙药延年益寿。”

阿聪单手给她打手语。

“我?我可没那念头,车里还有两个恨不得咒死我的。”

车里一个筋脉尽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心里咒她不得好死,陈莺即便再霸道,也不可能去管他们在心里怎么咒自己。

她回头看了眼陆秉,对阿聪压低声音:“现在阴燧已经到手,你尽快找个隐秘的地方。”

阿聪牵着缰绳点头。

陈莺重新坐进车内,默不作声地打量陆秉须臾,忽而俯身凑近,抬住陆秉软绵无力的手臂。

秦三一颗心瞬间提起来,紧紧盯着陈莺,生怕她又突然抽风折腾陆捕头。

陈莺显然心情颇好,去解陆秉手腕上的裹伤布,动作甚至透着股违和的小心。

经过这几日的敷药和包扎,之前被阿聪割脉断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疤痕脱落长出新鲜的嫩肉,陈莺很满意:“不错。”

陆秉被堵着嘴说不出来话,眼睁睁盯着陈莺把自己双手双腿上的裹伤布拆开,再从盒子里翻出一个精巧的瓷瓶,笑脸盈盈道:“五两银子一瓶的金创药,陆小爷,我没亏待你吧。”

说着她挖出一指腹药膏,轻轻涂抹在陆秉手腕上:“得快些把你养好才行。”

别特么腻歪!

不闹幺蛾子活不下去?!

沾了膏药的指尖抚过伤痕,凉浸浸的像毒蛇舔过,陆秉对她简直厌恶透顶,满脸写着“别碰老子,晦气东西”,他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恶,这辈子才遭报应摊上这么个狗玩意儿,是不是渡完这劫得升天。

陈莺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手,在陆秉堪称凶恶的瞪视下粲然一笑:“好看吗?”

好看你***!

陆秉愤怒的目光恨不能把她戳成筛子,想不通这毒妇究竟什么稀世物种,她才该是披着尸囊衣的怪物吧?

“怪物”其实长得挺娇俏,典型的蛇蝎美人那一挂,偏狐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秉短短数日便领略了她的阴毒狠辣,动不动就被气得急火攻心,比如现在,这没脸没皮的毒妇大方道:“我今儿心情好,给你看。”

看你***!

陆秉受辱一样闭上眼,若不是废了行动不便,陆秉绝对戳瞎自己。

就听陈莺噗嗤一笑,陆秉觉得耳朵也脏。

每次陆秉这种反应都能取悦她,陈莺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会添上这种癖好:“陆小爷。”

陆秉装聋。

“陆捕头。”

陆秉继续装聋。

“陆秉。”

陆秉还是装聋。

陈莺灵机一动,诚心要消遣他,突然想起陆老爹和他祖母的称呼,心血来潮地唤:“秉儿?”

陆秉整个人都颤,不,几乎称得上抽搐了一下,陈莺盯着他的脸、脖子、手腕迅速堆起鸡皮疙瘩,凶狠的目光霍地睁开,仿佛要吃人,连喘气儿都像在喷火。

反应居然能给这么大!几乎给她恨出血来了!

陈莺骤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泛泪花,停不下来:“哈哈哈陆秉……哈哈哈哈……我真的觉得……你好有意思哈哈哈哈……特别是你生气……不不不,你恨我的时候……哈哈哈哈特别来劲。”

陈莺无法自拔地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收敛住放肆的笑声:“我喜欢别人这么,这么,嗯,这么深切,这么热情地恨我。”

陆秉懒得理她,这玩意儿纯粹有病,热情特么的都能跟恨挂上钩,不是有病是什么,陆秉糟心透了。他现在连跟她同归于尽的念头都打消了,根本不想跟她下同一个地狱,毒妇不配!要么他死,要么陈莺死,反正这世上,他俩只能活一个,只盼着阴阳永相隔!

秦三没见过这么疯疯癫癫的人,一边害怕一边心疼被陈莺摧残折磨的陆秉。

“当废人的滋味不好受吧?”陈莺捏了捏陆秉绵软无力的腕颈,腕关节格外突出,掂在手里有些硌。陈莺这才意识到,栽她手上的陆秉瘦了一大圈,但这不重要,胖点瘦点无伤大雅,“你想不想重新站起来?”

“哦,”陈莺意识到他没法回答,于是抽了陆秉堵嘴的布巾,“你要知道,我能废了你,也能治好你,只要你愿意。”

陆秉嘴被堵麻了,连舌根也麻,他冷淡道:“只要你敢治好我,我就立刻杀了你。”

“我相信。”陈莺笑着问,“那你让我给你接筋脉吗?”

陆秉道:“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陈莺道:“到时候你要配合我才行。”

陆秉道:“然后剁碎了喂狗。”

陈莺道:“你不可以反悔,出了岔子你就没命了。”

陆秉道:“我保证让你尸骨无存,一点渣都不会剩。”

陈莺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鸡同鸭讲的两人达成了莫名其妙的共识,这诡异和谐的画面看得秦三眼皮子突突直跳,陈莺更是笑得秦三寒毛倒竖,好像裂开的红唇下露出了一排排尖利的锯齿,下一刻就会把陆捕头嚼碎了吃掉。秦三在巨大的惊恐中生出幻视,好像又看见铁面人亮出尖刀,朝陆捕头扎去……

第94章 安天命 “其实王朝兴衰,都有星辰之兆……

尖利的长矛扎穿了襁褓中的婴孩, 高举半空,生生掐断啼哭,鲜血缓缓顺着长矛流淌而下。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成一片,烧杀抢掠的士兵挥着白刃滥杀无辜, 连婴儿都遭到屠戮, 杀声震天。

劫杀的士兵撞开一排排民房, 十室九户的房梁上都挂着妇孺幼女, 她们不愿遭受凌辱,于是纷纷悬梁自缢!

或跳井, 或自焚, 一具烧焦的躯体扭曲着从滚滚火海中爬出来,她的血肉没烧尽, 身上的火也烧不尽,嘴里咯咯咔咔, 烟熏火燎过的嗓子再也说不出话,像在喊着“救我,救我”, 然后一把抓住少年的腿……

李流云骤然睁开眼, 从满是杀戮的噩梦中惊醒,他瞪着略显简陋的房梁,呼吸急促, 冷汗涔涔, 好半天都无法平复。

李流云浑身冰凉, 仿佛置身寒潭。

噩梦挥之不去,“立象”历历在目,仿佛亲历过蒲州之战的李流云心惊胆颤:师父,我见到了你说的灾难。

当一个王朝逐渐走向覆灭, 乱世的残酷难以想象,展露在他眼前的蒲州只是冰山一角。想要恢复秩序,平定山河,便是以战止战,是更多的流血和牺牲——古来征战几人回?

“梦见什么了?”白冤洗掉沾手的血迹,用帕子一根一根撸干净手指,瞟向惊魂未定的李流云,“吓成这样?”

这少年心思太重,睡觉都不踏实。

李流云转过头,眼底染着一层猩红的底色,他张了张口,嗓子也似被烟熏火燎过,发不出声来。

白冤擦拭干净,叠好方巾按在桌案上,抽了支金创药随手抛出去:“心魔生梦魇,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流云恍惚间抄手接住,眼神仍有些发直。

嗯,是副受了惊还没回过神的模样,白冤道:“还是说,被那场屠城吓着了?”

李流云愣愣盯着白冤,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开口:“其实王朝兴衰,都有星辰之兆。”

白冤扬眉:“所以?”

“虽说世事无常……但纵观古今,天地自有定数,就像四季更迭,万物循生,王朝兴亡亦有规律。”俗话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裂的混战却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李流云的目光逐渐失了焦,仿佛历代王朝的兴衰盛亡在眼前奔流不息,“‘鹿亡秦,蛇兴汉’,兴衰治乱,循环不已,历朝历代,国祚最长不过数百年而已。”

白冤没料到这小子操心的竟是国祚的长短:“所以你做的什么噩梦?大端亡了?”

“我……”李流云脸上的血色褪尽,此刻连嘴唇都白了一层,他梦见乱世征伐,掠夺屠杀,兵民死伤何止千万。

耳边响起师父长长的叹息,曾带着他俯仰观天,观了一夜星辰之兆,然后忧国忧民地引他入了道。

那时候,李流云尚且年幼,天师京宗唤他“小殿下”,小殿下乃皇室嫡长子,自小勤勉好学,高才远识,慧智过人,乃悟道修行之大才。

李流云随天师京宗入太行的前夕,翰林院已经草拟了诏令——授李流云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恰逢这个时候,上天垂象,天师京宗给小殿下看了一盘“星辰之兆”,安天命于己身,委以重任,把尚且年幼的李流云“哄”上了太行山。

其实无论皇太子还是天师传人,身份而已,于李流云而言无甚差别,都将背负社稷之患。

若不是梦醒后心有余悸,他应该也不会跟白冤说这些,李流云握着金创药,起身整了整歪斜的衣袍:“我去一趟县衙。”

他没立刻走,原地环顾了一圈呼呼大睡的同门,又道:“京观坍塌,死骨凶秽,古战之地尚有余殃,会冲生人,光是衙役应付不了。一会儿等他们几个醒了,劳烦你嘱咐他们过来帮忙。”

“好。”

李流云转身拉开门,白冤忽地叫住他:“等会儿。”

李流云转过头,静待她开口。

白冤顿了顿:“梁有义的尸骨,好生收葬了吧。”

李流云颔首,开门出了屋。

四名少年这一觉睡到入夜,最后是被饿醒的,迷迷瞪瞪睁开眼,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直到白冤开口提醒,他们才反应过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几人忙不迭爬起来,首先填饱了肚子,再多开两间客房清理包扎伤口,最后急匆匆赶往京观收拾烂摊子。

待室内归于寂静,白冤才隐约听见几声呓语。

榻上的人已经彻底烧糊涂了,面颊透出病态的红晕。周雅人自从到原村开始便发烧,到现在一直高热不退。

白冤的手刚触到他额上,那张热烫的脸颊便下意识贴进她掌心,像一捧燃烧的火球。

周雅人主动贴上来的举动似乎取悦了她,白冤盯着手里的“火球”挑了下眉,这人毫无戒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往她手上送。

白冤当然清楚这是旧伤加新伤引起的热症,正是煎熬难耐的时候,若不及时干预给他降温,大概率会烧坏脑子变成傻子。

白冤的指尖划过周雅人狭长的眉眼,垂眸欣赏这张脸,她不怎么喜欢蠢货,哪怕是漂亮的蠢货,也怪没意思的。

白冤之前动过两次把人养在身边的念头,却一直没那闲工夫琢磨,此刻心无旁骛地端详起这张脸,很难不把男与色两相结合,凑成万里挑一的男色,以至于那股想把人养在身边的念头再度冒出来,白冤难免会思索,哪怕周雅人跟她勾心斗角,她也容得下。

白冤既然起了留人的心思,自然就有容人的气度,对方玩心眼什么的,跟使小性子也差不多。

只不过,于周雅人而言,她是只邪祟,不一定就会心甘情愿。

白冤透着凉意的指尖缓缓划过他面颊,不禁想起某个冤死者的经历,生前遭纨绔子弟强取豪夺圈养在身边,虽然过着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整日郁郁寡欢,要死要活的闹得鸡犬不宁。

如果周雅人也跟她闹……白冤光想想都觉得,可能招架不住那么刚烈的场面。

况且,她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没有强迫别人就范的癖好。

她只是觉得……白冤罕见地出了会儿神,手底下滚烫的人仿佛不满足指尖上一点点凉意,蹙着眉再度蹭进她掌心。

昏昏沉沉的周雅人仿佛被架在篝火上烤,身下煽动的火势只大不小,烤着浑身的筋骨热胀难耐,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汲取外在的凉意。

灼热的气息喷在手上,白冤耐着性子注视他须臾,抽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眉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来帮他降温,那双因难受而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周雅人无意识拽住白冤凉浸浸的手腕,掌心也同火烤一般滚烫,贪凉似的攥紧了不放。

白冤没挣开,由他握着消热,另一只手搭上他腕脉,缕缕冰丝便顺着周雅人热胀的筋脉探进袖管中,至周身蔓延而去。

凉浸浸的冰丝贴着裸肌筋脉缠住周雅人,抚过火辣辣的伤口时,竟有镇痛的效果。

白冤垂着眼睑,第一次知道冰丝还能这么用。

眼见周雅人逐渐松弛下来,白冤低声道:“舒坦了?”

本以为昏睡中的人听不见,谁料周雅人竟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白冤搭着他腕脉:“醒了?”

这回周雅人没应声,一身病痛在冰丝的安抚下逐渐消减,他终于不必连昏迷都要经受烈火炙烤的灼痛,热胀的筋脉也渐渐冷缩回去,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白冤坐榻前维系着冰丝遇热不融,又需拿捏住分寸,因为这具身子骨实在过于孱弱,输送寒气不宜过重,否则适得其反容易受凉。

白冤头一次这么轻拿轻放,直到后半夜,周雅人身上那股热症才被压下去。

他在模糊中短暂地掀开过眼睑,朦胧不清地看见一只细长的指尖,覆着薄冰,凉意便浸皮入脉的渗进他的腕脉中。

“白冤。”他在心里呢喃,转瞬便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白冤并未察觉,试了试他额间的体温,刚要起身,那只手却还牢牢抓着她。

白冤眉头一蹙:“退热了,还不放手?”

人事不省的周雅人当然没任何反应,他才刚睡踏实。

白冤掰着腕子把手抽出来,下意识扫见自己手背上毒虫蜇过的一处青紫,覆了层封冻的冰霜,未曾扩散——应该是某种带毒的尸虫,痋引本就是以孕尸制出来的东西,害人不浅,梁有义父女俩相继死在那痋师手里,却让她跑了。

白冤目光一沉,痋师跑了不说,甚至还“趁火打劫”地从她眼皮子底下夺走阴燧。

痋师如此费尽心力究竟什么目的?

白冤隐隐有股不好的猜测,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丧尽天良的主意,她必须尽快将其揪出来杀了。

痋师既然在蒲州待过,就不可能不露形迹,藏头露尾的鼠辈虽然难抓,但也不至于毫无办法。

白冤悄无声息迈出房间,掩上门,幽灵般闪出客栈。

第95章 怎么敢 “你们这是想包庇凶手!”……

白冤于破晓时分出城, 与为生计奔波劳碌的老老少少擦肩而过,他们扛着米粮挑着担,或牵着驮满重物的骡子毛驴赶集来。

城门不远就是蒲津渡口,熬过凛冬冰河消融, 已经开始行船了, 船夫及脚夫正来来往往的装载卸货。

白冤走向渡口, 掠过一众奔忙的身影, 来到坐舷板上啃馍的艄公前,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形似陈莺或戴着铁面具的人来渡口乘船。

渡口人来人往, 船只日夜往返, 络绎不绝,摆渡船停泊在岸边, 还有数条扁舟荡在黄汤淡水中起起伏伏。

艄公弓腰驼背,虽然上了年纪, 体形却精瘦有力,一双鹰似的眼睛炯炯有神。这两日他都在渡口招揽活计,并没见过白冤打听的这两个人。她又跟渡口的贩子打听, 一律都是没见过。

也就是说痋师夺走阴燧后没有走水路离开, 可能选行了旱路,或者还藏匿在蒲州境内的某个犄角旮旯。

听风知的耳力能捕闻数里之外的声音,所以这痋师绝对不可能老实待在蒲州被发现, 她肯定会跑, 只是不知会往哪里跑。

白冤扫了眼被浊浪拍打的船只, 转身往黄土沟壑中去,不疾不徐地穿行在荒芜丛生的晋壤间,然而途经封口村时,远远就听见村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号啕, 拖着尖厉的调子哭骂死鬼之类的。

于是白冤折返去了封口村,就见村子里挤了不少人,或站或趴或躺了一片,加上衙役和太行道几名少年,起码几十号人。

待白冤逐步走近便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封口村失踪的那些人,因为冥婚习俗死在半启门内,居然被这帮跑去京观捡骨的少年修士抬了出来。

搂着死者号丧的某些家属怒不可遏的咒骂着梁有义,跟官差指控自家男人绝对是被梁有义给谋害了。

梁有义找女儿找到蒲州,没盘缠了就在蒲州衙门谋了份狱卒的差事,衙门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女儿的遭遇,谁不替老梁揪心。结果老梁严刑逼供,在大牢里弄死了嫌疑人王三虎,闹出人命可不好办。老梁躲藏了起来,同僚们满城搜捕无果,竟在太行道修士的带领下,从一堆骸骨夯土中扒出了他的尸体,一同扒出来的还有封口村这些“失踪人口”。

为首的衙役不知道解释了多少遍:“太行道的这几位道长都说了,乱葬岗生了凶殃,所以把他们拉去配了冥婚,跟老梁、不是,跟梁有义没什么关系。”

“胡说!”妇人哭号,“你们这是想包庇凶手!”

“你们今天必须还我们一个公道!”

公道?谁给老梁和他女儿一个公道?为首的衙役很想骂这群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的王八羔子,但他极力忍住了,一个两个刁民好整治,但是一整个村的刁民惹不起。

“老梁都已经死了,我们包庇他有什么意义。”衙役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他指了指地上一捆裹着红装的茅草人,“就是你们把那些早夭的孩子埋在乱葬岗配骨衬嘛,还扎这玩意儿,而今出事了,怨得了谁。人家可是太行山上的道长,如果不是他们来到封口村除魔奸邪,恐怕整个村子都会被祸害干净。”

另一名坐地上的老婆子猛地站起来,指着衙役的鼻子:“我问你,之前不就是县老爷小舅子家的儿子要配骨衬,然后找了我们村儿的阴谋人扎茅娘,现在出了事,难道不是因为县太爷的小舅子!”

衙役:“……”这事儿闹的。

就因为小舅子家要配骨衬,才挖出梁有义女儿的尸体,尸体好端端搁在衙门,却被剖开肚腹,把胞宫都给摘走了,哪个当爹的不疯,接着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办案的官差都跟着焦头烂额。

在衙门同僚眼中,老梁是个可怜人,但在封口村这帮村民眼中,老梁就是个凶神恶煞之徒,是来找麻烦的。

衙役协助太行道来乱葬岗捡骨的时候,接连挖出梁有义和村民的尸体,自然就把梁桃花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都跟几位道长说了。

中途还牵涉出原村一名张姓的中年男人,本来呢,他儿子小铁柱被一个戴铁面具的匪徒杀害,夫妻俩报官后,私底下便为小铁柱配骨衬。

谁知配骨衬的途中又出了大事,张黄两家在乱葬岗大闹一场,两名妇人不慎掉下土崖丧了命。

这还没完。

衙役将张黄二人带回去审问,结果从张的嘴里撬出了砸碎某某脑壳并斩手的诡案,非说砸的是鬼,他们被鬼缠上了。

好吧,暂且就当那是鬼。

不过很快,忽然来了一老一少,风尘仆仆跑到县衙报案,老的姓丁,是个郎中,半夜出诊时被梁有义绑进了某处崖洞,一同被绑在崖洞的还有封口村几个村民。

这都什么事儿啊。

于是县衙立刻派人去崖洞救人,其中那个叫曹大力的重伤不醒,已经是有进气少出气了,立刻送往医堂救治。随后再对几人一番仔细盘问,才知道梁有义私下用刑的时候又弄死了一个,此人叫方大姐。

盘问的衙役越听越觉得不对,越听事儿越大,怎么被梁有义弄死的那个方大姐的受刑特征,这么像姓张的打死的那只“鬼”?!

这一茬接一茬的,办案的衙役简直反应不过来,脑门儿都快冒烟了。

“是她!”忽然某人喊出一嗓子,那个刚被从崖洞中解救出来的马尖嘴指着走来的白冤道,“就是她,她昨晚来过。”

所有人回过头。

当看见来者是白冤时,太行道众少年多少有些惊讶,林木出声:“你怎么……”

马尖嘴道:“当时她没救我们,还跟梁有义一唱一和的,他俩八成就是一伙儿的。官爷,你们把她抓起来审,她肯定知道梁有义报复杀人的事儿。”

当时他们苦苦哀求,这女人东问西问一通,结果压根儿没打算救他们。

白冤不怒反问:“我没救你们,就跟梁有义是一伙儿的?”

“当然。”

白冤平淡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该救你?”

“你——”

白冤:“你在崖洞没少跟梁有义一唱一和,难道你们也是同伙儿?”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梁有义……”

白冤语气毫无波澜:“封口村谁谁谁对他女儿做过什么,不都是你们一五一十告诉梁有义的,然后让他去报复这些人。”

马尖嘴都震惊了,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我那是被他严刑逼问,我若是不说……”

白冤轻描淡写道:“不用狡辩。”

“原来是你,”妇人跪在她那死鬼丈夫旁,气急败坏地指着马尖嘴破口大骂,“原来是你跟那个讨债的梁有义胡说八道,让他来害我丈夫!”

马尖嘴立刻慌了:“不是……你……我……她……”

“你这个杀千刀的马尖嘴,你怎么不去死,你要这么害我男人,我跟你拼了!”妇人情绪激动,撑起身就朝马尖嘴冲过去。

马尖嘴昨夜刚从梁有义的魔爪下逃出来,惊慌地往衙役身后躲:“官爷!我没有啊!我也是被逼的啊,哎哟。”

妇人猛扑过去,兜着圈子拽住马尖嘴撕巴起来,马尖嘴挨了几爪子狠挠,又是大耳刮子招呼,差点波及一旁的林木,马尖嘴胡乱拽住正要退开的林木惨叫:“小道长,救……”

林木反手甩开他那只脏兮兮的爪子:“该!谁让你血口喷人!”

还吃了熊心豹子胆喷到大邪祟头上,这位可是连他们都要敬畏三分的大邪祟,能让你一个尖嘴猴腮的跳梁小丑欺了去?开什么玩笑!

受听风知之托,林木和几位同门师兄在京观凶阵中罩过梁有义,出来后又听几名衙役唉声叹气地说起梁有义和其女的悲惨遭遇,当然知道怎么个事儿。

林木对封口村这些人没什么好感,何况这人一上来就对白冤血口喷人,他气咻咻道:“空口白牙的就敢攀咬她,你怎么敢的呀。”

他二句话没说出口:我都不敢!

“不是,道长……”

道长非常无情,见死不救,任由他被疯婆子薅着头发又打又锤。马尖嘴痛哭流涕,眼眶子挨了一击重拳,当即嗷呜一声,气急败坏道:“我说错了吗,你男人糟蹋了人家闺女儿,合该人家找上门,啊,臭娘们儿!”

妇人拳打脚踢,踹得他满地找牙:“我呸,那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傻子!万人骑的贱胚!见着个男人就张开腿,你敢说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没钻过她的……”

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

妇人辱骂到一半,突然一只冰凉苍白的手伸进乱局,咔嚓一声,精准无误的卸掉了她的下巴。

妇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施了定身术般焊在原地,手里还薅着马尖嘴的头发,拳头没来得及落下去便戛然而止。

马尖嘴也不敢动了。

白冤捏着她合不拢的下颌骨,垂着眼睑看人,淡声开口:“嘴巴放干净点。”

这冷淡的一眼好似警告,盯得妇人后脊骨发寒,她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难以抑制的发起抖来。

白冤松开手,妇人立刻惧怕地捂住被捏脱臼的下巴,战战兢兢得发不出泣音。

马尖嘴龇牙咧嘴地把自己从悍妇的手底下挣脱出来,头皮差点被薅掉一块,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她。

封口村发生这么多起人命,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了,遇害者家里人无法接受,必然会上官府大闹,后续还会引起诸多麻烦。

李流云站在白冤身侧:“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冤垂下手,捏过妇人下巴的指尖轻轻搓捻着:“痋师用梁有义的女儿制痋引,所以才会去衙门摘走梁桃花的胞宫。”

李流云蓦地一愣:“什么?”

“胞宫的胎衣中裹着痋引。”

之前听风知给他说过埋在河冢秽土里的胎衣痋引,李流云反应奇快:“梁有义的女儿是被痋师所害?”

“痋师之前应该在蒲州境内待过一阵,身边跟着个铁面人,即便再掩人耳目,也免不了会有人见过他们。”白冤道,“她制这些脏东西不会选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就像鬼衙门,寻常人不敢涉足,正好适合她在里头养血蛭,又把血蛭种在沈远文体内。”

李流云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我立刻让衙署增派人手去找。”

“晋西之地多土窑地窖,很容易藏身,不过痋师夺走阴燧应该会逃,目前没走水路,一并查一查车马……唔,再找个画像入木三分的丹青手,贴个告示。”

李流云颔首:“好。”

林木插嘴:“原来你是来吩咐我们做事的。”

白冤笑问:“不乐意?”

林木嘟囔:“没说不愿意,痋师到处害人性命,我们本来就要抓她。”

此刻两衙役拽着一名身材佝偻的老太婆和一名妇人经过,白冤对上老人浑浊的三角眼,记得之前跟这娘俩打过照面,当时因老人耳背问牛答马,吓得小丁瓜以为乡亲们把他爷爷埋了。

妇人低声下气地央求着:“官爷,真的不是我们啊,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哪会使什么邪术……”

官爷可不轻听她们狡辩。

待几人从跟前走过,白冤问:“怎么回事?”

李流云道:“她们就是帮着十里八村配冥婚的阴媒人,这些刍灵便是那位老人扎的,如今出了事,官府自然要带她们回去问话。”

白冤想起老人当时因打翻一篓子茅草草绳,惊慌失措的跪拜不止,她其实早就疑心过老人是在扎刍灵。

干这行的,多少会有几分敬畏之心。

当然,从京观出来的几位心里都清楚,那些凶祟灾殃,确实不是这母女二人能翻起的浪。

第96章 别乱动 “周雅人,你搞什么?”……

蒲州境内贴满了陈莺和铁面人的画像, 附带陆秉和秦三的肖像一并张贴,提供线索者可到县衙领赏。

不出两日便有个拄着拐棍的老翁拿着画像来县衙,老翁年纪大了又患上腿疾,走路格外不利索, 平日行动起来都是一步三喘, 但为了告示上这二两赏银, 他从晌午到黄昏走了好几里路。哼哧呼哧挨到了县衙, 指着画像上的陈莺和铁面人表示,这俩人就住在离他不远处的一间窑院里。

其实两三年前他就偶尔见着过这俩人几回, 但是后来又不知他们去向了, 就像途经此地临时落个脚,小住了一段儿。最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俩人又突然出现, 还让老翁有几分纳闷儿,也不知道究竟干什么的, 反正每天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那日老翁正在自家院前劈篾子编苇席,告示上的这个女人突然走进来,问他苇席卖不卖。

当然卖, 本身苇席编好了就要拿去集市上换钱换粮, 是入冬后从黄河滩上割回来的野芦苇。

那女人买下五张苇席,正是告示上这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取走的。

老翁住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隈处,与其相邻的几孔土窑早已荒废, 人烟稀少, 所以陈莺藏身此地不太会引人注意。

白冤和太行几名少年在老翁的带领下来到陈莺藏身的窑院, 两孔土窑洞朴实破旧,一目了然。桌脚甚至被虫蛀过,地上还有细密的虫蛀木屑,而且其中一间土窑的窗户纸都没有糊严实, 正呼呼漏着风,根本不像住过人的地方。

白冤站在土窑内,掀了掀炕上的苇席。

林木问:“怎么了?”

白冤道:“这里只有两张苇席。”

“对啊,老翁说痋师在他那里买走五张苇席。”林木道,“还有三张苇席呢?”

白冤道:“应该有地窖。”那曹大力家的灶头下不就挖了口地窖,为了躲避梁有义追杀便一直藏在地窖中。

李流云道:“仔细搜搜看。”

几人好一顿上下翻腾,任何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最后揭开了院角那口枯井。

井下果然别有洞天,处处透着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还有没能收拾干净的残羹冷炙,以及一些带血渍的裹伤布。

连钊捡起一只空了的白瓷瓶:“嚯,这可是顶好的金创药,要好几两银子一瓶呢。”

林木家境清寒,顿时瞪大眼:“这么贵?!”

沈家死绝后,万贯家财尽数落到陈莺手里,她的吃穿用度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冤在稍显低矮的地室里发现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瓮罐,大小不一,形状材质也不相同。

连钊紧跟着迈进去:“这么多陶罐是干什么的?”

“腌酸菜?”林木想象力贫瘠,小时候他娘就会腌几大缸子酸菜存窖里过冬,所以见到这么多陶啊罐的,第一时间就想到酸菜。

连钊:“痋师怎么可能腌酸菜?!”

林木:“谁说痋师就不会腌酸菜?!”

连钊:“这痋师杀人不眨眼,腌人肉都不会腌酸菜!”

正准备揭开一只瓮罐林木蓦地扣住了盖子,惊恐地盯着说“腌人肉”的连钊师兄:“不会吧?”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当口,白冤已经揭开了其中一口瓮罐。

空的。

白冤没犹豫,接连打开好几坛,基本是空罐,偶有几只里面装了些腥臭的秽土,被白冤倾倒出来。

“没有别的吗?”林木伸头看过去,“只是土?”

白冤用一根木箸拨开秽土,从中扒拉出来几枚碎开的蛋壳。

她轻捻起来细看,壳上隐隐可见几缕浅淡的血丝——难道是从河冢秽土里挖出来的痋蛇引?

以为没装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林木也放心地揭开了手里的瓮罐,腥臭气瞬间扑面而来,差点熏他一跟头。

林木没料到他这一罐居然满满当当,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团皱皱巴巴的红肉。

林木当即“嗷”一嗓子,立刻捂住鼻子退避三舍:“什么恶心东西?”

不会真的被连钊师兄说中了,他开了罐人肉吧?

白冤伸手扣住陶罐边缘拎过去,里头是团黏稠恶心的烂肉,不同于从河冢挖出来的饱满完整的胎衣。

白冤试着轻轻翻搅几下,这团肉已经被利刀划开,里面装着一团暗黑如浆糊的东西,散出阵阵恶臭。

白冤觉得:“这应该就是梁桃花被痋师摘走的胞宫。”

“什么?!”林木和连钊同时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