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来收胎 我得偿所愿,只是福薄。……
这天夜里, 平陆的晚风刮到了陕州,推着河浪冲向石岸。风过之处,掀起万条柳丝,草木簌簌, 拂扫尘埃。
沿途林影绰绰, 拥簇着一抹青衫孤影决然而去。
此一去, 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但他相信,天地有盛意, 山水总相逢。
因此周雅人不告而别, 未言别离,还望他心惜之人, 往后珍重,勿念勿怪。
瞽师擅以风音寄言, 他便留下一道风音寄于此番天地,愿他的情意与这不朽的天地一样,千年万年, 长长久久地保留下去。
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忘了,就让这一程清风记得我与我爱慕之人,曾有一段情。
他对清风说:我得偿所愿, 只是福薄。
这一世情深缘浅, 而山高水长, 怕是无缘携手共赴。周雅人扬手“立象”,风中忽然凝出白冤的身影,冷冷清清的,与他并肩同行。
他对立象中的白冤说:再陪我一程, 可能是最后一程。
三皇无文,结绳以治,瞽宗托风记言,自五帝始有书契,即便后来有了文字书契替代记载,也总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之时,于是圣人“立象”以尽意。
周雅人“立象”尽意,因为千言万言,沉在肺腑之中,都诉不尽他的情意。纵有千言万言,也不及与之比肩,他贪图白冤相伴,如此这般,就不像他形单影只一个人走。
他自给自足地伸出手,做出携手而行的样子来,走着走着,好像就没有那么孤单寂寞了。
如果可以这样走到地老天荒该有多好,周雅人盯着“立象”中的白冤想,原来他也渴望天长地久。
世人不得知,就让明月清风做个见证。
此后这世上,怕是再无周雅人。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则鸣。水之无声,风荡则鸣。
周雅人手中律管一转,嫩绿的柳条拂过肩头,他诉不尽千愁万绪,只好托遗响于悲风。
此一生,他在乎的人不多,陆秉算作一个,值得他赴汤蹈火。
周雅人一意孤行,尽管抱憾,幸而白冤答应过他,下一次会来找他。
只要不将他锉骨扬灰……周雅人自然想过这一层,所以让唐媛的兄长给流云捎了话,托他为自己收尸。
……
此刻杨家小儿命在旦夕,李流云正跟几个同门在捕蛇人的带领下,找到一处隐秘幽深的洞穴。
洞口不大,里头黑黢黢望不到头,几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交流后,打算深入查探。
洞道向下倾斜,低矮窄小,仅容一人低头弯腰勉强通行。
里头实在太局促,连钊没办法抬头,稍不注意磕到后脑勺,他说:“这里莫不是墓道吧?”
“也有可能,”捕蛇人说,“蛇虫鼠蚁,通常会在墓穴内栖身。”
几名少年修士连京观都亲身探过了,没有什么墓穴还能让他们畏惧。
尽管身体伏底,但洞道太过逼仄,粗糙的土壁仍会时不时擦到胳膊后背。
捕蛇人跪伏在地,膝行间,隐隐嗅到了“蛇息”。对于几名少年而言,这股味道带着腥臭,自然不好闻。
越往深处,狭道越低越窄,迫使几人只能用手肘爬行,得亏他们身形偏瘦,但凡胖点,都有可能卡在甬道里。几名少年不免担心,若是在这种情形下遇到毒蛇出没,手脚难以施展,可不方便对付。
幸而没遇到什么意外,也没有预防掘墓的机关,让他们顺利通过了这段狭道。
里头逐渐宽阔起来,甚至可以直立而行,就听脚下一声脆响,李流云踩扁了什么东西。
捕蛇人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借着微光俯身察看,是坨深绿发黑的东西,捕蛇人告诉他们:“这是蛇粪,干燥后就比较脆硬。”
连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取笑他:“流云你踩到蛇粪了。”
李流云:“……”
如此看来,这里头的确有蛇栖身。
从来没见过蛇粪的闻翼好奇道:“不是,这蛇粪这么大一坨?”
捕蛇人观察分析:“据粪便的粗细可以判断,这条蛇绝对不小,怕是条巨蟒。”
于和气:“巨蟒?”
捕蛇人点头。
闻翼:“多大的巨蟒?”
捕蛇人根据经验判断:“少说得有腰那么粗吧,没个两三丈怕是打不住,我从来没见过这山里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巨蟒。”
少年几个全都震惊了。
连钊吃惊道:“两三丈长?!”
于和气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围:“这么粗?!”
捕蛇人说:“要真是条巨蟒,又处于孕期的话,绝对非常危险,随随便便就能绞死人。”
虽然他知道这几位小道长有些本领,但还是有必要出言提醒,这种处于孕期的大型巨蟒极度危险,免得他们莽撞抑或掉以轻心。
闻翼他们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得亏有这位经验老到的捕蛇人在,既帮他们找孕蛇,也能根据痕迹判断即将面对的是条什么蛇,起码心里有个底,李流云道:“赶紧找吧,别误了时辰。”
“对对,”连钊问,“听风知让我们几更过去接应来着?”
李流云:“三更。”
听风知让人来传话,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只粗略交代了几件事情,最后一件说的是若他有何不测,还望小友在保证自身性命无忧的情况下,替他收个尸。
李流云怀疑过他们在平陆的藏身之地被徐章房发现了,但是听风知再三叮嘱他们留在陕州,继续帮杨家收胎。
当时闻翼听完很是不解:“听风知这是要干什么?”
李流云并非毫无头绪,他隐隐有几分猜测,听风知怕是准备以身犯险:“按他说的做吧。”
于和气一连四问:“他让我们三更去这里接应?接应谁?有谁在陕州吗?还是听风知准备过来?”
李流云摇头,并不多言:“到时候就知道了。”
未免引起那帮暗中窥视的人怀疑,他们一直带着捕蛇人漫山遍野寻找孕蛇,继而才找到此地。攸关孩童性命,他们一直尽心尽力,并非只做表面功夫而已。
李流云几人沿着长长的地道走了许久,沿途发现过一些腐烂发臭的死鼠枯植,并且伴随蛇类频繁活动的痕迹。
捕蛇人鼻子灵,嗅到蛇腥气渐渐变得浓重起来,即便几位不熟悉“蛇息”的少年也能明辨这股气味。
地道蜿蜒,约莫拐了几个弯,他们终于毫无阻碍地来到尽头。
面前显然是一堵石门。
凭李流云的机智聪明,大能所布的奇门遁甲都不在话下,何况区区一堵再普通不过的石门,一按墙上的机关,这道门便缓缓打开。
在厚重的沉闷声响里,一股阴冷潮湿的腥风渗出,并夹杂着陈旧的异味扑面而来。
几名少年做足防备,突袭的危险并未发生。
火折子燃起的微光照进黑暗,脚下有石砌的斜坡,周遭石壁粗粝,湿漉漉地生着苔藓。
几名少年谨慎地迈进去,脚底湿滑,不远处有一大摊积水,应该是渗漏进来的雨水。
就见积水边盘着条静止不动的巨蟒,蟒身呈黄绿交杂的花纹,后三分之二段处却异常膨大起来,鼓囊着,下腹鳞片炸开,将蟒纹撑变了形。
真是条怀孕的雌蟒,而且跟捕蛇人刚才判断的一样,巨蟒甚至比少年的腰更加粗壮,虽然盘踞着,长度却不容小觑,两三丈必然是不止的。
“天……”于和气压着惊叹。
于和气咽了口唾沫,生怕惊动了巨蟒:“这玩意儿要怎么搞?”
“它睡着了吗?”连钊疑惑,“怎么没反应?”
刚才石门打开的动静可不小。
几人谁也没有贸然靠近,蟒头朝着另一方,看不见情况。
一般情况下,蟒蛇即便处于休眠警觉性也极高。
捕蛇人在岩壁边发现两个箩筐,筐里装了七八只鸡和三五只兔子,俨然是给这条巨蟒备下的口粮。
捕蛇人立刻心里有了数,他指着箩筐低声说:“有人投喂它。”
少年几人转头看向箩筐里的家禽。
捕蛇人说:“这条巨蟒应该是人豢养在这儿的。”石门时常开合,巨蟒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才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正当此刻,巨蟒无声无息抬起头,蟒身缓缓拖长,悄然凑到了几个不速之客的身后。
待他们点完笼子里的口粮,再回头时,就与巨大的蟒头近距离相了个面,少年们眼珠子差点吓脱眶。
“啊!”
某位受不住惊吓大叫一声,洞内立刻响起拔剑的声音。
可能是剑响的瞬间刺激了它,感受到危险的蟒头一猛子张开巨口撞过来,将还未完全拔出长剑的闻翼撞飞出去。
若不是李流云和连钊反应够快,也免不了遭庞大的蟒身撞飞。
捕蛇人敏捷地在窜起的蛇腹下一矮身,就地滚过去,踩进荡起的积水中。
蟒蛇一个扫尾,炸起一串水花,卷着于和气朝李流云甩砸出去,阻了李流云的攻袭。
连钊纵身一跃,一脚飞旋踢将咬过来的蛇头踢歪,长剑横扫间,巨蟒蓦地滑出石门,扬起的尾巴尖如同长鞭,差点抽到连钊脸上。
闻言低吼:“它要跑!”
几名少年提剑就追。
地道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行,巨蟒即便拖着沉重膨大的身躯,蛇行速度也非寻常。
李流云乘胜追击,就见巨蟒长躯蜿蜒,庞大的躯体碾过地面,在洞道之处拐了弯。
这个弯道不是他们寻来的山道!
李流云手里的长剑朝蛇头钉出去,巨蟒倏地朝一侧昂首,避开刺来的长剑,腹鳞贴着岩壁丝滑地溜过去。
李流云疾步追至,情急中一把抓住蛇尾,奈何尾巴尖太滑,根本攥不住,反倒捏了一手黏腻。
待穷追至拐角,突然腥盆大口朝他的面门吞咬而来!
李流云面色一凛,却不慌乱,自下而上一拳打在蟒蛇下颚。
砰的一声,蛇头狠狠砸向岩壁。
撞击的巨大震荡和闷响惊醒了睡梦中人,陈莺骤然睁开眼,腾地起身下地,一把拽开房门:“阿聪!”
铁面人阿聪也在听见撞击的同一时刻现身。
陈莺沉着脸:“青芒出事了。”
她话音刚落,突然一声炸响,旁侧的木门骤然四分五裂,一条巨蟒腾地撞出来,嘶吼着窜上半空!
陈莺脸色一变:“青芒!”
紧接着,她就看见青芒身后,从自家地窖里走出来一个少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地窖里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地道,专门留给青芒出去活动的,这几个太行道的臭小子,明显是摸着那条道儿爬进来的。
陈莺镇定开口:“干什么来的?”
李流云手持长剑,从撞毁的偏门步出来,与痋师四目相对:“自然是来收胎。”
第142章 他来了 他肯定一直在找你,一直一直在……
“哈?”陈莺笑出声, 居然真让这群小子找上了门,真是让她刮目相看啊,陈莺明知故问,“收什么胎?”
“蛇胎, ”李流云看着盘踞在陈莺身边的巨蟒, “这孽畜索了杨家孩童的魂魄, 我们来收。”
青芒将陈莺圈在其中, 俯下蛇头,虚虚地蹭了蹭饲主。
“哦?”陈莺轻抚蟒首, 不疾不徐地, 勾着嘴角,“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李流云眼底一沉, 提剑刺向被巨蟒环绕的陈莺。
陈莺面不改色,盯着少年凌厉的身形和剑气, 不退不避。
一旁的铁面人骤然拔刀,快如疾电地挡在陈莺面前,悍然架住了李流云的剑。
刀剑相击, 利刃这一刻抵死摩擦, 迸溅出阵阵火星。
陈莺阴冷下令:“杀了他们!”
长剑压制住刀锋,刀锋便自李流云肋下反撩其咽喉,后者猛力沉腕, 剑脊狠碾刀背, 擦出令人牙酸的金石之声, 震得彼此手臂发麻。
李流云方才隐约觉得那女人有几分眼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直到这铁面人突然杀出来,他才猛地想起印在画像上的面孔。
李流云蓦地回头:“痋师!”
“什么?!”其余三名少年意外又吃惊, 瞬间便认出这两人。万万没料到这一路苦苦追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再一寻思,竟又是这痋师养蛇索魂,简直无恶不作!
只见巨蟒环绕中的陈莺挑了下眉。
那副挑衅又很得意的样子,简直太轻狂太欠抽了,看得几名少年怒火中烧。
霎时,铁面人紧握的刀柄在这波震颤中顺势脱手,飞旋着插向李流云肚腹。
李流云疾速腾挪,未伤毫发,那把飞旋一周的刀柄回握至铁面人手里。
仅仅几招,李流云就能判断对手深浅,此人刀法练得炉火纯青,强悍刚猛之余,又如毒蛇般刁钻。
须臾间,刀光剑影倏分倏合,一招一式,刀锋都好似毒蛇般咬住他剑刃,一时间,竟让李流云难以摆脱。
怒火中烧的连钊和闻翼,纷纷朝陈莺和巨蟒攻去。
铿——
铁面人甩出一把系着铁链的匕首绞缠住二人长剑,他用力一拽,两柄剑被迫绑紧,而那把缀在铁链末端的匕首飞刀般绕着双剑旋转,直接缴获了连钊闻翼的剑,反杀向李流云。
无法,倘若二人执意不肯撒手,那柄飞旋的匕首必然连骨带肉,绞断他们执剑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于和气飞跃而起,替李流云挡开了那柄反杀的双剑。
与此同时,陈莺拍拍青芒的头,漫不经心开了口:“白白送上门的口粮,今日正好给你加顿餐。去吧,咬死一个算一个。”
巨蟒倏然窜起,咬向两名手无寸铁的少年!
一时间,院内人蛇缠斗,刀光剑影,匕首没长眼地到处飞转,无不惊险,只有陈莺气定神闲。
这场面看似混乱,然而那把乱飞的匕首屡次从陈莺身侧头顶掠过,都未伤其分毫。
躲在暗处的秦三早已听见这番动静,她囫囵爬到窗檐下,瞪大双目往外看,近乎激动到发起抖来。
终于……终于有人来杀这个女人了吗?!她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是该有人来要她的命!
秦三死死抠着木框,指甲盖用力到白发,她心里几乎在嘶吼: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只有这个毒妇和铁面人死了,她和陆捕头才能逃出生天!
院中打得热火朝天,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匕首在铁链的牵引中横扫绞杀,令人防不胜防,接连割伤了闻翼、连钊、于和气的胳膊腿。
李流云剑气如虹,屡屡擦着铁面人惊险扫过,后者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敏捷的动作仅仅只是他一个眨眼,铁面人已经瞬移到身后,举着长刀朝头顶斩下!
李流云抬剑格挡,肩膀被重刀压得往下一沉。李流云蓄势发力,架着刚猛的力道反击,仅仅只是挑破铁面人的一小片袖管。
李流云想不到铁面人对付起来这么棘手,百招下来非但讨不到便宜,反而处处被刀锋压制。他脱不开身,眼见巨蟒一头撞翻闻翼,尖齿堪比利器,咬向连钊!
李流云剑势猛转,飞身直刺巨蟒,未等这一剑扎进巨蟒喉头,甩荡而来的刀链骤然锁住李流云剑身,腾地一下拉得笔直,使其再难寸进。
千钧一发之际,是于和气横剑卡住森寒蟒齿,头皮发炸的连钊才得以从这孽畜的尖牙下退开。
接着蟒尾横扫,院中大石便朝连钊飞砸而去,倒地的闻翼一拍身下地面跃起,狠狠踢偏大石,直砸向作壁上观的痋师。
陈莺往旁挪让半步避开了,只是一双记仇的目光在闻翼脸上多停留了片息,她怪罪起来:“杀几个臭小子而已,要浪费多少时间?!”
铁面人闻言,手腕急转,刀锋绞住剑身直抵李流云咽喉!
李流云一个倒仰,刀锋堪堪贴着他的鼻尖横劈而过。
铁面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系着锁链的匕首嗖的一声射出,寒芒贴地窜出去,在青砖地上擦出刺耳锐响,直取闻翼脚踝!
“小心。”于和气出声提醒。
闻翼连连急退。
李流云旋即翻身,踹向铁面人控制刀链的手腕。
手腕被踢歪,铁面人就势一抖腕,不急也不慌,长链随之变换轨迹,匕首反杀回卷,直接扎进闻翼侧腰!
“闻翼!”连钊语调都变了。
铁链绷拉,匕首抽出。
闻翼蓦地按住腰侧伤口,压不住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
李流云眼皮跳了一下,错开咬住他的刀锋去斩铁链!
随着两相大开大合的交战,匕首在空中乱飞乱杀,连钊目不暇接,刚避开飞刀,就被蟒身绞缠住!
蟒身粗壮无比,被它缠紧胸腹的刹那,身体根本无法动弹,随着蟒身紧锁,连钊听见肋骨不堪重负地喀嚓声,只觉内脏都挤缩成了一团,咚咚心跳都好似砸在肋条上。
咔嚓!
一阵剧痛自肋下传来,他想痛叫,喉咙里漫上一股腥甜。
他倒不上来气了,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这是一条数百斤巨蟒的残酷绞杀,但凡被缠住,便会被绞杀至死。
“连钊!”
于和气与闻翼同步冲向巨蟒,根本顾不及身后危机,飞刀划开了闻翼后背血肉,深可见骨!
继而甩链绞颈,如荆藤勒住于和气脖子,猛地收紧了,于和气下意识抬手,想去拽锁喉的铁链,然而他顾不上,因为缀在尾端的匕首刀尖直直扎向他瞳孔!
于和气瞠目,仓惶间一把攥住匕首,锋利的刀刃割开掌心,没等他感觉到疼,套住脖颈的锁链爆出一股窒息的大力,将他整个人向后拖拽。于和气后背砸倒在地,被拖行间,颈骨差点被勒断。
这一刻,向来沉着冷静的李流云再也稳不住心神,他虎口崩裂了,热血浸了满手,顺着剑柄淌下去!
他骤然转身,妄图去救于和气,不料长刀架在颈前,李流云拧身侧闪,刀刃抹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将半圈脖颈抹出道殷红血线!
哪怕再进半寸,他的喉管就会被刀刃割开!
暗处窥视的秦三万分惊恐地捂住嘴,身体抑制不住发起抖来。这几个人根本打不过阿聪,甚至还会被阿聪杀掉。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此刻,她看见一个人突然从撞坏的偏门里冲出来,朝半空抛出一个簌簌掉粉的布包。
此人正是藏在屋内,未曾贸然现身的捕蛇人,他朝院中唯一还能行动自如的闻翼大喊:“这是蛇粉!”
捕蛇人随身携带的,除了解毒治疗的伤药,就是雄黄之类用来对付蛇虫的药粉。
闻翼瞬间领会其意,腾跃而起,企图将那包蛇粉投入巨蟒口中。
陈莺没料到自家房里居然还猫着个人,但也已经无暇他顾,因为她闻到空气中散出来的雄黄味儿,于是飞身一捞,先一步将药包抢夺过来。
闻翼抓了个空,随即腰上一阵剧痛。
陈莺一脚踹在他的腰伤处,扬声大喊:“青芒!”
原本绞缠着连钊的巨蟒腾地松开他窜起,张开血盆大口,去接饲主投来的大活人!
陈莺说:“吃了他。”
闻翼天旋地转之际,血盆大口兜头罩下,他刚闻到一股浓腥无比的酸臭,便觉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巨蟒一口生吞了他!
“闻翼!”李流云没来得及搭救,因为他不顾后背转身的刹那,铁面人蓦地一刀捅进他肩胛!
被铁链绞得脸色紫胀的于和气目眦欲裂,勒紧的气管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息。
连钊趴在蛇腹下,双目充血,青筋暴突,他拼命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在原地挣扎到口吐鲜血:“闻翼……”
忽而“轰”的一声,一阵疾风粗暴地撞开院门,掀到每个人身上。
众人回过头,就见一把无形的利刃辟地而来,将地面犁出数丈长的沟壑!
李流云瞠目,是风刃!
风刃辟地,所过之处砖石碎裂,裂隙如蜈蚣向前爆蹿,沿路斩断了勒住于和气的铁链,直抵铁面人所在。
铁面人连连急退,纵身掠闪,才避开了这道破空而来的风刃。
这一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听风知来了!
只见周雅人青衫一袭,踏风而来。
生死关头,终于得以呼吸的于和气差点哭出来,然后一口气呛进嗓子眼儿,呛得他涕泪横流。
“听风知……”连钊忍着肺腑中的剧痛,望着那个迎面而来的人开口,“闻翼被巨蟒吞了!”
周雅人半步未歇,御风卷入,顺手捞起斩断连锁的那把匕首。
陈莺盯着他的举动,猛地反应过来,大喊:“阿聪!”
阿聪反倒愣了一下。
“青芒!”她刚喊出口,青芒骤然蹿起数丈高,面对陡然而至的威胁,应激般猛地张口撕咬。
青芒咬了个空!
却见周雅人握着匕首跃上蟒背,他看不见,另一只手抚着蛇头滑下去,摁到七寸脊骨时,举起匕首贯力刺入鳞甲缝隙,刀尖卡着巨蟒脊柱略滞半息,周雅人拧刃,破鳞破骨,一直从头划到尾,活生生剖开了四丈巨蟒。
巨蟒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嘶鸣!
那把刀使得太利太快,鲜血从剖开的脊背泼溅出来,周雅人微微偏头,颊边只零星溅了几滴血。
几名少年彻底看呆了。
陈莺呆愣住,眼睁睁看着相伴数年的青芒血肉摊开,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而被巨蟒吞吃入腹的闻翼躺在剖开的血肉蛇腔中,隐约还在挣扎。
窗户下的秦三僵愣之后,终于看清了周雅人的脸。
“是他!”秦三近乎有种窒息的胸闷感,四肢又麻又僵,可能是激动吧,秦三浑身的鲜血都开始沸腾起来,“是他来了!”
秦三猛地转身,扑向硬榻,一把拽住陆秉的胳膊,她的声音因为情急而隐隐颤抖:“陆捕头,他来了!”
“谁?”陆秉的声音极度虚弱。
“你那个朋友,”秦三哽咽了一下,“他来救你了!”而且他好厉害,一刀就劈开了陈莺豢养的那条畜生。
陆秉难以置信,目光在虚空中有刹那呆滞,然后他转过头来,哑声确认:“雅……雅人?”
“嗯!”秦三重重点头,“是他。”
陆秉心慌又无措,一颗心七上八下,兵荒马乱地乱跳。
雅人来了,真的是雅人来了,可是,雅人怎么就来了呢,这里这么危险……
“他来救你了。”秦三说,“他肯定一直在找你,一直一直在找你,才会找到这里,终于找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友谊万岁!
第143章 剐了他 “要杀我吗?那你可想好了!”……
陈莺盯着面前剖开的蟒躯, 那颗暗红的蛇心还在搏动,以及一整腹的蛇卵顺着蛇肠滑到血泊中。
一瞬间,陈莺目光中的哀怨淬了毒,她向前迈出半步, 踩到蜿蜒流淌的蟒血, 心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无须多说, 周雅人胆敢杀她宠物, 必须拿命来抵。
不用等她发话,阿聪已经提刀砍向周雅人。
刀法快而诡谲, 单刀舞出了双刀相交之势, 残影如剪般绞向周雅人咽喉。
后者盯着杀至的黑影,面不改色, 周雅人身形倾斜,如风中拂柳, 从凌厉的刀剪下掠过去,展开的折扇平削铁面人:“罔象。”
“什么?”李流云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满是惊愕地看向铁面人, “他是罔象?”
打了几百回合, 几名少年完全没有觉察出来对手居然不是人。
若非周雅人那双盲眼能看得见阴物,恐怕也难分辨。
阿聪听见对方口中吐出的“罔象”二字,手腕一拧, 寒芒扫过周雅人那双盲眼。后者稍稍偏头, 扇骨架着刀脊撞出去。
刀脊即可反转, 直切执扇者手腕。折扇“唰”地绽开,强压着刀锋周旋,掀出的劲风化作风刃,无数次擦着铁面人的要害削过去。
陈莺并未露出半分担忧之色:“阿聪, 剐了他!”
与此同时,右侧肩胛受伤的李流云换了只手执剑,蓦地刺向立于墙垣下的痋师。
陈莺矮身,一拔头上发簪扎向李流云肋下。
发簪浸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稍稍擦破点皮,就足以让人立即毒发身亡。陈莺盯着撞上来的李流云,只觉这小子胆大包天,敢近痋师的身,简直不知死活。
幸而发簪只钩破李流云腋下衣袖,未能划伤到皮肉,但是下一刻,簪花中突然射出一只飞虫,扑向李流云面门。
李流云迅疾后撤,提剑挡开飞虫,正欲斩杀痋师,就闻身后于和气嘶哑大喊:“流云!”
李流云蓦地回头,却见满地血泊隐隐在颤,表面浮出细密的血沫气泡。
连钊面前正好有一摊血洼,仿佛里头有活物在蠕动,他从未见过这种反常诡异的现象:“怎么回事?”
李流云也被这种古怪异变的情形止住了步。
“青芒本就是我养的痋蟒。”陈莺幽幽开了口,“它身上的每一滴血,可都是虫浆呐。”
“什么?!”
少年们脸色陡地变了。
虽然听不太明白虫浆为何,但他们曾在北屈见识过痋虫的可怕,大致能意会几分意思,反正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瞽师下刀太快了,”半声不吭地闯进来,一刀便将她装虫浆的蟒躯彻底“打碎”,陈莺扫了眼与阿聪刀扇相交的周雅人,面色破冷,“害我都没来得及提醒你们。”
“这可怨不得我啊,”陈莺一脸无辜地撇清关系,“不过也好,下次见到我,可不兴再这么鲁莽了,”她将毒簪插回发髻,“哦不对,你们没有下次了。”
但听风知之所以剖开巨蟒,完全是因为这只孽畜一口吞吃了闻翼,不然等着它把闻翼活活消化了吗?
眼见黏稠的鲜血蠕动出异状,似乎要溅到脸上,连钊忍着肺腑间的阵痛,铆足劲撑起身,义无反顾冲向蛇躯:“闻翼。”
闻翼躺在剖开的腔体上,浑身沾满涎液,又腥又黏,握住他手腕的瞬间甚至会打滑。
连钊奋力将他拉扯起来,拽着胳膊架到肩上,妄图把人带离这片地带。
与此同时,蟒躯尸身下血泊沸沸汤汤,血滴飞溅起来,像一条条挣扎而起的血虫。
李流云剑气而至,蓦地扫开二人身前的血虫,剑身溅了血滴,蠕动着往他剑柄上爬,李流云长剑一荡,血滴震出去。
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线虫扭动着溅起,如石块投进湖面炸出的水花,四处飞溅,总有一滴两滴溅到身上。
李流云胳膊溅上的瞬间,血线虫渗透皮肉,正速度惊人地往皮下扩散,好似条条蜿蜒的猩红根须,深深地往血肉中扎根。
痋术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诡秘了,李流云不知道放任这种东西在体内蔓延下去会发生什么,痋师歹毒,出自她手的必将致命。
李流云毫不拖泥带水,连血带肉一并剜下。他绷着下颌,回头去看听风知,方才溅到周雅人脸上的血迹早在血虫初醒前抹去。
剑气横扫,血溅墙垣,又顺着墙壁歪歪扭扭地滑落。
就在依稀血滴即将溅进窗户时,秦三猛地拍上窗户,心有余悸地撑着窗框喘息。
外头太危险了。
秦三六神无主地担心起来,陈莺阴招太多,论阴毒狡诈,没人抵得过她,秦三忽然担心周雅人也会栽在这里。
陆秉出声询问:“怎么了?”
外头的一切全都太危险,秦三不敢告诉他。
陆秉听着窗外激烈的打斗声,也知道情形凶险万分,他努力抬起脖子,妄图把自己从这方硬榻上撑起来,但他没有办法,陆秉身不由己:“你扶,扶我过去。”
“阿聪不好对付。”秦三知道阿聪功夫极好,但从来不知好到这个地步,怪不得这么多年陈莺害人无数却依旧安然无恙。因为阿聪是她手里的一把快刀,再加上她养的那些恶心的痋虫,恐怕天下间,能对付她的根本没几个。
快刀从周雅人胸口斜拉至上,将将抵着他下颚抽出,周雅人仰头,一脚踹中铁面人胸腹。
并非血肉撑起的躯体,胸腹被踢得凹陷下去。
阿聪狠狠砸在蛇躯边,并帮连钊挡下一波窜起的血线虫。血线虫无孔不入地渗进衣料钻入皮下,然而他的皮下没有血肉。
风刃紧跟着扎下来,阿聪旋身而起,劈刀斩向周雅人,刀势披靡,狠厉异常。
周雅人奋力掀动扇面,疾风骤起,将院中树叶一撸到底。周雅人一翻扇面,青衫被劲风撕扯地猎猎作响,满院叶刃撕裂空气,如箭镞激射,切着四溅的血线钉进树干、砖隙或泥土……
于和气一低头,就见数片叶刃扎在脚跟前,绿叶上抖落着斑斑血丝——那不是血丝,是差点攀上他小腿的血线虫。
陈莺连退带躲,还是被两片叶刃割伤了脸颊,她抬手一抹,盯着指尖的血痕沉了脸。
“砰”的一声。
陈莺抬眼,就见阿聪整个人狠狠砸在门墙上,她气恼道:“你不是要手刃仇人吗,而今他就在眼前,别说你打不过他!”
周雅人蹙眉,不明白陈莺此话何意?
仇人?指的是他?因为他刚杀了巨蟒?还是之前在河冢结下的梁子?毕竟他当时在河冢杀了几只罔象。
但都无所谓,时间紧迫,他跟这些披着人皮的罔象没什么可细究的,杀便杀了。
痋师在北屈放血蛭,就是为了让罔象披着人骨皮衣混迹于世,像这个阿聪一样,以便陪她四处作孽。
罔象和痋师,绝不能容于世,都该杀,何况她们还对陆秉全家下毒手。
周雅人蓄风力为刀,猛地劈向檐下的痋师。
阿聪足下快如疾电,伸胳膊一揽,安然无恙地将陈莺带到一旁,他刚要回身,第二记风刃朝着后脑劈来。
阿聪纵身一跃,风刃堪堪从肩头斜劈而过,将身后的青石地砖切出一道深壑。
阿聪反手拼刀,就听虚空中折扇倏开倏合。
锵锵锵之音不绝于耳。
用以抵挡风刃的刀锋缺了口,横挡身前的刀脊几乎割进胸口。
陈莺眼看阿聪渐渐处于下风,转身便跑,谁知一道风刃破空杀到身前,阻了她去路,陈莺盯着面前的刀痕,立刻调转方向……
阿聪刀锋贴地斜扫,铲起蟒血泼洒向周雅人。
黏稠的血虫抛洒在半空,像万千根相连缠绕的红色丝线。周雅人揽狂风卷扫回去,兜头泼到阿聪身上,那张铁面瞬间猩红一片。
数十道风刃来势汹汹,阿聪仓促抵御,横挡的长刀在胸前斩断,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后背砸在屋脊的角檐,支撑他的脊骨咔嚓断了。
这是一把不属于他的骨头,即便砸断了,他也感觉不到丝毫痛苦。只是皮囊被尖锐的屋檐擦破一道大口子,不断有液体从破口处渗漏出来。
罔象无形无态,不过是一滩随波逐流的水液,只能依靠尸囊衣撑出个“人样”。
阿聪攥紧那柄断刀,虎豹一样从地上弹跃而起,决意跟周雅人拼个你死我活。
“别找死!”陈莺及时冲出,拦腰将阿聪推撞出去,也将他从周雅人那记风刃下狠狠撞开。
陈莺觑准方位,这一下直直将阿聪撞进院角那口水井中!
“噗通”一声,于和气扑到井边,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铁面人咕咚咕咚沉了底。
陈莺因跑得太急,又为了躲开风刃,途中左腿绊右脚,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
且听“噌”地一声脆响,头戴的发簪被风刃击落,缕缕断发轻盈地飘散落在地。
等陈莺披头散发抬起头时,周雅人已经朝她踏步而来。
这几个小子和瞽师突然杀上门,她没来得及做任何防备。
这些人装模作样的看似收胎,但她非常清楚,周雅人是为陆秉而来。
就在周雅人即将对她下杀手的瞬间,陈莺陡然脱口:“陆秉中了痋术!”
周雅人蓦地一顿:“什么?”
“而且命不久矣,只有我能救他。”陈莺当然知道怎么稳准狠地拿住别人死穴,她盯着周雅人,咧开嘴角说,“要杀我吗?那你可想好了!”
她知道,周雅人对她下不去手了,因而有恃无恐道:“反正要死,我不介意拉着他给我陪葬。”
“你——”于和气听了她这番言论,差点怒火攻心。
连钊一直扶着闻翼,绕开满地血线虫,质问地上的陈莺:“陆捕头在哪里?”
“在这里!”
众人闻声回头,就见一个干瘦黝黑的少女拉开偏屋的房门冲出来。
秦三盯着周雅人,这一刻心酸苦楚泛滥成灾,她好似看见救赎,瞬间泪流满面:“公子,陆捕头在这里!”
周雅人其实早就听见了秦三和陆秉的声音,这方院子里,半点声息都瞒不过他的耳朵,所以他根本没有询问陈莺陆秉是死是活,或者身在何处。
他自踏入这间院落,就知道陆秉活着,并且身在这处偏房内。因此其他几间屋舍门窗都遭到了破坏,唯独这间偏屋,一砖一瓦都未曾缺漏。
他听见陆秉的声音极其虚弱,显然身负重伤,并且难以支撑,才会对秦三说出那句:“你扶,扶我过去。”
而就在方才,周雅人准备取痋师性命之际,他听见陆秉虚弱地对秦三开口:“别告诉他。”
秦三问:“什么?”
“我受的这些伤,别告诉雅人。”
伴着痋师那句“陆秉中了痋术”,周雅人蓦地顿住了,陆秉一定是怕他因为这件事受痋师胁迫吧。
周雅人蹙紧眉头,几番强忍,才能摁下心口翻涌的杀意,转身朝偏屋行去。
秦三只觉一阵疾风从面前撩过,再回头时,周雅人已经在硬榻前俯下了身。
陆秉骤然看见一道青影闪进来,片刻已至身前,当认出是出现的人是周雅人时,陆秉瞪着的双目腾地红了:“雅人……”
“是我。”周雅人轻轻应他一声,弯腰去扶榻上的陆秉,他说,“绕了些远路,所以来迟了,让你好等吧?”
陆秉再也绷不住,泪水决堤,他想否认,否认自己没有等他,却只能在周雅人双臂间泣不成声。
他没有等,又好像一直在等,直到把雅人等来。
陆秉不想哭,太难看了。可是他忍不住,太难受了。
“雅人……雅人……”陆秉痛哭流涕,字不成句地喊着雅人,还有那让他摧心剖肝,伤心欲绝的二位,“雅人……我爹……和祖母……”
提及二老,周雅人心如刀绞,他揽住陆秉颤抖不止的肩膀,轻声开口:“我和你衙署那几个同僚,已经将祖母跟伯父安葬了,现在,就是来接你回去给二老磕头的。”
陆秉额头抵在他胸口泣不成声。
“手怎么了?没力气吗?”周雅人意识到异样,一只手从陆秉的胳膊捋到腕颈。
一旁的秦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是那个女人,她挑断了陆捕头的手脚筋。”
闻言,周雅人如遭雷击,这些日子来,陆秉究竟都遭受了什么呀?
周雅人按在陆秉疲软无力的腕脉上,那颗抵在心口上的头颅好似重于千钧,压得周雅人喘不上气。
他心中疯蹿的杀意压抑不住,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于是只能插在肺腑之中,几乎扎得他肠穿肚烂。
周雅人仰起头,痛苦地闭上眼,有急促的脚步声自三里外传来,他知道,他剩的时间不多了。
原本他和李流云约定三更来此接应,就是想亲自料理痋师后,救出陆秉,再交托几名少年带陆秉离开。
因为除了痋师之外,他的身后还有个一心要把他和报死伞翻出来的徐章房。
谁知这几名少年因为收胎,顺藤摸瓜提前找到了这里,甚至比周雅人还先一步,以至于差点断送性命。
周雅人听着逼近的脚步,甚至没时间去了解陆秉究竟受了多少罪,便匆匆忙忙地嘱咐他们离开。
时间紧迫,周雅人只能仓促交托:“流云,我把陆秉……就托付给你了,还望诸位小友,一定帮我照顾好他。”
“听风知……”
周雅人郑重其事打断他:“这些日子,承蒙几位小友关照,周某无以为报,还请殿下回到太行以后,千万千万,护报死伞无虞。”
所有少年蓦地怔住,听风知这是……
周雅人合手作揖,深深对几名少年鞠躬拜谢:“周某在此谢过天师,谢过掌教,谢过殿下,也谢过诸位,和太行道上下所有弟子。”
第144章 入虎口 要命的大麻烦。
陆秉完全愣住, 他泪水尚未止住,通红着双眼盯着周雅人,闹不清对方此言何意,什么叫把他托付给这几个少年, 为什么?他不跟自己一起走吗?
“雅人……”
周雅人回过身, 踱到陆秉身边, 安抚道:“我还有点事要办, 你先同流云他们去太行,等把这身伤养好, 再回北屈给父亲祖母磕头也不迟。”
陆秉难以接受这样的安排, 但是周雅人已经转过身背对他,对为首的少年道:“走吧。”
李流云:“可是……”
没时间可是了, 不容他们犹豫,周雅人说:“流云, 徐章房到了。”
都知道徐章房的能耐,即便他们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何况大家方经历一轮大战, 此刻全都负伤在身。
李流云知道轻重利害, 他不可能让几个同门师兄弟丢了性命,临下山前,他答应过掌教和师父, 要跟师兄弟们互相照应, 待办完北屈的事, 平平安安地回去。
“带陆秉走,”听风知恳切道:“殿下,周某,感激不尽。”
“好。”他心里清楚, 听风知此行的目的就是来救人,总不能人没救出去,还都折进去。
李流云正欲去带陆秉,捕蛇人先一步凑上前:“你受了伤,我来吧。”
少年几人全都受了伤,唯独躲在暗处的捕蛇人毫发无损。这几个少年人不错,近几日一起上山下市的寻找孕蛇,也算处出了一点友好和谐的感情,他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陆秉被迫趴到捕蛇人背上,他身不由己,没办法抗议,只能扭着脖子望着周雅人的身形渐渐变成一团缩影,转角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刚匆匆一面,泣不成声的陆秉还没来得及跟他叙上两句话,便又匆匆一别。
究竟什么事这般迫在眉睫?
陆秉喉头始终哽着块硬物似的,偏头问并行的少年:“雅人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李流云脚下不停:“嗯。”
“什么麻烦?”
要命的大麻烦。
李流云想起听风知的遗嘱,没有回答,因为听风知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暴露自己,就是为了这个人。
伏节死谊,原来听风知面对挚友至交,也能殉身。
李流云当然钦佩,却不认为应该像他一样,因为死不相负而殉身,却也注定负了其他人。
四海之大,不管为了什么拼死一搏,都是来自个人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要担负的责任和选择,他也有,而听风知此刻的选择,就是为那一人一友奋不顾身。
李流云自忖,可能他这辈子都做不到为了一人一友而牺牲,因为肩负重任,说起来叫顾全大局,但是……没有什么但是,一直以来,他要做的就是顾全大局,而大局之中,总有这样那样的无可奈何要做取舍。
一个太平盛世之初,要经历混战厮杀,太平盛世之下,踩的是尸山血海。
江山基业,帝王英雄,都是靠千千万万无数双血肉模糊的手托举起来的。
而他生于帝王之家,历来肩负的责任,就是守护江山基业。因为只有山河稳固,四海一统,才能免遭兵戈祸乱,让生于这片土地的人们安居乐业。
可他心里从来清楚,天地自有定数,就如四季更迭,万物循生,王朝兴亡亦有规律,历朝历代,国祚最长不过数百年而已。
李流云每每观星,都会陷入茫然之中,自古以来,那么多企图逆天改命的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或许他也不会例外。既然做不到袖手旁观,他就必须竭尽全力,但愿今后所做的选择和取舍,不会将他推向万劫不复。
李流云不是不羡慕听风知,可以如此赤诚的为了一人一友,舍生忘死。
他忍不住回了头,已经望不见那方危机四伏的院落了。
李流云他们前脚刚走,徐章房后脚便至。
周雅人立于檐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风知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可让我一番好找,果然还是痋师面子大。”
一行人刚踏进院落,便撞进一阵裹着浓浓血气的腥风之中。
他就知道周雅人定会弄出点排场替他“接风”,果然在他预料之中。
一切尽在掌握,徐章房反应迅疾地一扯,玄色大氅如翻卷的墨云,凌厉铺展开,挡住腥风的同时,将劈头盖脸泼来的血线虫尽数兜卷。
徐章房眼见缕缕血丝在大氅中游动,竟妄图往他指尖上缠。
什么呀,徐章房语带嫌恶地“啧”一声,并无比嫌弃地想,痋师真的很恶心。他一抖腕,大氅翻腾间,兜着血线虫朝周雅人掀出去。
就听一声裂帛锐响,风刃撕开了大氅,周雅人瞬间从大氅裂隙间杀出,旋绽的扇面比快刀还要锋利。
徐章房可算摘了他那张虚伪的笑面,以真面目示人,可惜瞎子看不见。他握刀抵住旋绽的扇骨,稍使巧劲,刀柄敲击在周雅人腕骨上。
后者腕骨阵痛发麻,翻手间与徐章房来回过招拆招。
而随徐章房一道前来的其中两位没能躲过这股腥风血雨,血线虫一触皮肤,便往血肉中渗透扎根。
徐章房回首见状,倒是想起当年那个痋师提过一二,他出言提醒:“好像这是种在血里滋生的痋虫,沾上是要死人的。”
已经沾上的其二人表情一僵,眼底惊恐万状,问他怎么办,他说不知道。
“不能解吗?”
“得找痋师。”至于这痋师人呢,徐章房扫了眼剖开的巨蟒,“痋师不能已经被听风知给杀了吧?”
沾了血线虫的二人直接面无人色。
周雅人半声不吭。
仇人相见,自然免不了一场厮杀,折扇哗啦而过,竟在秋决刀的刀鞘上擦出金戈交鸣之声。
风刃接踵,逼得徐章房左闪右避,掀起的厉风中带着招招绝杀之狠厉。
徐章房沉肩歪头,从杀气腾腾的扇面下掠过,好言相劝地开了口:“听风知也悠着点儿吧,可别把这种要命的害虫掀到左邻右舍的院子里去。”
周雅人当然不可能将这些血浆溅出去:“这时候倒装上好人了。”
“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其实我一直都在积德行善,致力做个好人。”这些年他广结善缘,很是受人敬仰爱戴,那可不是装出来的,否则殷士儒与众多朝堂江湖人士为何这般敬慕他,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你行谁的善,与我何干?”但徐章房所做的恶,却是对他的族人,残害烧炼不死民,困锁猎杀白冤,而今却跑来跟讨债的说,他这些年行了多少善,这与他何干?跟他说得着吗?
大家各行各的善,各讨各的债,互不相干,况且,周雅人掀扇,厉风中藏锋:“行善积德,就能将你所犯的罪孽一笔勾销吗?!”
说得也是,没办法抵消,看来这听风知固执起来,一点也不好说话。
罢鸟。
徐章房偏头躲开周雅人掌风,瞥了眼溅得满院满墙满屋的血线虫,又动了日行一善的念头:“我让他们去抬几桶火油烧了院中这些害虫,免得误伤旁人,想必听风知不会阻拦吧?”
周雅人没吭声,满心眼都是杀了徐章房。
他在这世上,所见最多的就是受害者痛苦不已,加害者怡然自得,教人怎么能不恨?
比如痋师,比如徐章房,他只要想到陆秉瘫软的样子,还有报死伞中的真相,无不剜心刺骨,他没办法不恨。
周雅人恨得气血逆行,喉头泛腥,牙齿咬破了舌头,紧攥的扇骨扎进肉里,溢出掌心的鲜血染红了竹篾。
他恨意滔天,死也不会瞑目。
他庸碌千年,生生死死,从来没有瞑目过,不就是为了手刃仇人么。
周雅人厉声道:“你不仅在北屈造冤狱,又在芮城炮制冤案,残害那么多无辜之人,却言之凿凿地说什么积德行善。你说这种话,就不觉得亏心么。”
徐章房一直都在造杀孽,何谈的积德行善。
痋师他杀不了,难道连徐章房也杀不了吗?
两道身影如寒剑在腥风血雨之中相交,风刀拼杀出的寒芒交织如网,看得旁观者眼花缭乱。
打算去寻火油的黑衣人在如织的寒芒中穿梭,数十道风刃破空的尖啸从身前划过,削得墙砖石板满是刻痕。
这刀剑无眼的,几名黑衣人时不时定住身,生怕这副血肉之躯被捅成筛子,幸而毫发无损的穿了过去,想必也是那听风知给他们放了行。
黑衣人徐乾反倒觉得,瞽师都什么时候什么境地了,居然还讲武德。
几名黑衣人钻入厨房屋舍,仔细翻遍里里外外,没有找到阴燧,只好拎出少量灯油和几大坛酒,避开打得你死我活的二位,动作麻利地往院墙屋舍到处泼洒。
几只火折子吹燃,同时扔出,四周猛地蹿起大火,陡地照亮所有人的面孔。
徐章房是从火海中死里逃生的人,身上的烫伤至今隐隐作痛,谁知手底下的人办事太得力,徐乾这个龟儿子,居然招呼不打一声,直接把院子点了。
徐章房差点暴走:“徐乾!”
狗东西啊狗东西,这个没眼力劲儿的狗东西,不知道他近日畏火?
徐章房甚至怀疑徐乾特么就是故意的。
这可真真冤枉了徐乾,他自认老东西天不怕地不怕,哪知一把火烧出了徐章房记忆里的灼痛和伤疤。徐乾不过奉命行事,根本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有何欠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口:“房先生有何吩咐?”
房先生气结,招架周雅人的同时,大火差点燎着他袍摆:“滚!”
徐章房见鬼似的旋身,简直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沾,大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后遗症。
“好的!”徐乾心安理得地滚了,反正他们跟来也是凑数的,在旁边使绊子都显多余,更别说插手,插的只会是人头。
要说徐乾觉得自身哪点好,就是很摆得清自己的位置,而他现在的位置就是旁观,只管饱眼福观战就行了,让那俩宿敌相残相杀去。
徐乾用心点评:真精彩呐。
高手过招,果然不同凡响。
满院血线虫噗嗤噗嗤扭卷成团,在大火中沸腾着冒起青烟。
徐章房想起那次差点葬身火海的经历,相当暴躁,暴躁地一脚踹在罪魁祸首身上。
周雅人整个人砸向火势,他旋身踏壁,借力腾空,扫出的长风卷着火团扑砸徐章房。
徐章房腾地而起,秋决刀劈斩而下。
周雅人一时没扛住这波重刀,飞撞出去,腿疾未愈,膝骨开始隐隐作痛,周雅人一时难以支撑,踉跄着单膝跪地。
徐章房提刀上前:“不必行此大礼!”
周雅人一拍地面撑起身,力道之大,石板上印下一个开裂的血手印。他执扇的手腕急转,绞杀的风刃直剐而去。
徐章房正面迎战,秋决刀悍然劈出,合着梁柱地爆裂声,声势浩大地将双方震退。
周雅人满手鲜血,滴滴答答趟到地上,他毫不犹豫挥扇绞杀。
大火彻底烧了起来,赤焰如巨蟒缠柱游走,两人的身影在火焰中交错腾跃,徐章房在听风知踏火杀来之际,觑准他那条受伤的膝盖横踹。
周雅人旋身急闪,掀起滚滚赤焰旋涡,火舌差点卷到徐章房脸上。
在山火中吃够了苦头的徐章房刀斩烈焰,房梁被这波气劲波及,轰然倒塌。
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徐章房的视线,他隐隐听见远处传来村民的叫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
隔岸观火中的徐乾闻声回头,望着远处提着水桶木盆的百姓,正往此地奔来。
痋师选的这个地方,邻里之间隔得还挺远,徐乾陷入沉思:拦还是不拦呢?
浓烟灌入鼻息,大火将徐章房的耐性彻底吞噬,秋决刀劈风斩火。周雅人连接数刀,耳边刀鸣尖锐,已来不及抵御,肩头血肉被豁开,刀口已经嵌进骨头。
周雅人一把捏住刀脊与之角逐,正欲挣脱,胸口猛地受了徐章房一掌,他被打飞出去,摔在滚烫的火海中,掌心恰巧撑住一块烧红的木炭。滋啦一声,皮肉迅速烫卷,满手血肉模糊。
徐章房终于问出了口:“报死伞呢?”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哎,他应该料到这只准备入虎口的羊,是不可能将报死伞带在身边的。
徐章房道:“死到临头了,也不肯交出报死伞吗?”
徐章房见他这副打死不说的犟劲儿,真挺束手无策,不过想想也是,上次周雅人在芮城,也是拼死不肯交出来。
就算逼问也无用,一把伞,倒让这瞎子当成命根子了。
徐章房懒得白费力气:“行,那你就先做了我的刀下鬼,我再去寻那把伞。”
说罢,徐章房抡起秋决刀,猛地朝周雅人斩下!
第145章 选衣裳 好事坏事都在做,好人坏人都在……
周雅人扇面骤掀, 铲起一地焦炭火星扬向徐章房,趁徐章房抬袖遮挡之际,周雅人蓦地旋身而起,御风跃过熊熊赤焰。
徐章房腾起丈高, 觑着周雅人遁逃的方向, 几个腾跃追上去。
前头无数道风刃蛮横地劈来, 徐章房连连闪避, 而在最后一群跟班的视角里,就很奇特。
徐乾看着老东西上蹿下跳东倒西歪的走姿, 四肢加上躯体在他前方歪七扭八, 张牙舞爪,丝毫不亚于青楼妓馆里最擅搔首弄姿的魁首们。
简直有辱斯文。
好在他们历来舞刀弄枪, 没一个是斯文人。
黑衣人们遥遥盯着“长袖善舞”的徐章房,因为跳得实在太欢, 喜庆得不忍直视,徐乾都担心他老胳膊老腿的半途抽筋。
毕竟瞽师很有两把刷子,倘若老东西没有这么灵活自如的胳膊腿, 按他对瞽师这么紧追不舍, 必挨千刀。
尽管徐乾他们远远苟在最后,时不时也会有风刀余劲杀到,只好也跟着上蹿下跳, 四肢抽搐地扭起秧歌。
徐章房铁了心先杀听风知, 后灭报死伞, 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誓不罢休。
徐乾记得,徐章房之前跟他说过一个烂大街的道理:“成大事者,得看天时地利人和……算了, 说多了你也听不懂,简而言之,就是除了靠走狗屎运,还得看你是否有这股持之以恒的毅力。”
起码在徐乾看来,徐章房在某些方面是很有毅力的。
徐乾当年十岁,心智十岁,没有一丁半点的悟性,因此从身到心都很崇拜这位装模作样的“得道高人”。徐乾年少无知地信了他的邪,开始十年如一日地勤加苦练,结果至今还是个鞍前马后的狗腿子,心里难免勘不破,他有心求索,结果老不死跟他指点迷津说:“持之以恒是一辈子的事,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锻造好了自身,就看能不能走狗屎运吧。若能,便是功成名就,一步登天,若不能,就只好碌碌无为,一辈子怀才不遇,或者,接受自己就是个废物。我知道,这很难,毕竟大多数废物没什么自知之明。”
徐乾:“……”合着到头来,他得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呗。
徐乾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听多了这种不是人话的人话,又更多的了解了这位祖宗的尿性,身心对其的崇拜已然大打折扣,甚至一落千丈到直跌谷底,之所以至今还没造反,完全是因为自己翅膀不硬,干不过。
徐乾在这种是非不分的扭曲思想下茁壮成长,很自洽地形成了一套乱七八糟的是非善恶观。行善手到擒来,作恶毫无压力,助纣为虐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否则也不可能将芮城搅得腥风血雨。
总之就是,好事坏事都在做,好人坏人都在当。其实这没什么难的,人之本性,本就存善恶两面,不过是随意发挥罢了。
前者若是不伦不类,带出来的八成也是个非驴非马的玩意儿,于是徐乾成了这头非驴非马的骡子。
骡子先天残缺,都是驴马造的孽,因此徐乾哪怕为非作歹,也不认为自身有什么原罪。
更何况他们在芮城炮制冤案捕杀的,是只从太□□体逃出来的邪祟,而瞽师多管闲事,与邪祟为伍,应当铲除,这很合情合理。
奈何瞽师不肯束手就擒,扫出的风刃甚至削掉了他同伴一只耳朵!
随着一声惨叫,徐章房甩出秋决刀,堪堪绕着周雅人面门嗡鸣回旋。
后者被绊住刹那,扇面倏合间猛敲刀背,“邦”的一声,秋决刀骤然弹飞出去。
徐章房脚点草木空翻而起,一把握住震颤不息的刀柄,直劈周雅人后心:“听风知……”
周雅人拧腰错开之际,肘击其肋下,撞得徐章房闷哼着退步,一时竟没续上后头的话。
寒刀破空的声音传来,尖锐地朝他刺来。
徐章房说:“让我猜猜你会把报死伞藏在哪里?”
周雅人面不改色,杜绝泄露一丝一毫的破绽让对方察觉。
徐章房猜:“你在这无亲无故,只和那几个太行道的小鬼相熟,他们对你倒是有情有义,值得托付。”
一道风刃差点扎进徐章房胸口。
徐章房滞了一瞬才道:“我说得没错吧?”
周雅人一字不吐,咬牙跟徐章房拼刀。
他不想听徐章房鬼话连篇,却没办法封住那张嘴。
“我记得跟你同行的有五个小鬼,而陕州这里只有四个,唔,还有一个呢?是不是在你的授意下,带着报死伞跑了?”徐章房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奈何听风知此刻很是沉得住气,几乎无动于衷,未露马脚,“过了这段山脉,就到太行山了吧?”
原来他所有的打算,都是这么显而易见。
徐章房说:“你以为你把报死伞藏在太行道,我就无可奈何了吗?”
周雅人奋力击杀,没能击中。
“天真。”徐章房游刃有余地开了口,“不过是再炮制一桩冤案罢了。”
是啊,徐章房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地与太行为敌,一场专门针对白冤的冤案就能将她擒获。
所以他今日若是不能杀了徐章房,白冤将永无宁日。
周雅人陡地御风,朝着夹持的山道疾行,途中隐隐听见几声熟悉的声音,是来自陕州城外那几名太行道少年。
周雅人毫不停歇,将徐章房引往另一个方向……
几名少年救回陆秉出陕州,绑着痋师直奔平陆。
河岸有听风知提前备好的渡船,他们脚步匆匆,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连钊忍着胸口挤压般的阵痛,询问跟在身侧的秦三:“痋师是不是对陆捕头施了那什么痋术?”
“我,我不知道……”秦三心肺发颤,“但是前些日子,她把陆捕头关在地窖,和那条巨蟒关在一起,陆捕头一直在惨叫,甚至差点就死了。我不知道,但她一定在陆捕头身上做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也就是说,痋师之前跟听风知说的是真的?
他们对痋术一窍不通,如果陆秉真的中了痋术,就只有痋师能有解术的办法。
“怪不得,”一路背着陆秉的捕蛇人说,“他身上的蛇息这么重。”
与此同时,缀在后头的陈莺开了口:“你问她,她懂什么。”
秦三一听见陈莺的声音,头皮就麻了,恐惧直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陈莺披头散发,上半身和双手被牢牢绑紧,绳索另一端拽在李流云手中,而她的身后则是背着闻翼的于和气。
见连钊回头,陈莺甚至对她笑了一下:“难道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连钊皱眉,被她笑得极不舒服,心里隐隐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秦三回头看了眼被绑着双手的陈莺,仅仅一眼就令她胆战心惊,就像一条毒蛇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可能随时随刻,这条毒蛇就会咬上来,无时无刻不让秦三惊惧难安。
秦三丝毫没有被救的轻松,她甚至有种近乎诡异的错觉,好像根本不是他们抓获了这个女人,而是他们所有人都落到了这个女人手里。
秦三害怕极了,但也明白他们不杀这个女人的原因,她极其小声地提醒连钊:“陈莺心狠手辣,阴险歹毒,你们一定要小心她。”
“嗯。”连钊点点头,他们都知道痋师阴毒,自是不敢大意。
匆匆赶至岸边,连钊淌着水拖拽住渡船,扶着船身以免左右摆荡。
“上船。”李流云冷冷对陈莺开口。
陈莺也不磨蹭,第一个登上船,继而几个少年搀扶着捕蛇人和陆秉一起上了船。
于和气安置好受伤最重的闻翼,就去撑篙,连钊两三下解开系在石墩上的缆绳。
陈莺离闻翼较近,她盯着少年苍白的脸色,忽然关心道:“疼不疼?”
闻翼眼皮发沉,一只手按着侧腰处的伤处,没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