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各位。”
清润动听的嗓音响起。
贺兰铎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一边在心中暗骂原苍蠢货,一边在嘴上说着狗屁话给他收拾烂摊子。
“请理解为人子女担忧母亲身体状况的赤诚孝心。”
宾客们神情古怪。
呃,原少爷和继母感情真好啊……?
贺兰铎面不改色,薄唇弯弯。
“天色已晚,各位辛苦,我已命人摆下宴席,备好圣泉,今夜各位便在我教好生歇息一下罢。”
圣泉!?
不仅信徒目露狂热,所有宾客面色也皆是一振。
心说天启教团果真大手笔!参加祭礼竟然就能享受千金难买的圣泉,此行物超所值啊!
面对满脸惊喜的蠢货们,贺兰铎微笑颔首,吩咐Ai管家引领他们到客房休息。
转身时,他脸上温柔体贴的神情尽数褪去,显出一种无机制的冰冷。
──其他人不知道原苍那个蠢货最后说的话,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想怎么“检查”,又要怎么“清理”脏东西。
……
咚!
郁姣被丢到床上。
正欲挣扎起身,一具年轻火热的躯体覆了上来。
原苍双腿分开,抵着床面,整个人半压在郁姣的大腿上,令她挣扎不能,只能用手推拒着他硬邦邦的腰腹。
“他碰了你哪里?”
原苍背着光,漂亮妍丽的面容仿佛被刷上了一层暗色。
“这里?”
质感粗粝的嗓音微扬。下一刻,锋利修长的爪子挑开了她的衣襟。
白皙皮肤上嫣红的色泽犹如雪中红梅,刺目而艳丽。那是藤蔓缠绕爬过留下的痕迹,郁姣的皮肤娇嫩,动作稍微重点,印子都经久不散。
看起来分外惹人遐想。
“……”
那株罪魁祸首刚滚落到了地板上,郁姣一抬眼就能瞥到那血红的枝蔓,让她很有一种当着丈夫面出轨继子的诡异感受。
更别说床正对面就挂着一副黑白遗照——被原苍用黑笔得面目全非。
……喻风和你不是很喜欢闹鬼么?这种时候装什么死!
“唔——”
郁姣睁大了眼睛。
冰凉的爪子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像弹奏琴弦一般,缓缓划过那些红痕,时而用粗糙的甲面摩挲,时而用尖锐的爪子弯钩轻挠。
没一会就用新的痕迹覆盖了旧的痕迹。
“我不喜欢那个老家伙。”
原苍磨了磨尖牙,拧眉道:“所以,你也不准喜欢他。”
口中说着孩子气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少儿不宜。
……不知该说这家伙天赋异禀,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那只奇异的爪子灵活至极,好似最知道怎么往瘙痒处挠。
郁姣紧咬着唇,莹白的脸上升起媚态的红。
她冷冷瞥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藤蔓,忽而嫣然一笑、嗓音清甜道:“当然,我怎么会喜欢他,你的技术可比那个老家伙好多了。”
“……”
专心“清理”的原苍动作一顿,那双渗人的眼睛一寸寸亮了起来,宛如被夸奖的狗狗,仿佛有无形的尾巴在身后甩动。
“真的吗?”
他故作淡定,眼巴巴地望来。
“真的。”
她的嗓音带着情.欲的意味,柔软的小手攀上他结实蓬勃的胸膛,将自己送了上去。衣袍松散,露出隐秘位置上圈圈道道的斑驳淤痕。
原苍双眸幽沉,仿佛烧起了火。
……不是欲.火,而是攀比之火。
他挠得愈发卖力,拿出了训练微操体术的劲头,像踩奶的小猫。
郁姣也拿出了不久前叫喻风和‘老公’的架势。
虽然目标不同,但也算诡异的双向奔赴了。
“……”
眼看事态向失控的边缘狂奔,血藤蔓抽动了一下,忍无可忍般朝床上“寡廉鲜耻”的二人伸展而去,悄无声息地接近背对着它的原苍……
叮!
紧锁的门忽然划开。
电子音播报道:“欢迎您,贺兰医生。”
“……”
血藤蔓无声且迅疾地缩了回去。
两人一鬼齐齐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贺兰铎长身玉立,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已然换了身行头,白大褂、白衬衫、白西裤和医疗箱。
身份牌上的字也是配套:
天启教团
姓名:贺兰铎
职位:医生
“啊,夫人受伤了。”
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惊讶表情。
——原苍的指甲太锋利,加上郁姣的肌肤过于娇嫩,就算他收着劲儿,依然带出了星星点点的血珠。
虽然痛感不深,但看起来格外……引人施虐。
贺兰铎浅碧的眸光流转,宛如两团黏腻而潮湿的水草。
他绽开一抹风雅的微笑。
“检查身体这种事,怎么看都是家庭医生的任务吧。”
第56章 魔鬼的祭品06
一声冷嗤。
“家庭医生?”
原苍翻身坐在床边,胳膊搭在曲起的腿上,惊悚的双眼紧盯来人,肌肉勃发,宛如伺机而动的猛兽。
“之前谁说——”他粗粝的嗓音夹起,阴阳怪气地模仿贺兰铎的语气:“‘我可不是喻家的家庭医生。’”
学完之后一挑眉。
“嗯?贺医生?”
贺兰铎笑容不变,两指夹起胸前挂着的身份牌,轻点了几下,再亮出时,赫然成了:
天启教团
姓名:贺兰铎
职位:喻夫人专属家庭医生
(注:原苍和狗不予医治。)
原苍:“……”
原苍:“你真幼稚。”
贺兰铎:“被蠢货说幼稚还真是令我感到挫败。”
——小学鸡斗嘴。
郁姣侧卧在床上,支着额角,打了个哈欠。
松散的衣袍半落不落,袒露的肌肤上细细的血痕纵横交错。某种边缘性的美丽,引诱着不堪的恶欲。
轻盈的闹铃适时响起。
贺兰铎故作惊讶地抬起手腕,“正好晚上八点了。”
他拎着医药箱,长腿迈过地上的血藤蔓,泰然自若地走到床前,顶着原苍不悦的视线,看着衣衫不整的郁姣,霁月清风地笑:
“是例行的孕前检查哦。”
原苍嗤笑一声,“今儿白天不是看过了么?”
贺兰铎没理他,温声向郁姣解释:“因为夫人直接接触了我神的辉光,身为凡人可能会发生异化反应。”
【主线任务:探明教团掩藏的秘密,并存活下来(进度:5%)】
郁姣不动声色:“异化?”
贺兰铎颔首,笑眯眯道:“唔,比如全身皮肤溃烂、头顶长出第三只脚、耳朵变成鬼脸、眼眶内增生出无数只眼球……还有新生儿成了鬼胎,之类的啦。
郁姣:“……”
这么危险,还要把人往棺材里送?
她摁摁额角,“要怎么检查?”
“需要先了解一下夫人在棺椁中经历了什么。”
贺兰铎垂眸静静望来,原苍悄莫竖起耳朵……在这种莫名翘首以盼的氛围下,郁姣用余光瞥了眼地上的血藤蔓,捏起嗓子嗲声道:“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
藤蔓尖尖微微动了下,像是打出了一个问号。
原苍盘着腿,单手撑下巴,恶魔般的双瞳一眨不眨地望来。贺兰铎则让Ai管家拉了个凳子过来,他长腿交叠,微微歪头:“哦?”
两人神情莫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郁姣眼神躲闪,仿若不安般用纤细的手指绞起一缕发丝。
“他不让我和别人讲欸……”清哑的嗓音意有所指、引人遐想,尾音被抿在一个红润的微笑中。
“只是夫妻间的小情趣啦。”
“……”
贺兰铎那双水绿的眼睛幽深了些,他腰背挺直,优雅而闲适,唇畔挂着淡淡的笑,简直像成年人听到童言稚语那般兴味盎然又不以为然。
显然是不信的。
原苍的脑容量还不容许他思考真假与否,他的判断力在第一道槛就被拦了下来,此时正愤恨地磨牙——
“喂!你刚还说我的技术比那个糟老头子好多了!现在提起糟老头子怎么又是一副怀春的样子?”
面对质疑,郁姣眨眨眼睛:“要怎么检查异化呢?”
原苍:“你别转移话题!”
贺兰铎换了个坐姿,隔着些距离将闹闹攘攘的两人囊括入视野。眸光轻转,宛如一张不断收缩的、绿色的丝网。
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轻叩下颌,他唇畔的笑意加深。
“是这样的。”
贺兰铎出声打断原苍的叫嚷,对着郁姣温声细语道:“这人虽然蠢笨得无可救药,但他毕竟是圣子,体质是前任教主千挑万选出来的圣洁之体,对抗污染有奇效,可以抵御异化反应。”
说到这,他一顿,碧绿的眼眸弯弯:“我们可以进行废物利用。”
原苍额上青筋暴起,拳头当即就硬了,但听完这人面禽兽后面的话,他露出古怪的神情来。
只听贺兰铎一本正经道:
“所以,请让他用圣体帮助您净化污染。”
郁姣:“……用什么净化?”
贺兰铎:“身体。”
原苍眉毛高高挑起,似笑非笑瞥了眼睁眼说瞎话的贺兰铎。
接着,他双臂大张,贱兮兮道:“来吧!母亲,让我来净化你那肮脏的身体。”
郁姣:“……”
“首先——”
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贺兰铎语调微杨,“请夫人脱下从棺椁里带出来的衣物,平躺在床上。”
两人眸光碰撞,对视半晌。
那些神神秘秘的警告划过郁姣脑海……像帮她躲避危机的善意,也像反其道而行之的引诱,又像不痛不痒的撩拨。
郁姣越发好奇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干脆利落地脱下喻风和的长袍,赤.露的躯体陷入绵软的床铺,带刺的眸光扫去。
贺兰铎垂眼打开医药箱,看起来分外专业地做着准备工作。
另一边,原苍嫌弃地用长指甲勾起黑袍,像对待垃圾一般丢远。那宽大的衣袍落在地上,恰好覆上了血藤蔓。
——物归原主。
郁姣心中嗤笑。
下一秒,冷不丁对上遗照中喻风和那双阴沉的眼,像一口幽深的井。
郁姣登时被拉入无人之境,空寂中,看到喻风和色泽暗淡的薄唇一开一合,发出冷冷的警告:
“离开这里,别越界。”
“……”
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响起,宛如空灵圣洁的吟诵,霎时将郁姣从诡异和失控中拯救出来。
她闭眸,平复急促跳动的心脏。
——那个死鬼刚刚又泄露出了杀意。
“夫人,要开始了哦。”
清润的嗓音响起。
郁姣睁眼望去,对上贺兰铎弯弯的水绿眸。只见他手上拿着一把……铃铛?
晃动间,莹莹彩光闪烁,如水波、如宝石,一片叠着一片,神秘奇瑰。发出的声响像是处于一个玄妙的频率,灵巧地钻入耳蜗,深入大脑。
“神音铃。”
贺兰铎轻晃铃铛,解释道,“圣物之一。”
接着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可以清退阴邪哦。”
郁姣缓缓拧眉。
一边是喻风和的警告,一边是随着贺兰铎的解说和动作而不断上涨的任务进度。
【……7%…8%……12%】
郁姣抬眼,做出了决断:“开始吧。”
贺兰铎微笑颔首,像模像样地将神音铃悬在她身前摇了好一会,然后拿出一个罐子。和神音铃颜色如出一辙的粉末透过玻璃瓶,闪着奇诡的光泽。
用途不明的罐子被原苍劈手夺走,他掂了掂,连着紧身作战衣的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起伏的骨节筋肉,唯有指尖和利爪裸露在外。
捕捉到郁姣的视线,他眯眼一笑,看起来分外不怀好意。
手腕一抖,闪亮的粉末流泄,如倾洒的银河,一捧一捧地落在郁姣赤裸的酮体之上。
盈灰的瞳孔收缩,郁姣呼吸一顿。
猝不及防的灼痛感如焚烧的火焰,寸寸侵蚀扩散,烧穿皮肉刺入灵魂。
她像一条被丢入盐缸的悲惨的蜗牛,每一寸内里都痛苦地融化在折磨中。
透过汗与泪,郁姣撞入一双清凉而平静的绿眸,忽然记起他的声音:异化…全身皮肤溃烂……她下意识抚上身体确认,却在难耐的灼痛中将原本完好的皮肤抠挠得伤痕累累。
恍惚间,耳边响起悠远的神音,一点点将她拉入神国的幻想。
“不要命了。”
粗粝的嗓音不满地嘟囔一句。
声音的主人翻身压来,捉住她自残的双臂。
奇怪。
他的体温分明过于炙热,却显得切切实实,如绵厚的被子,扑灭了躁动的火焰,平息烧灼。
“好疼……”
迷迷糊糊的郁姣循着这种安全感,挺身贴了上去。
粉末簌簌滑落。
纵横着伤痕的酮体被刷上薄薄一层奇异而深沉的闪亮,宛如一尊神圣的女战神像。不可思议的柔软。
原苍僵住。
他跨坐在床上,两膝支在郁姣腰侧。因她绵软的拉力而微微佝偻着背,两只可怖的爪子更是像呆瓜一样凝滞在半空。
“…….”
一脑袋摩拳擦掌的报复计划,此刻像夹在两人之间的闪粉,被磨啊磨,磨得晕头转向、磨得热乎乎黏腻腻。
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于是看向事不关己的第三人,“喂!她这——”
“神音的致幻效果。”
贺兰铎淡笑,高高束起的马尾不屑一顾地晃了晃,“你那核桃大小的脑子连这点知识都装不下么?”
不待原苍回击,贺兰铎话音一转:“她现在可能把你当成了六岁时抱着睡觉的泰迪熊,或十六岁时用来自.慰的性.爱机器人。”
“……”
被原苍精彩的表情取悦一般,贺兰铎弯弯眼睛,慢吞吞地补充:
“还可能是二十六岁时反目成仇的短命老公哦。”
原苍额上青筋一跳。
他手上稍用力,和怀中人拉开些距离后,垂下脑袋,一脸严肃地跟她对峙。
一无所获。
看不出是六岁、十六岁还是二十六岁。
贺兰铎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一边催促:“别浪费时间了,我拿出神音铃跟你合作,不是让你在这演替身文学的。”
“闭嘴。”
原苍身影一顿,嫌恶地横来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恶心的癖好。”
边说,边将黏人的“膏药”从身上撕下来,摁在床上。
贺兰铎不置可否,“你我都清楚,喻风和不会善罢甘休——神音铃效果持续不了多久,抓紧时间。”
原苍一言不发。
几乎是以一种如临大敌的姿态,面对这个粘软无骨的女人。
他沉声:“eleven。”
话音落下,几条机械臂乖觉地冒出来听令。
“抱歉,夫人。”
Ai管家用略带歉意的电子音道,“冒犯了。”
机械臂温柔地束缚住郁姣不安分的四肢。
原苍缓缓俯身,红铜色的长发鬅松垂落,挠在郁姣脸上。
她对危险一无所觉,宛如初生的小羊羔,眯了眯眼,探出舌尖将恼人的发丝卷入唇齿,舔舐啃食。
她好似尝到了某种海腥味。
不知道是因为那不慎沾染闪粉的发丝,还是耳边遥远的、如同海螺中白噪音般吟唱。
“……”
被化开的咸腥刺激了味蕾,郁姣捉住一线清明,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
黑巩膜白瞳孔。
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瞳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或者说,盯着她不自觉舔动的舌。
他忽而抬手,用尖利的牙将腕上的鳞甲咬掉,只剩包裹指节和手掌的黑色作战手套。
自郁姣第一次见他,他就戴着这双从未脱下的手套,宛如冬眠的野兽,懒散又暗自戒备着。
此刻,他将右掌贴上她平坦的小腹,动作带着点温情。
接着猛然抬眼,对她露出一个近乎凶残的笑,殷红的舌缓缓舔过尖牙。进食开始的信号。
贴着她身躯游走的手掌,仿佛暗合某种韵律,排兵布阵般,战鼓号角越发嘹亮。
郁姣忽然意识到,他的手掌并不平滑,有着奇怪的凸起,划过皮肤时,令人不寒而栗。
像什么……
——眼睛。
郁姣瞳孔骤缩。看着原苍的眼睛,忘记了呼吸。
贺兰铎玩笑似的嗓音仿佛再次响起:
“比如全身皮肤溃烂、头顶长出第三只脚、耳朵变成鬼脸、眼眶内增生出无数只眼球……”
眼眶内,增生出、无数只、眼球。
此时,那双恶魔般的眼瞳的眼白处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眼珠组成。
密密麻麻,如同昆虫的复眼。
它们静静幽幽地盯着她,反衬得白瞳孔空寂,攫取神魂的无声漩涡、无所遁形的探照灯。
郁姣头脑炸裂般疼。那些小黑眼珠宛如蔓延的霉菌,挤挤挨挨地钻入她脑壳,将记忆翻得一塌糊涂。
她承受不住这般宏大的搜查,终是晕了过去。
昏沉间,似乎听到贺兰铎带着点轻蔑的柔和嗓音:
“原来就在眼皮子底下。竟然选了这根藤蔓啊。”
……
“夫人……夫人?”
有谁在她耳边轻唤。
郁姣感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轻推她的肩……一睁眼就对上喻风和那张死人脸。
——遗照妥帖地安放在相框内,摆在床头柜上。
看起来没有闹鬼的迹象。
“您醒了。”
浮生收回手,舒了口气。
郁姣也吐出一口浊气,坐起身来。
——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已被处理好。
抚摸过手臂上狰狞的抓痕,郁姣眸光微沉。
不是幻觉。
贺兰铎搞这一出只是为了揪出喻风和的分.身?
还有原苍那非人的眼睛……
浮生深深垂着头,机械眼显出一种低眉顺目的姿态,她低声提醒道:“夫人,已经晚上九点过五分了。”
不知为何,嗓音听起来有点紧。
郁姣没应声,兀自思索着贺兰铎和原苍此举背后的计谋。
僵硬立在床边的浮生再次出声:“该沐浴了,夫人,要迟了。”
这次,她强压着颤抖的尾音,终于令郁姣侧目。
“……”
瞥了眼代表Ai管家的蓝光灯笼,郁姣若无其事般开口:“若梦呢?”
浮生:“……我让她到贺兰医生那里为您取消除疤痕的药膏。”
郁姣点点头,眸光意味深长。
“走吧,沐浴。”
闻言,浮生不动声色地放松身体。
主仆一前一后,通过屋内的电梯,抵达名为地下圣泉的沐浴场所。
潮热的气体扑面而来,郁姣闻到了淡淡的海腥味,转瞬即逝,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在稀薄的、闪闪发光的白雾之后,是宛如蜂巢结构般的一扇扇紧闭的门。
见郁姣毫无动静,浮生只好代替她下达指令:“eleven,请为夫人开启隐私模式。”
“好的,隐私模式已开启,祝您享受放松时光。如若您有需要,可通过智脑联系我,eleven随时为您提供服务。”
蓝光一闪,紧接着,无处不在的监视感消失了。
同时,从未有过逾越之举的浮生忽然变了脸色,紧扣郁姣的手腕,拖起她就跑。
冷静自持的侍女模样不复,她像是被注入了一股不详的生命力,全然失态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在神经质的低语声中,一扇扇一模一样的白门被两人甩在身后。
狂奔了半分钟,浮生推着郁姣气喘吁吁地停在某扇平平无奇的白门前。
她看过来,紧闭的机械眼好似急得快喷出火来,嘴唇不自觉地痉挛着。
“快去啊!”
咔哒。
白色自动门感应到来访者,幽幽划开。
浓重的水雾迷漫开来,将一点熟悉的苦艾香送了出来。
亮着暧昧灯光的房间内,一个人影背对着郁姣,夹着烟的手点了点。
抖落的烟灰顷刻被水雾撕咬着湮灭。
郁姣还未走进去,就好像已经被吞噬了。
“你迟到了。”
低沉的嗓音响起,像是和地下温泉汩汩的流动声有了共振,不安的情绪和水雾一同升起。
“该怎么……惩罚你呢?”
——lover。
第57章 魔鬼的祭品07
多熟悉的声音。
不久前,曾作为彬彬有礼的吊唁者、温厚亲切的小叔子,向她表达真挚的歉意。
然而此刻,在燥热又隐秘的空间内,这个伪善的男人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舒展,手臂随意搭在轮椅的扶手上,骨节分明的两指漫不经心地夹着根烟,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淡声道:
“过来。”
低沉醇厚的嗓音再没有亲和的笑意,仿佛压着浓厚不悦。风雨欲来的前兆。
早在收到短信的那一刻,郁姣就知道迟早要接手这个烂摊子,只是没想到妹夫摇身一变成了情人。
聂鸿深长长吸了口烟,明灭的火星宛如嘀嗒作响的计时器……没等到预期的回应。他沉沉吐出烟气,嗓音越发低哑,显得冷彻:
“在喻家短短两个月就将你的翅膀养硬了么。你——”
郁姣嗅到了危机。
针对她的一番质问即将开始,每一个问题都是现在的她无法回答的。她决定先发制人:
“我怀孕了。”
嗓音冷淡而平静,却好似一块被丢入气泡水的冰块,令室内闷热的涌动也是一顿。
郁姣长睫垂下,遮眼眸中情绪。
不论他认为孩子是谁的,她都可以从中试探出一些信息。
——那么,他会如何反应呢?
“……”
沉寂片刻。
聂鸿深将烟蒂摁在扶手上,将灰色的金属烫出一圈淡色的痕。
“哦?”
他只是给出一道近似疑惑的喉音。不攻也不守,狡猾极了。
再次沉寂。
他点燃一根新的烟,微微昂头,吞云吐雾。
从郁姣的角度望去,他宽大的指节和刀劈斧凿的轮廓仿佛被云雾模糊了的、沉默而嶙峋的山石。看不透。
一室潮热,郁姣感觉体表开始凝结水珠,本应愈合的伤口传递来刺痒的痛意。
越发浓重的烟味被热气一蒸,简直熏得人头晕目眩。
她决定行一步险棋。
极短促的一声冷笑。
“聂先生就是这样对待孕妇的么?这样对待怀着遗腹子的小嫂嫂?”
她刻意咬着几处重音,满怀怨气和委屈一般。
饱胀情绪的话语掉在了地上,不安的寂静中,郁姣额角凝结的汗珠滚落。
聂鸿深忽而低低一笑。
仿佛又成了那个在人前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小叔子。
他轻叩扶手,轮椅缓缓转了过来。宛如拉开一个神秘的帷幕,郁姣对上一双浓郁如紫罗兰的深邃笑眼。
郁姣心下微松。
先不论聂鸿深的笑有几分真,他至少愿意正脸看她,那句埋怨似乎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原来是在闹脾气。”
带着似真似假的亲昵,像个淡淡训斥稚子的大家长。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嗓音也是温厚:“过来。”
郁姣没理由不顺着台阶下来。
面上仍绷着副冷硬的神情,闹别扭似的微偏开脸。
短短几步路,她走得不紧不慢,脑中千回百转。
不知原主是如何跟这个情人相处的,但聂鸿深这样的上位者显然是不愿意抬头看人的。
所以她不能高高在上地端站他面前。
而根据他刚刚反应来看,两人虽挂着情人的名头,但地位却不平等,私下也没多亲密。
所以她也不能上去就钻他怀里,让那双本就残废的腿雪上加霜。
麻烦。
心中再不愿,也已走到近处。
郁姣垂眼盯着他略带湿意的裤腿,暗嗤:装模作样,谁泡澡穿得西装革履。
这样想着,她软下身子,倚上他装模作样、西装革履的腿。
柔软的手臂攀着他的膝,像一株易折的花,楚楚可怜地昂头,欲语还休地看他。
聂鸿深眸光深了些。
“怎么?”
两指间的烟灰摇摇欲坠。
郁姣不言不语地看着他,抬手将他手中的烟夺走,使小性子般远远丢开。
那一点星火被水汽扑灭。
聂鸿深好脾气地笑笑,“怀了孕,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郁姣眼睛眨也不眨。
性格上的变化迟早要被发觉的,孕期激素变化是最好的掩饰。
聂鸿深也没深究,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便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和衣袖。
举手投足都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那双骨节比常人略大的手在郁姣眼前晃来晃去,紧接着极为自然地抬起她的脸。
好似她也是他仪容仪表的一环。
幽紫的鹰眸略带审视地看着她,极为淡然地问道:“谁的?”
把着她下颚的手温热,动作却是强势的,大拇指上戴着的戒指也冰冷膈人。
郁姣故作赌气地垂眼,“你还不清楚吗?”
语气冷硬而讥讽,说完,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尽显脆弱。
“……”
聂鸿深锋利的眉眼软下几分,用拇指轻缓地摩挲她的面颊,“乖,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男人哄女人的语气总是那么做作。
郁姣心中冷嗤,面上却做出动容的神情,轻声套话:“一切为了你……”
果然,聂鸿深顺着话头道:“现在喻风和已身死,只要得到贺兰铎的实验品……我们就能将天启教团扳倒,为你、为我、为我们报仇雪恨,嗯?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他嗓音醇厚如美酒,双眸深情似花蜜,令人迷醉,溺毙。
郁姣眸光微闪,轻轻应了声好。
见状,他用磁性的嗓音诱导般的夸赞道:“好孩子。”
隐隐透露出的满意令人上瘾,就像训犬时的奖励零食。
可郁姣无动于衷。
在他弯起眼角时,仿佛能看到他为todolist上的某*一条打上了对勾。
各怀鬼胎的两人深情对望。
他抬手,温情脉脉地将她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忽而一顿。
郁姣穿着真丝浴袍,布料柔滑却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身体,唯有一截儿雪白的脖颈藏在披散的发丝间,此时被他一撩,终于露在明面上。
颈侧的几道伤痕蜿蜒着隐没于衣领。
聂鸿深盯着那几道暗红,用犹带烟味的手指扯开了她的衣领。
松松垮垮的衣袍像幅古卷,深深浅浅、横横竖竖、团团块块的痕迹交错诉说着引人遐想的故事。
聂鸿深漠不关心地看了两眼,转开视线时却不防浸入一双水盈盈的眸,要哭不哭的样子。
暖红色灯光下,眼泪为她的灰瞳折射灯色,染上一层清浅的红,如暗淡蒙尘的红宝石,诱人擦拭。
聂鸿深心下一顿。
鬼使神差地屈指,嶙峭的指骨划过那些痕迹,似是在还原和回溯。
“……”
他的触摸积压着沉沉思绪,成了活物似的爬上她的躯体,扭曲和偏执是它丑陋的外壳,蹭过开裂的伤口时引得她轻颤了下。
聂鸿深骤然回神。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在衣摆处蹭了蹭那只触碰过她的手。
等到精神上的恶心感褪去些,聂鸿深估量着、放出一丝关切来:“那些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郁姣垂头系上了衣襟,闻言,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聂鸿深只能看到她蝶翼似的的长睫,密不透风,半点情绪不露。就连那紧抿的唇,挺直的鼻梁和尖尖的下巴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他感到有什么正在失去掌控。
烦躁和不耐升起,也没了哄人的心思。
“……”
晾着他的同时,郁姣也在思索。
原苍、贺兰铎、聂鸿深。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语、转变的眼神和暧昧的态度……
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放空的目光落在水中倒影之上,摇曳的水波扭曲了她的脸,这时,水晶灯管转换了灯色,从粉紫渐渐过渡到红橙。
望着水红的池面,郁姣脑中电光火石般划过了什么,紧接着又随着水波转瞬即逝。
郁姣若有所思,恰逢灯光再次转换,一道暗色划过水面。
整齐的涟漪散开,郁姣一愣。
鱼?
下一瞬,那道暗色停在郁姣面前,静止不动,简直像在静静打量她。
水波亦是扭曲了它的剪影,大概能看出它只有巴掌大小,尖而长的吻部占了一半,像身子缩水的颌针鱼。
“鱼”缓缓游动,凑得更近了些,灯光打来的瞬间,啪嗒一声!它竟破水而出——
郁姣冷不丁跟它脸对脸,那尖而长的吻部距离郁姣的鼻尖还不到一尺。
思绪还未跟上,郁姣对上它的眼睛。
或者说,眼睛们。
这怪鱼两指宽的脸上密密麻麻满是眼睛。
郁姣当即回忆起下午的经历,鱼眼和原苍的眼睛重合,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还没完。
下一刻,怪鱼尖长的吻部裂开,像朵盛开的花。“花瓣”上满布圆圆的吸盘,吸盘内部则是一圈圈尖利的小牙。
——怪鱼的牙也和原苍的鲨鱼牙重合了。
她真的要昏过去了。
重心一个不稳,郁姣后仰着倒去,远离了那慑人的诡异。
等等!身后也是水池,和面前的水池相连——她掉进去不是羊入虎口么?
头皮发麻之时,一只宽厚的大掌握住郁姣臂膀,她被这股力带着,顺势扑倒在那双熟悉的装模作样、西装革履的腿上。
醇厚的嗓音带笑,响在郁姣头顶:“嗯?被吓到了?”
郁姣喉头滚动,故作镇静地摇摇头,手上却揪紧了他的衣襟。
聂鸿深眉毛一挑,揶揄道:“在这儿住了两个月,还看不惯圣音鱼?”
……圣音鱼?
怪鱼还在一下下弹跳着,那些眼睛齐刷刷紧盯着郁姣,大张着嘴发出奇异的尖啸,看着来者不善猴急得很。
它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的确和贺兰铎的圣音铃相似。
【主线任务:探明教团掩藏的秘密,并存活下来(进度:15%)】
聂鸿深悠悠道:“这玩意儿千金难求,毕竟是能净化污染还没有副作用的稀罕宝贝,今天来的宾客都分秒必争地泡澡疗愈,你倒是嫌弃它。”
她显然还没缓过来,小脸煞白,细眉紧蹙,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聂鸿深轻笑一声。
这副倔强的模样不再令他烦躁不耐,这个小插曲打破了两人的“冷战”,聂鸿深捏捏她的耳垂,“回去吧,好好休息。”
他一顿,笑着补充道:
“别忘了,实验品。”.
一出浴室,郁姣就对上浮生那张紧闭的机械眼。
她没有行礼,稚嫩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你今天——”
头顶蓝光一闪,Ai管家的声音响起:“检测到夫人沐浴完毕,已为您规划出一条避开旁人的路线。”
蜂巢一般的白墙几番轮转,走廊的位置一改之前。
浮生闭上嘴巴,垂头跟在郁姣身后,顺着蓝光的指引回到房间。
房门一关,浮生立即道:“eleven,开启隐私模式,夫人要休息了。”
“好的。”
下一刻,郁姣感到那束蓝光‘看’向她,电子质感的男中音温和道:“夫人,祝您好梦,有需要请随时喊我。”
蓝光熄灭,浮生周身气息一转,沉着脸打开手腕上的智脑,等散射的诡异红光笼罩室内后,她看向郁姣,几乎是一种责难的语气道:“你今天太不上心了,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抛在脑后!还好先生没有追究……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虽然因为你特别的长相,先生不会轻易舍弃你,但咱们公司的生物技术可是业界第一,剥皮换脸简单的很。”
阴恻恻地威胁过后,她看起来平复些许,转而开始敲打:“我知道你和先生有些……私人关系,但谁不清楚先生早已心有所属?完成任务、假死脱身、拿到奖金、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才是正道。先生今日下达了新任务,我会辅佐你完成,我们加快速度,争取早日回总部。”
任凭浮生语重心长,郁姣仍默然不语,一副情根深种、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却因这些话掀起风浪。
浮生恨铁不成钢:“先生情根深种,喜欢那人十多年了,你别痴心妄想了。他报复喻家也是因为那人,别看先生和喻冰辞是明面上相敬如宾的夫妻——”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音。
屋内有第三人?!
浮生冷下脸看向声源处。
“出来。”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哆哆嗦嗦从床底爬了出来。
侍女服、黑长辫、机械嘴。
赫然是之前被浮生支开的若梦!
她面无血色,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小罐子:“我、我不是故意要听的,贺兰医生给的除疤药膏掉到床下了……”
她吓得快哭了。
“我什么也没听到!真的,我我、我可以帮你们的!”
却没想到浮生上前搀扶起她,温声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
若梦眼含感激,“浮生,我以后一定——”
“嘘。”
浮生温柔地抚上她的脸、拭去她的眼泪,接着,如魔术戏法般,藏在手背的小瓶翻转倾倒,一滴红色的液体准确落在若梦的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若梦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从脸部开始,皮肤一寸寸开裂,像一株盛开的血肉之花,密密麻麻的‘花蕊’生长出来。
那是一只只血红的眼珠,仿佛满含怨恨和苦楚。
不断生长的眼珠连着青紫的血管,似乎吸尽了她的生机,她如融化的雪糕般瘫成一团,脸上的机械部件被生生挤掉,露出原本的嘴巴。她怨毒地瞪着浮生,张口欲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自喉咙口涌出大大小小的眼珠,像泡泡。
她被淹没了。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几秒。
浮生漠然后退两步,回到郁姣身旁,头也不回道:“我说过,咱们公司的生物技术,可是业界第一。”
“……”
在郁姣复杂的目光中,浮生调整了神情,惊慌失措地喊:“eleven!有人异化了!”
……
翌日,在浮生的护送、或者说,强制和监视下,郁姣以‘重新拿除疤药膏’和‘检查有没有被异化波及’为由,来到了贺兰铎的实验室。
避开无处不在的eleven,浮生冷声嘱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实验品[Z0]。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是,用你在总部学过的所有东西,情报侦查、心理分析、窃听监视、潜伏格斗……以及,色.诱。”
眸光扫过郁姣的躯体,浮生眼中的轻蔑夹杂着一丝怜悯。
“这是先生的原话。”
第58章 魔鬼的祭品08
“你怎么来了?”
贺兰铎那张漂亮得宛如造物主精雕细琢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
郁姣微笑:“别装了,在我来的路上eleven应该就提醒你了。”
刚说完,耳上的饰品便传出只有她能听到的警告:“你是去做任务,不是去拉仇恨的。”
浮生的声音。
郁姣在心中叹气。
真是寸步不离地监视与控制啊。
这个集监听与监视为一体的装置是个宛如竹节虫一般的白色耳饰,细细长长沿着耳廓趴伏,带来令人后背发麻的异物感。
被人这样操控,郁姣心情实在算不上好,连带着对贺兰铎也没什么好脸色。
见状,贺兰铎没有丝毫恼怒,“只是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大事,才让夫人等不及晚上的身体检查,一大早便大驾光临到我这研究室来。”
那双浅淡的绿眸略含笑意,不达眼底。
“他怀疑你了。”浮生笃定道,“就说昨天亲眼目睹有人在你面前异化而亡让你很害怕。”
她连忙提示了几句圆滑的应对话术,郁姣装作没听见。
她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反客为主,将贺兰铎从头到脚扫视一圈。
一丝不苟的浅米色高马尾,白大褂下是平展洁白的里衣,就连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隐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两条修长的腿。
精致漂亮的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长睫微眯,淡绿的眼眸像覆了层霜。
总体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最后,她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
天启教团
姓名:贺兰铎
职位:研究员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略一思量,郁姣这样答道。
“……”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隐藏在衣物下的手微微僵紧。
她在赌。赌贺兰铎此前的提点和帮助,事出有因。
耳朵里,浮生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警告一句接着一句,吵得她头疼。
贺兰铎收回目光,取下一旁的护目镜戴上,转身摁下按钮,实验室的大门缓缓划开,神秘的流光倾泻而出。
他回头,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夫人,请进。”
耳边的警告消失,郁姣拢了拢披肩,抬起雍容华贵的脚,迈步而入。
这里和郁姣幻想中的科学怪人的实验室完全不同。
明亮、宽敞,干净、冰冷。
天启教团独具特色的金属白墙营造出一股冰冷的氛围,奇形怪状的实验器具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各处,悬浮的光幕上跃动着晦涩难懂的计算公式,好似密密麻麻的小虫。
尤其令郁姣瞩目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其后是深蓝的水,静谧地涌动着,如水族馆的观赏墙。
水波透过玻璃折射出一道道荡漾的、宝石般的光。布满墙面、地板,为毫无生气的实验室注入一丝幻梦的浪漫。
在郁姣四处打量时,贺兰铎拿起光屏,盯着上面的数据,收敛了游刃有余的笑意。
——一步入这里,他便进入某种专注状态,整个人仿佛被一层薄膜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我还有事,夫人请自便。”
语毕,他看也不看郁姣,大步流星地走向里间,留郁姣一人和满室的仪器作伴。
竟是丝毫也不防备她了。
郁姣挑眉。
耳麦里传来浮生的指令,要她四处查看、寻找线索。
郁姣紧了紧披肩,穿梭在冷清的实验室,仿若好奇般四下打量。
她的第一个发现——
这里没有eleven的载体。
看来贺兰铎当真十分谨慎。
就连eleven这样的底层指令是为教团信徒服务的人工智能都无法全然信任。那么问题出现了:他为什么放心地将她留在这里?
是有恃无恐,还是心大无比?
走过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的有蓝色试剂,郁姣来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望着自己清晰可见的倒影,眸光微沉。
第二个发现——
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她。
从她刚踏入这间实验室开始,就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抓在她身上。
尖锐、潮湿,像一阵阴冷的风。
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面对下位者的估量。
她试图透过玻璃墙面的反光寻找那个窥视者。
摄像头?藏在暗处的实验品?还是贺兰铎留下的监视器?
郁姣一无所获。倒是发现玻璃墙后的这片水域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广,不见底的黢黑,好似怪物的喉管。
盯久了,绵密的黑暗铺天盖地地网来,让郁姣有种被怪物吞吃入腹的错觉。
……不是错觉。
水波折射出的光斑剧烈晃动,深水好似在被什么庞然大物搅动。
郁姣后退半步,神情紧绷地盯着玻璃墙后,只见一点美丽的荧光自深处缓缓升起、靠近。
越来越多……像一颗颗夜明珠,茕茕微光中,郁姣看清了。
那是鳞片。发光的鳞片构成的巨大的长尾。
比日光更灿烂,比镭射更柔和,多彩的、泛着美丽、神秘的蓝紫色偏光。
愈发强烈的被窥视感随之接近。
那个庞然的水生怪物一甩尾,华美柔光中,郁姣对上一双幽蓝的兽瞳。
它蜿蜒游走,停在距离郁姣不远不近的下方。小动物似的,警惕又好奇地打量她。
“……”
一人一怪一时半会都没有动作,就这样一高一低地对视。
浮生在郁姣耳边惊喜地低呼一声:
“是它![Z0]号实验品!”
郁姣一顿。
因为姿势和角度的关系,这位实验品的样貌她一览无余。
粗略估计,它那尾巴约有四五米长,像鱼、像蛇、又像蛟,覆满漂亮的鳞片,半透明的鳍也很大,分散在长尾的前前后后以及侧面,在水中缓缓摇摆,亦是泛着柔和的光。
好似传说中的海妖塞壬。
郁姣怀疑,那张具有迷惑性的美丽面容,就是它诱杀猎物的手段之一。
是的,它有一张堪称艳丽绝伦的人脸。
令郁姣想到贺兰铎那张精致完美的面容。
——即使这两张脸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个风格,一个圣洁高雅,一个美艳惑人。
但他们都有着相似的……失真感。
造物主的偏爱。极有目的性的进化。
它的面无表情更是加重了伪人的惊悚感。
“你有办法离它更近一点吗?”浮生催促道,“我需要做评估和分析。”
郁姣无语。心说她是什么美味的鱼饵吗?是得不要命地跳进水里为任务献身么?
却没想到,水生怪物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她,长尾一甩,缓慢地自水底升起,逐渐与郁姣视线齐平。
距离骤然拉进,郁姣呼吸一顿,被迫将它身上非人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长长的尾垂下,并不像影视作品里的人鱼那般,它的上半身并非是柔软的人类皮肤,背部依然是盔甲似的鳞片,胸腹则是蛟龙蜃腹的模样。
那美不胜收的鳞片渐变着消失在后脖颈与侧脸衔接的地方,它没有毛发,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鳍,与覆着鳞的细长软刺,在水中漂浮时神似长发。
这么诡异的身体组合,脸却是人类皮肤的质感,只零星有几片泛着微光的鳞。
幽蓝的兽瞳像沉冰,微动了动,盯着郁姣耳后晃动的簪子。
它歪了歪头。
眼尾长而微翘,因没有眉毛,显得有些冷然,可它的眼珠跟随发簪上垂坠的红宝石晃动,又显得很纯然。
像婴孩。
“……”
它冷不丁动了。
鹰爪似的手抬起——嘭!一声厉响。
吓得郁姣后退一步,红宝石晃动得越发厉害。
却见它只是将手贴在玻璃墙上,修长尖锐的爪子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它像是想要这根簪子。
郁姣迟疑一瞬,抬手拔下簪子,试探性地递到玻璃墙前。
就在水生怪物准备进一步靠近时,忽然!它神情一变,目光凶恶地偏头,对着郁姣身后某处呲牙,那尖利可怖的鲨鱼牙瞬间令郁姣想起原苍。
露出尖牙后,水生怪物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上登时褪去无辜和诱人的人性色彩,额头、眉心和鼻梁皱起宛如猛兽一般的威胁纹路,脸上密布的细小鳞片漾开微光——原来人脸皮肤的质感也只是伪装。
它张嘴,发出一声极高音频的尖啸。叫声和诡异的圣音鱼相似至极。
这尖啸令实验室的几个玻璃瓶挨个炸裂,在这番鸡飞狗跳的动静中,一声轻轻的叹息自郁姣身后响起。
“真是不乖啊。”
下一刻,好闻的冷香笼罩而来。
水生怪物威胁似的呲了呲牙,拱起后背如临大敌,紧接着一甩长尾,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水底。
那熟悉的药香丝丝缕缕裹住郁姣,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贺兰铎顺势圈着她,双手伸到她面前,动作优雅地脱掉一只丁.腈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右手,轻点了一下面前的玻璃墙。
莹绿的光字浮现,他漫不经心地操作着,只见,水深处亮起一道电光,接着,兽类痛苦而压抑的尖啸幽长响起,久久未散。
贺兰铎收手,俯身凑到郁姣耳边,微笑道:“不听话的坏孩子是要被惩罚的,你说是不是,夫人?”
郁姣抬眸。
玻璃墙的反光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贺兰铎直起身子,和郁姣透过镜面反射而对视。那张温和可亲的脸因莹亮闪烁的光字而斑驳不清。
这是两人第一次突破社交距离贴这么近。
郁姣也是第一次意识到,看似书卷气的他竟然这么高挑,垂眼看人时,疏离冷漠得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眸光滑动,落在她握再手中的簪子上,动作温和却不容许拒绝地将簪子夺走,然后体贴地插回她的发间。
耳边,响起浮生冷静的分析:“他可能又在怀疑你了。因为你和实验品[Z0]不正常的接触,虽然我暂时也不清楚[Z0]为何对你反应特殊,但现在,你需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郁姣并不觉得贺兰铎将她留在这里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发展,甚至,这很可能就是他想看到的。
但此时的确需要做些什么。回应他意味不明的试探。
郁姣转身,撞入那清淡甘甜的药香,以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绿眸。
动作间,目光微顿,落在他的胸牌上。
天启教团
姓名:贺兰铎
职位:研究员
——这家伙似乎真的是个很墨守成规的人。
每次换不同身份的胸牌,气质也会略加调整以符合胸牌。
心中一动。
郁姣的披肩滑落半截,裸露的手臂上,嫩红的伤痕还未愈合,纵横着隐没入衣袖。正是上次“治疗”期间留下的。
贺兰铎眸光轻飘飘地划过。
“贺兰医生。”
她昂头望他,微微偏了偏头,状似苦恼道:“你给我的祛疤药膏被侍女打翻了,可以再给我一瓶吗?”
贺兰铎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茬。
“当然。”
郁姣拢披肩时,指尖划过伤痕,低声询问:“这次,你可以帮我涂吗?”
低低的嗓音和水流涌动的轻响交错融为一体。
贺兰铎神情不变。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最拙劣的的勾.引。
不待他拒绝,郁姣的手指勾缠上他的胸牌挂绳,拉得绷直,他顺势低下头,配合完成这个训狗一般的姿势。
两人距离拉近。
贺兰铎依旧笑得体面,屈指点点绷直的挂绳,一语双关道:“夫人,这不太合适吧?”
郁姣弯唇一笑。
“怎么会不合适呢?贺兰医生上次看到我身上的伤口时明明眼睛都放光了——”
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反而将原苍推了出来。
“——难道你只喜欢在旁边看着别人‘治疗’?啊,难道贺兰医生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不自信吗?”
郁姣故意捏起嗓音,语气讥讽,“还是说,这就是你奇怪的癖好。”
贺兰铎眸光渐沉,几缕发丝恰好不复管教地垂落而下,仿佛成了完美面具上的几丝裂纹。
郁姣手腕翻转,手指一根根翘起落下,让挂绳再度缠绕手掌一圈,将他拉得更近,说话间,吐息将他的发丝拂乱。
搔在脸上,掀起细微的痒意。
贺兰铎握住郁姣作恶的手,正准备使用不那么体面的应对策略时,却见她垂眸,学着他曾经的操作,轻点了几下手中的胸牌,在职位那一栏的几个选项中:
[医生]
[司铎]
[研究员]
[家庭医生(喻夫人专属)]
点击[家庭医生(喻夫人专属)]这个选项——
天启教团
姓名:贺兰铎
职位:家庭医生(喻夫人专属)
郁姣满意地松开手,笑吟吟地拍了拍垂坠回到他胸膛的身份牌。
“当然要亲自诊疗才有效果嘛,你说对不对?我的、私人医生。”
第59章 魔鬼的祭品09
贺兰铎定定看了她片刻,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又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完美姿态,他展颜一笑。
“当然,荣幸之至。”
“……”
取来药膏,贺兰铎在一旁的光幕上轻点两下,实验台展开,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他的嗓音却是温软:“请夫人躺上‘病床’,我这就为您涂药。”
——很难说这不是他的报复。
真是小心眼的男人。
郁姣剜他一眼,脱下棉厚的披肩铺上实验台,施施然坐了上去,光洁修长的小腿抬起,娇声道:“能麻烦贺兰医生帮我脱掉鞋子么?”
——谁还不会恶心人了。
光风霁月的贺兰铎盯着她嚣张挑衅的双足看了看,又露出老一套的、毫无破绽的微笑:“荣幸之至。”
他一手握上郁姣的脚腕,一手轻巧地将鞋拿掉。
原本实验用的白手套,在此刻也为这“贴心服务”增添一抹专业的色彩。
郁姣正欣赏那张高雅得不可一世的脸低眉顺目地做着不合身份的“低贱”之事,却见他脱下她的鞋后,没有松手,反而单手将她两只纤细的脚腕扣住,“低眉顺目”地这样一提,便将她的双腿拉直。
“你做什么!”
郁姣挣动不能,委委屈屈地踢腿,简直像被绑住双脚的兔子。
叮一声响!实验台两边冒出束缚带,将她的双手紧紧缚在台面。
这下,她真成了任人鱼肉的猎物了。
“做什么?”
贺兰铎温声重复她的问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蘸了点药膏,偏头微笑:“为夫人涂药啊。”
这张漂亮俊秀的脸看起来可恨极了。
因姿势原因,郁姣的裙摆滑落,两条白皙笔直的腿就这样大喇喇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贺兰铎蘸了药膏的两根手指,刷酱汁一般,轻飘飘从郁姣的脚踝划到大腿。
他微微偏着头,长睫垂下,显得既专注又漫不经心,像是在弹奏什么古典乐器。
润滑的药膏滋润了未愈的伤口,带来丝丝凉凉的痒意。泛红的伤痕竟立即消失不见了。
郁姣也不挣扎了。
——她一向是个对突发情况适应良好,并在之后伺机报复的人。
慢慢吞吞涂完腿,贺兰铎一抬眸,弧度漂亮的眼眸弯弯:“夫人还满意我的服务吗?”
郁姣冷冷看他:“不满意。非常不满意。现在可以放开我了么?”
“不满意啊……”
贺兰铎状似苦恼自责,眨眨眼,诚恳道:“那我更要再接再厉,努力让夫人满意了。”
“你!”
郁姣气极,还未来得及发火,就感到一阵凉意——贺兰铎这厮将她的裙摆推到了腰腹以上!
这姿势实在羞耻,她简直像个不能自理被人换尿布的婴儿。
反正这家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索性偏过头,劝慰自己忍过一时,日后……
“……”
这边,看到她腰侧那道弯弯长长的疤痕后,贺兰铎瞳孔骤缩。
“…………”
他沉了沉眸,用手指打着圈涂药,却半晌不见愈合。
郁姣清楚:这道伤痕是在她进入这个游戏前留下的,是无法在游戏中被抹去的。
她冷声提醒:“这是旧伤,别白费功夫了。”
闻言,贺兰铎阖眸,几个呼吸后,再睁眼已然恢复平静。
他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将沾着药膏的手套脱下丢掉。
郁姣的腿一自由,就稳准狠地踹向贺兰铎。
“……”
被他头也不回地拦截,脚腕梅开二度地落入他手。
“怎么?夫人还想继续?”
他轻笑着回眸,翻身压上她的腿,倾身覆来,那双浅淡的含情眸近在咫尺,好似镜花水月一般,隔着她看向虚妄。
他抚上她的脸颊,低声道:“夫人的命令,我不敢不从。”
他演起戏来含情脉脉,但郁姣不为所动,冷嗤道:“我命令你把我松开时你怎么就敢不从了?”
贺兰铎笑而不语,低头埋入郁姣颈窝,吐出的气息带着凉意,宛如湿冷的水草。
一只如玉般冰凉的大掌抚上她的身体,沉缓地摩挲,仿若意乱情迷的爱.抚。
郁姣心下奇怪,耳畔很快窜过一阵凉意,紧接着,耳上挂着的联络器好似被什么东西卷走了——浮生那磕磕巴巴、没见过世面的低呼戛然而止。
那卷走联络器的东西细长、湿凉、软滑。宛如蟾蜍的舌,或是软体动物的……触手?
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贺兰铎凑到她耳边,清哑的嗓音笃定:
“你不是郁姣。”
“…………”
身份被发现了,原来他方才那奇怪的亲近是声东击西。
郁姣心中微沉。
清楚贺兰铎是个聪明人,如若没有铁证,绝不会下这种结论。她索性装都不装了,直视那双幽浅的绿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贺兰铎毫不留恋地起身,将长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淡淡回答道: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真的太敏锐了。
郁姣虽没有原主的记忆,但她进入这个副本后,一举一动都很谨慎,按理来说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就连亲密接触过的原苍和聂鸿深都没有怀疑她。
没想到贺兰铎第一次见她竟就发现她不是原装的了。
“为什么?”郁姣拧眉,“怎么发现的?”
“太明显了。”
贺兰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曲着食指抬手,似乎在描摹郁姣的轮廓。
“她是个很无趣的人,像提线木偶,也像个早就设置好的程序。”
他撑着下巴,淡绿的眼眸眯起,“而你,很有意思。”
见郁姣不是很满意这个模糊的答案,贺兰铎目光划下,落在她的腰腹,“本来还是十分确定,但刚刚看到你腰侧的疤,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郁姣:“什么意思?”
贺兰铎淡声:“她是一件完美的人形兵器,不会有任何缺陷——至于我为什么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和她是合作关系。”
郁姣一怔。
她本以为原主和她拥有的是同一具身体。难道在她真正进入游戏后,才会用自己的身体替代原主的身体么……而且,原主和贺兰铎合作?
正沉思,贺兰铎忽然凑得极近,探究的目光落在郁姣的脸上,“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月神蛾的克隆人技术已经这么成熟了么?”他笑问。
捕捉到郁姣神情的极其细微的变化,贺兰铎失笑:“你不知道月神蛾?”
语气带着些质疑,一眨不眨地望来。
根据语境以及他方才的破坏监视器的举动,郁姣合理推测所谓的“月神蛾”就是聂鸿深的生物科技公司。
于是,郁姣回答,“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所属的组织。”
贺兰铎意味深长地笑着,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
“月神蛾和天启教团一向不合,能知道聂鸿深这层身份的人可不多……”
贺兰铎倏忽从一旁的台子上取了把小刀,在手中把玩,眸光斜来:“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人?”
郁姣依旧任人鱼肉地被束缚在实验台上,见他一副变态杀人狂的模样,脊背当即寒毛直竖。
“我的合作者已经被你取代了,你说,我留着你还有什么必要吗。”
贺兰铎眸光温柔,与此相对的,是他那锋利刀刃,正一寸寸抚过郁姣赤.裸的肌肤,他手下一个使劲儿,郁姣就会血溅当场。
她大脑疯狂运转:“你不告诉我你们的合作内容,怎么能确定我没有价值?况且你刚已经承认了,我很聪明。*”
她下巴微抬。
分明是弱势的姿态,却如此自信地跟他谈判。
贺兰铎眯了眯眼,看起来被说服了,他缓声解释道:“我帮她在天启教团打掩护,她替我在月神蛾找个东西。”
……没想到原主还是个双面间谍二五仔。
郁姣当场接任:“聂鸿深还没有怀疑我的身份,我可以接替她,帮你在月神蛾找到那个东西。”
“倒也……”贺兰铎故意拖长了语调,“可以。”
郁姣心下一松,却见那把刀子又回到她的脖颈,冰凉的刀面将她下巴抬起。
贺兰铎慢吞吞道:“我现在是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谁?以身犯险、深入虎穴狼巢究竟意欲何为。”
郁姣眼尾勾起,盈灰的眼眸被白炽灯映得光亮肆意:“贺兰研究员这么聪明,应该可以自己猜到吧?我就不剥夺你解谜的乐趣了。”
她衣物散乱,裸.露的肌肤被棉黑的披肩衬得如一尘不染的白雪,将观者心中一发不可收拾的破坏欲勾起。而她语调蛊惑:“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实验品。”
手下微重。
娇嫩的皮肤被刀刃破开,艳丽的血滴滑落,在白皙的脖颈上刺目得美丽。
贺兰铎适时用一根试管将那滴血接住,他垂眸笑道:“你说得对。我很期待揭开你的秘密。”
“……”
那根装了血的试管被添上标签:[亟待发掘的秘密],接着被放入冷气四溢的箱子。
“现在,”
待他做完一切,郁姣眼尾一扫,示意道,“可以松开你的合作伙伴了吗?”
…
得到自由,郁姣坐起身子,揉了揉手腕道:“既然是合作,那贺兰医生是不是得拿出些诚意?”
贺兰铎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你弄坏了我的联络器,那边一定会起疑心——我要求近距离观察实验品[Z0]。我要给聂鸿深交差。”
郁姣直视他。
贺兰铎没有多加思索便答应了,“跟我来吧。”
他带着郁姣来到实验室的其中一个里间。这里和外间装修相似,但没有巨大的玻璃墙,只有一潭小池塘似的沉静的水。
“这里是特殊观察室,可以满足你跟[Z0]亲密接触的要求。”
贺兰铎站在操作台前,敲下指令,下一刻,极高音频的声响散发开来。
他端方立在原地,宛如一个尽职尽责的服务业人员,又开始装模作样地喊她:“夫人,”
“请见谅,这家伙性格不太好,毕竟是不通人性的野兽,以免您被发狂的它撕成碎片,我不得不在这看照些。”
顺便光明正大地监视。
郁姣帮他补充完。
水潭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涌动,郁姣收敛了心神。
水面下出现一团黑影,紧接着,水生怪物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水鬼一般,只露出一双幽蓝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姣,暴露在空气中的发鳍和肉刺起伏着,犹如呼吸。
她嗅到了好闻的海腥味。
没有了玻璃墙的隔离,视觉冲力如涨潮时的海浪,铺天盖脸地拍来。
怪物先是冲贺兰铎威胁似的呲了呲牙,然后迟疑两秒,忽而摆动尾巴,朝潭边游来,扒着低矮的护栏,眼巴巴地看着站得远远的郁姣。
郁姣心中一动,大胆地朝它走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反正贺兰铎是不会让她死的。
见状,怪物不由甩了甩大尾巴,简直像个等待被主人认领的小狗。
郁姣站在护栏外,蹲下身,跟它视线平齐。
怪物将爪子从护栏空隙伸出,闪着锋利的冷光,看起来危险至极,郁姣却没有闪躲,想看看它的意图。
只见,它小心地收起尖爪,用连着蹼的手指捞起一缕郁姣的长发,看看头发,又看看郁姣,神情有些疑惑和焦急。
它张了张唇,发出嘶哑的咿咿啊啊声。
站在不远处的贺兰铎一顿,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什么?”
郁姣极力辨认它的意思,低头凑得更近。
“……嘶……嘶嘶咦……咦…唷……月…月!”
像是久不使用声带一般,它极为不熟练地吐字。
“月?”郁姣一头雾水,“你是说你叫月?”
话音落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郁姣偏头,见贺兰铎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压着莫名的笑意,长睫低垂、低声喃喃:“果真是没脑子的野兽……”
怪物忽然一僵,耸了耸鼻尖。
——郁姣脖颈上的那道伤痕还未愈合。
这一番活动,伤口又崩开了些,渗出细小的血珠,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它的鼻腔和腮。
“嘶!”
怪物瞬间变了脸,骤然凶相毕露,发鳍都炸了开来。
郁姣心感不妙,还没来得及车队,便被它抓着、猛然被拉下,差点栽进水里。
那尖利的牙嘴凑到她颈侧。
猛兽灼热的吐息喷洒,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穿她的脖颈……然而,下一瞬,却只是有温热潮湿的软物划过,似乎卷走了一滴血。
与此同时,贺兰铎反应迅速,在怪物“发难”时,便眼疾手快在操作台点了两下。
郁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劈头盖脸的水浇了个透。
——[Z0]甩尾迅速离开了。这次它被电击也一声不吭。
“看样子,你被它嫌弃了呢。”
贺兰铎嗓音带着点诧异,又带着点调侃,背着手笑眯眯地看湿透了的郁姣从地上爬起。
郁姣面无表情抹去脸上的水,淡淡回敬:“比起我,这家伙显然更恨你吧。”.
这一趟下来,郁姣虽然被甩了一身水,但收获颇多:
不仅获得了实验品[Z0]的部分讯息,系统提示音也响个不停,最后停在:
【主线任务:探明教团掩藏的秘密,并存活下来(进度:26%)】
是时候离开了。
实验室设备一应俱全,郁姣顺便冲了个澡,擦干后勉强换上贺兰铎存放在此的制服。因体型差异,他穿上合适的制服在郁姣身上大了一圈,拖拖拉拉的。
这期间,贺兰铎戴着金丝眼镜,正翻看实验数据,忽听脚步声接近,他递去一眼,半天没收回。
郁姣洗去一身已婚妇人装扮,此时披着半干的长发,面容素净、透着被热水熏过的粉,一边挽着长长的袖子一边走来。
“我得回去了,今天下午是不是还有祭奠仪式?跟昨天一样吗?”
贺兰铎推了下眼镜,语气诚恳:“夫人,我更佩服你了。如此不熟悉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郁姣:“?”
是喻风和说的啊,七日婚礼。
看她皱着眉一脸不解,贺兰铎忍不住弯了弯唇,起身走来,并解释道:“木、金、土、火、水。一天曜日,一天暗日,穿插着来,婚丧嫁娶一般都在曜日举行,暗日忌一切娱乐,需休息、需团圆、需祈祷。”
“今天,是木暗日,中午将在生命之树仪式场举行圣餐祈祷。”
话音落下之时,他已然走近。
高挑的身影遮住白炽灯,投下一片丝网般的阴影,一双含情眸盈盈透亮,轻轻落在她脸上。
“夫人,您这样出去,会被大家误会的。”
郁姣挑眉,靠着实验台,好整以暇地问:“是担心大家乱想,还是你自己已经在乱想了?”
贺兰铎低头,双臂撑在郁姣两侧,俯身凑得更近,两人呼吸几乎交缠时,他莞尔一笑,长臂环在她身后,将她身后的衣带捞住,替她妥帖地系好。
整理好衣物,他后退半步,笑得像个优雅的狐狸。
“明明是夫人总在乱想。”
郁姣撇撇嘴,推开他便要离开,却听狐狸叫道:“夫人等等,我帮您录入一下生物信息,这样您随时都能进来了。”
郁姣一顿,偏头狐疑地打量他。
……不安好心吧?
贺兰铎面上是不露破绽的微笑:“毕竟,您现在不仅是我的合作伙伴,还是我的实验品。”
……
最终,郁姣还是让贺兰铎录用了她的生物信息。
刚出实验室,浮生便迎了上来,见她人没事,微微松了口气,继而注意到她不寻常的衣着……郁姣确信,她从浮生那双紧闭的机械眼中,捕捉到了类似瞳孔地震的情绪。
但现在显然不是交流的好时机——
eleven那标志性的男中音响起:“夫人,今天中午的圣餐仪式,皎家也会来人。”
郁姣此时已收起在实验室的放纵松散的状态,又开始进入谨小慎微的分析现状加影后附体模式。
……eleven特意知会她就说明这个皎家很是不同寻常。
“皎家?”她道,“他们来做什么?”
语气风轻云淡,细眉却微微拧起。一副在意又为难的模样。
eleven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
郁姣侧目,望向头顶一闪一闪的蓝光。
既为它宛如措辞似的人性化的停顿而惊讶,又为自己方才的套话而提起一颗心——莫不是不该这么问?
好在eleven没有沉默太久,它回答道:“皎红月女士是喻风和先生的第一任夫人。”
“……”
“自皎女士猝然离世后,皎家便与喻家渐渐少了来往……她们应该是想尽最后一份情谊,来祭奠喻先生的吧。”
那为何昨天不来?
郁姣将疑问压在心底。点了点头,便准备回到房间,按照eleven的穿着建议,准备所谓的圣餐。
不论这皎家的意图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
拐过最后一条走廊,只见她房门外立着个低眉顺目的侍卫。
他行了一礼,抬起头来。郁姣诧异发现,这侍卫面部没有多余的机械部件,却一双长相奇怪的机械耳。
扭曲、狰狞,好似两张小小的人脸。
郁姣回头看向浮生,只见她面色沉重地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事出何因。
eleven适时解释道:“因为昨天您身边的侍女发生了异变,今早我收到指令,将喻先生生前特训出来的死士拨给您做贴身侍卫,以做保护。”
郁姣拧眉:“谁的指令?”
“……”
eleven:“是神降,夫人。”
“……”
郁姣对上侍卫黑沉沉的双眸……她艰难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微闪的蓝光,“说清楚点。”
eleven:“喻先生生前给我设置过,特殊高级指令视为神降,不可忽视、不可违背、不可反抗。”
想也知道是谁捣的鬼。
郁姣咬牙,“真是谢谢他了。”
步入房门前,她一顿,“意思是这家伙必须寸步不离地监、跟着我?”
“是的,夫人。”
郁姣冷哼一声,“我虽是寡妇,但也是女人。这合适么?”
她心中不爽,却也不欲为难一个听令行事的人工智能管家,只瞪向那名长相平凡、面无表情的侍卫,“开门啊,还要我教你么?”
侍卫低头推开门,郁姣臭着脸,刚走进去,眼前忽然闪过凌厉的红光,直冲她面门。正欲躲闪,两只冰凉的手捉住她的肩。
她眼睁睁看着那红光灵巧地钻入她眼眶。
是一根细细的血色藤蔓……喻风和!
——饶是警惕如郁姣也没想到喻风和会一鼓作气、接连发难。
那跟喻风和打配合的侍卫还甩锅:“夫人小心!有残留的异变组织!”
他装作保护郁姣的模样,将地上所谓的“异变组织”碾死。
被偷袭的郁姣感到天旋地转,整个视野都变成了血红色。
浮生紧张地扶着她,那询问声变得很遥远和模糊:“夫人?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郁姣甩头,也无法将那朦胧的血色幻觉甩掉。
甚至愈发强烈——
地板变得绵软下陷、墙壁是湿滑鼓胀的血肉组织、巨大沉闷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就连浮生在她眼中都开始溃烂,宛如昨夜异化的若梦。
倏忽,耳边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它好像在说:
“离…………远……他…们…………点……”
“……原…………铎……深…………离……”
“……远…点…………不…………近……不许……”
墙壁上横亘的青筋开始游走,组成一行清晰的文字:
[离他们远点离他们远点离他们远点]
[离原苍贺兰铎聂鸿深远点]
[不许靠近他们不许靠近!]
郁姣:“……”
在难言的精神污染中,郁姣扯起唇角嗤笑一声。
——他急了。
这是看到原苍、聂鸿深和贺兰铎跟她那过于亲密的互动了?
要不是知道喻风和对她厌恶至极,她都差点以为他是什么头顶绿帽、恼羞成怒的苦主丈夫了。
第60章 魔鬼的祭品10
在这可怖恶心的幻境中,郁姣头晕目眩、冷汗直冒,她强撑着一口气,对着那怒火中烧的警告,故意嗲声道:
“老公,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
似乎是被她恶心到了,喻风和幻境都不稳定了,相对的,郁姣的眩晕感降低了些,见状,她再接再厉:“老公,你说句话呀老公。”
[……]
血肉之墙上狰狞鼓动的青筋冷冷打出一个:
[呵]
尽显讥讽、嘲弄和厌弃。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他们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恶狠狠地放话道。
郁姣当然不认为喻风和此举是在保护另外三人。
虽然不清楚动机,但他如此反对,说明郁姣和那三人亲密会对他造成不利的后果。而郁姣向来贯彻‘敌人不如意就等于己方赚了’的理念。
不让她接近这几人?
——就算手脚被绑住,她嘴巴还能亲人,可怕得很!
她当即阳奉阴违:“嗯嗯行行好好,老公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恪守妇道离这些小白脸远远的,永远只爱老公一个人。”
[……]
[你最好是]
喻风和似乎逐渐形成耐受性,无视了她的孟浪言语,万分嫌弃地撤走幻境,留下一句:
[我会一直看着你]
幻境消退,回过神来时,郁姣耳边响起浮生焦急的呼唤:“夫人您没事吧?”
郁姣摇摇头,确认身边一切如常,唯一异常的便是她充血泛红的双眼。
蓝光一闪,机械臂递来一杯温水,eleven担忧地提议:“夫人,要不要去找贺兰医生看看?”
“不用了。”
郁姣被浮生搀扶着坐下,瞥了眼恪尽职守端站一旁的侍卫,她啜了口水,平静道“是时候准备中午的圣餐了。”
…
在eleven的建议下,郁姣换上一席雪白的衣裤,搭配简易的护袖护膝和对襟马甲,长裤扎进长靴。
是十分方便行动的制式。或者说,是适合战斗的制式。
就在郁姣以为所谓的‘圣餐’意思是这些狂信徒要搞邪恶厮杀仪式时,eleven科普道:“圣经一章曰,真神赐下一颗生命之种,于混沌中生长成伟大的生命之树,遮天蔽日、花繁叶茂、奇光异彩,破开污沙与浊海,为颠沛流离、饱受堕落种威胁的人类祖先提供安身之所和饱腹之果。
“后世的人们将这一天称为木曜日。
“后一天,为木暗日,每到这时,人们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穿上战服,团聚在一起举行圣餐仪式,以庆祝打响对堕落种反击战的第一枪。
“这样的传统延续至今。”
末了,它好似才反应过来一般,歉意道:“抱歉夫人,我的代码包含节假日和庆典时播报祝词的下行指令,希望听惯了圣经故事的您不会觉得无聊。”
郁姣当然不会,这些都是宝贵的信息。她故作随意地称赞它讲得好,并让它将之后的曜日暗日相关的传统一一道来,以便路上解闷。
是的,这次要出远门。
离开占地面积庞大、内部结构繁复的天启教团,坐上飞行器,到地表去。
通过一条长而黑的隧道后,忽而豁然开朗,视野里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白色金属,而是一望无际的城市。
林立的高楼紧紧挨挨,华丽的广告闪烁,各式各样的飞船和飞车井然有序地在半空穿行,空中通道交错纵横,宛如盘旋的蛇群,人显得渺小。
她的巩膜上映出繁华的色彩,却看不见熟悉的蓝天。
头顶是蜂窝结构的拱形金属,营造出蓝天白云的样子,取代太阳的是一盏没有热度的光球。
虚假的“天际”在视觉上离人很近。空间再大,也显得压抑。
——这就是地内世界。
像是从一个牢笼到一个更大的牢笼。
这是郁姣第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神降联邦共和国,简称神国。一个庞大的宗教国家。
飞行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只见一旁的巨幅广告牌上播放着采访影像。一个熟悉的人出现——
喻冰辞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一身正装,神情肃然,面对闪光灯侃侃而谈:“针对地表北部的污沙堕落种肆虐的问题,我方派出自卫舰队……”
到了提问环节,记者犀利发问:“你好,喻议员。聂议员成为本届执政官最热门的人选之一,请问您作为他政见不合的强劲对手,也作为他相濡以沫多年的结发夫妻,是否支持他当选?”
天启教作为国土内唯一的宗教,就连党派也是根据宗教理念不同而划分:灭世派、降临派、进化派、轮回派、现世派……等等。
显然,喻冰辞和聂鸿深分属对立的党派。
巨幕影像上,喻冰辞神情不变。
“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她嗓音洌然地回复道,“我想,神降联邦共和国内,应该不止我们一对宗教理念不合的夫妻吧。
“难道需要我立项做全民调查‘宗教理念相异对夫妻日常生活工作的影响’——然后告诉你统计结果么?”
她眸光冷淡地扫去。
“……”
“那么请问喻议员,面对第四百七十六任天启教团教主的离世,您作为他的直系亲属,感想如何?”
“其次,作为姑姑,您是否认为,原苍先生会顺利接替已被真神召到身旁的喻风和先生,成为天启教团的下一任主教?”
“喻冰辞议员,您好!神月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短短几年内便成为雄踞一方的商业巨擘,反观曾经一家独大的青云科技如今却渐显颓势;”
“请问您作为喻青女士的继承人,您是否会考虑弃政从商、女承母业、振兴青云?”
“喻议员!”
“请喻议员回答一下——”
“……”
面对长枪短炮的攻击,喻冰辞一改正襟危坐的姿态,松散地靠着椅背,淡声道:“一会儿作为政客、一会儿作为妻子、一会儿作为妹妹、姑姑、女儿,”
她一顿,挑眉。
“我就不能作为自己么?”
“……”
记者纷纷一愣,都没想到她会如此回应,“这……”
“作为喻冰辞,”
她用冷冽的嗓音一字一顿道:“我祝他们成功。”.
影像画面停在喻冰辞神情漠然的一刻。
镜头一转,音乐响起,娱乐八卦节目主持人抑扬顿挫道:“喻冰辞议员昨日受访时完美回应所有提问,那么事实是否如她所说的那样:她真心祝愿所有人成功?
“今日,在生命之树仪式场举办的圣餐,喻议员作为参加人员之一,面对同行的丈夫聂议员、亡兄的遗孀和孤子以及天启教众,她会如何表现呢?
“我们娱乐快报的外派林记者,将为您带来现场直播!今天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主持人眉飞色舞,摆出个说悄悄话的姿势,神神秘秘道:“据说,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第二任教主夫人将会现身;”
“她是否真如传闻中那么漂亮?漂亮到被喻主教一树梨花压海棠?还是丑得无法示人……我们,拭目以待!”
郁姣:“……”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不是。
不是不是。
就算她非常讨厌喻风和这厮,也不禁发出疑问:喻风和看着也不老啊,不至于被说一树梨花压海棠吧?.
飞行器快速穿行,竟然很快升到了天顶。
许多车就在此排队,蜂巢结构的天壁缓缓打开一个个小口,将飞行器一一‘吞’入。
天启教团的车带着金色标志,越过排队的众车,郁姣视野一暗,乘坐的飞行器已然钻入特殊通道,待天壁合拢,一股推力温和地将她们带向上方。
穿过重重黑暗,眼前霍然一亮。
——到地表了。
这是真正的一望无际。
举目四望皆是银灰色的沙,掺杂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如细密的眼睛。远处依稀可见一小片海岸线,那蓝得发黑的海静如死水一般。
暮气沉沉的景象似乎将浅蓝的天都染成了晦暗的颜色,没有一丝云朵,太阳亦是灰蒙蒙。
两个词蹦入郁姣脑海。
污沙。浊海。
尽管是这般混沌污浊的景象,但刚从地内出来的郁姣还是觉得呼吸都轻盈多了。
如郁姣肚内的蛔虫,eleven忽而道:“夫人,我们今日行程皆在防护下,不会暴露在污染中,没有生命威胁,您可以放心。”
郁姣这才发现有一层极厚的透明材质构成条条纤长的隧道,飞行器一辆接一辆地通过。
随着飞行器急速行驶,那片海如被拉开的幕布般、在视野中放大,深蓝的海面时而闪过莹紫的光,神秘而危险。
忽然,毗邻海岸的某处沙堆下陷,一对狰狞的螯足挥舞着冒出,紧接着,露出一排细长的复眼,滴溜溜地盯上郁姣所乘的这艘飞行器,鳞翅快速扇动,张牙舞爪地飞来。
郁姣还未来得及提起一口气,就见平静的海面忽而涌动,什么东西跃出水面、如离弦的箭,一击即中地将细眼虫截获、扑倒。
倒霉虫子发出痛苦的嗡鸣。
定睛一看,那捕猎者竟是一条长着鹰爪双足的怪鱼,它发狠地叼着虫子,朝着海边奔跑,途中被沙子一点点裹住双足,它惊惶地吐掉虫子,已来不及了。
如翻涌的海浪,藏在沙下密密麻麻的蠕虫涌动着将它淹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灰沙和黑海复又平静。
……原来这就是堕落种。
/:.
郁姣将这一串精彩的戏幕纳入眼底。
时不时有不长眼的堕落种妄图捕食来来往往的飞行器。
一声噗通一声滋啦——
以接触点为中心,保护罩晕开象征高温的橙红色,堕落种们当即被烫得冒烟,成了落满一地的烤虫和烤鱼。
一路有惊无险。
在郁姣昏昏欲睡时,eleven轻声提醒:“夫人?我们就要抵达生命之树仪式场了。”
闻言,郁姣睁开迷蒙的眼,下一刻,睁大了双眸。
一颗枯树映入眼帘,牠如沉睡的巨人一般,坚毅而萧索地立在灰沙与黑海之间。
原来,遮天蔽日并非修辞手法。
[生命之树]仪式场
“三百年前,生命之树渐渐不再降下甘霖;两百年前,不再结果;一百年前,开始落叶。时至今日,几近枯死。”
随着电子音的讲述,飞行器缓缓驶入生命之树仪式场,越发接近生命之树,便越发感到震撼。为牠神圣伟大的体积、为牠母亲般宽厚的气质、为牠表面那见证了岁月的斑驳痕迹。
“有人声称,是因为神明降下无数赐福、人类却无法消灭堕落种,于是神明抛弃了我们。”
eleven像是安装了话痨芯片似的又开始科普:“这是灭世教派的主张。”
听着eleven的讲述,郁姣耳边也叮咚作响:
【主线任务:探明教团掩藏的秘密,并存活下来(进度:32%)】
“……”
所谓的仪式场,就是围绕生命之树,用透明的防护罩建造一圈圈平台,共有上千层。
因为是透明材质,所以从上到下、从左至右皆一览无余,越位于上层的人俯瞰到的层数和风景便越多。彰显地位。
作为天启教团的教主夫人,郁姣自然来到了最顶层。
正要下车,浮生突然将一顶帽子捧到郁姣面前。这帽子和郁姣身上轻便的白色作战服是一套,是作战头盔的简易轻柔版,好看是好看,只是会将面部严严实实地遮住。
谁让这是教主夫人外出必备装扮呢。
郁姣熟练地接过戴上,只露一双泛红的眼——喻风和幻境后遗症。
浮生搀扶着郁姣下了飞行器,举目望去,已有不少人站在这一层,端着酒液社交。
看样子都是些政商名流,身着各式各样华而不实的作战服,透着满身的铜臭味和傲慢气。
甫一下车,教主夫人的身份便为她吸引来众多视线。一路上都有人礼貌招呼:
“喻太太来了呀。”
“夫人日安。”
“喻小夫人……”
她微微颔首示意,不多做停留,只给留给宾客一个被白色作战服勾勒出姣好线条的背影,长靴嗒嗒嗒地踩在防护罩上,显得飒然利落。
侍女和侍卫紧紧跟随在她身旁,隔绝一切不怀好意的试探和亲近。令她像檐上一簇不可高攀的晶雪。
“郁姣。”
听到这声呼唤,她一顿,转过身来。动作是刻在骨子里的轻缓优雅,如落下的雪。
可没人注意到,在看清来人时,高贵优雅的喻夫人瞳孔骤缩,当即僵在了原地。
“……”
“午安。”
喻冰辞略一点头。她神情向来疏离和肃正,此时微微展眉,已是表达友好的最高等级了。
只是她心中奇怪:为什么这位举止得体的嫂嫂,这次一见面就盯着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不放?
“……”
在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之前,郁姣将视线从聂鸿深身上撕下,转而放在喻冰辞那张令人感到安心可靠的脸上,半点不敢再看聂鸿深,只因——
他眉目舒朗的俊脸在她眼中是极为诡异的形象:
一坨坐在轮椅上的烂肉,支棱着几根尖刺,像剥了壳的老螃蟹,软塌塌、矮矬矬、黏腻腻,浓紫的液体从孔隙中淅淅沥沥地流出。
视觉冲击力极强,散播着不可名状的恶心。
这时,烂肉开口说话了,嗓音低沉好听:“嗯?小嫂嫂方才为何那样瞧我?这会儿又为什么看也不看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郁姣:“……没。只是眼花了。”
喻冰辞瞥了眼聂鸿深,语调讥讽:“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看你是因为你长得讨厌,不看你也是因为你长得讨厌。”
烂肉发出有磁性的笑声。浓紫的液体变成泡泡崩开。
郁姣:“……”
“怎么都在这儿待着?”
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圣餐马上就要开始了。”
郁姣得救似的回头,准备看看贺兰铎那张精致完美的脸洗洗眼睛——
“……”
她呼吸骤停、缓缓闭眼。
……谁能告诉她,这个穿着司铎制服的巨型蟑螂是谁啊?
“……”
巨型蟑螂抖了抖触角,用前肢扶额叹息,很是无奈的模样,“原苍这家伙怎么跑防护罩外面去了。真是不要命了。”
郁姣不抱希望地顺着巨型蟑螂触角所指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顶着巨大脑袋的人影在生命之树的枝干上上蹿下跳。
似乎感受到了注视,那颗像卤蛋的圆脑袋敏锐地回过头来,接着如盛开的花一般从头顶炸了开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眼睛。
滴溜溜地转着,还俏皮地冲郁姣眨了眨。
“……”
被抛了无数个媚眼的郁姣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说起来,”
喻冰辞略带疑惑的嗓音传来,“我刚刚就想问了,郁姣,你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
郁姣一怔,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她脑子有病,也不是这三人突发恶疾。
是喻风和的幻境效果变成了针对性的覆盖!
这样想着,只见几个大字的洋洋得意地从烂肉、蟑螂和卤蛋上冒了出来:
[我看你怎么下得去嘴]
郁姣:“……”
她感受到了喻风和扑面而来的恶意。
……这还怎么攻略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