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眼中只是一个游戏中的npc,抑或是随便组到的临时队友。
毕竟系统早已提示过,这个世界的攻略人物只有四位:原苍、喻风和、聂鸿深、贺兰铎。
但不得不承认,短短几个曜时的相处,她的确对他产生了不可抗的信任和依赖。
此时,她大脑难得一片空白。
“……”
唇齿温柔地相贴,他的吻如春潮,绵软婉顺又避无可避。
郁姣没有拒绝。
口腔内的嫩肉冷不丁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磨了下,她嘶了声。
这轻响打断了暧昧涌动的氛围。
松狮一顿,缓缓撤离。
喉结滚动,僵在了原地。
两人视线甫一相接,他唰一下起身,手背掩在唇上,手指蜷缩、视线偏移,闷闷道:“我就是确认一下。”
郁姣也不知道他要确认什么,抿了抿唇,也闷闷回应:“噢。”
……
两人就这样,一路默不作声地回到聚集地。
与此同时
神月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摇光城分部
顶楼,鲜少有人光顾的房间内,满室昏暗,唯有一面巨大的液晶显示器正播放着庆典的热闹场景。
画面不断放大、放大,最后定格在花车上扮演圣女的女人脸上,她美艳得不可方物,当真像降临的神女,吸引无数痴痴的目光。
显示器那明亮又惨淡的光勾勒出屋内一人嶙峭的面部线条,显得凛凛。
他微微动了下,像冬眠而醒的、僵硬的昆虫,抖了抖翅和足,要去寻找春天的生机。
“……”
聂鸿深一眨不眨盯着屏幕,轻触了下轮椅扶手旁透明面板上的按钮。
全息投影骤然展开。
“圣女”降临了。
她出现在房间中央,好似就站在他面前一般,分毫毕现、栩栩如生,正笑意盈盈地望来。
聂鸿深一点也不舍得眨眼,伸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她的轮廓。
这时,房门被谨慎地叩响,打破了这个露水幻电的梦。
“先生,”助理站在门外恭敬道,“这位被风月楼抽中的女士非常神秘,查不到任何相关的详细信息。包括她身边的那位男士,亦是没有在城内星网中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说到这,助理顿了顿,“应该是名单被人动了手脚,技术人员正在尽力溯源。”
见里面没有传来不悦的质疑,助理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又道:“城内的监控拍到了他们离去时的身影——”
“放。”
屋内传来低沉冷然的命令。
“是!”
助理站在门外,立即在手上的面板点了两下。
屋内,全息投影的画面骤然一转——
花车之上风光美丽的女人消散,转而被林立的高楼替代。
只见,纤细莹亮的空中管道上,高大的男人展开黑艳的翅羽,赤.裸的背肌绷起,宛如一场大不敬的亵神。
他低头,深吻着她。
——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采下了高山之巅圣洁的花朵。
这一幕美得宛如浪漫爱情电影的海报。
也刺眼得像电影中令人咬牙切齿的一幕盗窃戏码.
助理放出监控后便等在门外,思维忍不住发散,面上流露出些许怜悯。
——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得罪了老板,啧啧啧,按照以前的例子,她大概得尸骨无存了。
咚!
屋内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跑神的助理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宛如蛰伏已久的野兽睁开捕猎的瞳。低哑的嗓音压抑着暴虐的情绪——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
助理冷汗涔涔:“好的先生!”
“等等。”
阴晴不定的大boss顿了顿,话音缓和,补充道:“不许伤她。”
郁姣打了个喷嚏。
闷头走在前面的松狮忽而一顿,头也不回地扯下黑袍扔来,那宽大绵软的衣物扑头盖脸地罩住了郁姣。
离开燥热的摇光城后,在灰暗冷凉的沙漠中,她身上清凉的圣女纱裙显然留存不住体温。
郁姣将黑袍披在身上,抬眸无言地看着那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他宽肩窄腰、气冲霄汉,正以一种杀人的派头害羞着。
……唉。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绵延的绿洲上,远远可见聚集地升起袅袅炊烟。
丝丝缕缕、勾勾缠缠。像剪不乱理还乱的心事。
很快,走到围墙处。
兴奋的守卫军一撞见松狮的神情,便愣在了原地。
两人间古怪的氛围免不了引起大家伙的注意,一个大娘拉住郁姣,小声询问:“郁姑娘,你跟我们首领闹变扭啦?”
郁姣迟疑一瞬,摇了摇头。
大娘:“哎呀!你用不着瞒我!我眼尖着呢,当年我家那口子就是这么跟我闹变扭的,我看见他那张臭脸就心烦,总想着叫他被堕落种叼去了才好!可等到真看不见了——”
说到这,大娘眼中泛起泪花,她用衣摆试了试。
“嗨,你说我讲这些扫兴的事儿干嘛?咱们首领跟你都是有能力有福气的人,肯定会长命百岁的、长命百岁!”
大娘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啊……唉!活着不容易啊,心爱的人不仅得放在心上,还得放在眼中、放在嘴边、放在手旁紧紧拽着……珍惜眼前人呐。”
“……”
郁姣默然不语,望向眼前人。
不远处,松狮正被一个呆头呆脑的守卫军拦住,她读不懂空气、直愣愣地将通讯仪递去:“老大,第二十七号据点传来黄色警报。”
松狮拧眉,“行,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刚出任务回来,来不及休息便要赶赴另一场任务。
见首领要走,周围的民众和士兵们纷纷围了上来,又是递装备,又是叮嘱,他忙得无暇分出心神、或者说在刻意回避那道令他分神的目光。
“……”
然而,擦肩而过时,他的衣袖被软软扯住。
“什么是黄色警报?”
她问。
松狮下颚紧绷一瞬,含糊道:“就是聚集地的安全范围缩减,需要我出面维护。”
她昂头望来,眸光清湛、一眨不不眨。
“我跟你一起。”
……
这个第二十七号据点不同于之前的绿洲,而是一座海上小岛。
被翻涌的黑海包围着,渺小而孤寂。
海浪一点点吞噬侵犯着小岛的边沿,礁石和绿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枯萎。
抵达后,松狮将郁姣托付给守卫军,再三勒令她不得胡乱走动后,便急急忙忙地出了据点,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间。
郁姣自然不会听他的。
——越是遮遮掩掩,她便越想弄清楚。
三两下甩开守卫军,刚溜出聚集地的围墙,郁姣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循着味来到海岛边缘。
只见,污秽的天光和无尽的浪潮交融,松狮身披凄暗的霞光,抬着一只手臂行走在张扬的巨浪边,如一场哀楚肃穆的结幕。
鲜红的血液淅淅沥沥地落下,是这幕戏剧中唯一的艳色。
一派狂浪的静谧中,冷不丁响起女人冷清清的话音:
“这就是你口中的黄色警报、出面维护?”
他身影一僵,侧过身藏起手臂。
“……”
做完小动作后,才意识到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于是闷闷唔了声,以作回应。
他带着莫名的心虚,头也不回地继续“维护”据点,郁姣就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两人像在海边漫步一般,慢腾腾地走着。
“……”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嗅着熟悉的血腥气,郁姣目光渐渐幽远,恍惚一瞬,脑中划过一个遥远的影子。
一个总是等在原地、克制忍耐的影子。
一个无声无息、已然消逝的影子。
——“心爱的人不仅得放在心上,还得放在眼中、放在嘴边、放在手旁紧紧拽着……珍惜眼前人呐。”
来不及了。
但没关系……
她眸光微闪,心念一动。
……
须臾,松狮很快做好了“维护”工作。
黑臭的海浪终于不再侵蚀小岛,他低头用绷带缠住手腕上的伤口。
因失血过多,他脚步有些踉跄,因着身后那道注视的目光,松狮咬牙强撑、状似轻松地原地坐下,单膝支起,显得很潇洒,留给她一个风流倜傥的背影,故作深沉地望着翻涌的黑海。
身边投下一片宁静的影子,紧接着,温软清浅的呼吸极有存在感地飘来。像一片令人无所遁形的雾。
——她坐在了他身边。
……还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松狮深沉开口:“…………我要在这思考点事情,你先回去休息吧。”
“嗯?”
清甜芬芳的气息凑近,那绵软的肩臂仿佛无知无觉一般贴上他僵硬的手臂,她好奇地问:“什么事情?”
松狮:“……反抗军的机密。你少打探。”
一声轻笑,像扑扇了一下的蝶翅。
“可我呀,最喜欢挖掘机密了。”
在腥咸的海风中,她像是引诱水手的鲛人。明目张胆地倚进他梆硬的怀抱,迫使他低头撞入那抹扇惑人心的微笑。
“我听到你的秘密了哦。”
她细白的手指在他紧绷的胸膛上悠悠轻点。
感受到手下如擂鼓的动静以及身侧不可忽视的“礁石”,郁姣故作诧异地眉梢微扬。
“尊敬的松狮大人,你怎么不打自招了呀。”
他当即憋红了一张脸。
……
郁姣想通了。
她一个将死之人,有幸进入这个奇怪的乙女游戏获得重生的机会,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了。
多活一天都是赚。
况且,她并不讨厌他。
自摇光城回来,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
“今朝有酒今朝醉。”
她眯眼一笑,双臂如绞人的菟丝,缠得他避无可避。
“你怕什么呢?松狮大人,我是被你劫持、任凭你处置的人质呀。”
第67章 魔鬼的祭品17
天色渐渐暗了。
昏暗的天空染上一抹哀艳的薄*红。
曜日在离去,暗夜将来临。
阔岸边,两道人影如痴缠不休的丝线,共谱丝丝入扣的交织……纤长的手臂无力地伸向天空,像一支妍丽易折的花。另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捕获了它。
他用一种仿佛要将她按入骨血的架势,深拥着她,动作间是压抑的自持,紧蹙的眉眼间却带着痛苦挣扎下的恣肆无忌。
宛如自甘堕落、主动被海妖引诱的水手。
海浪激荡。
“……”
还未来得及水.乳.交.融。
忽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临近,紧接着,天真稚嫩的嗓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呀?”
“……”
松狮一僵,宛如一只受惊炸毛的猫,登时翻身而起。
将郁姣严严实实裹住后,他一手捂住热气腾腾的脸,一手叉着被抓了数道红痕的劲腰,严厉回头,对上那双好奇的大眼睛。
“小玲?”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慑:”你怎么跑出聚集地了?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郁姣看他故作正经的样子,好笑地拢拢衣服,探头望向“不速之客”。
小女孩瘪瘪嘴:“对不起嘛……”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袍,兜帽遮头,一张小圆脸嫩生生地藏在其中,可爱得像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捧起手中的小白花:“我是来看哥哥的哟。”
松狮:“你哥哥不是已经——”
他猛然顿住。
“呜……”小玲眼中积聚起泪珠,呜呜咽咽道,“哥哥就是在上一个木暗日的暗夜走的,马上就要天黑了,所以我才想给他送一束往生花嘛。”
她越说越伤心,不小心吹出个鼻涕泡,破罐破摔地开始嚎啕大哭:“哥哥——”
那架势闻者伤心,听着落泪。
郁姣看得心软,拍开手足无措的松狮,越过他走上前去,俯身用衣纱擦拭小玲脏花花的小脸蛋,软着嗓音安慰:“别伤心啦,我陪小玲把花送给哥哥好不好?”
“呜……呜…好哦。”
小玲打了个哭嗝,抬头时,泪眼朦胧地愣住:“姐姐……你好漂亮啊…你是仙女吗?”
刚才还哭得不能自已的小朋友当即转移了注意力,木木呆呆地望来。
郁姣此时还穿着花车游行时的衣服,被染了一身艳丽夺目的霞光,看着的确仙姿佚貌。
小玲看呆在原地。
她昂着头,兜帽滑落些许,那半遮的脸侧和脖颈上有细碎的闪光。是暗色的鳞片。她猛然回神,揪住兜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啊!仙女姐姐别看我……我、我是难看的怪物。”
“……”
她像一团缩进壳子的蜗牛,柔软的自卑。
——异化。
沉寂中,松狮缓缓拧眉,“聚集地的[甘霖]用完了吗?小玲你怎么……?”
那团灰扑扑的小蜗牛心虚似的垂下头,小声回答:“快完了,我、我没有很急着用嘛,就让给其他人了。”
“……”
敏锐的触角感受到严峻的氛围。
小玲头垂得越低,暗道都怪自己不小心让首领和仙女姐姐看到了丑陋的鳞片,现在好了,大家都不开心了。
她伤心地吸了口气,却在黑漆漆的视野里瞥见一小片闪亮美丽的纱衣,它婀娜地垂下、靠近。
下一刻,一只馨香的手温柔地隔着兜帽抚上她的脸。
“小玲很漂亮很可爱,不是怪物。”
那嗓音温软柔情,却是那样笃定。
小玲心跳声好像都放缓了,她呆愣愣的,忽而视野一亮——兜帽被取下了。
紧接着她头上一重。
——‘仙女姐姐’将头上的‘法器’摘下来,仔仔细细地戴到了小玲的头上。
璀璨的水晶垂落,将灰扑扑的衣袍都映衬得亮堂不少。
小玲呆呆张着嘴,那张圆圆的脸蛋越发雨雪可爱。
只见‘仙女姐姐’笑道:“现在小玲也是仙女啦,走吧!我们去给哥哥献花吧。”
“……”
“走咯!”
松狮忽然将呆头愣脑的小仙女举了起来。
小铃:“哇啊啊!”
她惊魂未定地坐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抱住了他的脖颈,‘仙女姐姐’适时牵住她另一只手,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小玲紧握着那柔软馨香的手,抬起头,斗志昂扬地看向汹涌的浊海。
三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像是这波谲云诡的世界中的一片微小的宁静和温暖。
“……”
小玲将花放在礁石旁。
在她对着那颗礁石絮絮叨叨时,郁姣和松狮给她留出和哥哥单独相处的时间,并肩立在不远处等候。
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郁姣心下惘然。
忽然,眼前冒出一支鲜嫩欲滴的花,强势扯开她沉闷的思绪,将色彩和生机灌注进来。
松狮手臂绷直、伸了过来,他耳尖微红,视线偏移,一脸硬凹出来的英姿勃勃。
“看。”
他酷酷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那娇艳的花朵宛如结晶一般,逐渐萎缩弯曲,表面被艳丽的黑色硬壳一寸寸包裹,宛如刷上一道密封的涂层,神秘而惑然。
他头也不回,发丝被风吹拂得飞扬,神情亦是按捺不住的张扬。简直像个向心上人炫技的幼稚鬼。
原本修长的鲜花现在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垂眸,牵起郁姣的手,万分珍重地将小花环戴到她的中指上。
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
“哇!”
煞风景的声音再次响起,小玲探出头来,一脸好奇:“首领这是在跟仙女姐姐求婚吗?”
“……”
松狮额上青筋跳起,他忍无可忍地弹了这个小电灯泡一个轻轻的脑瓜嘣。
“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少管!”
小玲捂着额头,大叫着跑开:“坏脾气、小心眼的男人是不会有女人爱的!!”
松狮:“……你给我回来!”
看他们追逐打闹,郁姣抿唇一笑,望向手上的“戒指”时,笑容渐渐敛起。
……
…
这片土地的黄昏也很长,染血一般的天色好像凝固似的永不褪色。一幕冗长的戏剧。
将小玲妥善安顿好后,郁姣和松狮便整装待发,准备前往神月蛾的总部窃取机密文件。
“还有[甘霖]和[耀金]。”
松狮一边系紧手腕绑带,一边沉眸道。
经过这么长时间,郁姣已经清楚知道:[甘霖]是用来净化污染物的,[耀金]则是用开防御堕落种的。
除此之外……
eleven那和缓冰冷的声音仿佛再次响在耳畔:
木曜日,神明赐下了[生命之树],于是人类有了具备净化之质的[甘霖];
金曜日,神明赐下了[穹窿地脉],于是人类有了具备防御之能的[耀金];
火曜日,神明赐下了[陨星熔岩],于是人类有了具备驱逐之力的[火种]
土曜日,神明赐下了[天方莽原],于是人类有了区别于污沙的[净土]。
水曜日,神明赐下了[禹宇泽泉],于是人类有了区别于浊海的[濯水]。
现如今,这些神赐之物越发稀少了。
仅剩的存货皆被教团、政客、各大财阀和家族把控着。
神月蛾便是拥有一整座[穹窿地脉]、垄断[耀金]的巨大财阀。
神降联邦共和国
玉衡城
目之所及,皆是各式各样、冷冰冰的高楼大厦,路上鲜少有车辆和行人,显得冷寂。
螺丝钉一样的居民被安插在各大财阀公司中,从早到晚地进行科研工作。
玉衡城,也被称为科技之都。
神月蛾的总部便是城中心最高的那栋楼。
值得一提的是,那栋楼直冲云霄,竟然插入“苍穹”,有很大一部分裸露在地表。
那处地表正是[穹窿地脉]所在之处。神月蛾的采矿场。
要想从玉衡城溜进戒备森严的神月蛾难度过高,于是郁姣和松狮便打算从地表的采矿场潜入。
地表
神月蛾采矿场
绵延不绝、错落参差的[耀金]散发着盈盈润泽的白光,宛如无尽灰沙之间的白雪,明光烁亮、沁人心脾。
无数巨大的机械仪器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好似恢弘廓然的钢铁巨人,身着厚厚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渺小得像跳蚤。
郁姣埋伏在电网围墙之外,如伺机而动的毒蛇,用远视镜头观察着。
只见,隐藏了身形的松狮,扇动着华美的黑翅,穿过起起伏伏的机械仪器,一溜烟钻入那高而尖的白楼。
……她当然也想跟着进入,却被松狮义正严辞地拒绝:“太危险了,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保证!让你亲眼看到神月蛾的混乱。”
郁姣拗不过他,只得留守原地,抱着望远镜偷窥。
……等等!
她忽而一顿。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高高的机械操作台上,一道霞姿月韵的高挑人影站在身着厚厚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之间。
显得很轻盈。
贺兰铎。
他没做任何防护,就这样暴露在地表的污染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郁姣控制镜头聚焦、拉近——
贺兰铎一袭简单的白衣白裤,浅米的高马尾柔婉地垂落,衬得那张眉目倦然的脸,醉玉颓山。
他看起来相当疲惫,修长的指尖摁了摁眉心,紧接着抬手点了几处矿山,偏头和一旁的神月蛾员工说着什么。
猝然,他一顿,敏锐地抬眼,神情冷然地镜头方向望来。
郁姣当机立断趴下。
隔了会,再举起望远镜时,只看到贺兰铎揉着额角、步入神月蛾内部的背影-
“贺兰大人这边请——”
工作人员恭敬地牵引着贺兰铎来到休息室。”贺兰大人您这个曜日实在辛苦,请在这里稍作休息,蛾先生稍后就来。”
面对以服务之名实施监视之责的神月蛾员工,贺兰铎回以温柔一笑,“好的。”
说着,他反客为主地倒了两杯茶水:“蝗莺小姐也辛苦了,刚刚给我讲了那么多采集耀金的事项,来,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蝗莺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贺兰大人才是辛苦,这些时日为了救夫人出苦海您四处奔波,实在是劳累了。”
贺兰铎但笑不语。
想起上头交代的“探查天启教团是否真的要跟反抗军交易,以换回主教夫人”的命令,蝗莺故意叹气道:
“唉,都是为了满足那贪得无厌的劫匪的要求啊,这群人当真是可恶至极!”
“哦?”
贺兰铎不动声色:“看来蝗莺小姐也很为此苦恼。”
蝗莺:“是啊!这段时间神月蛾也天天加班——”
意识到不对,她连忙将话头咽了下去。
……好险好险,差点透露机密!这贺兰老油条实在是太危险了!
蝗莺僵硬转移视线,避开笑眯眯的老油条,故作随意地打开液晶显示屏。
提前准备好的时事新闻开始播放:
“主教夫人失踪已失踪近三十多个曜时。劫匪狮子大开口,竟然提出要以[甘霖]、[耀金]和[火种]作为赎金,交换夫人。”
“金曜日的祭礼在即,夫人作为沟通我神旨意的重要一环,现在却行踪不明、生死未卜。”
“劫匪向来狡诈险恶,这会不会是他们的又一次奸计呢?交付赎金后当真会将夫人归还吗?教团和议会又将如何抉择?我们,拭目以待。”
“……”
哒。
一声轻响。
贺兰铎垂眸,将茶杯搁在桌上,轻叹:“好吵啊……你说呢?蝗莺小姐。”
他转头,眼笑眉舒。
“……”
蝗莺肃然一惊,差点弹跳而起,手忙脚乱地将新闻关掉。
贺兰铎岁月静好地斟茶。
接着,语调毫无异常地开始闲聊。
“……”
片刻后。
“贺兰大人,您稍等!”
蝗莺霍然起身。
——不行!这人太可怕了,再聊下去,她就要把神月蛾的机密抖落完了。
蝗莺悲愤交加,转身从一旁的橱柜中拿出个轻巧的头戴式幻梦仪。
“贺兰大人,这是我们神月蛾的新产品,虽然比不上摇光城分部的虚拟幻梦游戏场的配置,但体验感也很真实了,请您放松放松吧!”
——就算不能将这尊大佛送走,也得给他找点别的事干。
抱着这样的想法,蝗莺坚决地将幻梦仪递了过去。
贺兰铎挑眉。
可以让人在虚拟世界中实现所有心愿的幻梦。
……的确很吸引人啊。
他接了过来。
并不担心聂鸿深会动手脚,不提自己本身的能力,单说幻梦仪本身。
哪怕是在神月蛾、哪怕使用的是其内部网络,但只要幻梦启动,就必然分出一缕信号连接上整个神国的星网。
而那,正是被eleven的“触角”所覆盖的领地。
况且,不论幻梦多么真实、多么令人沉沦、不愿离开,他都有自信绝对不会沉溺其中。
这样想着,无比自信的贺兰铎戴上了幻梦仪-
与此同时。
郁姣正在思索。
——她向来不会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虽然和松狮暂且达成一致,但想起跟贺兰铎的合作,她还是想溜进神月蛾探一探。
只是苦于神月蛾内部严格的审查和巡逻,她又不像松狮,有能隐身的办法……
正苦恼,许久没动静的系统忽然道:
【您可以使用第一个副本的奖励——[隐匿]】
【[隐匿]:使用该技能后,您的存在感将降低到无法被感知的地步,此技能覆盖一切生物视野以及摄像监控,直至技能效果消失(时限:半小时)】?
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但……”你之前怎么不说?”
郁姣狐疑。
系统顿了顿,含含糊糊道:
【宿主也没有问嘛……】
【总之!宿主,快点开始行动吧!】
这家伙显然隐藏了什么事,但郁姣并不着急揭开。
富贵险中求!
她不再犹豫,当即打开[隐匿],从松狮留下来的电网窟窿中钻了过去。
…
神月蛾内部。
莹亮的玻璃墙、错综复杂的浅紫色荧光管道、升升降降的空中电梯。
来来往往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步履匆匆,井然有序中如蚊蝇一般的交谈声弥漫。
郁姣扶了下脸上的黑框眼镜,大摇大摆混入其中。
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四处游走探查。
神月蛾内部的门禁卡,由权限进行严格划分,虽然没人看得见郁姣,但她也没法自由进出各个机密研究室,只能跟在一个看起来高权限的女性工作人员身后碰运气。
打照面的研究员个个都恭敬地称她为:“蝗莺主管。”
郁姣跟着这位蝗莺主管,参观了不少实验室和办公房,得知了不少关键信息,还听她跟人吐槽:
“我的天,你都不知道那个贺兰铎有多难缠!我差点被他套出机密!哇……要是boss知道肯定会杀了我的!”
郁姣简直深有同感。
“还好我把他忽悠进幻梦了,哎不说了,我要去底楼汇报任务进展了。”
蝗莺刷了门禁卡后,神色肃然的步入一台低调奢华的独立电梯。
郁姣当然也跟着溜了进去。
电梯一路向下,光线都逐渐昏暗起来,抵达最底层。
银灰色的电梯门缓缓划开。
一道厚重的幕布阻隔了视线,上面描绘着色彩瑰异的图画。
似乎是圣经之《圣女篇》。
“先生。”
蝗莺站在幕布前,正色道:“目前看不出天启教团的真实意图,但贺兰铎有意跟我们合作,用教团库存的[甘霖]交换我们的[耀金]。似乎有交付赎金的意思。”
……赎金?
郁姣好奇探头。什么赎金?
蝗莺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继续道:“不过也有可能是障眼法,为了迷惑,让我们以为这祭礼真的不容出错。”
幕布内传来一声玻璃器皿的轻响,似乎是有人正在倒酒。
蝗莺琢磨着再次开口:“请您放心,我已经成功执行PlanD,让贺兰铎进入我们特设的幻梦,想必,在剧情的诱导下,哪怕谨慎如他,也一定会吐露真心话的。”
幕布内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将酒杯搁下。
“不错。”
本就低沉的嗓音被醇厚的酒液浸泡过,轻轻开口都仿佛吐出了芬芳馥郁的气息。
——聂鸿深。
郁姣毫不意外,她绕着幕布走了一圈,没找到可以钻的空子。
正想着,却听叮一声,幕布徐徐被拉开。
露出一道挺阔朗然的熟悉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宛如一首沉郁顿挫的诗文。
他抬了抬下颚,沉声吩咐道:“打开投影,我要看贺兰铎在幻梦里的行事。”
蝗莺:“是!”
她一板一眼地执行命令,拿出另一个幻梦仪,小心翼翼不碰到神经接触点。
一边小声提醒:“先生,您千万别不小心碰到这两个小紫圆点了,咱科研部这次为了拿下贺兰铎,做的仪器劲儿特大,一碰到就会被立刻吸进去,不过完剧情就别想出来。很危险,您要小心。”
聂鸿深冷哼一声,“我有那么蠢么。”
蝗莺:“没有没有没有!”
她在心里掌自己的嘴: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掌完嘴,蝗莺闷头打开投影,水镜一般画面展开。
郁姣好奇凑近。
却没想到那边聂鸿深一顿,忽然语气森然道:
“我闻到了臭虫的味道。”
话音落下,转头朝郁姣的方向望来。
眸光冷得像刀片。
“……”
郁姣:“?”
说好的[隐匿]效果很强不会被人发现呢?这家伙的鼻子会不会太开挂了!?
眼见那个狗鼻子已然操纵着轮椅缓缓朝她的方向走来,带着警觉和提防,尖细的虫足试探性地伸出。
像捉迷藏一般——鬼来抓人了。
郁姣冷汗直冒,胆战心惊地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避开锋利可怖的虫足。
然而,聂鸿深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般,穷追不舍。
……完了。
没有门禁卡,她在这密室里早晚会被足节戳个多穿。
“在这里么。”
聂鸿深勾出一个的冷厉的微笑。
千钧一发之际,郁姣脑中电光火石一闪。
——“……您千万别不小心碰到这两个小紫圆点了……一碰到就会被立刻吸进去……不过完剧情就别想出来…很危险。”
她猛地抄起桌上的幻梦仪,狠狠拍到聂鸿深那张牙舞爪的螯足上!
聂鸿深一愣。
“……”
从蝗莺的角度来看,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她眼睁睁看着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我有那么蠢么”的boss直愣愣地撞上了幻梦仪,意识立刻就被吸进去了!
这边,郁姣刚把聂鸿深怼进幻梦,下一瞬,就感觉一道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指尖传来——
她赫然碰到了另一个神经接触点!
意识被生生拽入幻梦深处。
“…………”
好似飘扬的柳絮落在湖面,耳边一声轻响。
郁姣睁开眼睛。
极为真实的暖洋洋的光线落在皮肤上,耳边响起侍女的轻声提醒:“夫人!舞会要开始了!”
闻言,郁姣迷蒙地眨眨眼睛。
对面镜子里的女人同样眨眨眼。
“……”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拥有如红水晶一般糜烂艳丽的眼眸,和丝绸白雪一般的长发。
门外有人轻声问:“好了吗?红月?”
“……”
郁姣愕然。
——在这个幻梦里,她成了皎红月!?
第68章 魔鬼的祭品18
——boss被、被吸进幻梦了?!
蝗莺呆了两秒,赶紧跑过去查看老板的状况。
叱嗟风云大老板此刻坐在轮椅上,双眸紧阖、眉心浅折,仿若睡着了一般,在做着一个并不美妙的梦。
但蝗莺半点不敢乱动,这幻梦一旦开启,就没那么好退出了,若是强行将意识剥离,极有可能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好在时间流逝不同,过完幻梦剧情,现实世界大概只会过去几十分钟……
等吧!
话说老板会在里面饰演什么样的角色啊……
蝗莺偷偷摸摸凑到水镜投影前,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一愣:
……这咋跟科研部设置的剧情不太一样啊?-
“红月,今天的舞会,你要选谁跳开场舞呢?”
美丽动人的皎夫人含笑望来。
郁姣有些僵硬坐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要选姐夫!”
还是个半大小孩的皎白霜扒着化妆桌,跳起来叫道:“他最近对姐姐态度好差!哼,姐姐不选他,选个帅气大哥哥,要姐夫吃屎去唔唔——!”
皎夫人赶紧捂住熊孩子放肆的嘴,柔声斥道:“真是没大没小的……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在喻家老宅,要是被人听了去,你姐姐可是会为难的。”
……喻家老宅啊。
根据郁姣此前搜罗的信息分析来看,这个幻梦的故事背景大概设置在十一年前——皎红月猝然离世的那一年。
这一年,喻风和病情加重却不知病灶,无奈之下携夫人皎红月从教团搬回喻家养病。
——可谁又能想到,病病歪歪的喻风和竟然足足挺了十一年才断气,风华正茂的皎红月却在这一年身亡命殒。
郁姣心中叹气,手却被温柔牵起。
皎夫人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红月,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看谁的眼色,有我、有皎家给你撑腰呢。”
郁姣心中一暖。哪怕明知是假的,也眷恋着这仿若偷来的亲情。
“走吧,”皎夫人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今天可是你二十六岁生日,该去让那些人见识见识,我们红月大人的风姿了。”
……啊?
郁姣一僵。
没记错的话,皎红月好像就是死在二十六岁生日这天的……
据那位蝗莺主管所说,必须过完剧情才能离开幻梦,看来这死亡生日舞会是不可避免的了。
郁姣垂眸,挽着皎夫人步入欢洽的会客厅。
这幻梦实在真实。不仅是每一处场景微小的细节,还是人物脸上每一分微末的变化,都生动万分。
简直……就像记忆重现一般。
“红夫人来啦?”
“日安,月小姐出生在难得一见的明耀日,当真是被神明眷顾宠爱啊。”
“红月,快来,我刚还问风和你去哪了呢。”
“祝红大人生日快乐!”
“……”
在这些周到至极的招呼声中,她金装玉裹,神情淡然,显得傲睨自若。
丝绸一般的白发全部盘起,妆点了满头珠翠,丝毫不显艳俗,像从真正的神国下凡而来的神女。旁人会为她的惊鸿一瞥而痴狂。
“……”
郁姣拿捏不准皎红月的性格,也不确定在这幻梦中做出不符合人设的举动是否会有恶劣影响,于是寡言少语,装出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
好在,在皎红月的盛名下,不仅没人质疑,甚至无人敢搭话,怕触了她的霉头。
正合郁姣心意,她借故离开皎夫人,四处探望、寻找有用的讯息。
喻家老宅有股暮气沉沉的华丽。
仆从皆是从头到脚蒙着宽大的衣袍,来往的宾客却都穿着奇装异服、光彩照人,
保守与开放碰撞出奇异的氛围。
不知不觉走到会客厅外的庭院。
不远处,一道高挑销铄身影正背对郁姣与人攀谈,他身着奇丽古韵的服饰,满头碎发盖着耳朵,其下是几根细细长长的辫子,依稀露出冷白的皮肤。
——喻风和。
他身旁站着一个纤长挺秀的少年,他看到郁姣,低声对喻风和说了些什么。
喻风和一顿。
那张带给郁姣心里阴影的脸转了过来。双颊瘦削,黑眉压眼,薄唇透着紫,整个人锋利而俊雅。幽寂的眸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朝郁姣走来,低声唤道:
“你来了。”
“……”
似是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敌意,喻风和低低叹了口气,“红月,你别怪我瞒你,我——”
他长眉一拢,绢帕抵在唇边咳了几下,身姿越发显得形销骨立。
“我有难言的苦衷……对不起。”
他垂下黑羽般的长睫,冷凉嶙峋的大掌牵起郁姣的手,似很是珍惜。
……还真是不适应喻风和这张死人脸说软话。
郁姣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
他一僵。
“红月……”
那眸光沉得像纤密的雾霭,凝结了霜雪似的泫然,是一种郁姣看不懂的厚重眼神。
他忽然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利器攻击了不设防的躯壳和神魂。
狼狈地转过头去,嗓音沙哑,缓声换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你很多年没见阿铎了吧。”
他朝不远处的少年招了招手。
“过来,阿铎。”
——贺兰铎?
郁姣略带稀奇地望去。
在喻风和跟郁姣谈话期间,那小少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向这边,浅米色的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啾啾,身着合身的正装,身型纤薄、站得端正。
像橱窗里漂亮的人偶。
此时被招呼过来,他脸上升起一抹怡人的微笑,变成了被好心顾客买回家的人偶。
他彬彬有礼地走来,朝郁姣颔首:“母亲,好久不见。”
他吐字带着奇异的腔调的韵味,像在念诗。
行完规规矩矩的一礼,浅碧色的眼眸抬起,恬静而渴望地望来,唇珠挺翘,可爱得像一只眼巴巴的小狗。
一个正当花季美少年。
想起喻风和方才说的“多年未见”,郁姣状似随意地问:“这些年如何?”
却没想到,闻言小贺兰铎眼眸微暗,肉眼可见地失落,身姿似乎都没刚刚挺拔了。
他低着头,谨慎回答:“禀明母亲,我在边境的研究院学习成果优良,很快便能结业了。”
十七八岁的贺兰铎没有二十好几的贺兰铎那样温和绵密却迫人的气势,倒像团嫩生生的海藻,柔软无害。
也只比郁姣高半个头,此时蔫哒哒的样子更是像只可怜可爱的小狗。
郁姣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他为什么突然伤心了,于是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不错。”
“……”
他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一瞬,紧接着又难过起来。
喻风和咳嗽着打了两句圆场,顿了顿,他闭眼,微微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待会开场舞,阿铎你和你母亲一起跳吧。”
贺兰铎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浅绿眼眸,喜从天降地抬起头。
他抿了抿唇,镇定道:“好的,父亲。”
“……”
这一瞬,郁姣福至心灵,琢磨了下人设,开始演戏:
“你倒是安排得妥当。”
桃夭柳媚的女人面上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沉下脸,转身欲要离去。
“红月!”
喻风和紧紧扣住了她的手,竟带着微微的颤抖,压抑又后怕,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
“喻主教大人!”
此时,恰好有不长眼的宾客端着酒杯前来寒暄:“这就是您的义子吗?看起来真是一表人才啊!”
“哎?”他做作地四下张望:“不是还有一位吗?“
喻风和紧紧握着郁姣挣动的手,咳了一声,“原苍那小子在边境国防军磨练。”
宾客语调微扬:“母亲的生日他也不回来庆贺?”
不等人接话,他连连叹气:
“看来还是贺兰少爷行事比较得体嘛……风和大人是不是也更倾向于将贺兰立为圣子啊?”
“……”
空气冷不丁陷入沉默,没人接他的话茬。
夫妻俩皆神情漠然,那养子也只是但笑不语。
宾客干笑两声,自讨没趣地走了。
人一走,郁姣便甩开他冷凉的手,臭着脸、将高跟鞋踩得嗒嗒响地离开了。
喻风和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最后一片衣角也被假山流水遮掩。
他闭眸,嗓音涩然:“……阿铎,去看看你母亲。”
“是。”
如果将这场幻梦比作游戏的话,那么郁姣便是结束了一个事件后又触发了另一个事件:
刚拐过假山便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人指指点点。
“这家伙是喻家老二。”
“喻冰辞?她不是女的么?”
“哎呀!不是,”
一人悄声道:“喻青和她丈夫不是做的试管嘛,在第一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喻风和大人——诞生没多久,她丈夫就抱回来一个婴儿,说是跟外面的女人生的……”
那被围在中间的高瘦的青年弓着背,黑色长发垂下,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像一抹吊稍的鬼影。
“可能是遭了报应,那私生子是个侏儒,明明跟喻主教年纪相当,身体却长不大,保持了好几年小孩的样貌呢,可奇怪了,查不出病因。”
有人看了又看,奇道:“这家伙不挺高嘛?看着得有一米九了吧!”
“嗨,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才长高了些,但据说啊,他一条腿还是有问题,是个瘸子……”
“啧啧,你说这贱男人,好好的出什么轨啊,不知道个外面哪个婊.子生了个浑身是病的贱种。
那瘦高青年紧攥着拳头,宛如压抑不住的炮仗,即将爆破、将一切炸得面目全非之前——
一声低呼。
“对不起夫人!”
全身上下裹在黑袍内的侍者连连道歉。
——他不小心将茶水撒到了郁姣身上。
这边的响动引人注目,嚼舌根子的人群一觑见郁姣,立刻掩着面如鸟兽散。
那瘦长鬼影一样的喻二也是一愣,缓缓松开了拳头,自乱糟糟的发间目不转睛地望来。
侍者还在道歉:“夫人,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郁姣拧眉。
不是因为被泼了水而恼火,而是因为这侍者透过*黑袍传出的闷闷嗓音很有一种熟悉感,还未来得及细究,只听身后响起一道温润悦耳的嗓音:
“母亲,怎么了?”
小贺兰铎略扫了一眼,便清楚了来龙去脉,当即让侍者退下。
仿佛不经意般侧身,挡住喻二的视线。
“母亲,”他恭敬地微笑,“我陪您去更衣吧。”
贴身的黏腻感令人不适,郁姣点点头。
小贺兰铎规规矩矩地带她来到后厅,招呼侍女带来替换的衣裙后,便安安静静守在门外。
“……”
郁姣手指划过华丽的新礼裙,问一旁的侍女:“这不是皎家带回来的备用礼服吧。”
侍女回答:“禀夫人,这件裙子是贺兰少爷提前准备的,开场舞即将开始,现在去找皎夫人要裙子怕是来不及了。”
郁姣敛眉。
“……”
待她换好衣裙,走出房门。
小贺兰铎捧着托盘,软声道:“母亲,待会舞会很辛苦,您先喝点茶、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
倒真像个真挚而体贴的儿子。
侍女退下,此时此地只有两人,郁姣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只觉得这家伙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实在不像现实中的贺兰铎……或许,贺兰铎登的是另一款幻梦?
这样想着,被屋内的熏香熏的口干舌燥的郁姣接过茶杯啜饮几口。
“……”
待她喝完,小贺兰铎将托盘放到一边,浅色的睫羽垂下,纤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把手。
嗓音仍旧温温软软:“母亲,既然你不想跟我跳开场舞,那我们就不跳了。”
他说得很是轻松愉快,但郁姣却心下一沉,嗅到了不对劲的意味。
她眼前一花。
燥热宛如旺盛生长的热带植物,不过两个呼吸便爬满了全身。
郁姣喘息着扶住墙,抬起朦胧的红眸,冷声诘问:“你下药了?”
小贺兰铎无辜地眨眨眼,“因为母亲不想跟我跳开场舞啊,所以……”
他露出一个和暖的微笑:“我们就一起共度美妙的夜晚吧。”
“……”
他适时伸手,接住郁姣绵软滑落的身子。
略带凉意的唇贴上她的颈侧,那颗可爱的唇珠此时正悱恻缠绵地研磨着她敏感的肌肤。
他一声又一声地唤道:
“母亲、母亲,我在边境这些年给您写了好多好多信,您……都没看吗?”
——又不是真写给她的,她哪里知道皎红月看没看!
郁姣偏头试图避开他磨人的吻。
他穷追不舍,贴在她的耳畔款款深深道:
“没关系,今夜我会一一念给您听的。”
“……”
在意识被情.欲拽入泥潭时,郁姣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看似无害的海藻也会缠得人溺毙。
第69章 魔鬼的祭品19
郁姣被贺兰铎轻柔地扶到床上。
他用纤长微凉的手指替她铺展宽阔的裙摆、将汗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极为温柔,宛如进行一场圣洁的仪式。
每一道褶皱、每一缕披散的长发都被他顺到最合适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贺兰铎便规矩雅正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痴迷地欣赏着出自他手的杰作:
高贵尊严、不容侵犯的女人此刻身姿酥软地躺在床上,细眉紧蹙却眸光迷离,粉面含春,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诱引。
由他精心挑选的华贵衣裙裹在她身上,像一个待拆的礼物。
此时此刻是属于他的、即将属于他的……
“母亲。”
贺兰铎正襟危坐、道貌俨然。
“请放心,我一直谨记义父的教诲,要做一个不乘人之危的君子。”
“……”
郁姣冷嗤。
“所以,等您需要我的时候……”
他抿唇,羞涩地笑了下,“只管吩咐。”
啧。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已初具未来贺兰铎那般衣冠禽兽的雏形。
嘴上说着高洁的话语,结果却干出最下三滥的事情。
此时,从那双清浅洁净的绿眸中投射出的黏腻的光好似贪婪的长舌,一寸寸地自郁姣身上舔.舐而过。
她实在无法忍受这毫不遮掩的觊觎目光,用仅剩的力气翻过身,将自己埋进绵软的床铺中。鸵鸟一般的姿态。
热汗沁湿了被单,郁姣细眉紧蹙,感受热潮一波又一波地汹涌而来,纤细的手指扣紧了被子。
一时间,室内只有她低低的喘息。
——这幻梦未免太过真实了。
情.欲如蚂蚁由外而内地侵蚀着她的身体和大脑。
在欲.望到达临界点时。
冰凉的、宛如蛇一般的细长之物缠上她燥热的身躯。
脚腕、手臂、脖颈、脸颊。
缓缓划过时,略显粗糙的鳞片激起细碎的快.感。
凉意让她的大脑清明几分。
却也带来更多的渴望。
郁姣支起身子。
一刹那,那几条细长的东西宛如受惊的小鱼,嗖一下缩了回去。
雪白晶亮的末梢消失在贺兰铎的发间和衣下。
他猛然回神,雪玉似的脸蛋微红,赧然道:“抱歉母亲,我没忍住。”
“……”
这样的僵持毫无意义。
郁姣叹出一股灼热的吐息。
她支起身子,侧躺在床上,动作间,雪白的发丝凌乱地堆积,烘托出一张艳如牡丹般的俏脸,绮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眯起色泽糜烂的红眸,哑声道:
“过来。”
“……”
闻言,贺兰铎板正的身姿有些僵直,喉结滚了滚,碧色的眼眸亮得不可思议,“母亲……您、需要我吗?”
像是被巨大惊喜砸中的呆头鹅。
郁姣卸了力,柔腻地平躺在床上,眸光如冷月弯钩似的朝他睨去。
好似居高临下的赏赐。
“只许用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和这双卑鄙龌龊的手。”
“……遵命。”
“…新历……一千七百三十一年金曜日……母亲,我今天…课业得到优……老师说我这次…………想念您。”
“新历……一千七百三十…一年,火、火曜日…今天………想念您。”
“……水曜日………想念您。”
“……想念…您……”
他就这样一边轻声念着那些诉说思念的信件,一边细细地吻过所思之人的颈侧。
“想念您、想念您……”
那天生音色独特的嗓音宛如甜蜜虚幻的泡泡,灌满了旖旎的室内。
水绿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郁姣。
他卖力地取悦着,一张珠玉样的脸如汤沃雪般,升起热烘烘的绯色。
“……请您爱我。”
…………
……
满室幽宛。
郁姣也被他磨得难耐,她将头埋在潮热的软被间,闷闷道:“允许你。”
贺兰铎凝望着那一小截透着粉的雪白后颈,虔诚地将唇贴了上去。
勾起一个轻缓的微笑:“遵命。”
“……”
欲要正式拆开这份肖想数年的礼物……猛然觉察到不对,他动作一顿,警惕回头,“谁?”
这声责问仿佛戳破了满室幽丽的泡泡,令气氛骤然一转。
破空声起。
一个从头蒙到脚的黑衣人凭空现身,身姿凌厉、大手一挥,洒下一把灰白的粉末,飘飘扬扬、无孔不入,挡郁姣身前的贺兰铎一时不查、动作一滞。
黑衣人趁机一把捞起身体绵软的郁姣,后背展开熟悉的黑丽虫翅,抱起她振翅而飞。
一眨眼便不见人影,徒留贺兰铎站在原地,神色冷厉地望着簌簌落下的鳞粉。
……
“松狮?”
郁姣面上潮红未曾褪去,她哑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黑衣人猛然一顿,“郁姣?你怎么在这儿?”
郁姣头脑昏涨,靠着他的胸膛喘息,“我不小心碰到幻梦仪上的神经接触点。”
她缓了缓,问:“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也进来了?”
松狮:“……我探查神月蛾的时候发现贺兰铎在一个房间里戴着幻梦仪——等等。”
他嗓音提高:“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我吗?你怎么又以身犯险!”
郁姣抿唇一笑,朝他眨眨眼睛,红眸仍带着迷离的光泽:“所以,待会幻梦结束,你要来聂鸿深的办公室捞我哦。”
“……”
松狮偏开视线,冷哼一声,“你真是……”
骂归骂,他还是小心地抱着郁姣,躲到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
确认安全后,将郁姣放在沙发上,屈膝半跪查看,“你被下药了?操……贺兰铎这个人面禽兽真是打小就不要脸。”
他低低骂了一句。
郁姣用潮热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像什么粘人的小动物。
动作忽而一顿,鼻翼微动:“……你受伤了?”
松狮立刻将手垂下,遮遮掩掩的。
郁姣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扮也很奇怪,全身上下一丝不露地裹在黑衣中,头戴银色铁质面具,就连眼睛也看不分明,头发包裹在兜帽中,手戴厚实的黑色手套。
见不得人似的。
他偏头躲开郁姣审视的目光,颇为不自然道:“小伤。不碍事。”
紧接着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先给你解了药性吧。”
他撩开郁姣的发丝,骤然被那一枚枚艳丽的吻痕刺伤眼。
面具下的脸一黑:“是不是我不来,你就打算跟他将错就错了?”
郁姣耸耸肩:“反正都是假的嘛……”
松狮:“那就是贺兰铎本体的意识!”
“不。”郁姣面色一端,纠正道:“我试探过了,这个贺兰铎真的只是幻梦里的NPC。”
松狮缓缓拧眉:“可我确实是通过他戴着的幻梦仪进来的……他绝对也在这个幻梦中。算了,先不管了。”
他用手在郁姣耳后和太阳穴摁了摁,便道:
“好了,药性解除。”
“好了?这么快?”
郁姣讶异,感受到身体的异状的确在褪去。
“是啊,”
松狮抱臂,皮笑肉不笑道:“因为是虚、拟、世、界嘛,一切都是假、的。”
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别生气了。”郁姣叹气,忽而眸光微转,问道:“说起来,这幻梦有固定剧情吗?”
松狮冷哼道:“按理来说,是根据真实历史事件编写的。”
郁姣:“那可以更改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更改后会有蝴蝶效应,会对后续的剧情发展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怎么?你想怎么改?”
松狮挑眉问。
“唔。”
郁姣点了点唇,抬眸一笑:“——‘尊贵的红月大人的生日宴会开场舞竟然跟一个无名小卒一起完成’这个发展,你觉得怎么样?”
她白发披散,红眸盎然,姣好的面容上是恶作剧般的笑意,又好似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和宠溺。
松狮一顿,胸腔内的跳动声仿佛震耳欲聋。他听到自己嗓音涩然地问道:
“……跟我?”
宴会厅
衣着华丽的宾客们窃窃私语,讨论着宴会主角未知的去向。
高台上,喻风和摩挲着扶手,问:“你母亲去哪了?”
侧旁,一身正装的贺兰铎顿了顿,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话音落下,只见灯光骤然一暗,一束柔和的光打下,引导着众人的视线——
蝉衫麟带、珠翠罗绮的女人挽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进场。
灼目的华光为他们相依的身影覆上一层耀眼的金纱,看起来相配极了。
“……”
喻风和以绢布掩唇清咳两声。
贺兰铎垂下沉冷幽暗的双眸。
人群中,一道静深如不测之渊般的视线,黏着在‘姣红月’的身上。
在神色各异的视线中,两人身姿如缠绵悱恻的蝴蝶,在宽阔的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
翅羽煽动,波澜起伏。
……
一舞结束。
半晌没人敢吱声。
还是秀骨嶙嶙的一道身影破开古怪的氛围,走上前来:
“这位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喻风和眸光沉沉地望来,审视估量般,不动声色地将松狮从头扫视到脚。
松狮一顿,颔首道:“当然。”
离去前,喻风和牵起郁姣的手,鸦羽似的长睫投下一片小小的阴翳。
凄凄切切,哀哀婉婉,依依不舍地唤了声:
“红月……”
“?”
郁姣摸不准他这反应是吃醋还是怎么的。
看着怎么特像依依不舍地托孤呢?
总之很怪、非常怪。
实在想不明白她便不想了——反正,都是假的。
只见很怪的喻风和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不言不语地带着松狮离去了。
“……”
待“正宫”带着“小三”离去后,皎夫人跟皎白霜速速围了上来八卦道:
“姐!那个男人是谁呀?是你找来的演员吗?看着身材真赞!但为啥蒙脸啊?长得很丑吗?”
“淑女是不能随意议论别人的,”
皎夫人严肃警告皎白霜后,扭头就悄声问郁姣,“红月,你悄悄告诉妈妈,这位是不是就是你喜欢了很久的那个白月光?”
郁姣:“……”
啊?
身为所有人白月光的姣红月还有个白月光啊?
“他——?”
正想套套话,忽然,一位从头到脚裹在袍子里的侍者出现在郁姣身侧,“夫人,风和大人邀您到里间议事。”
听到这闷闷的话音,郁姣眸光微闪,轻声应好。
辞别皎夫人后,便跟着这侍者走向阒无一人的里间。
“……”
离开金碧辉煌、喧闹繁华的宴会厅,喻宅便揭开了幕布,露出暮气沉沉的内里。
走廊昏暗寂寥。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宛如扭摆的诡形怪影。
在交错的脚步声中,郁姣悄无声息地让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袖间滑落。
“你到底是谁?”
她凌然将刀刃抵上侍者的后颈。
那侍者丝毫不畏,身影一停,缓声轻笑道:
“还猜不出来吗?郁姣。”
郁姣瞳孔皱缩。
——他知道她是郁姣而非皎红月?!
下一刻,他身影如鬼魅般一闪,擒住郁姣手腕,夺去了匕首,紧接着,温吞却不容反抗地将她推进了某扇半合的门。
咔嗒。
门关了。
陌生的房间内,郁姣警惕地环视,遽然一怔,神情渐渐变得复杂而古怪——
这个房间内不是她想象中的险象环生,反而诡异非常。
只见,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方才在宴会厅上还翩翩如玉的贺兰铎,此时竟然双手被绳索绑缚着,高高吊起。
他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似乎被人下了药,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可怜模样。
郁姣:“……”?怎么说呢,天道好轮回?
这时,一道极为熟悉的、温润含笑的嗓音响起。
“怎么样?”
郁姣霍然抬头。
只见,那名行事可疑的侍者此时悠闲地坐在房梁上。
他缓缓摘下严严实实的衣袍面罩,露出一张笑意盈盈、典则俊雅的面容,如玉如竹、神清骨秀。
赫然是——
郁姣视线反复在两张相似的脸上游走,比对。
心下惊疑不定。
……一大一小,一真一假。
大的那个一跃而下。
负着手,步履风雅地走来。
荡漾的高马尾中,一缕长发凝结成一条银灰色的麟刺,活物一般扭动着升起,抬起十八岁贺兰铎那张皓齿朱唇的脸。
二十九岁的贺兰铎微笑道:“怎么样,要不要报复回来?”
第70章 魔鬼的祭品20
报复?
怎么报复?该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十八岁的‘贺兰铎’粉装玉琢的脸蛋透着可口的红,他挣扎着掀起眼皮,潮乎乎的双眸像一场春雾,朦胧地锁定郁姣。
他喘息着喃喃:“母亲…快走……”
二十九岁的贺兰铎轻笑一声,润泽的唇勾出残忍的弧度,用无比温柔悦耳的声音道:
“蠢货。”
银灰色的鳞刺卷住‘贺兰铎’的纤白脆弱的脖颈。
贺兰铎一边缓缓收紧,一边叹道:“枉我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好一番布置。”
“给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
说着,冰冷的鳞刺尖端轻蔑一般拍了拍‘贺兰铎’的脸。
……这个贺兰铎不论是长相、衣着、鳞刺抑或是其它方面,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郁姣拧眉:“你为什么在幻梦里可以用本体现身。”
闻言,贺兰铎转头,和声细语地回答道:“说到底,不过是虚拟游戏罢了,只要破译了底层数据就能改写状态。你不就是这样解开药性的么。不过——”
他弯起那双波俏的碧眸,眸光像一张邃密的丝网。
“郁姣,你真的让我很惊讶,竟然在竟然能以她的面目出现在这个游戏中。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话音落下,银灰的鳞刺迅疾甩来,缠上郁姣的腰,将她猛然拉了过来,堪堪停在‘贺兰铎’的面前。
灵活的麟刺卷来一张靠椅,贺兰铎从容而坐。高马尾间凝结的两根鳞刺如触手般、一条桎梏着郁姣,一条裹挟着另一个自己。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嗓音温煦地宣布:
“既然这场戏已经从根上烂掉了,那便将错就错吧。”
“……”
“哪怕从前的心愿以这样鄙陋的方式达成,我也乐见其成。”
他温雅地弯唇,冷凉的眸底却显得冷酷。
“那么现在,开始吧。”
“……”
捆缚在郁姣和‘贺兰铎’身上的麟刺强硬地逼迫两人缩短距离、贴紧彼此。
那清耳悦心的声音煽惑道:
“郁姣,被这毛头小子下药,很不爽吧?现在……他任你为所欲为,报复回来吧。”
“……”
“至于你,不是从十一岁时就开始憧憬她了么?痴想了七年……今天,就是你达成所愿的日子。”
朝思暮想的馨香袭人,‘贺兰铎’咬牙,偏开头。
凛然的下颚线条透着股傲雪欺霜的骨气。
“我不能。”
贺兰铎眉梢微挑:“为什么不?”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
“因为我不像你这么卑劣。”
少年眸光灼灼如星火。
话语间,一缕发丝垂落,雪白的鳞刺自其中猛然长出,击电奔星般攻向贺兰铎。
劈啪一声尖厉的碰撞摩擦声——
雪白纯稚的麟刺被挡住了。
钢筋铁骨似的银灰色麟刺束缚着收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贺兰铎’闷哼一声。
潮红的面色都煞白了些,冷汗在额角凝结。
贺兰铎叹息。
“太弱小——太天真了。十八岁的我。”
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一边将十八岁的自己的鳞刺彻底折断。
——咔嚓。
‘贺兰铎’咬牙将痛呼咽回喉咙。
那一截断裂的雪白鳞刺滚落到郁姣脚边,可怜兮兮似活物一般蜷缩了起来。
察觉到郁姣不忍的目光,‘贺兰铎’抿着苍白的唇,偏开脸。
下一刻又被强硬地掰了回来。
贺兰铎托着下巴,故作不解:“不想这么卑劣么?可是……你、我、我们,不是向来如此卑劣么?”
说到这,他不由哂笑:
“贺兰铎,你难道是装久了正人君子也把自己给骗了。”
‘贺兰铎’闭眼。
然而,那道与他音色相同的嗓音不绝于耳。
“还是说——你不想要替代品?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发现你朝思夕想的母亲被人替代了欸。”
那银灰色的鳞刺拂过郁姣的眼尾,逼得她眯起眼睛。
这时,处于下风的‘贺兰铎’却勾起唇角,吐出一个冷冷的笑,讥讽意味十足。
银灰鳞刺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
“笑什么。”
贺兰铎微笑:“说出来,让我也开心开心。”
“哈——”
少年睁眼,眸光冷峭:“我笑,原来长大的我会变得这么讨厌、这么自以为是、这么一叶障目——”
银灰鳞刺卷上他的脖颈,将他未尽的话语掐灭。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这个——”
濒死的体验中,‘贺兰铎’眯眼一笑,极为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是,我只是一段虚假的电子数据,被植入了你前十八年的经历,模拟了你十八岁时的形象。”
略带稚气的脸上一派坦然。
“……”
……他竟然知道了。
郁姣有些诧异。
贺兰铎兴味扬眉:“没想到你竟然猜出来了。”
“既然如此,”他一字一顿轻声道:“你就该明白,无论如何,赝品都比不上真迹。”
这话一语双关。
既讽刺了以他为参考制作的虚拟形象的各方面能力定然远远比不上本体;
也暗指身为替身的郁姣比不上真正的白月光,皎红月。
“……”
‘贺兰铎’眯眼,和他如出一辙的碧色眼眸中划过一丝轻蔑,“你也不过如此。”
本体又如何?
还不是一叶障目,竟然没有发觉——
——他口中信誓旦旦的“赝品”正是他奉为至宝的“真迹”。
哪来的替身,哪来的白月光。
从来只有……
尽管被绑缚着手脚,那条断裂的鳞刺却颤颤巍巍地抬起,轻柔地蹭过郁姣的脸。
他眸光柔和。
“母亲、母亲……原来你的……”
——真实姓名叫郁姣吗?
郁姣怔然。
进入这个副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孺慕专注的目光注视。
他喃喃自语:“真好啊……”
“真没意思。”
贺兰铎忽感乏味,站起身来,淡淡道:“既然不愿意完成心愿,那就消失吧。”
锋利的鳞刺高高举起。
“贺兰铎!”
郁姣下意识阻拦道:“别伤害他。”
银灰的鳞刺一顿。
“怎么?”
修长如玉的手指捏起郁姣的下颚,逼得她撞入那双由碧绿转为皓白的兽瞳。
他缓缓勾起唇角,“你舍不得啊?”
不曾意识到,那向来从容温雅的嗓音此刻竟带着不自知的冷寒。
郁姣偏头,甩开他的手指,冷冷道:“自诩聪明过人的贺兰大人脑中就只有这些情情爱爱吗?”
贺兰铎幽冷的兽瞳静静望来。
郁姣抬起下巴,“你可别忘了,我们是在一场幻梦游戏里,过完全部剧情才能离开。你要是杀死了重要剧情人物,被困在游戏里可别怪我。”
她讥讽地扬唇一笑,眸光带着挑衅,悠悠道:“倒是趁了聂鸿深的意。”
贺兰铎平平地看着他,轻声重复:“过完剧情?”
他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知道真实的历史上,这天发生了什么吗?”
所有的资料都只是一笔带过,对历史性的这天噤若寒蝉,除了在场的宾客外,几乎没人知道名闻天下的皎红月为何猝然离世。
“发生了什么?”
贺兰铎垂下眼,浅色的睫羽遮住眸中情绪,他嗓音淡然道:“这天,她……皎红月被她的丈夫喻风和,残忍杀害了。”
“……”
……只能说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啊。
郁姣拧眉。
“这……”
‘贺兰铎’睁大了眼睛,愕然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义父对母亲一心一意,怎么会……?”
贺兰抬起一双宛如凄凄风雨般的苍凉眼瞳,闷笑一声:“小子,你现在的蠢样就跟当年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
空气陷入寞然的安静。
须臾,轻快的嗓音打破沉寂。
“好吧。”贺兰铎道,“我不插手了。”
语毕,冷光一闪,银灰鳞刺割断了束缚着‘贺兰铎’的绳索。
电光火石间,贺兰铎的身影已然消失。
轻飏而料峭的话音回荡:
“郁姣,那便让我看看你如何完成这所谓的剧情吧。”
“……”
郁姣垂眸不语,搀扶起冗弱无力的‘贺兰铎’,问道:“没事吧?”
他那狗狗一样的眼睛巴巴望来,“郁姣。”
郁姣:“?”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的哑声呼唤。
“郁姣、郁姣……好疼。”
少年面色苍白,单薄的身姿轻颤,发间那根断裂的鳞刺配合着抽抽。
“好疼……”
他软软倒下,恰好倒入郁姣怀中,用发顶悄悄蹭了蹭她的脖颈。
郁姣迟疑地拍拍他的背。
他蹬鼻子上脸,微微昂头,露出一双莹莹的绿眸,嗓音温软:“郁姣,这是你真实的名字吗?哪个yu?哪个jiao?”
一副‘我要不行了,在死前有一个请求’的可怜模样。
郁姣绷着脸,终是叹了口气,在他的手心上写,“这个郁,这个姣。”
“……”
‘贺兰铎’甜蜜地攥起手心,像抓住了什么宝物一样,眯起漂亮的眼眸笑了。
蓦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噌一下坐了起来,一脸正色:“郁姣,你不要因为那个讨厌的家伙恨屋及乌哦。”
郁姣:“啊?”
“他二十九岁的贺兰铎在现实中做的可恶事跟我十八岁的贺兰铎有什么关系!”
——义正言辞地跟本体割席。
看他这幅严肃认真的模样,郁姣没忍住弯了弯唇。“好了,你快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小少年已然拿捏准了她吃软不吃硬的弱点。
他每一个动作、眼神、语句都经过精心设计,精准打在她的弱点上。
此时更是轻咬粉.嫩的下唇,眸光盈盈可人,故作为难道:“好吧……没关系的,他下的药我可以自己纾解,不过就是难受一点、难搞一点、难过一点而已。”
郁姣:“……”
她推开黏糊糊的少年,站起身,“那你尽快解决,我避避嫌。”
“……别走。”
他揪住她的袖子,清绿的眼眸剔透得好似要落下泪来,他嗓音轻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难受,难搞,难过。”
“……”
郁姣无奈:“你想我怎么办。”
少年红了一张脸,声如蚊蚋:“想要郁姣……帮、帮我……”
…………
……
郁姣擦了擦手。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少年修长纤薄的身体软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横在面上,遮挡住湿漉漉的眼睛,发丝散乱地簇拥着一张面红耳热的赧颜。
闻言,他悄悄将手臂移下来些许,一对上郁姣的视线,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
只从喉咙咕哝出含糊的一声“唔”以作回应.
郁姣理理衣襟,刚回到欢声笑语的宴会厅,便有侍者上前来,“夫人,先生有请。”
……难道喻风和跟松狮谈完了?
郁姣倒是真挺好奇他们俩聊了些什么的。
她点点头,跟着侍者前往喻风和的书房。
越往里走,反倒越发明亮起来,惨白的灯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家具物品渐渐稀少,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冷冰冰的金属白墙。
像监牢。
郁姣莫名想到。
倒是跟喻风和那阴郁文雅又黯淡的气质不太相符,但已经有了十一年后天启教团的雏形。
“夫人,请。”
侍者止步,躬身示意。
蓝光一闪,自动门划开。
不大的室内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真像个名副其实的监牢。
一道修长的人影背对着郁姣,窸窸窣窣地动作着。
……看起来有点诡异。
郁姣不合时宜地想:该不会是把松狮给分尸了吧……?
这看起来的确像喻风和能干出来的事。
“红月,你来了。”
那道人影转过身来,苍白的手上执着一盏茶壶。
……原来是茶啊。
喻风和那双形似槲树叶的眼眸静寂望来,空山微雨般,边缘却带着凌人的锋利。
“来,坐。”
郁姣坐在蒲团上。
喻风和再度背过身去斟茶。
手腕上的智脑忽而响起,显示收到一条简讯。
点开。
下一刻,一道小型投影展开。
画面上的女人有着一张令郁姣眼熟的面容。
瘦削,端肃,冷厉。
——喻冰辞。
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此时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还没有十一年后的漠然和疲惫。
“红月,你一看到这条消息,就请立刻离开我哥。”
她神情严肃,嗓音微沉,然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怀疑,我哥被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替代了。”
“……”
寒毛直竖。
不详的预感与阴冷的气息一起拂来。
“红月……在做什么?”
郁姣惊诧的回眸,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古典沉寂的眼眸。
黑沉沉的,好似宇宙间的黑洞。
耳边,响起喻冰辞凝重的声音:
“你的枕边人已经不是和你风雨同舟七年的那个人了。小心他。”